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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心何以堪 裴疏甚至連死,都不願意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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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心何以堪 裴疏甚至連死,都不願意帶上……

“何事?”

薄薄的一層床幔之內, 太子的語調輕快到甚至古怪的地步,一瞬便堵住了嚴真所有的疑惑。

昨夜吳宣舟被捕,太子攜重臣入皇帝寢宮後不過幾刻時辰,側殿裏一群惴惴不安的朝臣便接下了太監傳來的驚天噩耗——皇帝駕崩。

嚴真站在人後, 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眾人臉上在聽聞皇帝死訊後一閃即逝的神態。

驚慌、悲切、恐懼——一切都結束在太監拖長的尾調中, 最終轉成滿殿的悲呼。

皇帝臨終前下了遺詔,在玉璽印下後遺詔連夜被送去了門下省審覆, 鄭崇遠眼眶微紅從含元殿走出, 滿臉疲態地坐實了皇帝的死訊。

在鄭崇遠的口中,皇帝彌留之際與太子互訴衷腸後,太子因悲痛過度暈厥在場, 被連夜送去東宮休養——嚴真敏銳地從中察覺到了不對。

皇帝與太子之間的關系向來稱不上好, 哪怕鄭崇遠說的是真,太子當真因父皇去世悲痛昏厥,那又怎會被連夜送去東宮?皇帝一死, 皇宮裏最高的掌權人便是太子無疑, 在這緊要的關頭,太子怎麽能離宮?

嚴真敏銳地察覺到此事背後必有蹊蹺。

而很快,這份蹊蹺便在回府修整的時候得到了認證。

從相府遞來的信是由貼身小廝三寶交來的。

三寶說信是昨日深夜才送進府中的,送信人面目陌生, 手持右相府中令牌, 只匆匆將信放在嚴真桌面後便離去了, 仿佛身後有鬼在追一般, 說不出的匆忙。

信是裴疏的字跡。

信中的口吻並沒有什麽異常,只是平淡地交代了幾點接下來的局勢,以及一些他如何在太子面前表現的提點。

太過正常,反倒不似裴疏的作風。

這些話並沒有要緊到要讓裴疏深夜遣人送信的程度, 明明只是幾句尋常的吩咐,完全可以等他下次拜訪裴府的時候再當面提及。

深夜,嚴真入府洗漱後發梢還蒙著一層水汽,他眼皮一跳,幾乎是下意識感到不安。

直至第二日,相府起火的風聲四起,那從昨夜收到信後生出 的不安才以驚人的速度轉成了恐懼。

他在書房枯坐了半夜,自天光剛亮後便急匆匆入了東宮——倘若裴疏之處有所異動,太子向來與他親近,想來也比嚴真能更早得到幾分訊息才是,更何況……裴疏與太子之間似乎也並非只是純粹君臣情誼。

“殿下,您是說……裴大人無事嗎?”嚴真心頭那股不安感稍稍放松,他長長嘆了口氣,抹去了額角莫名的汗意,而人一旦放松下來,方才緊繃的神情便也跟著松弛下來,嚴真這才聽清自己胸腔裏飛快跳動的心跳聲。

床幔內,太子的聲音越發輕不可聞:“嚴大人,老師正於郊外養病,想必不久後便能回京,您何來此問呢?聽著倒像是……巴不得他出事一般。”

太子的語調雖輕,但話在說到尾處時寒氣乍現,直將嚴真剛剛狂跳的心壓得靜了一拍。

他頭皮發麻,卻又設身處地想起太子與裴疏關系親密。也是,這兩人之間……呃,太子明顯處於下風,自己在有情人面前這般胡言亂語,確實不該!哎!他這破嘴!

“殿下,臣萬萬不敢起這般心思吶!這不是昨日深夜相府送信,信中說……”

嚴真跪在地面,一五一十地將裴疏信中的交代一一轉述給太子聽,其中不方便言說的、像是如何在太子面前表現的這番話……咳,他自然是隱去了。

太子寢宮裏的裝潢並不華美,甚至面上見不到什麽金玉之物,其中擺件更多以木為主,嚴真剛進殿中,倘若不是知曉自己在何處,險些還以為自己是入了相府的書房。

意識到自己又開始神游,嚴真匆匆將思緒拉回殿中,這一沈默間,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從自己開口說了裴疏深夜送信後,床幔後的太子已經許久未說話了。

那短暫的求生欲望很快又上線,嚴真腦中閃過相府後院時撞見的那幕,又想起坊間自己與裴相你愛我深還是我愛你深的話本,最後他眼前閃過那日太子盯他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

嚴真毛骨悚然,大徹大悟:“殿、殿下,屬下與裴大人間清清白白!坊間那都是、都是胡說八道啊!”

薄薄的床幔似蛛網,隔絕了在外之人的面容,連帶著其人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朦朧。

那自醒來後便不斷在耳邊鳴叫的雜音越來越響,聞延卿反應了一會後才聽清嚴真口中亂七八糟的驚呼。他一時無語,卻又想起之前自己因此人而暗暗跟裴疏置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揉了揉額角,沒好氣地打斷嚴真:“嚴大人,你與老師如何,孤一清二楚。”

若是嚴真當真勾引老師,又怎麽會在東宮看見第二日的天光。

蠢。

那自不知名之處蔓延的冷意將聞延卿凍得往大氅裏更縮了一寸,他語氣懶散,待將朝中接下來要處置的事交代給嚴真、吩咐他離去後,殿內又陷入了短暫的沈寂。

此次的風寒似乎有些嚴重,周遭安靜過後,他的腦子便越發昏沈。

鼻尖的藥香淺淡,像是前日他與裴疏親昵後殘存的氣味。

那日在書房,他衣衫半褪,全副感官都被裴疏一只手主宰。水汽蒙蒙,他鼻尖、唇間哼出難以自制的古怪音調,淺淡的藥香裏他嗅見了更深沈的冷香,那是與老師更加親近時才能嗅見的氣味。

可哪怕他如此沈溺、如此狼狽,在那白光登頂時,他睜眼看見的、裴疏的面容自始至終都只是平淡。

好似他的一切在裴疏眼中,都無法掀起任何波瀾。

身後的香氣像是一只看不見的手捏住了他的脖頸。聞延卿的視線失焦,茫然地看向空中。他跟裴疏對視,那雙眼的眼尾上翹,睫毛纖長,眼中含笑時似狐貍般狡詐。

可在起伏之中,他看不見那雙眼裏有他的影子。

“曦光,我在你身側太久,你受我教導,覺得我重要,是人之常情。”

冰冷、沙啞的音調拂過耳邊,他們之間如此相近,如此疏遠。

“我一直在你身側,你便一直如同長不大的孩子,你瞧,這麽大的年紀,怎麽還哭鼻子呢?”

纖長、白皙的手指擦去他眼角因快樂而掉下的淚水。

香氣從後向前,捏住他的喉嚨,令他一陣窒息。

“曦光,你當離開我。”

裴疏的唇青烏、冷薄,唯有在親吻的時候才能被染上些許溫度。

聞延卿的身體半冷半熱,意識在夢境中不斷下墜。

他想起那日自己從宮中縱馬,趕去相府。

門房安靜,小廝的糕點裏似摻了藥物,室內火盆融融,暖意溫馨,奴仆緊閉雙眼,一夜好夢。

這不會是雍榮帝的手筆,他了解雍榮帝,皇帝只會殺人,他從不讓人在死前陷入美夢。

他看見那日書房裏的火光,看見裴疏安靜的面容。

可那都是幻覺。

在他趕到書房之前,火早已熄滅,只餘滿室殘骸。

他搖醒書房不遠處倒地的暗衛,暗衛臉上是與奴仆如出一轍的睡意。暗衛摸了摸後頸,似才從美夢中醒來,隨後驚呼一聲“大人”便撲向書房。

聞延卿的手腳發軟,心中最後一絲慶幸便也跟煙一般散去。

倘若自己昨夜不入宮,倘若自己在清理了胡兵後便離宮,倘若……

夢如此冰涼,他在一片光怪陸離的片段裏穿梭,那些記憶像是尖銳的劍刃,他每往下跌落一層,便覺得痛意更上一層。

直至他沈入最深處的沼澤,那裏一片黑暗,他疲憊地閉眼,不想再醒來,可遠處又響起水流的聲音。

周圍的水流被不知名的力分開,在一片寂靜中,一雙溫柔的手接住了他不斷下墜的身體。

他恐懼地睜眼,陽光熾熱地穿透床幔。水珠順著發絲落下,在一片重影中,他又再度看見了一張美得雌雄莫辨的臉。

那張臉的主人看著他,輕輕喊他:“曦光。”

在這一瞬間,愛恨交織,悲傷如此龐大,壓彎了他的脊背,讓他無法擡頭。

他聽見了外面的聲音,花香鳥鳴,一切都在耳邊纖毫畢現,從未如此清晰。

“殿、殿下……?”

屋外,雪壓塌了枝幹,簌簌一聲落了下去。

屋內,文渠的聲音尖銳到刺耳,他手中的茶盞摔碎在地,茶湯與碎片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聞延卿面上的神色前所未有的空白,他看著文渠,像是剛剛降世的嬰兒一般潔白無瑕。

文渠的淚糊了滿面,他連滾帶爬地撲倒在聞延卿的腳下。

血順著衣袍落在文渠的手背,溫熱的、濃烈的一筆。

聞延卿赤足站在窗前,他肩上還披著裴疏的大氅,雪白的寢衣上暈開了血痕。

他看著文渠,似才從夢中醒來,有些疑惑地問他:“文渠,為什麽我的心,這麽痛呢?”

一柄華美的匕首插進了聞延卿的胸膛。

“太醫!!宣太醫啊!!!”文渠瘋了似的往外吼,他伸手想要去捂聞延卿胸口的傷,卻不知從何下手。

“殿、殿下!您——您想想天下、想想臣子——”文渠的手顫抖地去抓聞延卿,“您想想裴相,他若是……”

聞延卿的眼在聽見裴相的時候微微亮起了一點光。

文渠的心剛剛提起,又在聞延卿的話中破碎。

聞延卿近乎是慘笑出聲:“文渠,可是老師她,從來都不要我啊。”

他推演了無數的倘若,可倘若他的老師一心求死,他又怎麽能阻止。

裴疏甚至連死,都不願意帶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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