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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權宜之計 衾寒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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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權宜之計 衾寒知重

東宮, 大雪壓檐,不過一夜便提前將秋裳換做了冬衣。

文渠撥動手中的鐵鉗,將銀炭翻面,暖意撲面, 將他臉上的蒼白驅散了幾分。

昨夜吳家對外通敵, 夥同中慶,逼死雍榮帝, 謀害重臣一事自宮中的朝臣回府後, 此事便在圈子中沸騰了起來。

“文公公,殿下還未醒嗎?”

一大早,東宮門前便站了數位官員口呼求見太子, 此時對著文渠說話的人便是嚴真。

文渠拍拍下擺, 勉強一笑:“尚未。”

昨日他並未跟太子入宮,故而宮中發生之事文渠知道得甚少,太多都是從元一口中聽聞的。

太子是在天快亮的時候被相府的人送來的, 護送的小廝臉色青白, 與他說話時心不在焉,只道發現殿下時,殿下已昏迷不醒,許是衣著單薄受了風寒, 令他速速請太醫入府。

文渠正想追問太子怎會在相府, 護送的小廝丟下話後便匆匆離去, 直到今日天亮, 相府之事傳進文渠耳中。

“……深夜起火,此事倒是蹊蹺得很。”

“誰說不是?昨日鄭太傅聞言更是被氣得臥病在床,哎……先是皇帝駕崩,後自己的學生又……”

“您這話說得不對, 裴大人昨日不是在郊外小住嗎?只是房屋燒毀,費些錢財罷了……”

門外等候的官員站在連廊中,許是等候時間太長,私下不免低聲議論幾句,待見到嚴真從殿內走出,兩兩相望間,又不約而同閉了嘴。

“嚴大人,殿下如何?”

“……太醫可曾說病情……”

“哎……”

一門相隔,窸窸窣窣的聲音飄進聞延卿耳中,他渾身發寒,艱難地睜開眼。

身子像綁了千斤鐵,重得難以掌控,睜眼時熟悉的床帳撞進眼簾,他微微一楞,認出此刻是在東宮。

“殿下?”文渠候在他身側,見他睜眼,不免驚呼。

聲音飄出木門外,被耳尖的朝臣聽見,聞延卿耳邊的聲音越發雜亂。

“殿下……殿下醒了!太醫!太醫——!”

文渠的聲音尖細,像一根針紮進太陽穴,將聞延卿腦中殘存的混沌驅散了大半。

他偏過頭,避開文渠遞來的熱帕,低咳了一聲:“門外誰在?”

出口的嗓音嘶啞,近乎氣音,聞延卿稍稍一楞,似有些訝異。

文渠見他神色自然,並不見悲傷,便壓下心底那絲不安,道:“大理寺、刑部、禦史臺的幾位大人,今日早早便候在東宮門外,說要見您。”

說到此處,文渠一頓,補充道:“對了,還有嚴大人,今日一早也來了。”

“嚴真?”聞延卿蹙眉,他撐著床沿坐起身來,一邊低聲囑咐文渠去取大氅。

文渠一楞,下意識看向室內點滿的火盆,太子身骨一向頗好,往日嚴冬便是不點火盆也是可以的。

如今……是風寒未愈的緣故嗎?

文渠從箱中翻出大氅,正想遞給聞延卿,手中的動作便是一僵。

榻上,聞延卿剛剛坐穩,見文渠楞在原地,只覺得他今日分外古怪。

“磨蹭什麽?”聞延卿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漫不經心瞥眼過去,一眼便瞧見了文渠手中拿出的那件大氅。

那大氅整體呈暗色,花樣清雅——不是東宮慣常用的款式,倒像是上幾次他從裴疏府中順走的模樣。

聞延卿不自在地低咳幾聲,抿了抿唇,眼見文渠彎腰要換,出聲道:“不必換了,就你手中拿出來的那件吧。”

文渠身子一僵,不敢違逆他的意思,便輕手輕腳地將大氅披到聞延卿肩上,臉上適當露出些為難:“殿下,您身子還未痊愈,當真要見——”

許是東宮的熏香點得太濃,不過幾日的功夫,那件大氅上的藥香便已經淡不可聞,聞延卿的手指扶住氅皮,將身子更往裏縮了些:“讓他們進來吧。”

文渠不敢再勸,小跑著去開門。

門一開,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卷入殿內,將炭盆裏好不容易聚起的暖意吹散大半。

十數位朝臣魚貫而入,為首的是提著藥箱的太醫,隨後便是禮部侍郎周恪,他身後跟著大理寺、刑部、禦史臺的幾位官員,還有幾個面生的武將。嚴真走在最後,進門後便自覺退到角落,垂著眼,一聲不吭。

太醫姓陳,年過六旬,頭發花白,是太醫院資歷最老的一位。如今皇帝駕崩,大雍之內太子為尊,他面色恭敬,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前,撩袍跪下,三根手指搭上太子腕間。

木門緊閉,從外入內的朝臣肩上大氅未去,被室內火盆一暖,額角隱約起了層薄汗。

聞延卿靠在枕上,床幔重重,擋住了儲君容色,他垂眼看著陳老太醫搭在腕間的手,一聲不吭。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後,太醫松手,輕聲道:“殿下脈象弦緊,右寸尤甚,乃風寒束肺之象。所幸殿下年輕體健,元氣未傷,只需靜養數日,按時服藥,便可痊愈。”

話落,陳太醫小心窺探一眼太子神色,見他眼神平和,又補充道:“只是殿下近來憂思過重,肝氣郁結,於康覆不利。老臣鬥膽,勸殿下凡事寬心。”

聞延卿睫羽微顫,溫聲道:“有勞陳太醫了。”

室內朝臣皆在,陳太醫心知此後眾人還有朝事要議,便識趣地起身,到一旁去開方子。

文渠見狀連忙緊跟他的腳步,不過眨眼間,兩人便出了門。

陳太醫一走,殿內的氣氛便又沈了幾分。

周恪率先上前一步,撩袍跪倒,聲音恭敬:“殿下,您昏迷一夜,臣等憂心如焚。如今見您醒來,臣等才算松了口氣。不知殿下身子可還有不適?太醫方才的話,臣等都聽見了,殿下千萬要以身體為重。”

室內並未點蠟,床帳下垂間,隱約只能瞧見太子清瘦的輪廓,他下巴瘦尖,埋在大氅領口的絨毛間,語氣平淡:“周大人有心了。”

周恪連忙道:“臣不敢。”

他頓了頓,便順著話頭往下說:“殿下,昨夜宮中巨變,臣等徹夜未眠,已將善後事宜初步理清。吳宣舟勾結中慶,引胡兵入宮,假五皇子為其所立,意在逼宮篡位。幸得殿下及時調兵,逆賊已然伏誅。吳宣舟、吳貴妃均已打入天牢,假充五皇子之人已收押。中慶百餘胡兵,無一生還,首級已懸於城門。”

周恪此番話說得又快又穩,顯然已在心中打過無數遍腹稿。

聞延卿疲憊地垂眼,將臉往大氅的領口埋得更深了一些,一時沒有接話。

周恪咽了口唾沫,繼續道:“陛下……駕崩之事,訃告已擬好,只待殿下定奪。另外,吳家黨羽遍布朝野,昨夜已有三十餘人被拿下,如何處置,還需殿下明示……中慶之人雖已伏誅,但難保其不會報覆,兵部已連夜擬定邊防方略,只等殿下過目。”

周恪語畢,殿中一霎寂靜,眼見太子依舊不語,他額邊因火盆而生的汗意‘唰’的一聲淌進衣領。

但眼下大雍情勢緊急,皇帝又於昨日死於吳宣舟等人手中,太子自幼便長於眾人眼下,方方面面俱是一等一的周到……想到此處,周恪心頭一緊,咬了咬牙,伏首道:“殿下,臣等還有一事……望殿下垂聽。”

半晌,床幔內才再度傳來太子沙啞的聲音:“何事?”

“殿下,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陛下新喪,吳家雖倒,餘黨未盡,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臣等鬥膽,請殿下擇日登基,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身後眾人紛紛附和,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請殿下登基”的懇求聲。

聞延卿沒有立刻作答。

窗外,大雪紛飛,將整座東宮覆蓋成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屋內火盆燒得熾熱,他渾身冰冷,將身體藏在裴疏的大氅之內,才有了幾絲暖氣。

“登基的事,禮部按規制籌備便是。”他拉下床幔,聲音越發疲憊,“其餘事等,由朝中重臣先行商議,再呈於孤案前。還有何事要報?”

跪地朝臣被他不鹹不淡的口吻噎得一楞,正當幾人面面相覷之際,一直跪在角落的嚴真膝行幾步,朝太子所在之處鄭重一拜:“殿下,吳家涉足朝野多年,其名下暗黨不知幾何。昨夜事發,吳家既然已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與中慶勾結,便可想而知暗中更不知做下了何等勾當!臣鬥膽,請殿下稍晚再發落吳家!”

這番話說得誠懇,但出口的場合實在是不合時宜。

嚴真身側的官員冷汗淋淋,心想嚴真可真是小人做派,先是背刺裴相,後又借機投誠東宮,如今又當眾做忠臣派頭,此人當真……當真是兩面三刀!

嚴真不顧他人反應,再一磕頭:“吳家三十餘人下獄之後,朝中空缺甚多。如今左相一位空缺,裴大人身體不適又尚在郊外養病,京中兩位丞相不在朝,六部事務堆積,各司主官缺失,急需殿下定奪人選。”

眼見他話頭一轉,轉到此事上,身側的刑部侍郎一個機靈,連忙接口:“殿下,刑部尚書仇九鷹昨夜護駕有功,但仇大人年事已高,昨夜又受了傷,恐難短期內理事。大理寺、禦史臺皆有要職空缺,吳家黨羽被拿下後,各部均有位置亟需填充。”

身後一名武將忍不住道:“殿下,日前早朝曾言庫中糧草短缺,如今大雪先行,邊關之外恐怕有異,還望……”

待室內一眾人接二連三將尚未處置的事件一一上報之後,原本撩下床幔要送客的太子這才又出了聲。

“嚴真。”

太子忽然開口,嚴真渾身一震,在身側人艷羨的目光中前移一位:“臣在。”

“你在中書省,熟悉各部事務。吳家黨羽被拿下的名單,孤要你三日內整理出來,按罪行輕重分檔,送東宮過目。另外,各部空缺職位,擬一份舉薦名單,一並呈上來。”

嚴真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發緊:“臣領旨。”

聞延卿又看向周恪:“禮部盯緊登基大典,其餘空缺,等嚴真的名單呈上來再議。至於裴相——”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地輕了半分,“裴相在郊外養病,朝中之事暫不必擾他。左相之職,先由左侍郎暫攝,待裴相病愈再議。”

殿內眾人對視一眼,無人敢應聲。

相府昨夜大火,朝中猜忌早已叢生,如今太子說裴相還在郊外養病,想來昨日大火只是一場意外。

周恪伏首:“臣等遵旨。”

聞延卿偏過頭:“嚴真,你留下。其餘人等,若無他事,便退下吧。”

待其餘人叩首離去後,木門微合,嚴真垂眼跪在地面,他心知太子為何留自己,便也直言道:“殿下,為何要隱瞞裴大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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