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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裴相之能 【皇帝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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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裴相之能 【皇帝視角】

深夜, 乾心宮。

殿內燭火燃了大半,燭淚堆在臺底,凝成一攤形狀古怪的殘痕。

雍榮帝靠在禦案後的椅中,手邊的茶尚有餘溫, 他一頭烏發夾白, 眉宇間留有深深的皺痕。

他垂眸盯著案上攤開的幾份奏折。

折子上的字跡各不相同,說的卻是同一件事——太子聞延卿今日借金吾衛之手圍困左相府邸, 驚擾朝廷命官家眷, 有失儲君體統。

雍榮帝嗤笑一聲,將滿桌的折子往外一推。他視線下瞥,對上金吾兵丞司馬魯的頭頂, 一本折子丟在了司馬魯跟前:“愛卿, 瞧瞧你手底下幹的好事!”

皇帝的語氣不溫不火。

司馬魯跪在殿中,奏折裏的字句落進眼底——字字控訴太子借金吾衛之手肆意妄為。他心下暗驚。

五皇子失蹤,按理說其黨羽此時當明哲保身、暫觀其變, 待五皇子行蹤確切再做計較。可這些人竟還敢如此囂張!

司馬魯額角沁出冷汗。他偷窺皇帝面色, 卻見對方面上無波無瀾,一時竟也分辨不清這位陛下究竟是怒是靜。

他自下午奉旨入宮,已在宮中待了三個時辰有餘。

吳宣舟府裏的事,入宮前他便聽下屬悉數回稟。伴君如伴虎, 司馬魯能在皇帝跟前活到今日, 不敢說對皇帝的心思十拿九穩, 但三五成把握, 他還是有的。

皇帝召他入宮,恐怕並非為了問責。

司馬魯生得一張方正的國字臉,膚色微褐,不開口時眉目間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頗為唬人。

可在雍榮帝面前,他卻乖覺得像被拔了利爪的猛虎。對上皇帝陰晴不定的視線,他恭敬叩首:“陛下,請容臣回稟。”

雍榮帝端坐椅中,不言不語,只眉梢微挑,便是“準了”。

司馬魯直起身,聲線愈發平穩:“啟稟陛下,今日臣下屬鄭光帶兵入吳相府,乃奉陛下禦批之緝捕令行事。令上寫得明白——協助東宮追捕失竊要犯,若有阻攔者,可依律處置。金吾衛不過是按章辦事。至於這折子上寫的‘驚擾家眷’‘有失體統’——”

他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眼底滑過一絲鄙夷。

吳宣舟那老匹夫,府中藏了十八房美妾,為老不端不說,竟還有臉讓人上折子主持公道——當真是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司馬魯心下不齒,面上卻仍端得一派肅穆。他擡起頭,目光直視雍榮帝,接著道:“臣等只知奉命拿賊,不知何為體統。若陛下覺得臣等行事欠妥,臣甘願領罰。只是吳相府中,金吾衛確實搜出了打鬥痕跡,也確實……擡出了四具屍首。”

雍榮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奏折上報的事,早在下午太子進宮前便傳到他耳中了。如司馬魯所想,他喊人進宮不是為了賜罰。可想歸想,司馬魯這番話說得頗為不敬,難免讓皇帝心中生出薄怒。

雍榮帝當即冷笑一聲:“司馬魯,你這話是在告訴朕,你沒錯,錯的是那些參你的折子?”

司馬魯聽皇帝語氣裏的薄怒不似作假,心下一緊,連忙跪地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據實以報,望陛下恕罪!”

“據實以報?”雍榮帝哼笑。他目光從司馬魯身上移開,隨手撿起禦案上的一本奏折翻閱,似無意追究,反道:“那你倒是跟朕說說,你搜出的那四具屍體,都是什麽人?”

司馬魯答道:“三男一女。女屍經辨認,乃是柔鈞縣主。男屍中有一人,乃是吳相府中老仆丁氏,此人死於箭傷,當場斃命。另二人身份待查。”

雍榮帝批閱奏折的筆微頓,墨汁在紙面上洇開一點。

柔鈞縣主,他的義妹。

死訊是今日午時送到他耳邊的。聞明柔之死,如同火星落入熱油,將雍榮帝心中好不容易壓下的殺意再度點燃。

皇室的人,便是有千錯萬錯,也由不得他人欺辱。

吳宣舟,這該死的老匹夫,當真是吃了虎膽!

權威被觸犯的不快曾令雍榮帝大發雷霆——哪怕那氣性在午後被太子哄得消了下去,此刻乍然再聽人提起此事,依然能勾起他舊日的怒意。

但火氣終究已經散去了。如今,殘留下的餘溫反倒令雍榮帝心中生出些許難言的滋味來。

先皇在世時,總將聞明柔捧得高高在上。柔鈞縣主,不過一介縣主的名號,卻能在京都橫行霸道多年。

思及至此,雍榮帝眼中劃過一絲覆雜,嘴上卻嗤笑一聲,問司馬魯:“她怎麽死的?”

他那天真又愚昧的義妹,還當真以為先皇有多麽疼愛自己。

倘若真的寵愛,又怎麽會只給她一介縣主名號?

“據吳府下人稱,縣主是自縊。”司馬魯敏銳地察覺到殿內氛圍古怪,他斂神,答得簡潔。

晚間風大,值守的安公公低眉垂眼,輕手輕腳地往室內添了一個炭盆。

雪花炭燃燒時無煙無味,暖意將雍榮帝周身的孤冷融開一道裂縫。

奏折上的字越看越走樣,雍榮帝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筆一撂,人向後靠進椅背。

“司馬,你說,朕這義妹,怎會如此愚笨呢?”

司馬魯跪在地面,一言不發。皇帝的話有時說出口前只是一句感嘆,倘若真接了,恐怕就是一樁口孽了。

燭光明滅,殿內靜謐。雍榮帝半闔著眼,沈默片刻,忽又一笑。

“但這份愚笨,卻如春雨,當真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司馬魯心下一跳,被皇帝話中的冷意凍得渾身發寒。

雍榮帝面上的惆悵收了個幹凈,他垂首沏茶,隨口問道:“司馬,你覺得,吳相此人如何?”

皇帝似乎只是隨口一問,但司馬魯的心卻前所未有地提了起來。

話在心間橫了半晌,燭臺底的殘蠟漸厚,司馬魯慎之又慎地細細思索一番,最終才開口:“陛下,臣只知奉命行事,不敢妄議朝中重臣。只是……今日在吳相府中,臣有一事不明。”

話到此處,他停頓一瞬,擡眼偷窺皇帝神色,見他未動怒,方才繼續。

“柔鈞縣主乃皇室血脈,即便……自縊於府中,按制也應第一時間報備宗人府,由宮中驗明正身。然而吳相府上卻先是閉門遮掩,後又匆忙以‘急病’為由欲蓋彌彰。臣鬥膽,若非鄭光帶兵及時趕到,此事怕是要被遮掩過去。”

雍榮帝眸色幽深,將喉間的溫茶吞下肚,茶蓋摩挲,細微的“呲啦”聲炸響在司馬魯耳邊。

“哦?竟有此事?”

司馬魯脊背一寒,卻還是硬著頭皮道:“回稟陛下,此事臣乃是聽聞高太醫所說。據高太醫言,他本是受吳相所請前往府中為柔鈞縣主看病,卻不料趕到府中時,恰好碰上縣主院外老仆行兇……據言,那老仆神色悲憤,口稱縣主乃是吳相所害,袖中藏刀便要行刺吳相……”

“但刀不過剛刺出,便被吳相以手相擋,暗中更有箭矢射出,那老仆當場便死了。”說到此處,司馬魯補充:“此事乃高太醫親眼所見,臣口中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分虛假,當遭天打雷劈!”

雍榮帝被他突然的毒誓說得一楞。他無力地揉了揉額角:“閉門遮掩又是何事?”

司馬魯略松一口氣,但卻也不敢放松神色,接著道:“吳相被刺,周遭眼見便要大亂。高太醫畢竟乃宮中所出,自是見過些許場面之人,見狀忙要上前止血,卻不料吳相身側隨行小廝驟然神色大變,攔在縣主門前,作勢要擋。”

雍榮帝喉間溢出一絲冷笑。

吳宣舟身側的狗奴才,倒是識大體,懂局勢。

司馬魯略過吳宣舟府內一靜一動間的交鋒,簡要回稟:“場面一時混亂,金吾衛中有幾名侍從隨高太醫一道前往,一番‘交談’後,門開。縣主院內發現一具男屍,而縣主……於屋中自縊。”

話落,殿內氣氛滯空一刻。

雍榮帝扶額,面容被籠罩在掌下,瞧不出什麽:“繼續。”

司馬魯畢恭畢敬:“事後查明,縣主院內男屍乃是吳相府中侍衛。但臣鬥膽,有一言,不知當說不當說?”

雍榮帝冷哼一聲:“朕若是覺得你不當說呢?”

司馬魯一噎,面上假作驚慌:“……那臣就此住嘴。”

“……說罷,蠢東西!”

司馬魯尷尬一咳,強作淡然:“臣聽聞,當年先皇曾言‘柔鈞雖非朕出,亦是朕心頭肉’。如今縣主香消玉殞,吳相身為夫君,非但未能保全,事後又處置失當,明日早朝之後,必定引得朝野物議紛紛。臣以為……此事關乎皇家顏面,終究需陛下乾綱獨斷。”

掌下的額角抽動,雍榮帝垂眸,反問:“那愛卿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為宜呢?”

司馬魯不動聲色暗吸一口氣,今晚能不能豎著走出這乾心宮,就看接下來這番話了。

“臣一介武夫,只懂拿賊緝盜,不懂朝堂權衡。陛下問臣吳相如何,臣只知:此人府中能藏賊人,能匿屍體,能在家中動刀兵——僅此一點,便已失大臣體統。至於其他……臣愚鈍,全憑陛下聖裁。”

他這話說得極其漂亮,既表了忠心,又留有餘地,更是將話柄遞到了皇帝跟前。

果然,皇帝聞言不但不怒,反而撫掌大笑:“司馬,你當真懂朕!”

司馬魯面上的恭敬愈發誠懇。皇帝此話一出,他後背冷汗頻發,將裏衣浸濕,再被室內炭盆一烤,一時間只覺得膝蓋下有螞蟻在爬,說不出的不安。

但皇帝卻什麽也沒說。他沖著司馬魯揮了揮手,這是示意他告退。

司馬魯簡直如蒙大赦。他從地上爬起,弓著身子,無聲退出大殿。

殿門合攏,隔絕了外頭所有的聲息。

雍榮帝坐在禦案後,半晌,笑了一聲。

“安自在,你瞧瞧,朕的這般臣子,多麽油嘴滑舌!擅揣帝心!朕要殺吳宣舟,他們便又給朕遞刀,又給朕遞話柄,多忠心!”他猛然從椅中起身,揮手將案上的奏折摔至地面,面上仍餘怒未消:“朕的直臣、直臣!竟也為太子說話!”

安公公站在皇帝身後,被怒火波及,一時間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只覺得自己愚笨,全然未從司馬魯的話中聽出一絲半點為太子說話的苗頭,但在皇帝身側侍奉,那自然是皇帝說什麽便是什麽。

想到此處,安公公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他從懷中掏出藥丸,恭敬地放在禦案邊緣,後退半步,垂首道:“陛下息怒!奴才愚鈍,聽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奴才只知太醫前些時日來瞧,說您不宜大動肝火。奴才伺候您十餘年,一條賤命,只盼望您以龍體為重!”

聞言,皇帝的手一頓。他站在案後,深呼吸了幾口氣,這才拿起桌上的藥丸吞入腹中:“安公公,你有心了。”

安公公愈發低眉順目,輕聲細語:“陛下,這都是奴才的本分。”

皇帝洩氣,頹然後退,倒在椅中。束帶整齊的發冠微亂,他面上疲憊,目光遠遠看著金碧輝煌的殿頂,喃喃:“我大雍境內如今看似花團錦簇,平安無虞。但冬日將近,草原無糧,蠻夷恐怕不日之後便要宣戰。而在此等情形下,裴疏竟病危了。哈!朕思來想去,偌大朝堂,竟無人可用,何其可悲!”

安公公彎腰,跪倒在皇帝腳邊,試探般道:“陛下,奴才肚中筆墨不足,只知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朝中武官文臣頗多,怎會有國不可一日無臣之事呢?”

皇帝被他此話哄得心頭微松。他垂眼看安公公,嘆了口氣,眼底卻晦澀:“安自在,裴疏之能,非臣之能,你不懂。”

皇帝的視線沈甸甸落在脖頸,安公公叩地,只覺得皇帝心思難測,他謝罪:“奴才愚笨。”

雍榮帝不再多言。他示意安公公將地面奏折撿起,神色重歸平靜。

就在安公公以為今晚便要如此度過時,卻再度聽聞皇帝發話:“今日午時,魏忌出殿了?”

安公公剛落下的心猛地一跳。他沒理由為魏忌所瞞:“是,據說去了吳貴妃宮中。”

雍榮帝將手中批閱的奏折往旁側一丟,斜睨一眼。

安公公心神領會,輕聲道:“說是吳貴妃在荷花池裏丟了朱釵,托他去撈。”

“朱釵?”雍榮帝冷笑。

這些年來他賜予吳貴妃的寶物不知幾何,不過區區一斛朱釵,哪裏值得如此大費周章地去撈?丟了便丟了。

不等安公公開口,雍榮帝便發令:“去查。”

“朕倒要看看,朕的貴妃究竟又要做些什麽蠢事!”

安公公心中一凜,恭聲應道:“是。”

他正要退下,雍榮帝又開了口。

“還有,傳旨東宮。”

安公公停住腳步。

“不。應當是傳旨裴相府中,告訴太子,朕今夜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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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老登的心思太難揣測了,寫的頭禿禿,斃了兩版如果能有綠油油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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