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蠟燭 失蹤

關燈
第20章 蠟燭 失蹤

翌日午後,相府藥房。

今日天光澄和,風煦不灼,相府藥房坐落在相府後宅右側殿內,平日裏除了府醫與熬藥的奴仆以外並無人來訪,但今日卻不同,因要以野麻子入蠟,裴疏與紅禾用過午膳後便早早前往此處。

裴疏昨夜難得睡了個整覺,第二日醒來後精神大好,雍榮帝於昨日早朝暈厥,雖已醒,但難免精神不濟,主持早朝會要頗費精力,便令宮內傳旨免朝三日,章奏皆由司禮監呈內閣擬處後上奏。

這旨意倒是與裴疏的想法不謀而合,昨日她令青風向外透露她病重風聲便是有想借此由頭告假,一則為了暫退朝堂麻痹皇帝殺意,更令五皇子黨降低戒心,二則是她……有意淡化太子越界舉動。

但雍榮帝免朝的旨意一出,她倒是不必告假了。

官場如職場,在現代,上司因身體不適告假,雖算得上是件普天同慶的好消息,但這並不意味著身為下屬的你可以肆無忌憚的摸魚,畢竟工資照常發,活也得照常幹,“摸魚一時爽,事後火葬場”,要是上司休假回來後發現你這些時日沒幹一件正事……那麽恭喜你!輕則挨罵,重則失業。

而這還只是現代的牛馬法則,在現代上司休息你摸魚撐死也就是一個失業通知,但在古代,你要是敢在皇帝休息的時候也跟著休息……那簡直是在閻王桌上抓供果——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古代的官真不是一般的難當,這賺的根本就不是錢,而是命。

想到這裏,裴疏輕輕嘆了一口氣。

“大人,提取蜜蠟時莫要走神,小心火燭燙臂。”身側的紅禾見裴疏嘆氣,以為是她覺得此事無聊,紅禾先是低聲囑咐了一句,後又皺著臉嘀嘀咕咕起來:“早便說了,奴婢弄完給您送去便是了…何必還要自己親自動手……”

因為今日要在府中制蠟,裴疏便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一頭長發束成了高馬尾,她手持容器,動作細緩地在燭火上加熱,明明已經聽清紅禾在身側嘀嘀咕咕了什麽,她卻裝作不知,只是拿眼睨她:“嘀嘀咕咕的說什麽?罵我呢?”

見裴疏搭話,紅禾一下便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鵝一般止了聲音,她拿眼偷窺裴疏,見她唇邊含笑,並不似生氣的模樣,心裏松了口氣,面上卻故意作怪逗裴疏:“哪敢呢大人,您可是管著奴婢兜裏那幾兩碎銀的一畝三分地呢!奴婢是萬萬得罪不起您的呀!”

裴疏果然被她逗樂,她唇邊含笑:“我看這可不盡然,我們紅禾姑娘膽子可不小,都敢當面調侃裴右相了,還怕我動你兜裏那幾兩碎銀不成?”

午後陽光順著窗欞落在裴疏身上,將她一張本就出挑的臉照得如同畫中玉神一般,紅禾被裴疏的話調侃的一張臉微紅,她張嘴:“大人!您……奴婢……哎!”

她舌頭打了結,吞吞吐吐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見裴疏眼底的笑意更濃,紅禾瞪她一眼,跺了跺腳,最終憋了一句:“奴婢不如大人伶牙俐齒,奴婢去拿棉芯了!”

裴疏大笑出聲,見人走遠了才將唇邊的笑意收了幹凈。

那日她跟系統的對話停止在了【皇帝不當是個斷袖】這句話上。

她那時剛醒,夢境顛倒的將上輩子的故事穿插著在腦子裏播放,故事有些真有些假,哪怕是她本人也難以辨認,夢中的細節醒來以後裴疏已經記得不太清晰了。

但唯一有一件事,她記得很清晰。

她知道自己的貓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

而這件事情在她因車禍與系統交易,穿越來到大雍後的第一日她就想起來了。

裴疏跟系統的交易只有在車禍的那一瞬間是真實的、對等的。

但是這件事情,系統是不知道的。

裴疏跟系統相處了整整十六年,非常漫長的時間,這幾乎橫跨了裴疏生命裏三分之二的歲月。

在剛剛穿越的頭幾年,因為腦子裏有了個機械造物,裴疏在做每一件事時都非常克制自己的想法,她不確定系統是否能夠聽見她內心在想什麽,不確定系統是否已經察覺她跟它之間的交易從本質上是作廢的。

所以她很謹慎,她謹慎地行事,謹慎地思考,充分的尊重系統的主觀意識,假作系統眼裏合格的宿主,直到她確認——系統的功能與本質後,她才逐漸停止了這場偽裝。

裴疏確認,在她腦子裏的這款系統是相當老舊的型號,它所具備的功能極其單一,單一到只有頒布任務的功能。

它完全與裴疏生前看過小說裏主角自帶的系統有本質上的區別,沒有商城、沒有金手指、沒有懲罰機制、免除機制、它甚至連操控、竊聽宿主的功能都沒有,裴疏的系統仿佛從出廠開始就只具備單性的特質——完成任務。

而在完成任務之後關於自己的去處系統是如此解釋的:【任務完成之後我會返廠到主系統的數據維庫之中,進行匯報、回收,到時候我就會從您的腦子裏徹底消失】

裴疏套話:“要是任務沒完成呢?你會怎麽樣?我又會怎麽樣?”

系統回答:【宿主,任務沒有完成的話,我的核心代碼會進行銷毀,我會自毀,至於您會如何,我不知道】

系統的回答遠遠比‘知道裴疏會如何’來得更加可怕。這代表著對於未來的走向裴疏是完全未知、並無從下手的。

系統的存在,對她而言是一個非常不利、又有利的 “外掛”。

倘若系統所說的每一句話是真實的,那麽從當下的情況來看,自己等同於擁有了預知‘未來’的超能力,她可以利用系統已知的劇情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站穩腳跟,獲取基礎的生存能力、甚至權利。

但倘若系統所說的每一句話中只有部分是真實的,那情況就更加糟糕,這意味著裴疏在摸清系統真實的意圖之前不能輕舉妄動,她需要在必定的條件下被系統所管制,並且不能有太多的個人行動與想法。

但好在情況最終在最好跟最壞之間取得了平衡。好消息是系統所說的每一句話確實是真的,但壞消息是它並非全能全知,而是存在殘缺。

系統帶來的‘超能力’使用的後果也是雙向的,裴疏必須要遵守系統下發超能力的‘前置條件’——扮演反派角色,並且不能過分ooc,畢竟就連系統自己本身都說不清楚,它代碼裏的那條自毀程序究竟會在什麽情況下被觸發。

裴疏曾經也想過煽動系統,通過言語的細微挑撥而一定程度的‘策反’系統,但最終以失敗而告終。

正如同系統版本的老舊一樣,它的本質只是一件沒有感情的工具,那些讓人認為它有感情的‘言語’與反應不過是這件工具在執行固定代碼時的附加價值罷了。

哪怕裴疏曾經假意憤憤然的替系統抱不平,說創作它的人太殘忍從未將它當成一件生命去尊重時,系統的反應也很漠然。

它甚至還會反過來安慰裴疏:【宿主,我的核心代碼中並沒有安裝人性的情感模塊,您是個好人,不必為我抱不平,這只是我誕生出來需要遵守的規則而已,正如同您身為人類天然想要生存一樣,我的核心代碼決定了我的使用功能,沒有我,也會有千千萬萬的系統來行使任務,這是必然的、不可撼動的規則】

在系統說出這句話之後,哪怕是裴疏本人都感覺到了一種猶如天塹般的落差,這就好比你在跟一個傻子聊天文地理,你說的費勁口舌精疲力盡,傻子聽得倒是認真,但是卻只會阿巴阿巴的朝你傻笑,末尾再誇你一句:你是個好人。

在那次談話之後,裴疏徹底打消了將系統馴服並為自己所用的念頭。

她開始按照系統提供的劇情,細微的、不動聲色的積攢自己所需要的力量,直到掌握徹底脫離系統的方式——完成系統所判定的,來自‘裴疏’這個角色宿命般的結局。

這很困難,但是裴疏想活,所以她必須要做到,而這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你瞧這十六年,她不也好好的站在了這個位置上了嗎?

裴疏垂下眼,將手中未融化的蜜蠟微微傾斜,火苗向上竄起,將她的指尖烘得微燙,就如同聞延卿掉在她指尖的那滴眼淚一樣。

潮濕、溫暖的眼淚,如同太子這個人一般,他堅韌而又脆弱,纏繞在裴疏所扮演的反派的生命裏,永遠用溫順的目光註視她,哪怕她殺人、作惡,聞延卿也毫不在意。

裴疏無比確信,聞延卿會是她達成反派結局路上的一塊巨大絆腳石。

如果情況允許,裴疏並不想傷害太子,但目前看來,恐怕她的願望很難實現。

想到太子微紅著眼眶,哽咽說著‘別討厭我’的神情,哪怕是殺人也不眨眼的裴相也難免感覺到了頭痛的滋味。

裴疏頭疼,她實在不懂聞延卿喜歡她什麽,右相是個男人的模樣啊?難道真如系統所說……太子他是個斷袖?

光是想到聞延卿是個斷袖的可能,裴疏的頭皮都開始發麻,她開始反思自己,莫非是這些年自己只顧著教導太子德行修養、治國理政等等君主素質,而忘了教太子倫常之道了嗎?

可這倫常之道原來是要她來教的嗎?裴疏皺眉,但看太子神色想必他也是知道這番想法是有違倫常的吧?想到這裏,裴疏又松了口氣。

沒事的,裴疏安慰自己,這不過是孩子遲來的早戀叛逆期,她這些時日躲著太子點,想必等她死了太子也就死心了。

“大人?”紅禾從門外拿著一籮筐的棉線走了進來,她頗為新奇的盯著裴疏,心想,倒是有許多年未見裴疏臉上的神色這般精彩了。

“……你拿這一籮筐是什麽意思,你別說今日我跟你要用完這一籮筐的棉線……”裴疏這邊剛把自己安慰好,見紅禾喚她便擡眼看去,但目光落在紅禾手裏一籮筐的棉線上,哪怕是她也驚了一下。

這一籮筐的棉線粗粗看過去有百根之多,她以前怎麽從來沒發現紅禾是個死腦筋?

紅禾將手中籮筐放在地上,擡頭對上裴疏目光,頗為無語:“……奴婢去庫房領物的時候也是這般說的,誰知庫房看守一聽是您要動手制蠟,便二話不說給奴婢拿了一筐來……奴婢實在是推脫不過…只好先領了回來,您先用吧?有多餘的等晚些奴婢再送回庫房好了。”

裴疏揉了揉額角,見紅禾面露無奈,她也覺得此事頗為逗趣。

藥房內火燭上躥,燭火太盛外圍便隱隱有藍光搖曳著向上舔舐,空氣中混雜著濃郁的藥香,伴著紅禾細碎的嗓音飄在滿室的浮光之中,畫面說不出的溫情。

“……要先將棉線燭芯反覆浸入蠟液,每次取出晾幹,大約重覆數十次便可以固定在模具上倒蠟了。”紅禾從筐子裏取出棉線,細細的將步驟說給裴疏聽。

她辦事一向仔細,雖然看起來咋咋呼呼,但裴疏交代下去的事,她向來做的最為穩妥,便是青燭都遜色她一分。

“但倘若要在蠟液中加入野麻子……”紅禾擰眉:“奴婢先前試過直接將野麻子放進燭液,但效果不佳,燃蠟之後煙霧呈灰色,熏人的很,倘若您要用蠟入眠,恐怕藥效未發便要被煙霧熏醒。”

裴疏跟著紅禾操作,聞言低聲請教:“那倘若要將野麻子入蠟,如何做才穩妥?”

她最了解紅禾性子,若是沒有解決方式紅禾是不會上報的。

“奴婢試著將野麻子入酒,釀做藥酒,酒本易燃,加入蠟液之中也不影響使用,點蠟時更是無煙無味,晚間點上些許,有助入眠,只是蠟燃時間不可過久,否則有中毒風險。”紅禾一邊伸手糾正裴疏的動作,一邊話鋒一轉:“待奴婢回去便跟青燭交代一聲,到點了便將您房中燭光熄滅,以免藥香殘留過多傷您身骨。”

裴疏夜間難入眠的毛病是從十年前開始的,紅禾和青燭只是丫鬟,她們不知道裴疏究竟因何失眠,但也去尋了民間許多‘安眠’的香薰或者藥方回府試用,甚至後來太子聽說裴疏失眠,有一陣也沒少送奇香怪方入府,卻也都沒什麽大用。

昨夜裴疏難得睡了整覺,今日看面色都有血氣了幾分。

紅禾心裏瞧著高興,只盼望這蠟燭當真有用便好了。

屋內的火苗不知何時漸漸微弱,窗外的日光伴隨著主仆二人的交談聲漸漸下沈,直到門外青燭敲門踏步而入。

“大人,申時三刻,該用膳了。”青燭踏門而入的時候,裴疏還在跟紅禾低聲交談,她手中拿了一柄雕刻用的小刀,手指翻飛間,凝固的蠟從指尖落在桌面。

青燭見她神色專註,一時間收了聲響,但目光卻狠狠瞪向紅禾:大人讓你教蠟!你倒好!用膳時間到了也不喊人!

紅禾收到青燭的目光,心虛的摸了摸鼻子,但她剛剛制蠟,手上染了野麻子跟蠟液,指腹剛摸上鼻子就被味道刺的打了一個噴嚏。

青燭見紅禾一個噴嚏打的眼中含淚,對她半是無語半是可憐,末了,拿她沒辦法似的轉身出去端了盆水。

紅禾感激的目光移放到青燭身上,剛想誇她貼心,就見青燭越過她將水盆放在裴疏身前,溫聲細語:“大人,先凈手,燭液黏膩,免得沾到身上不清凈。”

裴疏被紅禾的噴嚏聲喚回神,她瞧見兩個丫鬟間的眉眼官司,也不戳破,只是溫和笑道:“還是我們青燭貼心。”

這話一出可不得了,紅禾感激的目光頓時便瞇了起來,她瞪青燭:好你個狗腿子!拿我當墊腳石討好大人!

青燭瞪回去:是又如何!

兩人眼神交鋒,空氣中隱隱有火藥味彌散。

裴疏心裏好笑,但見天色確實漸暗,便也出聲打斷了她們:“好了,用膳去吧,今夜便試試這新制的蠟燭吧,但願有效,能令我好眠一夜。”

見裴疏在意自己身體,兩個丫鬟高興還來不及,哪還有阻攔之意,是以,晚膳過後,新做的紅燭便點在了裴疏房內,如同紅禾說的那般,確實無味。

裴疏梳洗過後躺在床上,屋內丫鬟早都退去,她睡覺時習慣屋中無人,不僅是因為常年女扮男裝的緣故,其中有更私密的原因。

紅燭劈啪地燃燒聲像是白噪音,或許是這野麻子做的蠟燭確實有效,她腦中緊繃的那根線漸漸松了些許。

倘若真的不傷身,到時便將蠟燭點在府中奴仆房中好了。

裴疏腦子裏斷線般閃過這道念頭,就在她快要睡去的前夕,窗外卻突然傳來響聲。

“叩——!”

“叩—!”

“叩——!”

這般兩長一短的叩擊聲,說明此事急迫。

木窗極快的開啟又閉合。

一道渾身漆黑的身影從窗中躍入,落在裴疏房前,床榻繡幌低垂,看不清榻上之人,來人跪地:“大人,宮中暗線急報,貴公公於昨日夜間失蹤。”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