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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棋局 身墜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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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棋局 身墜局中

裴疏所有的睡意在這句話中驟然散了個幹凈。

貴公公於昨日夜間失蹤, 究竟是真失蹤還是……

屋內野麻子做的蠟還在燃燒,藥物帶來的昏沈與神經的緊繃交織在一起,額角青筋抽動得毫無規則,裴疏撐住腦袋, 一時間只覺得頭疼欲裂。

她從床上撐起身子, 屋內燭火幽幽,床帳之中一片昏暗。

裴疏明白, 在偌大的皇宮之中, 會失蹤的永遠只有死人。

貴昌是礙了誰的眼?自前日餘公公餘德失權後,貴昌便一舉躍為雍榮帝跟前頭號近侍太監的地位,天子親臣, 能能動貴昌的人, 裴疏一只手便能數清。

除了雍榮帝還有誰會在這種時刻對貴昌發難?可雍榮帝殺貴昌的用意是什麽?如今朝堂明面上五皇子黨與太子黨還爭得你死我活,貴昌作為五皇子幕後之人,按理來說不當在此刻身死。

除非雍榮帝已經下定決心要清洗五皇子黨一派勢力。

可皇帝本人如今年老體衰, 朝中五皇子黨與太子黨互相制衡的現狀於他而言應當是最有利的局面才對。

裴疏的額角還在跳, 她原本因昨日好眠而紅潤幾分的面色在這短短一瞬變得難看到了極點。

按照裴疏對皇帝的了解,要麽是貴昌做了什麽觸動他逆鱗的舉動才令他痛下殺手……要麽就是貴昌的死能給這位皇帝換來更大的利益。

否則以雍榮帝多疑又狠辣的性格是萬萬不會在這個時候對貴昌動手的。

畢竟在此之前,皇帝還多次利用貴昌與五皇子的勾結暗中扶持,最終才形成了五皇子黨與太子黨當朝分庭的局面。

又或許, 並非是這些原因, 而是五皇子的死……

裴疏腦中思緒紛亂, 面色難看到了極點。

貴昌一死, 朝中局勢恐怕要大亂。

“大人?”窗外來人見裴疏久久未出聲,跪在地面的膝蓋不安地向前挪動了一分。

“……無事。”裴疏定了定神,摁住發暈的額頭,單手從床榻上拉過外袍虛掩身體。

屋內的燭光在靜謐中搖曳, 燭火‘劈啪’地炸響。

一陣窸窣聲後裴疏伸手撩開了繡幌,從榻上起身。

燭光將她的身影拉成了一條細長的影子,外袍松松地蓋在肩頭,露出內裏雪白的寢衣,行步間,衣擺輕拂過來人的指尖。

隨著裴疏走過身側,來人屏住呼吸,他的鼻尖隱隱嗅到裴疏身上有床榻間的冷香與藥香,但這味道並不旖旎,反而迫人,令他額角有冷汗滴下。

“大人……屬下未曾留意您已經休息,驛站之事是否……”來人猶豫片刻,沒忍住擡頭去看裴疏神色。

裴疏卻已經坐在桌前,她睫毛低垂,纖細的手指捏過外袍的領結系上。

似乎察覺到來人不安的視線,她緩了神色,溫和道:“並未睡下,站起身來回話罷。”

來人身著黑衣,面容亦是用黑巾包裹的嚴嚴實實,聞言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卻並未起身,而是將身子調轉了一個方向,朝著裴疏的位置低頭。

“大人,那日驛站馬亂,五皇子一派暗中遞刀,林府隨行之人已經借刀清除幹凈,接下來林府之事有何指示?”

裴疏聞言瞇眼,指節叩擊桌面。

江南鹽政一案乃是扳倒書中反派‘裴疏’的關鍵事件,按照原著發展,裴疏這個反派本應當在鹽政一案中因疏忽而留下林府次子林言之一命,隨後在林言之回京路上動手殺人滅口。

當然,最終這殺人滅口的舉動並未成功,在一番周轉之下,林言之落進了五皇子一黨手中,對外卻稱其失蹤,在種種謀算之下,最終便有了系統嘴裏的名場面——五皇子一黨在早朝上借林言之失蹤之事發難右相,皇帝為維持朝中局面‘不得已’責令右相裴疏回府思過,並對其行鞭刑十數下。

書中對這一場面花費了諸多筆墨描寫‘裴疏’在得知林言之失蹤後的驚慌失措、懊惱陰狠等等情緒……當初在看到這一章節的時候裴疏還跟系統討論過:“這真的爽嗎?”

系統沈吟片刻回答:【宿主,本章節讀者反饋很爽】

“爽在哪裏?”裴疏穿越前幾乎不看男頻小說,故而虛心向系統求教。

【權高位重之人失勢,陰謀詭計被主角反克帶來的情緒爽點與後續右相即將失勢的打臉期待感】系統理性地分析,後又附贈一句:【當然,最重要的是在這場‘權謀’戲份打臉之後男主將再收一房美人,達成與五皇妃琴瑟和鳴、妻妾共奉的感情相融之態】

系統說的隱晦,裴疏卻秒懂這妻妾共奉背後的感情相融,想到原著中對此畫面大量暧昧的描寫,裴疏閉了閉眼,壓下喉間的嘔意,冷冷一笑。

按照原著往後的情節發展,在右相被責令回府思過之後,那位失蹤的‘林府嫡次子林言之’會在隔日於府衙擊鼓鳴冤,以命上告天聽,狀告權傾朝野的右相裴疏為萬兩黃金殺人滅口。

此狀告在小說後文一舉奠定了‘右相裴疏’的失勢,並極力打擊了太子一黨勢力,雖然在各方勢力的周轉之下‘裴疏’未死,卻也黯然退出了權力爭鬥的中心,直到太子被斬那日,這位貫穿了原書兩千章的裴相才終於自焚死於府中,落幕了戲份。

但那只是原著,如今聞扶辰已死,原著的劇情已經徹底崩塌,裴疏雖然無法再根據原著描繪判斷五皇子身後黨派舉動,但好在事發之前,針對她這位‘反派’必死情節的江南鹽政一案她早留了後手。

“暫時按兵不動。”裴疏腦中將原著裏有關此事的描寫轉了一圈,確認並沒有再遺漏細節後又謹慎問:“那日晚間五皇子一黨得手之後府中可有異動?”

手下回憶片刻,搖頭:“並無,屬下在脫身以後特地在現場候了一時辰,直到司馬魯等人清理完現場走後才徹底離開。”

說到這裏,手下眉心微蹙。

裴疏見狀挑眉:“有異動?”

手下的頭搖到一半又頓住,反而小心翼翼偷瞄裴疏神色:“倒也稱不上異動……只是徹底離場前屬下跟太子一黨意外撞面……”

“臉被看見了?”裴疏一驚,追問。

手下這次搖頭的動作倒是很果斷:“大人放心,屬下撤退以後將面巾裹得嚴嚴實實,並未讓人看見。”

說罷,手下將面巾摘下,露出了一張清俊的臉蛋。

倘若此刻王朗坤在場,恐怕要大駭。

因為此刻跪在裴疏身前的人竟然長了一張與林府嫡次子一模一樣的容貌。

來人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將臉在燭光下轉了一圈,像在展示什麽寶物一般:“大人,如何?這張臉找不出紕漏來吧?”

裴疏瞧他面上露出一副沾沾自喜的神色,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踢了一腳來人的膝蓋,笑罵道:“好了!看見了,別再頂著這張臉招搖了,畫皮只能維持七日,你註意些,等過些時日才有你這張臉登場的戲份。”

‘林言之’見裴疏囑咐,先是收了面上的嬉笑,點頭應下,後又遲疑:“那太子那邊……”

“我們動手之前我已經交代元一不必插手。”裴疏點到為止,後又問:“貴昌失蹤一事可曾稟報太子?”

‘林言之’慢吞吞將面巾蓋住臉,聲音又沈悶了起來:“已跟元一通氣。”

“太子反應如何?”

‘林言之’眨眼:“屬下不知。”

裴疏一楞,後又伸手捏了捏眉心,也是,只是與元一通氣而已,‘林言之’又沒有當面跟聞延卿稟報,自然是不知道聞延卿是個什麽反應。

‘林言之’見裴疏伸手捏眉心,眼珠轉了一圈,這才慢吞吞道:“屬下雖然不知道太子反應,但是元一卻說太子病緩後聽聞您病倒,說是要來看您,被元一攔住了。”

元一的原話是這樣的:“我們家殿下一聽裴大人病倒,面色就變了,衣服都沒穿好就從床上跳下來說要去看望老師,當然,夜深人靜的,我跟文渠攔了半晌才打消了殿下的念頭。”

‘林言之’當時聽後的反應是:“……此事當真?”

元一煞有其事地點頭:“千真萬確!”

想到這裏,‘林言之’又補充道:“聽說太子殿下當時衣服都沒穿就要來找您,幸好被攔住了。”

裴疏:“……”

‘林言之’擡眼,見裴疏眉頭微蹙,又添油加醋:“元一說他跟文渠就差把太子藥暈才……”

“……柳林,再胡說八道一句,明天我就把你掛在相府門外的柳樹上迎風招展。”裴疏眼皮一跳,見他說得越來越誇張,只好出言打斷了‘林言之’,也就是柳林。

柳林乃是近一年來被調配至裴疏身側的親信,他生於柳絮紛飛時節,在十五年前被裴家柳先生撿入院中收養,柳先生待他如親子。

裴疏早年居住裴府時幾乎可以說是看著這小子長大的,兩人私下相處起來,說是上下屬卻更似親人。

柳林知道裴疏一向嘴硬心軟,見她並未真正動怒,眼皮一耷拉開始賣慘:“兄長,都怪我胡說八道,說來說去都是養父不好,若非養父故去……”

裴疏簡直要被這小子氣笑,她轉頭,似笑非笑盯著柳林:“你再多說一句,我保證明日街外的商販就都能瞧見我們林郎君這身衣裳下的風采。”

柳林咽了口唾沫,伸手捂緊了胸口:“兄長……這有傷風化……”

裴疏沒好氣地瞪他:“知道還不快滾!”

柳林閉嘴,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便拉開窗作勢要滾。

裴疏單手扶額,揉了揉腦子,被這小子一打岔,她的頭倒是沒那麽疼了:“等等。”

“您說。”柳林的腦袋從窗外‘咻’地一聲探了出來。

“……坊間昨日傳的我病重的風聲…暫且壓下,近日多盯著點五皇子府與左相府,前日早朝吳宣舟不知從何處取得東宮令牌,雖此事無傷大雅,但卻也反映出東宮交接有紕漏,你記得囑咐元一。”

“是,大人。那林言之那邊?”

“倘若那小子實在不識相,便殺了。”裴疏垂眼,眼裏露出幾分諷意,沈默了一會後才開口。

在江南鹽政事發之前五皇子還未死,裴疏受制於系統,只能在關鍵的劇情節點做細微的改動。

所謂的細微改動深究起來也頗有意思。

林言之入京一事是原劇情的重大轉折,裴疏不能阻攔、抹去這一情節的發生,但卻可以改變。

文字想要的只是林言之入京,但入京的林言之是真的‘林言之’還是假的‘林言之’卻並沒有提及。

這就是處於系統規則之下,裴疏唯一可以改動的細微改動。

而剩下的劇情……倘若五皇子不死,裴疏便只能按照原著的軌跡行事,那日早朝上的皮肉之苦她在劫難逃。

索性現在聞扶辰死了,她身上終於沒了原著人設的束縛,行事起來松快了許多。

柳林點頭,他的腦袋在窗邊候了一會,見裴疏不再開口便心知此次談話已經結束。

木窗‘哢嗒’一聲合攏。

裴疏臉上強撐的肅色這才褪去,她望著柳林消失的方向靜立了一會,許是柳林話中提到了養父柳先生,令她突然有些觸景傷懷。

柳林養父柳先生乃是裴府塾師,他一生未婚,名下只有柳林一個養子,晚年間更是將畢生所學傳授給柳林。

柳先生故去那日裴疏並不在京中,待她歸來時柳先生的遺體早就下葬,他老人家此生行善布施,裴家待他不薄,但他故去後,所留之物竟只有半大的柳林與一封書信。

【君慈,見信如見吾。

吾自知壽已將盡,此生已償。唯念膝下稚子,與君而已。稚子雖幼,盡得吾易容真傳;君身所涉,偏是虎狼險境。今以孱弱相托,非徒為存血脈,亦欲使君危途有伴。

萬望相攜,共保平安。】

窗外,月色碾過中天,清輝遍灑如霜,屋內燭影幢幢,裴疏在桌邊靜坐了半晌,最終合眼蓋下眸中水光。

故人已去,她亦是身墜局中難以抽身,恐怕難圓故人信中殷殷囑托。

屋內,系統似乎捕捉到了裴疏這一瞬間的脆弱,它平靜的安慰著,像是過往的每一次一樣。

【宿主,快結束了】

裴疏沒回答它的【結束】,只是緩步行走到梳妝臺前。

【宿主,你要做什麽?】

抽屜被拉開,裴疏從中取出了筆墨。

桌上的冷茶倒進硯臺,墨水在研磨下漸漸濃郁。

裴疏提筆,終於回答了系統:“劇情已經崩了,我不需要再按照原來一樣行事了。”

筆下的字跡清秀、端莊,與裴相的筆跡截然不同。

窗外有信鴿叼著竹筒隱蔽於夜色之中。

裴疏站在窗前,月光籠罩著她的面 容,她微微一笑,眼裏流露出極致的冷漠:“我不會再讓劇情主導接下來的棋局,這盤棋要怎麽下,該由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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