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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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情
一場酣暢淋漓的激戰，讓明月淩久違地神清氣爽。
體內的靈力如潮水般充盈流轉，經脈中那股因連日疲憊積攢的滯澀感被沖刷得幹幹凈凈。
她靠在浴池邊緣，溫熱的水漫過肩頭，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視線。
沈遇雪坐在她身後，指尖沾著玫瑰凝霜，仔細地幫她梳理散開的長發。動作很輕，指腹偶爾擦過頭皮，帶起一陣酥麻。
“力道還好嗎？”他低聲問。
“好。”明月淩閉著眼，懶洋洋地回了一個字。
身後那人便不再說話，繼續手上的動作。
水聲輕響，玫瑰的清香混著水汽彌漫開來，倒有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明月淩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眼。
水霧裏，他那張清冷的臉被柔化了幾分，眉眼低垂，長睫沾了水汽，顯得格外溫順。
指節修長，穿梭在她發間，一絲一縷，耐心得過分。
“你以前也這麽伺候過梅君衍嗎？”她忽然問。
沈遇雪手上一頓，擡眼看她，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阿淩覺得呢？”
明月淩擡手勾住他的下巴，“我要你親口說。”
沈遇雪笑得既無奈又溫柔，“自是沒有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待會讓人傳蕭燼野和穆靈過來。”她說。
“好，你好好休息。”沈遇雪的聲音不緊不慢，“這些小事，無需你費神的。”
明月淩沒應聲，卻也默許了。
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兩人才從浴池出來。
沈遇雪取了幹凈的巾帕，仔仔細細替她絞幹發絲，又用靈力烘得蓬松柔軟，才取了那支白玉簪，替她綰了個簡單的發髻。
明月淩對著銅鏡看了一眼，挑眉：“你這一宗之主怎麽當的，伺候起人來這麽得心應手？”
“幼時，寄人籬下，難免學的多了些。”
“阿淩若不厭，我以後天天給你綰發可好？”他答得自然，語氣裏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認真。
明月淩沒接這話，起身穿好外袍，朝外殿走去。
沈遇雪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彎了彎，擡步跟上。
外殿，蕭燼野已經跪了有一陣了。
他聽見腳步聲，不敢擡頭，只是恭恭敬敬地叩首：“尊上。”
明月淩從他身邊走過，在主位落座，隨手一揮：“起來吧。”
蕭燼野這才起身，垂手立在下首左側。
他站得筆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尊上身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瞟了一眼——沈遇雪正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右側的椅子上，姿態從容，仿佛那是他本就該坐的位置。
蕭燼野收回目光，垂下眼，將心頭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壓了下去。
明月淩這邊剛吩咐侍婢上茶，殿門便被一道紅色身影撞開。
“神仙姐姐！”
穆靈像一陣風似的撲了進來，火紅的狐耳在風中顫了顫，整個人直直朝明月淩懷裏撲去。
他已經好幾天沒見著神仙姐姐了。那個病懨懨的男人把他關在小屋子裏，讓人天天給他灌苦藥，說什麽“幫你養傷”，可他傷早就好不了了，他就是想見神仙姐姐！
眼看著就要撲進那個香噴噴的懷抱——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緊不慢地往前邁了一步。
穆靈猝不及防，整張臉結結實實撞了上去。
“砰”的一聲悶響，穆靈捂著鼻子倒退兩步，眼眶瞬間泛紅，疼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你——！”他擡起頭，瞪著眼前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男人，氣得耳朵都豎了起來，“你又是哪裏來的家夥！為什麽也要阻我跟神仙姐姐親近！”
沈遇雪垂眸看著他，面無表情：“她不是你隨便能撲的。”
“你管我！”穆靈齜牙，眼眶還紅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幼狐，“神仙姐姐都沒說我！你算什麽東西！”
“夠了。”
明月淩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她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沈遇雪身上，語氣淡淡：“有正事說，都別鬧了，坐下。”
沈遇雪點了點頭，轉身便要往外走：“那你們聊，我去看看妖王陛下的傷。”
“不用。”
明月淩皺眉，叫住了他：“你......以後都不用避嫌，坐回去。”
沈遇雪往外走的步子一頓，乖乖轉了回來，重新落座：“好。”
穆靈一看，挨得近的位置都被搶了，左右兩邊的椅子坐得滿滿當當，根本沒他的份。
他咬了咬唇，不甘示弱地一屁股坐在了明月淩腳邊的地毯上，伸手抱住了她的小腿，把臉貼上去蹭了蹭。
“我要挨著神仙姐姐坐。”
他仰起頭，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裏滿是得意，像是在說“看，還是我離得最近”。
明月淩垂眸看了他一眼。
心智不全，神魂破碎，外加失憶——跟這麽個小可憐計較，未免太掉價。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隨你。”
穆靈眼睛一亮，抱得更緊了。
明月淩沒再管他，擡眸看向沈遇雪。
“本尊要知道，”她開口，一字一句，“白錦川是怎麽死的。”
剛溫存完就翻舊賬，怎麽看怎麽有些冷酷無情了。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蕭燼野垂著眼，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遇雪楞了一下，隨即連忙解釋道：“阿淩，白錦川的事情我可以解釋的。”
他頓了頓，沒有選擇再隱瞞下去，而是將之前的事情全部和盤托出：“我並沒有要殺他。當初我接到了師、梅君衍的誅殺令，為了不讓他連累你，我借故把他調離宗門後，就找到他，告訴了他一切。我讓他自己選——是留下做你的累贅，還是配合我，抹去他的存在，把這件事情遮掩過去。”
明月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沈遇雪迎著她的目光，聲音沈穩：“我知道，他若真死了，你肯定會傷心。所以我給了他一顆絕息丸。他很配合，不惜自傷，完美完成了那場戲。我也在命牌上做了點手腳，最後將一切推到了魔宗頭上。”
他深吸一口氣：“我把他安置在了一處洞府中。本來計劃等風波過去，再告知你此事。後來事情完全出乎我意料，我就沒能顧及。在來百獸谷之前，我去洞府找過他，人已經不在了。”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明月淩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若有所思。
她把護體靈力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然後問：“你為小白尋的那處洞府，是不是離百獸谷很近？”
沈遇雪點了點頭：“為了避開梅君衍的眼線，我特意選了一處離宗門最遠的洞府。”
明月淩想了想，覺得也並非說不通——或許就是一體雙魂，身負重傷的白錦川遇到了同樣身負重傷的穆靈，兩人達成了某種交易，共用穆靈的身體也說不定。
但現在穆靈什麽都不知道，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更別提什麽白錦川、什麽一體雙魂了。
要想弄清楚真相，得先把穆靈缺失的魂魄補全才行。但要補全魂魄，還得知道他魂魄是因何缺失的。
這一點，現在怕只有趙方毅才知道。
也就是說，攻克趙方毅，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只要能讓他開口，很多問題都會有眉目。
而且——
明月淩眸光微沈。
她始終覺得，無論是餘情，還是趙方毅，都不是終點。他們背後好像有一條線串聯著，將她從渡劫失敗到轉生覆活，從上華宗到妖族，一步步串聯起來。
她總覺得有一張巨大的網在朝她撲過來，想要讓她墮入萬劫不覆之地。
究竟有沒有幕後指使？
若有，對方究竟想做什麽？
要她的命嗎？
明月淩想不明白。這不像是她曾經任何一個仇人能幹出來的事情。那些人有仇當場就報了，沒這個耐心，也沒這個腦子布局這麽多年。
她轉頭問蕭燼野，“餘情和趙方毅有何牽扯，你查過了嗎？”
“回尊上，已經查過了。”蕭燼野躬身稟報，“餘情和趙方毅之間並無任何關聯，兩人從未有過交集。”
明月淩“嗯”了一聲，沒說什麽。
就在此時——
蕭燼野手上的納戒忽然閃了閃。
他神識一掃，臉色瞬間變了。
那變化極快，卻沒能逃過明月淩的眼睛。她皺眉：“怎麽了？”
蕭燼野沒有立刻回答。他取出那封密報，展開看了一眼，然後——
撲通一聲，直直跪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膝行上前，雙手將密報高高舉過頭頂，奉到明月淩面前。
然後，他開始磕頭。
“砰砰”的悶響一聲接一聲，額頭撞在玉磚上，力道之大，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屬下無能！屬下該死！”他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明月淩有些意外。
她伸手，取過那封密報，展開——
一行小字映入眼簾：
“銷金窟，餘情已被救走。救人者，疑似金鱗妖主之人。”
明月淩盯著那行字，看了幾息。
然後，她笑了。
那笑意很冷，從唇角蔓延到眼底，卻半分溫度都沒有。
“好一個趙方毅。”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好一個餘情。”
她將密報隨手扔在案幾上，靠回椅背，那雙鳳眸裏翻湧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暗流。
“本尊倒是越來越佩服這背後下棋之人了。”
若說之前，她還只是懷疑，那現在就已經可以確定了——能將兩個明面上從未有交集的人串聯在一張網裏，趙方毅和餘情背後必有幕後主使。
那人為了要她的命，算計了一次雷劫，沒弄死她，又算計了一次妖族內戰，甚至拿她最厭惡的下三濫手段故意激怒她，想拖她下水。
看來是非要讓她死於天劫不可了？
她冷笑一聲，眼底卻是一片幽深，甚至泛起了星星點點的血紅。
“神仙姐姐！”
“尊上！”
“阿淩！”
一聲聲帶著焦急的聲音同時響起，緊接著，一股柔和的力量籠罩了她的周身。
明月淩一怔，低頭看去。
穆靈不知何時松開了抱著她小腿的手，正仰著頭，雙手結了個不太標準的印，掌心亮著淡淡的紅色光暈。
那光暈順著她的腳踝向上蔓延，帶著一股溫熱的氣息，將她周身的寒意一點點驅散。
他臉上還掛著方才被沈遇雪撞出來的淚痕，眼睛紅紅的，可那雙紅寶石般的瞳孔裏滿是認真。
“神仙姐姐，你別生氣。”他小聲說，“靈兒不喜歡看你這樣。”
明月淩還沒來得及說話，又一道靈力覆了上來。
蕭燼野跪在地上，掌心朝上，淡青色的靈光自他指尖溢出，如絲如縷，融入穆靈那層尚未成形的安神之力中。
他的額頭磕得紅腫，可此刻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卻比任何聲音都清晰。
除此之外，還有第三道靈力。
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閃身到她身側的沈遇雪。
他擡手，掌心覆上她的肩膀。冰藍色的靈力自他掌心渡入，與前兩道靈力交織融合，化作一層柔和的光暈，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三道靈力，三種不同的氣息，卻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奇異的和諧。
它們不是強行壓制，而是溫柔地包裹，將她心底那股翻湧的怒意一點點撫平，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平靜的沙灘。
明月淩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股被密報激起的戾氣，不知何時已經消散了大半。
“神仙姐姐！”穆靈收了靈力，又撲上來抱住她的腿，仰著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好些了嗎？”
蕭燼野也收了手，依舊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她。
沈遇雪的手還搭在她肩上，沒有收回。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低緩：
“阿淩，放輕松。”
明月淩擡眸看他。
他的眼睛很近，近到能從他的瞳孔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裏面有一種沈靜的、令人安心的篤定。
“一個只敢在背後搞小動作的卑劣小人罷了。”他說，聲音不輕不重，卻充滿了安撫的力量，“機關算盡，他也傷不了你分毫，不是嗎？”
明月淩看著他，沒有接話。
沈遇雪繼續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趙方毅交給我吧，我會撬開他的嘴，然後陪你一起把幕後之人全部揪出來，一個一個——”
他頓了頓，那雙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極淡的戾氣，稍縱即逝，其餘皆是滿滿柔情。
“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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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酣暢淋漓的激戰，讓明月淩久違地神清氣爽。
體內的靈力如潮水般充盈流轉，經脈中那股因連日疲憊積攢的滯澀感被沖刷得幹幹凈凈。
她靠在浴池邊緣，溫熱的水漫過肩頭，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視線。
沈遇雪坐在她身後，指尖沾著玫瑰凝霜，仔細地幫她梳理散開的長發。動作很輕，指腹偶爾擦過頭皮，帶起一陣酥麻。
“力道還好嗎？”他低聲問。
“好。”明月淩閉著眼，懶洋洋地回了一個字。
身後那人便不再說話，繼續手上的動作。
水聲輕響，玫瑰的清香混著水汽彌漫開來，倒有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明月淩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眼。
水霧裏，他那張清冷的臉被柔化了幾分，眉眼低垂，長睫沾了水汽，顯得格外溫順。
指節修長，穿梭在她發間，一絲一縷，耐心得過分。
“你以前也這麽伺候過梅君衍嗎？”她忽然問。
沈遇雪手上一頓，擡眼看她，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阿淩覺得呢？”
明月淩擡手勾住他的下巴，“我要你親口說。”
沈遇雪笑得既無奈又溫柔，“自是沒有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待會讓人傳蕭燼野和穆靈過來。”她說。
“好，你好好休息。”沈遇雪的聲音不緊不慢，“這些小事，無需你費神的。”
明月淩沒應聲，卻也默許了。
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兩人才從浴池出來。
沈遇雪取了幹凈的巾帕，仔仔細細替她絞幹發絲，又用靈力烘得蓬松柔軟，才取了那支白玉簪，替她綰了個簡單的發髻。
明月淩對著銅鏡看了一眼，挑眉：“你這一宗之主怎麽當的，伺候起人來這麽得心應手？”
“幼時，寄人籬下，難免學的多了些。”
“阿淩若不厭，我以後天天給你綰發可好？”他答得自然，語氣裏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認真。
明月淩沒接這話，起身穿好外袍，朝外殿走去。
沈遇雪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彎了彎，擡步跟上。
外殿，蕭燼野已經跪了有一陣了。
他聽見腳步聲，不敢擡頭，只是恭恭敬敬地叩首：“尊上。”
明月淩從他身邊走過，在主位落座，隨手一揮：“起來吧。”
蕭燼野這才起身，垂手立在下首左側。
他站得筆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尊上身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瞟了一眼——沈遇雪正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右側的椅子上，姿態從容，仿佛那是他本就該坐的位置。
蕭燼野收回目光，垂下眼，將心頭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壓了下去。
明月淩這邊剛吩咐侍婢上茶，殿門便被一道紅色身影撞開。
“神仙姐姐！”
穆靈像一陣風似的撲了進來，火紅的狐耳在風中顫了顫，整個人直直朝明月淩懷裏撲去。
他已經好幾天沒見著神仙姐姐了。那個病懨懨的男人把他關在小屋子裏，讓人天天給他灌苦藥，說什麽“幫你養傷”，可他傷早就好不了了，他就是想見神仙姐姐！
眼看著就要撲進那個香噴噴的懷抱——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緊不慢地往前邁了一步。
穆靈猝不及防，整張臉結結實實撞了上去。
“砰”的一聲悶響，穆靈捂著鼻子倒退兩步，眼眶瞬間泛紅，疼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你——！”他擡起頭，瞪著眼前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男人，氣得耳朵都豎了起來，“你又是哪裏來的家夥！為什麽也要阻我跟神仙姐姐親近！”
沈遇雪垂眸看著他，面無表情：“她不是你隨便能撲的。”
“你管我！”穆靈齜牙，眼眶還紅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幼狐，“神仙姐姐都沒說我！你算什麽東西！”
“夠了。”
明月淩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她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沈遇雪身上，語氣淡淡：“有正事說，都別鬧了，坐下。”
沈遇雪點了點頭，轉身便要往外走：“那你們聊，我去看看妖王陛下的傷。”
“不用。”
明月淩皺眉，叫住了他：“你......以後都不用避嫌，坐回去。”
沈遇雪往外走的步子一頓，乖乖轉了回來，重新落座：“好。”
穆靈一看，挨得近的位置都被搶了，左右兩邊的椅子坐得滿滿當當，根本沒他的份。
他咬了咬唇，不甘示弱地一屁股坐在了明月淩腳邊的地毯上，伸手抱住了她的小腿，把臉貼上去蹭了蹭。
“我要挨著神仙姐姐坐。”
他仰起頭，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裏滿是得意，像是在說“看，還是我離得最近”。
明月淩垂眸看了他一眼。
心智不全，神魂破碎，外加失憶——跟這麽個小可憐計較，未免太掉價。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隨你。”
穆靈眼睛一亮，抱得更緊了。
明月淩沒再管他，擡眸看向沈遇雪。
“本尊要知道，”她開口，一字一句，“白錦川是怎麽死的。”
剛溫存完就翻舊賬，怎麽看怎麽有些冷酷無情了。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蕭燼野垂著眼，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遇雪楞了一下，隨即連忙解釋道：“阿淩，白錦川的事情我可以解釋的。”
他頓了頓，沒有選擇再隱瞞下去，而是將之前的事情全部和盤托出：“我並沒有要殺他。當初我接到了師、梅君衍的誅殺令，為了不讓他連累你，我借故把他調離宗門後，就找到他，告訴了他一切。我讓他自己選——是留下做你的累贅，還是配合我，抹去他的存在，把這件事情遮掩過去。”
明月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沈遇雪迎著她的目光，聲音沈穩：“我知道，他若真死了，你肯定會傷心。所以我給了他一顆絕息丸。他很配合，不惜自傷，完美完成了那場戲。我也在命牌上做了點手腳，最後將一切推到了魔宗頭上。”
他深吸一口氣：“我把他安置在了一處洞府中。本來計劃等風波過去，再告知你此事。後來事情完全出乎我意料，我就沒能顧及。在來百獸谷之前，我去洞府找過他，人已經不在了。”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明月淩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若有所思。
她把護體靈力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然後問：“你為小白尋的那處洞府，是不是離百獸谷很近？”
沈遇雪點了點頭：“為了避開梅君衍的眼線，我特意選了一處離宗門最遠的洞府。”
明月淩想了想，覺得也並非說不通——或許就是一體雙魂，身負重傷的白錦川遇到了同樣身負重傷的穆靈，兩人達成了某種交易，共用穆靈的身體也說不定。
但現在穆靈什麽都不知道，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更別提什麽白錦川、什麽一體雙魂了。
要想弄清楚真相，得先把穆靈缺失的魂魄補全才行。但要補全魂魄，還得知道他魂魄是因何缺失的。
這一點，現在怕只有趙方毅才知道。
也就是說，攻克趙方毅，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只要能讓他開口，很多問題都會有眉目。
而且——
明月淩眸光微沈。
她始終覺得，無論是餘情，還是趙方毅，都不是終點。他們背後好像有一條線串聯著，將她從渡劫失敗到轉生覆活，從上華宗到妖族，一步步串聯起來。
她總覺得有一張巨大的網在朝她撲過來，想要讓她墮入萬劫不覆之地。
究竟有沒有幕後指使？
若有，對方究竟想做什麽？
要她的命嗎？
明月淩想不明白。這不像是她曾經任何一個仇人能幹出來的事情。那些人有仇當場就報了，沒這個耐心，也沒這個腦子布局這麽多年。
她轉頭問蕭燼野，“餘情和趙方毅有何牽扯，你查過了嗎？”
“回尊上，已經查過了。”蕭燼野躬身稟報，“餘情和趙方毅之間並無任何關聯，兩人從未有過交集。”
明月淩“嗯”了一聲，沒說什麽。
就在此時——
蕭燼野手上的納戒忽然閃了閃。
他神識一掃，臉色瞬間變了。
那變化極快，卻沒能逃過明月淩的眼睛。她皺眉：“怎麽了？”
蕭燼野沒有立刻回答。他取出那封密報，展開看了一眼，然後——
撲通一聲，直直跪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膝行上前，雙手將密報高高舉過頭頂，奉到明月淩面前。
然後，他開始磕頭。
“砰砰”的悶響一聲接一聲，額頭撞在玉磚上，力道之大，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屬下無能！屬下該死！”他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明月淩有些意外。
她伸手，取過那封密報，展開——
一行小字映入眼簾：
“銷金窟，餘情已被救走。救人者，疑似金鱗妖主之人。”
明月淩盯著那行字，看了幾息。
然後，她笑了。
那笑意很冷，從唇角蔓延到眼底，卻半分溫度都沒有。
“好一個趙方毅。”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好一個餘情。”
她將密報隨手扔在案幾上，靠回椅背，那雙鳳眸裏翻湧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暗流。
“本尊倒是越來越佩服這背後下棋之人了。”
若說之前，她還只是懷疑，那現在就已經可以確定了——能將兩個明面上從未有交集的人串聯在一張網裏，趙方毅和餘情背後必有幕後主使。
那人為了要她的命，算計了一次雷劫，沒弄死她，又算計了一次妖族內戰，甚至拿她最厭惡的下三濫手段故意激怒她，想拖她下水。
看來是非要讓她死於天劫不可了？
她冷笑一聲，眼底卻是一片幽深，甚至泛起了星星點點的血紅。
“神仙姐姐！”
“尊上！”
“阿淩！”
一聲聲帶著焦急的聲音同時響起，緊接著，一股柔和的力量籠罩了她的周身。
明月淩一怔，低頭看去。
穆靈不知何時松開了抱著她小腿的手，正仰著頭，雙手結了個不太標準的印，掌心亮著淡淡的紅色光暈。
那光暈順著她的腳踝向上蔓延，帶著一股溫熱的氣息，將她周身的寒意一點點驅散。
他臉上還掛著方才被沈遇雪撞出來的淚痕，眼睛紅紅的，可那雙紅寶石般的瞳孔裏滿是認真。
“神仙姐姐，你別生氣。”他小聲說，“靈兒不喜歡看你這樣。”
明月淩還沒來得及說話，又一道靈力覆了上來。
蕭燼野跪在地上，掌心朝上，淡青色的靈光自他指尖溢出，如絲如縷，融入穆靈那層尚未成形的安神之力中。
他的額頭磕得紅腫，可此刻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卻比任何聲音都清晰。
除此之外，還有第三道靈力。
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閃身到她身側的沈遇雪。
他擡手，掌心覆上她的肩膀。冰藍色的靈力自他掌心渡入，與前兩道靈力交織融合，化作一層柔和的光暈，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三道靈力，三種不同的氣息，卻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奇異的和諧。
它們不是強行壓制，而是溫柔地包裹，將她心底那股翻湧的怒意一點點撫平，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平靜的沙灘。
明月淩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股被密報激起的戾氣，不知何時已經消散了大半。
“神仙姐姐！”穆靈收了靈力，又撲上來抱住她的腿，仰著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好些了嗎？”
蕭燼野也收了手，依舊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她。
沈遇雪的手還搭在她肩上，沒有收回。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低緩：
“阿淩，放輕松。”
明月淩擡眸看他。
他的眼睛很近，近到能從他的瞳孔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裏面有一種沈靜的、令人安心的篤定。
“一個只敢在背後搞小動作的卑劣小人罷了。”他說，聲音不輕不重，卻充滿了安撫的力量，“機關算盡，他也傷不了你分毫，不是嗎？”
明月淩看著他，沒有接話。
沈遇雪繼續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趙方毅交給我吧，我會撬開他的嘴，然後陪你一起把幕後之人全部揪出來，一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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