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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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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蠱

兩道聲音,一道急切,一道驚慌,齊刷刷響起。

梅君衍一襲月白長袍,第一時間護在明月淩身前,眼神不善地掃向屋內每一寸角落,最後死死釘在地上蜷縮著的男人身上,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蕭燼野看見自家尊上無恙後,默默跪倒在了地上,眼眶通紅,一襲絳紫衣袍上還沾著連夜趕路的風塵,狼狽不堪。

他膝行兩步,想要靠近,又不敢,只能跪在那兒,聲音哽咽:

“尊上......屬下該死!屬下......屬下有負尊上所托,宗門功法洩露請,屬下罪無可恕,尊上降罰!無論何種懲罰,屬下都甘願領受!”

明月淩站在那兒,衣衫微亂,面色卻已經恢覆了平靜。

只有她自己知道,體內那股被重新點燃的燥熱正在瘋狂流竄,燒得她每一寸經脈都在叫囂。

她垂眸,看了一眼地上蜷縮著、渾身顫抖得如同篩糠的穆靈。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蕭燼野。

再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左前方,周身殺氣幾乎要壓不住的梅君衍。

她擡手,摁了摁眉心,忽然覺得有點煩。

一個兩個三個,都趕著來給她添堵。

“都消停點。”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明月淩深吸一口氣,壓□□內翻湧的熱潮,目光掃過三人。

“蕭燼野,你先去偏殿跪著。待會兒再處置你。”

蕭燼野身體一顫,卻不敢多言,只深深叩首,應了聲“是”,起身退了出去。

“梅君衍。”她看向門口那道月白身影,“你也先出去。我這裏還有事。”

梅君衍眉頭緊蹙,目光掃過地上蜷縮的穆靈,又看向明月淩,眼底滿是擔憂與不讚同。

“阿月,這個人——”

“我說,”明月淩的聲音冷了下來,“出去。”

梅君衍抿緊了唇,沈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目光落在穆靈身上,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冰刃。

門已毀,只剩空洞洞的門框。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明月淩站在原地,垂眸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顫抖不止的穆靈。

他死死咬著下唇,咬得血肉模糊,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可那雙眼依舊固執地望著她,濕漉漉的,像一只被拋棄在雨裏的幼獸。

她忽然有點煩躁。

剛才那一下接觸,讓兩人體內的蠱毒都重新活躍起來。若不盡快解決,今晚誰都別想好過。

可她不想碰他。

即便他口口聲聲說“幹凈”,即便他看起來確實未經人事——可來歷不明,身份可疑,誰知道這是不是另一個陷阱?

明月淩閉了閉眼,轉身朝門外走去。

然而,剛邁出一步——

一只滾燙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腳踝。

力道之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低頭。

穆靈趴在地上,用盡全力擡起頭,那雙被紫色浸透的眼睛裏滿是水光,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仙長......別走......”

他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燒紅的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我不臟的......真的......我沒有......沒有被任何人碰過......”

“您若不信......可以......可以搜魂......可以......查......”

“我......只想......只想幫您......”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弱,可攥著她腳踝的手卻越來越緊,仿佛一松開,就再也抓不住了。

明月淩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擡腳將人輕輕踢開了。

明月淩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身後那道灼熱的視線像要燒穿她的後背,她感覺得到,卻懶得理會。

體內的燥熱還在翻湧,那股被她強行壓下的邪火如同被攪動的巖漿,在經脈中橫沖直撞,燒得她心煩意亂。

她快步穿過回廊,夜風拂面,卻帶不走半分灼意。

路過一處值守的侍女時,她腳步微頓。

“最近的湖在哪?”

侍女楞了一瞬,連忙躬身回話,她指了指西邊:“回明宗主,出這道門,沿小徑走百步,有一處月牙泉,是谷中活水匯聚而成......”

話沒說完,明月淩已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夜色中。

——

月牙泉不大,掩映在幾株垂柳之間,水面倒映著半輪殘月,幽靜清冷。

明月淩站在岸邊,垂眸看著那一汪寒水。

水面平靜無波,月光碎成片片銀鱗,隨著夜風微微晃動。

她擡手,從袖中摸出一張冰藍色的符箓。

寒冰符。

一瞬間空氣都凝結起了細密的冰霜。

冷,但對現在她來說格外舒服。

她將寒冰符往湖裏一扔,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湖中湧出,順著水光蔓延這一片地方。

那股燥熱被寒意一沖,稍稍平覆了些許。

但也只是些許。

明月淩深吸一口氣,擡眼看向面前的湖水。

不夠。

還需要更冷。

她擡手解開衣襟,任由外袍滑落在地,然後——

縱身一躍。

然而,身體剛離開地面,尚未觸及那一片寒水——

一只手從身後探來,準確無比地環住了她的腰。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堅決,將她整個人從半空中撈了回來,穩穩帶入一個結實的懷抱。

明月淩瞳孔微縮。

那股氣息——

清冽如雪後初晴的山風,混合著淡淡的、經年不散的寒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可此時那人就算是活著,不也應該躲在某個地方偷偷療傷嗎?。

“師母。”

低沈的嗓音貼著耳廓響起,帶著幾分喟嘆般的輕緩,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安撫什麽。

“湖水太冷了。”

明月淩僵在他懷裏,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真的是他?

無數疑問爭先恐後地湧上來:他為什麽會在這裏?那日試劍臺上的萬劍穿身,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嗎?他身上的傷呢?魔氣呢?

可這些念頭如同亂麻,纏成一團,理不出頭緒。

她只能感覺到身後那具身體傳來的溫度——微涼,帶著一股獨有的冷而不寒的氣質,透過薄薄的衣衫熨帖著她的後背。

還有那股氣息。

清冽的、幹凈的、夾雜著她熟悉的寒氣。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明月淩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

指節分明,骨相優美,膚色冷白如玉,在月色下泛著清冷的光。手腕處,一道極淡的疤痕若隱若現,是被劍氣穿透留下的痕跡。

可那只手此刻正穩穩地攬著她,有力,溫潤,不帶半分顫抖。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觸感溫熱,帶著薄繭,是習劍之人特有的粗糲。

她牽著那只手,緩緩上移,最終按在了自己胸口。

掌心之下,是那顆正被蠱毒燒得狂跳的心臟。

“你說冷。”明月淩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可我很熱。”

身後那人身體微微一僵。

隨即,一聲無奈的輕笑聲從她頭頂傳來。

“很傷身體的,師母。我這個爐鼎總比寒冰符好用一些吧?”

沈遇雪微微俯身,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與無奈。

明月淩閉了閉眼。

她能感覺到。

他身上還殘留著她使用過的痕跡——那股屬於她的靈力氣息,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經脈深處,沒有被任何人覆蓋。

他還是她的爐鼎。

幹凈的,只屬於她的。

這個認知讓心底那股煩躁莫名平覆了些許。

她轉過身。

月光下,沈遇雪的面容清晰映入眼簾。

他穿著一襲藍白相間的錦袍,但比之前更素雅一些,不似一宗之主那般嚴肅有威儀,卻更襯得整個人清冷出塵。烏發以一根白玉簪半束,餘下的散落在肩頭,隨著夜風輕輕拂動。

眉眼依舊,清雋如畫。可那雙總是冷淡疏離的眼眸裏,此刻卻漾著她從未見過的溫軟。

他看著她,像是在看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

明月淩擡手,扣住他的後頸,將人往自己面前壓了壓。

“你太熱了。”她說,聲音比方才更淡了些,“下去。”

沈遇雪垂眸看著她,唇角緩緩勾起。

那笑意很輕,卻讓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如同冰封的湖面在春日裏裂開第一道縫隙。

“遵命。”

他松開環著她腰的手,後退一步,然後——

縱身躍入月牙泉。

“嘩啦——”

水花四濺,打破了湖面的平靜。月光碎成千萬片銀鱗,隨著漣漪一圈圈蕩開。

明月淩站在岸邊,垂眸看著那道藍白色的身影沒入水中,又很快浮起。

沈遇雪破水而出,甩了甩頭,水珠四濺,沾濕了鬢邊的碎發。他游到岸邊,仰頭看向她。

月色落在他的臉上,將那清俊的眉眼鍍上一層柔和的銀光。水珠順著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她伸出的手背上,冰涼沁骨。

他擡起手,朝她伸來。

掌心向上,手指微彎,是一個邀請的姿態。

“這個溫度,可以嗎?”

明月淩垂眸看著那只手。

修長,白凈,骨節分明,指尖還掛著水珠,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她蹲下身。

伸手,撫上他的臉。

指尖觸及的皮膚冰涼沁骨,是剛從寒水中出來的溫度。那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而上,瞬間傳遍全身,將經脈中翻湧的燥熱壓下去大半。

舒服得讓人想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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