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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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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

梅君衍在陣中等了很久。

一開始他並不著急。以阿月的實力,這世間能困住她的陣法屈指可數。

可時間一點點流逝,一炷香,兩炷香,半個時辰——

他漸漸有些坐不住了。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嘗試先去尋找阿月時——

腳下的大地驟然劇烈震顫起來,四周的幻象如同被砸碎的琉璃,七零八落地雕謝、崩解。眼前的石壁、霧氣、扭曲的空間,一瞬間如潮水般褪去。

他又站在了百獸谷那片紫霧彌漫的林間空地上。

梅君衍來不及細想,目光急切地掃向四周——

然後他看見了明月淩。

她站在不遠處,一襲白色勁裝上濺滿暗紅的血跡,有些已經幹涸,有些還泛著新鮮的光澤。她手裏拎著一個人——一個穿著破爛紅紗、渾身是血、軟綿綿垂著頭的青年。

“阿月?”梅君衍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你受傷了?我幫你——”

“別過來!”

明月淩的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梅君衍腳步一頓。

她站在那兒,周身縈繞著尚未完全收斂的暴戾氣息,那是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怒意。不是殺意,是怒意——燒得滾燙、壓都壓不下去的那種。

他不敢再動,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隨手將那個半死不活的人扔在地上,像扔一件破爛。

然後她擡手,以靈力虛空畫符。筆走龍蛇,符成之際,她指尖燃起一縷淡金色的神火,將那符箓點燃。

火光一閃,符箓化作數十道細芒,消散在四面八方。

做完這些,她盤膝坐了下去,閉目調息。

梅君衍猶豫片刻,小心翼翼靠近兩步。

剛邁出第三步,一道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神火織成的屏障,無聲無息地在他腳前升起,阻住了去路。

他僵在原地。

“阿月。”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到什麽易碎的東西,“究竟發生了什麽?你有火氣,盡可以告訴我。哪怕你想發洩,也盡可以沖我來。”

屏障內,明月淩連眼皮都沒擡。

“滾。”

一個字,冷得結冰。

梅君衍抿緊了唇。

他不知道陣裏發生了什麽。但他太了解她了——若非觸及底線,她不會怒成這樣。

他不問了。

只是靜靜站在神火屏障外,隔著那層灼熱的光,看著她。

看她緊蹙的眉頭,看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她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的指尖。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

四周的寂靜被一陣整齊的破空聲打破。

梅君衍神識一掃,眉梢微動——三十八道氣息,從四面八方疾速掠來,落地時整齊劃一,不帶半分紊亂。

三十八人,皆是合體境。為首的幾人,氣息渾厚綿長,已隱隱觸到大乘門檻。

他們在明月淩面前站定,然後——

齊刷刷單膝跪地。

“赤焱衛,三十八人均已到齊。”為首的紅衣統領聲音沈穩有力,“請尊主示下。”

梅君衍瞳孔微縮。

赤焱衛。

他聽過這個名號。那是合歡宗首任宗主親手打造的秘密衛隊,只效忠於她一人,連合歡宗的歷任代宗主都無權調動。

據說這支衛隊裏的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死士,個個忠心不二,手段狠辣。

但隨著那位前輩的隕落,這支衛隊就再也沒了蹤跡,沒想到竟然被阿月收入了麾下。

但之前,直到應劫,她都沒有動用過這支衛隊。

可見這一次,是動了真怒了。

明月淩睜開眼。

那雙眼眸裏翻湧的怒意依舊濃郁,像火一樣燒著。

“留兩個人,拿這塊令牌去合歡宗,交給蕭燼野。”她擡手,一塊墨色令牌飛出,落入紅衣統領手中,“其餘人——”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轉厲:“去給我查。查清楚,到底是誰這麽不長眼,敢算計到本尊頭上。我要讓參與這件事的人,有一個算一個——”

“全部拿命來賠!”

“是!”

三十八道身影齊聲應諾,隨即化作流光,四散而去。

只留下兩名接了令牌的赤焱衛,朝明月淩抱拳一禮,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梅君衍站在原地,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心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有太多話想問。想問她在陣裏遭遇了什麽,想問那個被她扔在地上的男人是誰,想問究竟是什麽事能讓她怒成這樣,甚至不惜動用藏了數百年的赤焱衛。

可他什麽都沒問。

只是靜靜站在那兒,等著。

等她自己願意說。

——

兩天後。

百獸谷已經徹底變了一副模樣。

原本毒瘴彌漫、妖獸橫行的險地,如今遍地焦土,到處都是戰鬥過的痕跡。殘破的妖屍橫陳谷中,腥臭的血氣混著焦糊味彌漫不散。

赤焱衛的效率高得驚人。

兩天時間,他們將百獸谷從裏到外清洗了整整三遍。但凡跟那日布陣之事有半點牽扯的妖修,無論修為高低,一個都沒能跑掉。

至於那個陣法的來源——

不用查也知道,必然是孔凝的那個死對頭。

明月淩一反常態,之前不願意插手妖族爭鬥的她,這次擺明了是要插手到底了。

她跟梅君衍以及三十八位赤焱衛,大張旗鼓地進了孔凝的地盤——醉煙谷。

谷口,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是個男人。

他穿著素凈的月白長袍,身形纖瘦,面容清秀,帶著幾分病弱的蒼白。眉眼柔和,氣質溫吞,站在那兒像一株經不起風吹的蘭草。

他身後只跟著兩名侍女,並無護衛。

見明月淩二人走近,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見過兩位宗主。在下......是孔凝的王夫。”

明月淩腳步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王夫?

她記得孔凝年輕時有個青梅竹馬,是只孔雀精,生得極其艷麗,脾氣也大,跟孔凝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但感情極好。她還以為那位遲早會是妖族王夫。

怎麽換成了這麽一位......

病懨懨的?

不過她也只是疑惑了一瞬。私事是私事,孔凝喜歡誰、娶誰,跟她沒關系。

不過既認得她和梅君衍,想必來之前,梅君衍便已經和他通過信兒了,也省得她廢話。

“孔凝呢?”她開門見山。

王夫側身引路:“王上在內殿。兩位宗主請隨我來。”

——

內殿中,孔凝躺在玉床上,雙目緊閉,臉色青灰,周身縈繞著濃郁不散的黑氣。

那些黑氣時而凝成扭曲的面孔,時而化作猙獰的利爪,在她身體表面瘋狂撕扯、掙紮,仿佛要破體而出。

明月淩站在床邊看了片刻,眉頭越蹙越緊。

入魔已深。

若再拖幾日,只怕神仙難救。

她擡手,指尖凝聚一點金紅色的神火,輕輕點向孔凝眉心。神火觸及那層黑氣的瞬間,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黑氣劇烈翻湧,竟隱隱有退散之勢。

但只是退,不是散。

明月淩收回手,看向王夫。

“筆墨。”

王夫早有準備,立刻命人奉上紙筆。

明月淩提筆,洋洋灑灑寫下一串藥材名稱,每一味後面都標註了所需年份、品相、處理方式。寫罷,將紙遞給王夫。

“照方準備。一樣都不能少,年份品相差一絲都不行。”

王夫雙手接過,仔細看了一遍,臉上浮現一絲為難:“有幾味......王宮的私庫裏沒有,恐怕需要些時日去尋。”

“多久?”

“最快也要三日。”

明月淩點頭:“三日就三日。這三日我會守著她,不讓魔氣再惡化。你去吧。”

王夫松了口氣,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他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一頓。

回頭看向被明月淩帶回來、此刻正蜷縮在殿外角落裏的那個紅衣青年。

“明宗主。”他輕聲問道,“您帶回來的那人......如何安置?”

明月淩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口道:“隨便找個地牢關進去——”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

想起這青年身上的詭異之處,明月淩眉頭蹙起,改了口:“給我房間裏安排一個籠子,把人關進去。”

“好。”

“不可!”梅君衍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語氣急切,甚至帶著幾分強硬。

明月淩轉眸看向他,神色不善。

梅君衍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頭一緊,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他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聲音:

“抱歉,阿月。我不是有意要忤逆你的決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那個角落裏的紅衣青年,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只是此人身份可疑,來歷不明,出現在那陣法中更是蹊蹺。留在你身邊......實在臟得很。”

明月淩冷睨了他一眼,轉頭看向王夫,“按我說的做。”

王夫看了梅君衍一眼,又看向明月淩,最終點了點頭:“是。”

——

入夜。

醉煙谷的夜晚格外靜謐。

谷中常年不散的煙霞薄霧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如夢似幻。

明月淩盤膝坐在床榻上,閉目調息。

白日裏那層被她強行壓下的燥熱,此刻又開始蠢蠢欲動。

她也是後來才意識到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妖毒。

這是一種妖修的本命蠱,是某種專門用來催動情欲的——和合歡宗的某些手段有幾分相似,但更霸道,更陰損。

此蠱由妖修的金丹潤養,金丹破裂,蠱毒擴散,沾染者除非與人歡好,否則難解。

而且,那日她動了真怒,怒火催動了氣血,氣血翻湧之下,那妖毒竟順著經脈蔓延開來,一時半刻更難壓制。

若要強行煉化,也不是不行。只是很可能墮境。

一個男人能解決的事情,實在不值得冒那個險。

而她這幾日還要守孔凝,給她清退魔氣。

明月淩睜開眼,眸中一片煩躁。

這蠱本就是用來催情的,洩出來便散了。

可是讓她碰誰?

碰那個來歷不明、不知道幹不幹凈的東西?她嫌臟。

讓王夫去找一個幹凈的?她不一定看得上。

等蕭燼野來?倒是個不錯的選擇。他聽話,幹凈,也懂分寸。

但她並不想破例。

明月淩重新閉上眼,壓下那股翻湧的燥熱。

真煩。

難道要選梅君衍不成?

——

她不好受,籠子裏的人更不好受。

穆靈蜷縮在籠子角落,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那股火燒得越來越烈了。

從四肢百骸燒到經脈,從經脈燒到骨髓,再從骨髓燒進神魂。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囂著渴求,每一根神經都被灼得幾近麻痹。

疼。

熱。

難受得要死。

他死死咬著下唇,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唇上的傷口被咬了一次又一次,舊傷疊新傷,血肉模糊。

不能出聲。

她在打坐,不能打擾。

她本來就煩他,嫌他臟,若再吵到她......

穆靈把臉埋進膝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可那火燒得太厲害了。

他忍了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

終於,一聲極其輕微的、壓抑到極致的喘息,從緊咬的齒縫間洩了出來。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床榻上的人還是睜開了眼。

明月淩起身,走到籠子前。

隔著玄鐵的欄桿,她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指尖觸到的皮膚燙得驚人,青筋在掌心下劇烈跳動,脈搏快得幾乎要沖破血管。

穆靈被迫仰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她。

他的臉燒得通紅,眼角眉梢都染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被咬得稀爛,血珠一顆顆往外滲。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裏全是水光,映著她的倒影,無辜又脆弱。

明月淩瞇起眼,聲音冷得像刀:

“說。你到底是什麽人?你體內的護體靈力,到底是怎麽來的?”

穆靈被她掐著脖子,呼吸艱難,卻沒有掙紮。

他只是看著她,眼裏像是含了一汪水。

然後他微微歪過頭,用滾燙的臉頰,輕輕蹭了蹭她冰涼的衣袖。

像只終於等到主人的幼獸。

小心翼翼。

又滿是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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