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v三合一 入v三合一

關燈
入v三合一 入v三合一

天穹蒼蒼, 野原茫茫,大河似一條絲帶飄飛其間。

大朵大朵的烏雲白雲,一百二十多萬只羊組成, 圈養飄在草原之上, 鮮活又靈動。

營帳點點, 綴連成片,方圓綿延開去十數裏。

低些近些, 可見大河之畔,赤底黑龍紋的大纛迎風呼嘯,旗面‘漢’字招展。

象征五行四方的青、紅、金、黑四色底虎紋牙旗,上繡’衛’字,在風中拱衛著大纛。

——此處大河邊,正是大漢北擊匈奴的車騎將軍衛青所率大軍的大營所在。

再低些近些, 便能感知到大營上空, 沸騰的喜悅蒸騰而上!

俯耳細聽,喜訊在將士間傳播:

“……此番出擊匈奴取得大勝,終於恢覆秦時故地, 陛下大悅, 先已遣君侯為使者犒賞全軍, 值此吉日, 衛將軍又將大宴將士以慶功!”

“聽聞明日大宴, 全軍皆有犒賞。殺敵有大功者,還可參加大宴,與君侯及諸位將軍同席宴飲!”

“即使無緣大宴的,衛將軍也下令從繳獲匈奴的百二十餘萬頭肥羊中,宰殺十萬頭來犒勞全軍,慶賀此戰大勝。”

“據說陛下賞賜的千斤黃金, 除了用作對殺敵有顯功的將士論功行賞之外,還會給我們這些普通兵卒也分些賞錢!”

“賞錢不知真假,但被分到宰殺任務的營部兵卒,確已磨利尖刀,開始宰殺肥羊了,聽說每伍至少能分到一頭肥羊吶!”

大宴固然榮耀,賞錢也是好東西,但每個兵卒都能吃到嘴的肥羊,才更誘人吶!

岸邊十數丈外。

一長溜臨時挖出了數十個大坑,坑邊圍著一圈雜役兵卒。

健壯的兵卒擼起袖子,一手拉過被趕來的肥羊,一把緊箍羊脖挾制住,另一只手遞刀刺入——

“咩!”

宰羊放血,剝皮剖腹。

戰場上匈奴人都殺得,宰匈奴肥羊更是幹凈利落!

剝下的羊皮堆成一座座小山,到時一車車運去給軍中工匠,處理後縫皮衣、連營帳總有用處。

難清洗的腸胃內臟,揚手拋入坑中,待坑填滿大半時就蓋土掩埋。

“扛走!”

處理好的肥羊赤條條的,一旁剛好回來的兵卒又上去抗走,大步來到河邊。

“來了!”撲通一聲,肩上的剝皮羊被扔進淺水灣中,濺起腿高的水花。

河中避讓的兵卒上前撈來肥羊,利落地上下涮洗幾回,沾染的泥土血汙便幹凈了。

“好了!”撈起肥羊遞給岸邊。

岸上等候的兵卒接起,又扛去遠處的幹凈空地卸下,有序地擺上晾風。

放眼望去,赤條條的肥羊紅白鮮嫩,橫排豎列,整齊晾滿一大片。

從天亮到天黑,宰殺一整天,宰出來十餘萬頭羊。

還有俘獲的剩餘近千匹負傷戰馬,也都盡數宰殺。

羊馬的內臟汙物,填滿了百十個坑,終於備下第二日犒勞大軍和慶功大宴的肉食。

與此同時,各營各部曲的火頭軍也鉚足了勁,蒸了一整天的糗糒。

北地氣候雖開始回暖,生肉、熟食放上一天一夜,也還放得住。

除了輪值站崗、巡防放哨的,全軍都投入了這一場火熱準備中。

石二裏所在營部就被分派了拾柴任務,他因斷掉一條胳膊,被踢出分到蒸糗糒的火頭軍中燒火。

先前他大膽找到君侯面前,詢問左鄰許季木是否在撫恤籍冊上,這一行為被同伍兵卒察覺,怕連坐受到牽累,就告到了伍長處。

而後是什長、隊率、屯長,即便君侯沒走漏絲毫風聲,層層上告,也叫該營校尉都知道了這事,讓長官們覺得被冒犯了。

“爾竟認為,本將會瞞報你左鄰之名?”

“卑臣左鄰許季木已陣亡,他再無活著的兄弟同鄉,僅卑臣一個熟人。”

石二裏解釋數次,都是一樣真誠:“卑臣也折了胳膊,害怕再不能回鄉,擔心他寡母無依少食而餓死,不得已才鬥膽去問一問。”

他真誠,有情有義,但說到底是不信任上官。

可在籍冊被退回改正數次的事實面前,其實也不難理解。

能否消解上頭層層將領們的芥蒂,那就天知地知了。

就是這次把他踢出營部,到火頭軍中做燒火的雜役兵卒,也是照顧他斷了一條胳膊,不能用重力。

礙於君侯劉吉,明面上是沒為難石二裏的。

還都安慰道:“你應役戍守邊地以來,已滿一年,只等各地兵役前來替補,你就可以回家鄉去了。”

大漢男子服兵役,役期一般為兩年,一年在本郡(國)、縣服役,是為正卒。

之後一年到邊郡戍守,是為戍卒;或者優秀者到長安,入南、北軍守衛京師,是為衛士。①

當初石二裏和許季木不夠優秀,被分來邊郡服役,做一年戍卒。

只是因為出擊匈奴,邊郡戍卒已有數年不曾更換,他們來了也三年多了。

許季木葬身邊地,他也斷了一條胳膊,但他是幸運的,他還能期待回鄉那一日。

做了燒火的雜役兵卒,少了殺敵建功的機會,於他而言也不算壞事了。

劈啪劈啪,火星迸炸。

煙熏火燎,熏得石二裏瞇眼睜不開。

在這回暖的天裏,一身單衣短褐,旺盛的竈火也烤得他汗如雨下。

他用君侯傳授的方法,吊著斷折的胳膊,一只手加柴燒火。

心裏期待著兵役輪換,能返回家鄉的那一日。

這次出擊匈奴大勝,或許一兩年都不會再大舉戰事。

而郡縣仍會輸送役兵前來邊地,等補足兵力後,應該就會放歸應役期滿的兵卒。

他殘了一條胳膊,不如健全兵卒能奮勇殺敵,如果輪換的話,他有更大可能被放回家鄉。

“快加柴!火小了,天黑前就蒸不出足夠的糗糒了。”

“今天早蒸完早歇覺,明日才有勁兒吃肉喝酒吶!”

“這就加。”

石二裏笑容明亮,口中回應著,一只好手趕緊加柴火。

他與所有兵卒一樣,都期待著明日的全軍犒賞。

……

第二日,清早。

大營中便熱火朝天起來——物理意義的。

分營分部、分曲分屯,在劃分給各自的地塊上,各自有序地生起篝火,早早地就開始烤起肥羊來。

劈裏啪啦,火星子和著油星子一起迸開,脂肪烤化的香氣充斥在營地裏,勾得將士們只咽口水。

只恨犒賞大宴不能立即開席!

外面將士們在熱火朝天準備時,主帳中也完成了對皇帝犒賞大軍的千斤黃金的分割。

其實時下皇帝賞金,賞的未必就是黃金。

因為新銅在沒有氧化變綠的時候,乃是金碧輝煌的白色、黃色或金色,銅一直以來又稱‘金’、‘吉金’。而且銅甚至能私鑄成錢,本身也是一種貨幣。

所以大多時候——尤指先秦及秦漢間,如果未曾特意說明,皇帝賜金,其實賜下的是黃銅。

但豬豬帝大方,這次賞的是黃金。

千斤黃金,價值自然遠勝千斤黃銅,可以讓衛青在拿出一半到時在宴上賞賜給殺敵有功的將士之後,還能給全軍兵卒都賞一筆看得過去的賞錢。

沒錯,是賞錢,不是賞金。

“取五百斤黃金,用以按功論賞。另五百斤黃金,分賞至各隊率,則每隊約二兩黃金。再由其兌換成等值錢,均分給旗下五十兵卒。”

衛青重申道。

徹底敲定了皇帝賞賜黃金的去處和分發。

長安城中一兩黃金能兌換約三千錢,二兩便是約六千錢。

五名兵卒均分,每人可分得約一百二十錢。

劉吉做了一道算術題:“每個兵卒能得到的賞錢雖不多,但也能買約十八石糧食了。”

當然他也明白,在發放賞錢的具體細節操作上,未必全部公正無私。

也未必每個兵卒都能就在今日,一分不差地拿到手一百二十枚半兩錢。

畢竟一時之間,軍中也兌換不出如此大額的等值銅錢,拖欠也屬無可奈何。

到時也x不一定就是分錢,在民間還是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為主的情況下,以物相抵也在情理之中。

或者日後犯了過錯,以錢贖罪,或用錢去額外買羊肉來吃,抵了花了都不一定。

但就名義上而言,每名兵卒都有百來錢的賞賜。

如何發放賞錢給每一名兵卒,衛青和諸位將領自有章程——這也關乎軍心的凝聚,就無需他劉吉去操心了。

再者犒軍一事,豬豬帝本就是交給大軍將領衛青負責,他不過擔了一個犒軍使者的虛名,他會謹記做好本職工作,絕不越權在軍中指手畫腳。

何況大將軍不還采納了他給每個兵卒都分賞錢的建議嗎?

“衛將軍處置妥當,我再無異議。”

劉吉這個犒軍使者都已表態同意,蘇建、張次公等麾下校尉就更無異議了。

日輪上行,光影漸短。

慶功大宴將至。

“外面越發熱鬧起來,大宴吉時將至,我等當去赴宴了。”

衛青盔甲加身,金戈叮當間起身,禮讓劉吉道:“君侯請。”

“衛將軍請。”劉吉亦是身穿鐵葉紮甲、頭戴鐵胄,跟隨起身,面對禮讓仍舊選擇了與衛青把臂同行。

趙赳、顏樞與陶盤,及蘇建、張次公等校尉將領,今日也都身著盔甲,互相禮讓一通後跟隨而出。

犒賞及慶功大宴的場地自然不在主將大帳外,那會太過嘈雜。

是在營地中選出平坦寬闊的一處地方,移走上面紮著的營帳,依矩安設布置了一番。

劉吉和衛青一行人走出主帳,來到這一處時,今日出席大宴的有功將士們都已到達。

也是個個披甲戴盔,盡力把自己收拾得整齊威武。

“……當時你可差點就摔下馬背去,焉有命在此說我軟了手腳哈哈!”

“……說時遲那時快,我仰倒馬背、回手一槍!直刺敵將心窩!”

“哈哈哈!”……

同袍間勾肩搭背,拍拍打打。

在戰後還生的此時,吹噓著戰場驚險輝煌瞬間。

好似與死亡擦身而過已是前世之事,眼前只剩下榮耀輝煌,高聲談笑。

離得近的將士見到來人,忙抱拳單膝跪地見禮:“見過君侯!見過將軍!”

其餘將士聽聞動靜也忙過來見禮,很快陸續跪了滿地。

劉吉望著一張張從戰場生還的豪情笑臉,率先伸手虛扶:“眾將士免禮。”

衛青緊隨其後:“眾將士免禮。”

“謝君侯、將軍!”眾將士這才叮呤當啷地起身。

“吉時將至,眾將士都各自列席歸位罷。”衛青指揮道。

又側身禮讓劉吉:“君侯請。”

“衛將軍請。”劉吉拉著衛青的手腕,穿過讓出一條路的眾將士中間,向面東尊位而去。

然後再次重演當初接風宴的場景,一撒手就自覺坐到了左下首席上去。

這犒軍慶功大宴呢,他搶什麽風頭!

連禮讓推拒一番的流程幹脆都省去了。

“……”衛青收回手,往首位而去。“趙郎將、眾位將士也請。”

郎將趙赳依舊跟隨劉吉入席,顏樞和陶盤還是隨侍劉吉身後。

眾將士也依上下尊卑列席歸位。

衛青麾下數位校尉及十數位軍司馬,都設有席位,依次入席。

而今日大宴除了列席的將領們,還有軍中殺敵有功前百位者,此時也都依功勞大小,列位站立下方。

等到眾將士各歸其位,衛青起身離席。

劉吉及眾將士也都隨之起身,全體肅立。

衛青慷慨激昂,高聲道:“今賴陛下神靈,指揮如神。將士英勇,奮力殺敵。出擊匈奴,驅除樓煩、白羊二部,收覆河南地故土,乃得大勝!”

“值此良辰吉時,今行犒軍暨慶功大宴!”

“彩!”“好!”……喝彩叫好聲一時沸騰如潮。

“又賴陛下仁愛,賜下黃金犒賞全軍,眾將士、向長安、叩謝陛下!”

衛青高聲引導完畢,率先面向長安的方向跪下去。

於是現場呼啦啦地,面朝南方跪了一地。

劉吉不分南北東西,但他眼前有幾百份答卷可抄,當即隨大流也面南行禮。

“禮畢。”面南謝恩禮畢,全體起身,衛青三面示意眾人入席歸位。

“今日本將便在此論功行賞!”

大宴席位前的空地上,人高的篝火燃起,氣氛隨之火熱,且如火焰一般熊熊竄高!

今早提前烤熟的肥羊一只接一只,被架到篝火邊回爐炙烤起來。

匈奴戰馬肉則早已燉熟,經過簡單分割,大塊大塊地端上來。

接下來衛青便沒再太過莊重拘禮,畢竟今日是與將士同樂同慶的歡快場合,不是朝堂廷議,太嚴肅就失了設宴初衷。

這時霍去病率數名親兵,擡上來黃燦燦的黃金五百斤,‘哐當’擺在眾將士面前!

“好!”“好!”……

黃金當面的直白刺激,讓眾將士的歡呼氣浪掀翻現場。

與此同時,在大宴之外的營地之間,也有此起彼伏的叫好聲傳來。

能參加大宴的只有營、部將領,以及前百位有顯功的小將或兵卒,但既然是犒賞全軍、全軍大慶,便不會落了占多數的普通將士。

今日也都各自分區慶祝,與此處類似,由君侯、屯長等各自負責的小將領頭謝過陛下之後,便也烤上了肥羊、吃上了匈奴戰馬肉。

接著宣布:除了殺敵梟首論功應得的行賞之外,所有兵卒都將被賞錢百二十!

於是歡呼四起,直上九霄!

一時間大軍營地陷入一片歡騰的海洋。

轉回大宴現場。

衛青已經熟悉過到場將士此戰的軍功,於是拿起軍功簡牘,順暢地開始行賞:

“校尉張次公,領兵殺敵、追擊潰兵、肅清殘部、收覆故地,建有大功,今代行賞、黃金十斤!”

軍功由高到低,除衛青本人,功最高者當數張次公。

因當時衛青要留下接待犒軍的劉吉,張次公得以獨領一軍,追擊二部潰兵,也確於隴西臨洮殲滅樓煩王與白羊王,軍功卓著。

衛青高聲話落,霍去病等幾名親兵便如數奉上黃金十斤。

日前回歸的張次公與大多武將一般,身軀健壯魁梧,面部須髯茂密,穿甲戴盔。

此時恭敬離席接下賞賜,先前已向長安跪謝過天子,此時便向劉吉這個犒軍使者、再向上首衛青謝賞:“謝君侯賞!謝將軍賞!”

“校尉蘇建,……今代行賞、黃金十斤!”

霍去病幾員親兵依舊代衛青奉上黃金十斤,屈居第二的蘇建並無不甘,一樣歡喜地離席領賞謝恩。

“校尉……黃金十斤!”

“校尉……黃金八斤!”

“軍司馬……黃金五斤!”

……

獨占一席之位的二十餘位校尉、軍司馬行賞完畢,黃金便已去了大半。

剩餘百位殺敵有顯功的小將和兵卒,瓜分剩下百餘斤黃金。

接著,仍舊依殺敵軍功大小行賞黃金,有軍侯也有兵卒,賞金數額大小不一。

這一挨個論功行賞謝恩,便是小半個時辰過去。

但旁觀者劉吉卻不覺得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無聊難挨。

衛青行賞從頭到尾,都鄭重對待每一位將士,不因人數眾多輪到後面就懈怠敷衍,而是情緒飽滿地念出每一名將士的功績。

這人格魅力,真是名不虛傳。

更不必說論功受賞的將士本人,那是他們刀槍血雨間英勇的見證,是他們的功績榮耀,又怎會生出平淡無聊?

劉吉不自覺地就一個不落,聽完了整場論功行賞。

從一筆筆率軍梟首的軍功裏,似乎眼前看見了戰場殺敵的生死場面,耳邊聽見了兵戈相擊的緊張兇險。

每有受賞將士謝賞時,他都致以敬意,擡手虛扶。

……“騎士吳伯勇,校尉蘇建旗下丙部、丁曲,殺敵梟首七十二級,今代行賞、黃金一斤!”

最後一名騎兵謝賞退下,這一流程環節就結束了。

參宴將士們至少都得到了一斤、即十六兩黃金的賞賜,熱乎乎地當場拿到手,回位之後放嘴裏咬一口,再揣在懷裏拍一拍!

在行賞間隙,能聽見四面八方傳來的高聲行賞、謝賞之聲。

全軍各處,也同時都在論功行賞。

區別大概在於,或黃金或半兩錢的行賞,他們沒有熱乎乎地拿到手。論功的二十等②各等爵位,還未賜封。

不過在論軍功賜爵方面,大宴現場倒也一樣懸而未決。

“除陛下賞賜黃金之外,本將亦會將眾將士此戰軍功造冊上報,聽憑陛下與主爵都尉批閱、核準、論功賜爵。”

下至一級公士、二級上造,上至十九級關內侯、二十級列侯,各等爵位全憑皇帝論功賜封。

“彩!”“好!”……

叫好喝彩聲平地而起,直沖而上!更響甚之前宣布賞金之時。

得以出席這場大宴者,皆是此戰軍功卓越之輩,此戰獲x封列侯者便有三人:衛青、張次公和蘇建,賜各等爵者恐怕不計其數!

所以相比論功可能獲封的爵位,數斤賞金都不值一提了。

劉吉開個小差:當初王兄回禮一千錢,好小氣。

如果城陽王聽到三弟腹誹,大概是:日常來往回禮而已,別太貪心哦。

劉吉並非嫉妒將士們賞金豐厚,那都是他們拿性命作賭,一刀一槍殺來的,是他們應得的。

而且還有幸存者偏差,君不見埋骨河南地者,籍冊滿載兩車。

占大多數的大宴之外的將士,大多也只得了賞錢一百二十而已。

衛青高聲招呼:“擡上肥羊,搬來美酒!”

有兵卒把篝火邊再次烤得皮酥流油的整羊取下,每席上一頭烤羊,搬一壇酒水。

沒有單獨鋪設席位的百位將士,便在他們四周擺了一大圈食案,放滿一整圈的烤羊、馬肉、酒水,任由自行取食。

軍中艱苦,風餐露宿、忍饑挨餓是常事,如今好酒好肉在前,便是席上將領也都口舌生津,腹中轟鳴起來!

衛青不多贅言,幹脆下令:“眾將士們,盡情吃喝!”

一聲令下,宴上將士們對著肥羊便上手,撕扯下一只羊腿,或一塊羊腩肉。

瞧中的好肉就往嘴裏餵,大口咀嚼起來。

好肉入口進肚,再灌上一口好酒!

“美哉!美哉!”

“好肉!”“好酒!”……

賞金、爵位都盡數先拋腦後,眼前只曉得莫辜負了好酒好肉!

本就不甚嚴肅、甚至是輕松的大宴現場,一時更加快活熱鬧。

劉吉與面前食案上烤羊…的兩個眼窩對視上了。

一人一羊,相對無言。

這一整頭烤羊,他無處下口啊!

他當然吃過不止一次烤全羊,但沒一個人吃過這麽——大一頭烤成年全羊!

而且還沒有服務員幫忙切分,所以,他要bao…扛起來啃嗎?

最後還是陶盤見狀猜到大概,拿隨身攜帶並已清洗過的短劍,來給劉吉分割烤羊。

庖丁解牛般剔骨分割了整頭羊後,在羊腹部切下一塊軟嫩的肉,欲為他切成薄片。

劉吉連忙制止:“正是歡慶宴飲的大好時候,你們自個去吃去喝,之後我可以自己取用了。”

他只是一時被西漢軍營的大手筆震驚到了,吃肉還是會的。

取下腰間佩劍,淋過酒液稍作清洗,削切下一片羊肉,餵進嘴裏,放到舌尖上。

唔……

是羊肉的味道。

也只是羊肉的味道。

就連鹽都沒能奢侈地拋灑,寡淡無味得很。

“衛將軍,來喝酒!”劉吉放下佩劍,滿上酒爵,舉杯邀道。

“君侯請。”衛青應邀,隔空舉杯,一飲而盡。

衛青飲盡杯中酒,正欲說話交際之時。

“不用多說,都在酒裏了!”劉吉一仰脖飲盡了杯中酒,學著將士們的豪爽揮手道。

品品口中餘味,這次喝到的酒少了餿味,於是酸味就和酒氣不分伯仲,倒是別有幾分風味。

他也是學會了品西漢的酒。

衛青被堵回來一肚子交際言辭,但也依言爽快一回,又斟滿一杯酒:“依君侯之言,衛青對君侯的感謝,盡在酒中了。”

說完舉杯,再次一飲而盡。

初見君侯時,看起來是一位溫文守禮、寬和仁厚的君子。

如今再看,君子確是寬厚君子。

至於溫文守禮……卻就是假面了,其下真面目分明灑脫不羈,不愛拘泥虛禮。

“來來來!喝!”劉吉爽快隨上一杯。

這一場犒軍慶功大宴,從日中吉時,直到日入黃昏。

到了後來,就都是推杯換盞、勾肩搭背,一片熱鬧隨性了。

吃喝間再無上下尊卑,只有戰友同袍。

將軍與兵卒圍在一處說笑,有將士抒發著建功豪情,高聲嘯叫——

“嗷嗚!!!”像夜晚草原上望月嗷嗚的狼。

還有將士慶祝著戰場生還,一個拉一個拉了一長串同袍,圍著篝火又唱又跳起來。

他們唱著《無衣》戰歌: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與子同澤……與子偕作!”

“……與子同裳……與子偕行!”③

五音不全的劉吉,歪歪倒倒地,到每句末尾時就在那兒跟著喊麥:“與子同仇!”

“與子偕作!”

“與子偕行!”

然後把席間跟唱的將士們也帶跑偏了。

敲起杯爵、拍打食案,打著拍子,為跳舞的將士們喊麥伴奏: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好好一首慷慨激昂、同仇敵愾的戰歌,變成了面目全非、歡樂快活的樣子。

系統:【……好一個西漢喊麥版《無衣》。】

劉吉嗨得不行:【與子同仇!豈曰無衣!……】

系統:電子腦袋裏好吵。

……

【恭喜成功簽到[歷史事件-河南之戰·收覆河南地]!】

【事件梗概:……】

【恭喜您獲得800月石!】

【……[歷史名人:岸頭侯張次公!]】

【恭喜您獲得200月石!】

【……[歷史名人:平陵侯蘇建!]】

【恭喜您獲得300月石!】

【恭喜成功簽到[歷史名人:冠軍侯霍去病!]】

【恭喜您獲得1000月石!】

一連串系統播報在腦海裏響個不停,劉吉雙手抱頭,敲西瓜試生熟一樣,咚咚地拍著腦瓜子!

“好吵,別吵,別吵,”

“吵吵吵!叫你吵!”拍不停腦海裏的吵鬧,越拍越生氣!

“叫你吵!叫你吵!”

系統這次很確定:【這是真醉了。】

系統默默地為人類同事靜音了。

罷遼罷遼。

……

日升月落,夜盡晝來。

劉吉反撐雙掌,從臥床上坐起,環視四顧。

遲滯的思緒緩慢回籠:【昨晚我食物中毒了。】

【百邪不侵體buff加身,一人份砒.霜都毒不死你,區區食物中毒奈何得了你?】

夜間睡眠模式的系統被喚醒,不同於人類初醒時的毛玻璃遲鈍狀態,它腦芯永遠清醒。

並第一時間回以吐槽攻擊:【酒量不行得認,別汙蔑大將軍的酒。】

【雖然你說過,有的人醉倒可能不是真的喝醉,是酒沒發酵好食物中毒了,但是你昨晚是真的喝醉了。】

劉吉像眾多電視劇裏演的那樣,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也不影響回擊:【不能刀槍不入就算了,連個醉酒debuff都不能清除,你們掛不行得認。】

【你這種人類,簡直是胡攪蠻纏,不講道理!】

大早上的系統就被氣到了。

【你不會蠢到一碗碗地吃砒.霜,但你會一壇接一壇地灌酒啊!

CHO不是毒,就像麻沸散也不是毒!】

欺負他不會背元素周期表?

劉吉:是的,我不會。

“郎君起了?”陶盤端著食盤進帳來。

“仆估摸郎君醉酒醒來後會難受,提前熬煮了一罐無蜜棗粥,清香不膩,或可壓一壓胃裏反嘔。”

劉吉披衣下床,趿拉上布履,也不顧沒有洗漱了。

端起一杯清水喝一口漱漱口,偏頭吐在踩禿了的草地上——臨時搭建的營帳自然不會整地鋪磚,鋪皮毛又太浪費。

“確實不錯。”劉吉端碗喝一口棗粥,棗幹的清香有效地壓制了蠢蠢欲動的胃袋。

就跟他暈車時把橘子皮在鼻下擠一擠,對緩解暈車嘔吐有奇效一樣,棗粥也成功壓制住了他宿醉後的反胃。

“辛苦你了。”要把棗粥裏的小米熬到開花,卻不熬幹米湯,至少得小火熬一個時辰——以前他家電飯煲的煮粥模式就是定時兩小時。

而且昨晚迷糊間,也能察覺到陶盤一直在照顧他。

劉吉真心道謝了,就回以關心:“我這兒不用你侍奉了,你也去用朝食吧。”

“今日不會拔營行軍,又沒什麽要緊事做,你白天可以在帳中睡上一覺。”

下屬熬夜加班,得讓人家調休補眠啊。

劉吉說得真誠,陶盤也知曉郎君近來行事,並不多推拒表表忠心。

只是感激應下:“喏。”

劉吉揮揮手:“去吧。有事我會吩咐營中雜役輔兵,你盡管睡就是了。”

雖說白天大營不如夜裏安靜,但人真困的時候,睡著了打雷都打不醒。

“喏。那郎君用粥,仆告退。”陶盤眼下青黑,腦霧耳鳴,利落地退出營帳吃飯補覺去了。

也確如劉吉所說,今日無事。

昨日全軍大慶,便是巡邏值守的將士也都輪換下來吃了肉,雖絕大多數兵卒沒能沾到一滴酒,不像劉吉他們一樣喝得酩酊大醉。

但今天也都帶著一股飽足後的慵懶勁兒。

這也就是戰事已定,邊塞關口都有布防,才敢這樣全軍大慶了。

否則賽前開香檳,就是大將軍衛青的大軍也得被包了餃子。

吃飯洗漱,醉酒負面狀態緩解之後,劉吉想起昨天腦內的吵鬧,打開僅自己可見的x系統面板——

晉江綠的主界面正中一片空白,[河南之戰]的歷史事件簽到任務,果然已在醉夢中時完成了。

而上方任務欄,跟在卡通頭像、昵稱(在齊魯半島上的東莞侯)、客戶號(52839617)後面的,月石數額顯示是:6955!

【哦謔!】

劉吉意識觸擊‘月石’,彈出的月石收支記錄界面顯示,他除了簽到[河南之戰]的收入外,還有成功簽到歷史名人——張次公、蘇建和霍去病的收入進賬!

相處大半個月沒有簽到,昨天一舉拿下三個?!

重點是,霍去病!!

怎麽?一起醉了一場酒,就認可他了?

難道看我醉酒趴桌你竟然心動~~(buui)

呸,串臺昨晚醉酒後的腦內某抖bgm了!

都說一起喝酒是增進感情的有力方式,酒後情感防禦也會大大削弱。

一起醉過一場酒的交情,簽到成功也在情理之中了。

昨晚猛猛進賬2300月石,已經能讓他實現fire生活(月石窮版)了!

以後只要不大手大腳花月石,做做兼職副業(歷史簽到),就能維持vip身份和生活了。

……

日月一落一升,一天過去了。

又一升一落,嗷第二天就來了。

犒軍大宴的餘韻退去,劉吉看看營帳內的兩車籍冊簡牘,打算是不是收拾收拾,準備動身回長安去了?

這樣想著,下一刻就迎來了衛青。

手上拿著豬豬帝寄來的帛書:“君侯,陛下有來信。”

“陛下對戰後將士調動有所示下,衛青與校尉張次公等幾個校尉,在盡快妥當交接軍中事務後,將即日返回長安。”

“校尉蘇建等數個校尉,暫且駐守原地,防備關塞,聽候調遣。”

劉吉走神想道:是書信,不是聖旨,這一對郎舅關系確實是不錯了。

“有關君侯,陛下道是聽憑君侯意願,可即時返回長安,亦可屆時隨衛青一道返程。”

劉吉早有歸意,毫不猶豫表示:“我今日便開始收拾行李,核檢並裝車籍冊,即日便啟程回長安覆命。”

聽起來是不是太迫不及待了?又趕緊描補道:“早日將撫恤金帛按冊發放到郡縣將士遺屬的手中,也能早日解其困頓,我也早日得一個心安。”

雖然戰事已定,不用再顛簸行軍,可是這大營的條件也著實簡陋啊,絕不是個鹹魚躺擺的好地方。

劉吉看一眼跟隨衛青左右的少年霍去病,也就理解了對方為史書詬病,不能善待士卒的論據——

率軍出征時,皇帝派太官送給他幾十車食物;行軍塞外,兵卒缺糧乏力時,他還在踢蹴鞠。

從小就過的是膏粱錦繡生活,誰過得慣戰場上艱苦貧乏的日子啊?

反正他劉吉不能!

有公務正事就不說了,一旦忙完,他只想趕緊回長安去。

衛青又一次鄭重道謝:“君侯,衛在此謝過君侯對將士遺屬的慷慨仁愛。”

陣亡將士也都曾是追隨他作戰的鮮活生命啊,他不能帶領他們從戰場上活下來,對他們的遺屬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因此衛青是由衷感謝劉吉。

劉吉卻毫不在意,反而惦記著他要脫離苦海了,拍拍霍去病的肩膀:“衛將軍,小霍將軍,你們善自保重吧。”

濃濃的同情,都在重重的力道裏了。

其實他是同等同情衛將軍的,但他不敢去勾肩搭背地接觸衛將軍。

明明衛青是一個謙和溫厚的人,但他就是不敢造次。

大概是如同長輩的領域壓制?

“……承蒙君侯關懷。”霍去病多少有些無語。

皇帝給衛青的錦帛書信,自然不止衛青轉述的內容,還有比如:仲卿軍功顯赫,勞績卓然,待卿歸來之日,朕為卿進封列侯。

這些就不必說與劉吉聽了。

但是,他已經知道了——

【請準備簽到:[歷史事件-衛青封侯]!

簽到預覽:元朔二年三月丙辰(公元前127年三月十二),以車騎將軍出擊匈奴,攻取朔方有功,劃三千八百戶封衛青為長平侯。】④

【倒計時:十日】

禮送衛青離開後,劉吉就告知了陶盤、顏樞以及郎將趙赳,明日將啟程返回長安的行程安排。

然後,他腦內就響起了系統播報音,還不止一條。

【請準備簽到:歷史事件[豪俠郭解之死]!

簽到預覽:元朔二年夏,關東豪俠郭解徙茂陵縣。

此前家鄉楊姓縣官因做主遷徙郭解,其麾下殺楊縣官父子以洩憤,後家人入長安告狀,麾下於宮門外殺之。

漢武帝聽聞,將郭解抓捕歸案。後溯查罪行,族誅郭解。】⑤

【倒計時:三十日】

相比上一個簽到任務,新發布的兩個就簡單多了。

無需過多操心,時候一到,自然水到渠成。

……

“衛將軍,我先走一步了。”

五百郎官人馬護衛隨行,來時拉載黃金的兩輛車,回時滿載陣亡將士的籍冊簡牘。

灰毛狼犬威風凜凜,護衛在劉吉腿邊。

劉吉執衛青之手,相看淚眼(buui!)

執手相看,依依惜別:“衛將軍,我在長安等你。”

如果來得及,他還想親歷直接簽到[衛青封侯]歷史事件呢。

霍去病偏頭去看劉吉腿邊的狼犬——你主人長得倒是雋美頎長,風儀文雅,就是言行之上偶爾鬼迷日眼的。

看得他眼癢。

“君侯一路順風,衛青遲上二三日便來。”

衛青神色如故,只是神態和善溫文之中,多少有兩分潛藏的包容,以及無奈。

君侯與人熟識後,言行間偶爾就會洩露出幾分頑童作風。

劉吉登上來時的駟馬安車,狼灰跟著一躍而上。

趙赳、顏樞和陶盤也都行禮別過,趕緊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

生怕再不走,今日就走不了了。

“衛將軍,小霍將軍,就此別過!”

駛動的車駕裏,伸出一顆束發未戴冠的素黑腦袋,以及一只擺動的手臂。

對落在後面原地目送的兩人,來回擺擺手臂。

衛青一瞬楞怔後,也學著立臂擺手,“君侯,後會有期。”

霍去病擡眼望著前方蒼穹上,翺翔的蒼鷹掠遠。

低眼與那顆不肯縮回去的腦袋對峙幾息,在身側舅舅的神情催促下,終於也立臂,手掌搖了一個來回。

草長鶯飛的二月天將盡。

灰撲撲褐色原野上,鉆出來點點草尖。

極目望去,千裏不見人煙蹤跡,卻有生機從腳下的土地間頂出,煥發新生。

也是在歡喜,時隔大半個世紀,終於完整回歸中原了嗎?

……

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耗在路上多吃幾日苦,劉吉選擇星夜兼程,快馬加鞭。

雖然路途顛簸更甚,但咬咬牙,提前兩日回到長安,早些結束艱苦、享受安逸,就是值得的!

“陶杯、伯敬,我們回來了!”

-----------------------

作者有話說:①引自《秦磚:大秦帝國興亡啟示錄》

②源自《漢書·百官公卿表第七上》,秦漢爵制有二十等,漢承秦制,用以獎賞軍功和勞績。

③《詩經·國風·秦風·無衣》

④有關衛青封長平侯,有史料記載是在戰時就已經封侯了,漢書記載的封侯日期是二月丙辰。但作者查易歷沒找到該年二月有丙辰日,倒是三月十二是丙辰日。

所以,讀者請註意區別,這裏有作者的臆測、私設。

⑤此事載於《資治通鑒》,這裏細節和時間有臆測、私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