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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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江逸扭頭不敢直視裴京航通紅的雙眼，他其實相信裴京航一直沒忘了自己，但這次見面來得太過意外，江逸實在沒想好該如何面對眼前人。
靠時間遺忘的暗戀可經不起見面。
他只能先這麽避著。
“那個地方在哪兒？”裴京航沒理會江逸的話，他倆從以前就這樣，江逸很少主動，裴京航只能自己向前一步，江逸才會給出回應，這次他也是同一種心理，反正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江逸這次明顯反應要大很多，許是不想讓師弟師妹多等，江逸徑直繞過裴京航，在門口掃了輛共享單車，朝距離學校不遠的餐館騎去。
清風久違地拂過面頰，江逸滾燙的臉蛋這才慢慢降溫，即便大腦開始清醒，江逸還是心不在焉地沒看路，顯然在想別的事情。
他想起裴京航方才風塵仆仆的腳步，想起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他不知跑了多遠，身上明顯穿久了的沖鋒衣，忽然覺得一切都沒變。
自己還在向前，愛的人還在身後。
江逸有點開心，嘴角忍不住上揚，他聽得見裴京航在後面按鈴的聲響，和輪子碾過石子的磕碰聲，江逸不回頭也知道裴京航騎得有點急，他特意放慢速度，只希望裴京航能一直看著他，安全地走過這一段路。
那家餐廳離得不遠，師弟師妹坐了地鐵一站地就到了，從地鐵口出來時，正好碰見江逸在旁邊停車。
師弟師妹剛想和江逸打招呼，哪知方才在校門口攔師兄的怪鳥也緊隨其後，他從車上下來立馬跑到江逸旁邊，江逸面不改色地與他拉開一點距離，也沒搭理他，師弟師妹看看這人，又看看那人，一股詭異的氣氛忽然從周圍隆起。
這幫研究生都是何其有眼力見的人，見二人氛圍不對頭誰也沒多說什麽，在航大附中畢業的早就猜出七七八八了，幾個師弟師妹對個眼神，見自家師兄也不打算解釋，一個膽子大的立馬上前，詢問道：“同學你也是咱大學的嗎，還是別的學校上學的？”
“……我從附中畢業之後直接去了軍隊，現在在私企開民航飛機。”裴京航這些年一直躲躲藏藏，被這麽多人圍著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附中的啊！哪一屆？”
“比你們學長小一屆。”裴京航意識到自己終於能正常社交，他本性恢覆得很快，顯然非常開心，更何況這是融進江逸的社交圈子。
“那就是比咱們大一兩屆……”有的學弟開始回憶，看裴京航越來越面熟，瞬間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個在升旗講話時總是給主任氣夠嗆的學長？！”
一聽見自己的陳年黑料，裴京航面上瞬間有點掛不住，這些年他逐漸收斂許多，但一想到自己壞事做盡的光輝歲月，裴京航不覺有些懷念當初：“宋德升告訴你的？”
“哪用得著宋主任親自說，這事兒早就在學校傳遍了。”學弟打趣道，他立馬轉過身向不明所以的眾人講述裴京航的英勇事跡，所有人看向裴京航的目光從驚訝轉向好奇，裴京航都被盯得飄飄然，江逸見他遠沒有自己想象的抑郁，心情瞬間放松許多。
裴京航也註意到江逸看他的眼神，深沈的眸子裏全是溫柔，只是自己瞅他的時候，江逸又會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見江逸不是完全討厭自己，裴京航打從心底地開心，他朝江逸咧嘴一笑，倆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反正今天導兒也不在，哥們你跟師兄認識的話，就跟我們一起吃唄。”師弟明顯還想跟裴京航多說話，他把目光期待地投向江逸，哀求道，“可以嗎江師兄？”
忽然被落下話茬，江逸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好在裴京航已經完全恢覆以前的習慣，他直接擺擺手，朝眾人示意道：“我能吃，你們問他也白問。”
聞言，覺得自己丟面兒的江逸直接瞪了裴京航一眼。
師弟師妹看向倆人的表情更耐人尋味了。
眼看自己也不能一直八卦下去，也不知誰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所有人立馬張羅著加凳子添碗筷，裴京航也不客氣，順勢坐在江逸旁邊，江逸往邊上挪了挪，嫌惡地瞪著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六年下來，裴京航其實在外面收斂很多，只是他今天面對的是江逸，他老心癢癢地想欺負欺負，自家老婆的反應真是太可愛了。
菜都是師弟點的，每一道都照顧著江逸的口味，辣子雞水煮魚毛血旺擺滿一桌子，裴京航看到這菜，忽然眼前一亮：“他什麽時候這麽能吃辣了？”
“師兄來的路上特地給我發消息，說今天想吃辣的。”師妹趕緊擡頭接話，“估計國外吃甜太多，趕緊回國換換重口唄。”
裴京航自顧自地瞥了江逸一眼，若有所思，江逸捏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只覺這幫不懂事兒的啥都往外說。
包間裏熱氣蒸騰，辣子雞的紅油汪在盤子底，水煮魚片上浮著一層幹辣椒，服務員端上來的時候，那油還在滋啦滋啦響，聞著就香。
裴京航和江逸這麽多年都還沒吃過這麽好的，看著心裏直流口水，師弟舉著筷子招呼大家快吃，幾個師妹被毛血旺裏的鴨血燙得直吸氣，一邊用手扇舌頭一邊還不忘伸筷子再夾。
“哎師兄，你們那個飛行員工資是不是特別高啊？”
“高什麽高，起早貪黑的。”裴京航自己加了塊熱乎乎的雞塊，轉手又給江逸加了一個。
“少來，我表弟也在學飛，說以後年薪百萬。”
裴京航笑著推了推那個搗亂的學弟，沒接這茬，旁邊兩個學弟已經開始爭論起哪家航司的空乘最漂亮，一個說川航的小姐姐好看，一個說廈航的制服最有氣質，吵得面紅耳赤。
師妹翻了個白眼，往嘴裏塞了塊辣子雞，江逸靜靜聽他們鬧，嘴角偶爾笑笑，手裏的筷子也沒停。
辣子雞的辣椒段堆成小山，水煮魚的湯底咕嘟咕嘟冒著泡，毛血旺裏的午餐肉被撈得差不多了，剩下豆芽和鴨血還在底下。服務員又端上來一盆米飯，熱氣撲滿了整桌。
“來來來再要兩瓶啤酒！”
“你少喝點，明天還得跟導師開會呢。”
“開會怎麽了，開會就不能喝酒了？”
“給兩個師哥滿上！！！”
笑聲，碰杯聲，筷子碰碗沿的脆響，混著辣椒嗆人的香氣，襯得包間裏好不熱鬧，窗外是初秋的夜，窗內是熱氣騰騰的人間。
江逸夾了一筷子魚，沒擡頭，裴京航餘光瞥著他還在吃，心裏略微踏實了一點兒，就在這時，一旁的師妹哄著江逸給他倒酒，啤酒度數不高，江逸就微笑接過來喝了，哪知這位江師兄的酒量實在不咋滴，沒一會兒臉就變得紅撲撲的。
“哎對了師兄，這哥們是你朋友嗎？”酒過三巡，平常不善言辭的小師妹也放開跟江逸套近乎，她早就好奇江逸和裴京航的關系，這會兒終於能問出口了，“我怎麽感覺不像啊……”
“是兄弟。”江逸拿起紙杯又抿了一口，“我是他哥。”
見江逸終於主動訴說倆人的關系，裴京航也不想跟別人碰杯了註意力立馬完全被江逸占據。
“你倆長得也不像親兄弟啊。”師妹扭過頭，一臉不信。
“我從小是被領養的。”江逸不緊不慢地繼續解釋。
感覺觸碰到師兄的傷心事，師妹在原地楞神問不出口了，哪知江逸還是一臉不在意的樣子，見對方還硬扯面子沒打算公開關系，裴京航直接了然道：
“我也是他男朋友。”
話音剛落，整個飯局都散發著微妙的氣氛，在座的好幾個人全部醍醐灌頂，酒勁都被嚇醒了，在腦內瘋狂演算著這倆人到底能不能在一起的倫理問題。
江逸聞言也瞪大雙眼，整個人丟臉又窘迫，裴京航看向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還打算再說些什麽，等再扭頭，江逸那杯已經空了，正顫顫巍巍地本能伸手去夠酒瓶。
裴京航順勢把酒瓶拿走，皺眉道：“別喝了。”
江逸的手懸在半空，頓了兩秒，收了回去，他沒看裴京航，低頭夾了一筷子魚，辣椒籽粘在嘴角也沒察覺，裴京航想伸手給他擦掉，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師弟師妹們趕緊假裝沒看見。
可沒過多久，趁裴京航跟旁邊人說話，江逸又朝服務員要了一瓶，裴京航聽見開瓶的聲音回過頭，江逸已經倒上了，這回是白酒。
“江逸。”裴京航聲音沈了下來。
江逸跟沒聽見似的，仰頭就是一口，辣得嗆嗓子，他皺著眉生生給忍住了。
裴京航伸手按住他的杯子：“行了，你以前也不愛喝酒啊。”
江逸這才擡眼看他，眼神裏帶著點酒意上湧的潮氣，聲音嗔怒：“你管我？”
聞言，一桌子人瞬間安靜下來。
師弟舉著筷子懸在半空，師妹嘴裏的菜忘了嚼，幾個人互相使眼色，沒人敢吭聲。
裴京航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江逸也不躲，倆人開始大眼瞪小眼，盯了一會兒，自己把杯子往前一推，倒了滿杯，仰頭又喝了。
裴京航喉結動了動，沒再攔。
江逸喝得急，嗆了一下，眼眶更紅了，他拿手背蹭了下嘴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桌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六年。”
“你知道我這六年，忍得有多難嗎？”
這是裴京航第一次見到喝醉酒的江逸，話語直白到他這種厚臉皮的人都感覺有些意外。
“火場上，那麽危險的地方，你說走就走……”江逸的聲音還算穩，只是語速比平時慢，幾乎聽不出來醉意，但平常清楚江逸性格的人都知道他醉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我還不敢去找你。”
“我……”裴京航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知道你有難處。”江逸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啪”的一聲，酒瓶擱在桌上發出悶響，“你一直都有自己的難處，都覺得是自己欠江家的。”
他端起來要喝，裴京航再次握住他手腕，江逸掙了一下，沒掙開，就那麽舉著杯子僵在那兒。
“江逸。”裴京航叫他。
江逸沒應，只是垂著眼睛看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比印象裏糙了，骨節分明，有幾道歷險留下的淺疤。
許久江逸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沒什麽聲音，只是嘴角扯了扯，他擡起頭看裴京航，眼睛紅紅的，沒哭：“我因為你，沒跟江家的任何一個人計較，甚至在你走後盡心盡力照顧他們，因為他們不僅是我的家人，更是你的家人……我從來不跟任何人說這些，我以為我已經做得夠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終於開始發抖：“結果我今天一看見你，才發現自己全是裝出來的。”
裴京航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他沒見過江逸這樣，江逸是那種什麽都往肚子裏咽的人，當年倆人分開的時候都沒掉過一滴淚，可現在他坐在一桌子菜中間，拿手捂著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出聲，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師妹眼眶也紅了，但還是低著頭使勁扒拉飯，師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鼓起勇氣把筷子放下，輕輕站起來。
“我去……我去結賬。”
“我跟你一起！”
“我去上廁所！”
一陣椅子輕響，幾個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包間，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屋裏徹底安靜。
裴京航沒動，只是看著江逸，看他捂著眼睛的手，看他抖動的肩膀，看他另一只手攥著酒杯攥得指節發白。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江逸身邊。
江逸感覺到他靠近，往旁邊躲了一下，聲音悶在手心裏：“你別過來。”
裴京航沒停，彎下腰，手覆上他捂著眼睛的那只手。
江逸僵住了。
裴京航輕輕把他手拿開，江逸的臉露出來，滿臉的淚，嘴唇緊抿著，他別過頭不敢看裴京航，睫毛濕透了，粘成一縷一縷的。
裴京航看著他，眼眶也慢慢紅了。
他伸手，把江逸的臉輕輕扳回來。
江逸垂著眼睛不看他，眼淚還在往下掉，砸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裴京航拇指蹭過他臉上的淚，粗糙的指腹磨過皮膚，又癢又疼，江逸終於擡起眼看他，眼睛徹底紅透，濕漉漉的，像只淋了雨的小鹿。
“……我真討厭你。”江逸喃喃道。
裴京航心若擂鼓，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然後不偏不倚地低下頭，輕輕含住江逸的嘴唇。
江逸楞在原地。
嘴唇上是溫熱的觸感，更是飽滿的、真實的，裴京航一只手捧著他的臉，一只手撐在他椅背上，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裏，吻得不深，只是貼著，一下一下地輕輕蹭。
江逸的眼淚又湧出來，洇進倆人貼合的嘴角，他沒忍心推開裴京航，因為他也渴求這個吻渴求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京航放開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倆人呼吸都重，江逸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眨一下，滾落一滴。
“對不起。”裴京航說，聲音抖得厲害，“是我對不住你。”
江逸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的血絲，看著他風塵仆仆的疲憊，看著他穿舊了的沖鋒衣領子磨出的毛邊。
“是我對不住你。”江逸忽然道，“你堅持了這麽久，我都沒抱你一下。”
裴京航楞住了，下一秒眼眶徹底兜不住，眼淚直接砸下來。
他把江逸摟進懷裏，摟得死緊，江逸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悶悶地哭出聲。
“都過去了。”裴京航悶在他頭發裏說道，“我們還在一起。”
江逸沒應，只是把他摟得更緊。
包間外，師弟師妹們擠在走廊盡頭，互相遞著眼神不敢出聲，師妹小聲問道：“咱們……還進去嗎？”
師弟看了眼包間的門，搖搖頭：“等會兒吧。”
“那菜都涼了。”
“涼了再熱。”
幾個人沈默著，沒再說話。
包間裏，江逸終於從裴京航肩膀上擡起頭，眼睛腫著，鼻尖紅紅的，狼狽極了，他看著裴京航，慢慢伸手，拿拇指蹭掉他臉上的淚。
裴京航抓住他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
“走吧。”他低聲對江逸說。
江逸沒答，只是跟著他往外走，倆人出了包間，走廊盡頭的師弟師妹們齊刷刷扭頭假裝看墻上的畫。
江逸腳步頓了頓，覺得自己實在丟人，就沒敢打招呼，裴京航跟在後面，經過時拍了拍師弟的肩膀，什麽也沒說。
出了餐廳，夜風一吹，江逸臉上的淚痕繃得緊緊的。
“我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裴京航邊走邊說。
江逸偏頭看了他一眼。
裴京航往前面指了指：“就那個老小區，走過去十分鐘。”
江逸沒說話，腳已經往那個方向邁了。
倆人一前一後走著，穿過兩條馬路，拐進一個沒有門禁的老小區，路燈壞了一半，地上一層白一層黑。
走上六樓，沒電梯，裴京航掏鑰匙的時候，樓道燈滅了，他在黑暗裏捅了兩下才捅開，門開了，他先進去，按亮玄關的燈。
屋裏很小，一眼能望到頭，客廳擺著一張舊沙發，茶幾上放著幾本飛行手冊，旁邊是一個空杯子，陽臺晾著一件沖鋒衣，跟他身上穿的那件一樣，領子也磨毛了邊。
江逸邁進門檻，把門帶上，屋裏很靜，江逸站在玄關，打量著這個屋子，目光從那幾本手冊上掃過，又收回來。
“我當飛行員的這六年，邊開飛機邊收集姜明當年貪汙的罪證，不過好在今年他已經被抓住了。”裴京航說，“我其實也才回來幾天，聽說你回國了，我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裴京航朝他走了兩步，站到他面前，倆人離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裴京航伸手，把他拉進懷裏，抱得很輕，只是虛虛地攏著，像怕碰碎了什麽。
江逸也回手抱住裴京航，就在倆人濃情蜜意時，江逸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你屋裏還有吃的嗎？”江逸難以啟齒道，“我好像沒吃飽。”
裴京航又笑了：“泡面，還有速凍水餃。”
江逸從他肩膀上擡起頭，眼睛還是腫的，鼻頭也紅，狼狽得要命，可他看著裴京航，忽然伸手，把他嘴角往下戳了戳。
“我沒笑。”裴京航說，嘴角卻壓不下去。
江逸懶得理他，轉身往廚房走，說是廚房，其實就是客廳角落搭出來的一個竈臺，他打開冰箱看了看，從裏面拿出那袋速凍水餃。
裴京航站在旁邊看著他在自己狹窄的廚房裏轉悠，找鍋，找水，找調料，他剛哭過，眼睛紅著，動作卻一點不慢。
裴京航有些分不清楚江逸到底是真喝醉還是假喝醉。
水開了，餃子下鍋，白氣熱騰騰地冒起來，江逸用漏勺攪著餃子，忽然開口道：“我在國外待了三年。”
聞言，裴京航楞了一下。
“走的時候我還在想，萬一你提前回來了呢？”江逸說，“後來我就不想了。”
裴京航喉嚨堵塞，有些啞口無言。
“今年回來，其實也沒指望能碰上。”江逸說，“就是想著該回家了。”
餃子在鍋裏翻滾，一看就是熟了，江逸關了火，把餃子撈出來，盛進兩個碗裏。
“吃吧。”他端著一個碗遞給裴京航。
倆人端著碗，坐在那張舊沙發上，茶幾太小，放不下兩個碗，就一人端一個，江逸咬一口餃子，燙得嘶了一聲。
裴京航看著他，看著看著，又想笑了。
江逸又狠狠地瞪他一眼。
裴京航沒躲，就那麽看著他，眼眶紅紅的，越看越覺得舍不得，不夠看。
“我回來了。”在此期間，裴京航重覆了好多遍這句話。
吃完餃子，江逸就把碗收了，放在水池裏，他站在那個窄小的廚房裏，開著水龍頭刷著碗，水流聲嘩嘩作響。
裴京航走過來，從身後抱住江逸：“今晚別走了。”
江逸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沒回頭，他把碗沖幹凈，放在一邊，關上水龍頭，廚房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江逸轉過身，看著裴京航，裴京航也看著他，眼睛裏還有沒褪幹凈的紅血絲。
江逸沒說話，只是擡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直接吻上去。
這回是他主動的。
裴京航楞了一瞬，隨即摟住他的腰，把他抵在竈臺邊上，江逸的吻帶著酒氣，鹹澀的眼淚味道，和這六年來的所有委屈及彈盡竭慮。
倆人磕磕絆絆地從廚房挪到臥室，撞到了門框，撞到了墻角，誰也沒顧上疼，黑暗裏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裴京航撐在上方看他，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一點，能看清他的輪廓。
“行嗎？”裴京航柔聲道。
江逸沒說話，只是擡手摟住他的脖子。
裴京航低下頭，吻他的眼睛，吻他的嘴角，江逸閉著眼，睫毛輕輕顫著，手攥緊他後背的衣服。
衣服散落在床邊地上，月光照進來一點，照見糾纏的影子，江逸咬著嘴唇不出聲，裴京航俯下身親他，把那些聲音全吞進肚子裏。
“我在。”裴京航在他耳邊說。
江逸摟緊他，指甲陷進他後背的皮膚裏。
裴京航的嘴唇貼在他後頸上，海鹽薄荷的氣息久違地交織擴散，江逸眼神迷離，微睜著眼看窗外渙散的月光。
六年來他無數次夢見過這個場景，現在真的發生了，他反倒覺得不真實。
“我明天不走。”裴京航的汗水滴在江逸脊背，即便再怎麽振奮他也必須一遍遍向江逸承諾，似乎要把失去的六年全都補回來，“後天也不走，以後都不走了。”
江逸緊皺著眉頭，身體上的疼痛勉強讓他的理智換回，他知道這次的標記肯定是逃不了了，可此刻的江逸不止想要這個，他還需要裴京航一遍遍地確認：“你再說一遍。”
裴京航笑了，他把江逸翻過來面對自己，在黑暗中凝視愛人的眼睛。
“我回來了。”他一字一句篤定，語氣是前生從未有過的珍重，“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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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江逸扭頭不敢直視裴京航通紅的雙眼，他其實相信裴京航一直沒忘了自己，但這次見面來得太過意外，江逸實在沒想好該如何面對眼前人。
靠時間遺忘的暗戀可經不起見面。
他只能先這麽避著。
“那個地方在哪兒？”裴京航沒理會江逸的話，他倆從以前就這樣，江逸很少主動，裴京航只能自己向前一步，江逸才會給出回應，這次他也是同一種心理，反正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江逸這次明顯反應要大很多，許是不想讓師弟師妹多等，江逸徑直繞過裴京航，在門口掃了輛共享單車，朝距離學校不遠的餐館騎去。
清風久違地拂過面頰，江逸滾燙的臉蛋這才慢慢降溫，即便大腦開始清醒，江逸還是心不在焉地沒看路，顯然在想別的事情。
他想起裴京航方才風塵仆仆的腳步，想起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他不知跑了多遠，身上明顯穿久了的沖鋒衣，忽然覺得一切都沒變。
自己還在向前，愛的人還在身後。
江逸有點開心，嘴角忍不住上揚，他聽得見裴京航在後面按鈴的聲響，和輪子碾過石子的磕碰聲，江逸不回頭也知道裴京航騎得有點急，他特意放慢速度，只希望裴京航能一直看著他，安全地走過這一段路。
那家餐廳離得不遠，師弟師妹坐了地鐵一站地就到了，從地鐵口出來時，正好碰見江逸在旁邊停車。
師弟師妹剛想和江逸打招呼，哪知方才在校門口攔師兄的怪鳥也緊隨其後，他從車上下來立馬跑到江逸旁邊，江逸面不改色地與他拉開一點距離，也沒搭理他，師弟師妹看看這人，又看看那人，一股詭異的氣氛忽然從周圍隆起。
這幫研究生都是何其有眼力見的人，見二人氛圍不對頭誰也沒多說什麽，在航大附中畢業的早就猜出七七八八了，幾個師弟師妹對個眼神，見自家師兄也不打算解釋，一個膽子大的立馬上前，詢問道：“同學你也是咱大學的嗎，還是別的學校上學的？”
“……我從附中畢業之後直接去了軍隊，現在在私企開民航飛機。”裴京航這些年一直躲躲藏藏，被這麽多人圍著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附中的啊！哪一屆？”
“比你們學長小一屆。”裴京航意識到自己終於能正常社交，他本性恢覆得很快，顯然非常開心，更何況這是融進江逸的社交圈子。
“那就是比咱們大一兩屆……”有的學弟開始回憶，看裴京航越來越面熟，瞬間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個在升旗講話時總是給主任氣夠嗆的學長？！”
一聽見自己的陳年黑料，裴京航面上瞬間有點掛不住，這些年他逐漸收斂許多，但一想到自己壞事做盡的光輝歲月，裴京航不覺有些懷念當初：“宋德升告訴你的？”
“哪用得著宋主任親自說，這事兒早就在學校傳遍了。”學弟打趣道，他立馬轉過身向不明所以的眾人講述裴京航的英勇事跡，所有人看向裴京航的目光從驚訝轉向好奇，裴京航都被盯得飄飄然，江逸見他遠沒有自己想象的抑郁，心情瞬間放松許多。
裴京航也註意到江逸看他的眼神，深沈的眸子裏全是溫柔，只是自己瞅他的時候，江逸又會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見江逸不是完全討厭自己，裴京航打從心底地開心，他朝江逸咧嘴一笑，倆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反正今天導兒也不在，哥們你跟師兄認識的話，就跟我們一起吃唄。”師弟明顯還想跟裴京航多說話，他把目光期待地投向江逸，哀求道，“可以嗎江師兄？”
忽然被落下話茬，江逸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好在裴京航已經完全恢覆以前的習慣，他直接擺擺手，朝眾人示意道：“我能吃，你們問他也白問。”
聞言，覺得自己丟面兒的江逸直接瞪了裴京航一眼。
師弟師妹看向倆人的表情更耐人尋味了。
眼看自己也不能一直八卦下去，也不知誰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所有人立馬張羅著加凳子添碗筷，裴京航也不客氣，順勢坐在江逸旁邊，江逸往邊上挪了挪，嫌惡地瞪著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六年下來，裴京航其實在外面收斂很多，只是他今天面對的是江逸，他老心癢癢地想欺負欺負，自家老婆的反應真是太可愛了。
菜都是師弟點的，每一道都照顧著江逸的口味，辣子雞水煮魚毛血旺擺滿一桌子，裴京航看到這菜，忽然眼前一亮：“他什麽時候這麽能吃辣了？”
“師兄來的路上特地給我發消息，說今天想吃辣的。”師妹趕緊擡頭接話，“估計國外吃甜太多，趕緊回國換換重口唄。”
裴京航自顧自地瞥了江逸一眼，若有所思，江逸捏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只覺這幫不懂事兒的啥都往外說。
包間裏熱氣蒸騰，辣子雞的紅油汪在盤子底，水煮魚片上浮著一層幹辣椒，服務員端上來的時候，那油還在滋啦滋啦響，聞著就香。
裴京航和江逸這麽多年都還沒吃過這麽好的，看著心裏直流口水，師弟舉著筷子招呼大家快吃，幾個師妹被毛血旺裏的鴨血燙得直吸氣，一邊用手扇舌頭一邊還不忘伸筷子再夾。
“哎師兄，你們那個飛行員工資是不是特別高啊？”
“高什麽高，起早貪黑的。”裴京航自己加了塊熱乎乎的雞塊，轉手又給江逸加了一個。
“少來，我表弟也在學飛，說以後年薪百萬。”
裴京航笑著推了推那個搗亂的學弟，沒接這茬，旁邊兩個學弟已經開始爭論起哪家航司的空乘最漂亮，一個說川航的小姐姐好看，一個說廈航的制服最有氣質，吵得面紅耳赤。
師妹翻了個白眼，往嘴裏塞了塊辣子雞，江逸靜靜聽他們鬧，嘴角偶爾笑笑，手裏的筷子也沒停。
辣子雞的辣椒段堆成小山，水煮魚的湯底咕嘟咕嘟冒著泡，毛血旺裏的午餐肉被撈得差不多了，剩下豆芽和鴨血還在底下。服務員又端上來一盆米飯，熱氣撲滿了整桌。
“來來來再要兩瓶啤酒！”
“你少喝點，明天還得跟導師開會呢。”
“開會怎麽了，開會就不能喝酒了？”
“給兩個師哥滿上！！！”
笑聲，碰杯聲，筷子碰碗沿的脆響，混著辣椒嗆人的香氣，襯得包間裏好不熱鬧，窗外是初秋的夜，窗內是熱氣騰騰的人間。
江逸夾了一筷子魚，沒擡頭，裴京航餘光瞥著他還在吃，心裏略微踏實了一點兒，就在這時，一旁的師妹哄著江逸給他倒酒，啤酒度數不高，江逸就微笑接過來喝了，哪知這位江師兄的酒量實在不咋滴，沒一會兒臉就變得紅撲撲的。
“哎對了師兄，這哥們是你朋友嗎？”酒過三巡，平常不善言辭的小師妹也放開跟江逸套近乎，她早就好奇江逸和裴京航的關系，這會兒終於能問出口了，“我怎麽感覺不像啊……”
“是兄弟。”江逸拿起紙杯又抿了一口，“我是他哥。”
見江逸終於主動訴說倆人的關系，裴京航也不想跟別人碰杯了註意力立馬完全被江逸占據。
“你倆長得也不像親兄弟啊。”師妹扭過頭，一臉不信。
“我從小是被領養的。”江逸不緊不慢地繼續解釋。
感覺觸碰到師兄的傷心事，師妹在原地楞神問不出口了，哪知江逸還是一臉不在意的樣子，見對方還硬扯面子沒打算公開關系，裴京航直接了然道：
“我也是他男朋友。”
話音剛落，整個飯局都散發著微妙的氣氛，在座的好幾個人全部醍醐灌頂，酒勁都被嚇醒了，在腦內瘋狂演算著這倆人到底能不能在一起的倫理問題。
江逸聞言也瞪大雙眼，整個人丟臉又窘迫，裴京航看向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還打算再說些什麽，等再扭頭，江逸那杯已經空了，正顫顫巍巍地本能伸手去夠酒瓶。
裴京航順勢把酒瓶拿走，皺眉道：“別喝了。”
江逸的手懸在半空，頓了兩秒，收了回去，他沒看裴京航，低頭夾了一筷子魚，辣椒籽粘在嘴角也沒察覺，裴京航想伸手給他擦掉，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師弟師妹們趕緊假裝沒看見。
可沒過多久，趁裴京航跟旁邊人說話，江逸又朝服務員要了一瓶，裴京航聽見開瓶的聲音回過頭，江逸已經倒上了，這回是白酒。
“江逸。”裴京航聲音沈了下來。
江逸跟沒聽見似的，仰頭就是一口，辣得嗆嗓子，他皺著眉生生給忍住了。
裴京航伸手按住他的杯子：“行了，你以前也不愛喝酒啊。”
江逸這才擡眼看他，眼神裏帶著點酒意上湧的潮氣，聲音嗔怒：“你管我？”
聞言，一桌子人瞬間安靜下來。
師弟舉著筷子懸在半空，師妹嘴裏的菜忘了嚼，幾個人互相使眼色，沒人敢吭聲。
裴京航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江逸也不躲，倆人開始大眼瞪小眼，盯了一會兒，自己把杯子往前一推，倒了滿杯，仰頭又喝了。
裴京航喉結動了動，沒再攔。
江逸喝得急，嗆了一下，眼眶更紅了，他拿手背蹭了下嘴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桌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六年。”
“你知道我這六年，忍得有多難嗎？”
這是裴京航第一次見到喝醉酒的江逸，話語直白到他這種厚臉皮的人都感覺有些意外。
“火場上，那麽危險的地方，你說走就走……”江逸的聲音還算穩，只是語速比平時慢，幾乎聽不出來醉意，但平常清楚江逸性格的人都知道他醉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我還不敢去找你。”
“我……”裴京航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知道你有難處。”江逸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啪”的一聲，酒瓶擱在桌上發出悶響，“你一直都有自己的難處，都覺得是自己欠江家的。”
他端起來要喝，裴京航再次握住他手腕，江逸掙了一下，沒掙開，就那麽舉著杯子僵在那兒。
“江逸。”裴京航叫他。
江逸沒應，只是垂著眼睛看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比印象裏糙了，骨節分明，有幾道歷險留下的淺疤。
許久江逸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沒什麽聲音，只是嘴角扯了扯，他擡起頭看裴京航，眼睛紅紅的，沒哭：“我因為你，沒跟江家的任何一個人計較，甚至在你走後盡心盡力照顧他們，因為他們不僅是我的家人，更是你的家人……我從來不跟任何人說這些，我以為我已經做得夠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終於開始發抖：“結果我今天一看見你，才發現自己全是裝出來的。”
裴京航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他沒見過江逸這樣，江逸是那種什麽都往肚子裏咽的人，當年倆人分開的時候都沒掉過一滴淚，可現在他坐在一桌子菜中間，拿手捂著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出聲，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師妹眼眶也紅了，但還是低著頭使勁扒拉飯，師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鼓起勇氣把筷子放下，輕輕站起來。
“我去……我去結賬。”
“我跟你一起！”
“我去上廁所！”
一陣椅子輕響，幾個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包間，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屋裏徹底安靜。
裴京航沒動，只是看著江逸，看他捂著眼睛的手，看他抖動的肩膀，看他另一只手攥著酒杯攥得指節發白。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江逸身邊。
江逸感覺到他靠近，往旁邊躲了一下，聲音悶在手心裏：“你別過來。”
裴京航沒停，彎下腰，手覆上他捂著眼睛的那只手。
江逸僵住了。
裴京航輕輕把他手拿開，江逸的臉露出來，滿臉的淚，嘴唇緊抿著，他別過頭不敢看裴京航，睫毛濕透了，粘成一縷一縷的。
裴京航看著他，眼眶也慢慢紅了。
他伸手，把江逸的臉輕輕扳回來。
江逸垂著眼睛不看他，眼淚還在往下掉，砸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裴京航拇指蹭過他臉上的淚，粗糙的指腹磨過皮膚，又癢又疼，江逸終於擡起眼看他，眼睛徹底紅透，濕漉漉的，像只淋了雨的小鹿。
“……我真討厭你。”江逸喃喃道。
裴京航心若擂鼓，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然後不偏不倚地低下頭，輕輕含住江逸的嘴唇。
江逸楞在原地。
嘴唇上是溫熱的觸感，更是飽滿的、真實的，裴京航一只手捧著他的臉，一只手撐在他椅背上，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裏，吻得不深，只是貼著，一下一下地輕輕蹭。
江逸的眼淚又湧出來，洇進倆人貼合的嘴角，他沒忍心推開裴京航，因為他也渴求這個吻渴求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京航放開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倆人呼吸都重，江逸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眨一下，滾落一滴。
“對不起。”裴京航說，聲音抖得厲害，“是我對不住你。”
江逸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的血絲，看著他風塵仆仆的疲憊，看著他穿舊了的沖鋒衣領子磨出的毛邊。
“是我對不住你。”江逸忽然道，“你堅持了這麽久，我都沒抱你一下。”
裴京航楞住了，下一秒眼眶徹底兜不住，眼淚直接砸下來。
他把江逸摟進懷裏，摟得死緊，江逸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悶悶地哭出聲。
“都過去了。”裴京航悶在他頭發裏說道，“我們還在一起。”
江逸沒應，只是把他摟得更緊。
包間外，師弟師妹們擠在走廊盡頭，互相遞著眼神不敢出聲，師妹小聲問道：“咱們……還進去嗎？”
師弟看了眼包間的門，搖搖頭：“等會兒吧。”
“那菜都涼了。”
“涼了再熱。”
幾個人沈默著，沒再說話。
包間裏，江逸終於從裴京航肩膀上擡起頭，眼睛腫著，鼻尖紅紅的，狼狽極了，他看著裴京航，慢慢伸手，拿拇指蹭掉他臉上的淚。
裴京航抓住他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
“走吧。”他低聲對江逸說。
江逸沒答，只是跟著他往外走，倆人出了包間，走廊盡頭的師弟師妹們齊刷刷扭頭假裝看墻上的畫。
江逸腳步頓了頓，覺得自己實在丟人，就沒敢打招呼，裴京航跟在後面，經過時拍了拍師弟的肩膀，什麽也沒說。
出了餐廳，夜風一吹，江逸臉上的淚痕繃得緊緊的。
“我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裴京航邊走邊說。
江逸偏頭看了他一眼。
裴京航往前面指了指：“就那個老小區，走過去十分鐘。”
江逸沒說話，腳已經往那個方向邁了。
倆人一前一後走著，穿過兩條馬路，拐進一個沒有門禁的老小區，路燈壞了一半，地上一層白一層黑。
走上六樓，沒電梯，裴京航掏鑰匙的時候，樓道燈滅了，他在黑暗裏捅了兩下才捅開，門開了，他先進去，按亮玄關的燈。
屋裏很小，一眼能望到頭，客廳擺著一張舊沙發，茶幾上放著幾本飛行手冊，旁邊是一個空杯子，陽臺晾著一件沖鋒衣，跟他身上穿的那件一樣，領子也磨毛了邊。
江逸邁進門檻，把門帶上，屋裏很靜，江逸站在玄關，打量著這個屋子，目光從那幾本手冊上掃過，又收回來。
“我當飛行員的這六年，邊開飛機邊收集姜明當年貪汙的罪證，不過好在今年他已經被抓住了。”裴京航說，“我其實也才回來幾天，聽說你回國了，我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裴京航朝他走了兩步，站到他面前，倆人離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裴京航伸手，把他拉進懷裏，抱得很輕，只是虛虛地攏著，像怕碰碎了什麽。
江逸也回手抱住裴京航，就在倆人濃情蜜意時，江逸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你屋裏還有吃的嗎？”江逸難以啟齒道，“我好像沒吃飽。”
裴京航又笑了：“泡面，還有速凍水餃。”
江逸從他肩膀上擡起頭，眼睛還是腫的，鼻頭也紅，狼狽得要命，可他看著裴京航，忽然伸手，把他嘴角往下戳了戳。
“我沒笑。”裴京航說，嘴角卻壓不下去。
江逸懶得理他，轉身往廚房走，說是廚房，其實就是客廳角落搭出來的一個竈臺，他打開冰箱看了看，從裏面拿出那袋速凍水餃。
裴京航站在旁邊看著他在自己狹窄的廚房裏轉悠，找鍋，找水，找調料，他剛哭過，眼睛紅著，動作卻一點不慢。
裴京航有些分不清楚江逸到底是真喝醉還是假喝醉。
水開了，餃子下鍋，白氣熱騰騰地冒起來，江逸用漏勺攪著餃子，忽然開口道：“我在國外待了三年。”
聞言，裴京航楞了一下。
“走的時候我還在想，萬一你提前回來了呢？”江逸說，“後來我就不想了。”
裴京航喉嚨堵塞，有些啞口無言。
“今年回來，其實也沒指望能碰上。”江逸說，“就是想著該回家了。”
餃子在鍋裏翻滾，一看就是熟了，江逸關了火，把餃子撈出來，盛進兩個碗裏。
“吃吧。”他端著一個碗遞給裴京航。
倆人端著碗，坐在那張舊沙發上，茶幾太小，放不下兩個碗，就一人端一個，江逸咬一口餃子，燙得嘶了一聲。
裴京航看著他，看著看著，又想笑了。
江逸又狠狠地瞪他一眼。
裴京航沒躲，就那麽看著他，眼眶紅紅的，越看越覺得舍不得，不夠看。
“我回來了。”在此期間，裴京航重覆了好多遍這句話。
吃完餃子，江逸就把碗收了，放在水池裏，他站在那個窄小的廚房裏，開著水龍頭刷著碗，水流聲嘩嘩作響。
裴京航走過來，從身後抱住江逸：“今晚別走了。”
江逸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沒回頭，他把碗沖幹凈，放在一邊，關上水龍頭，廚房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江逸轉過身，看著裴京航，裴京航也看著他，眼睛裏還有沒褪幹凈的紅血絲。
江逸沒說話，只是擡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直接吻上去。
這回是他主動的。
裴京航楞了一瞬，隨即摟住他的腰，把他抵在竈臺邊上，江逸的吻帶著酒氣，鹹澀的眼淚味道，和這六年來的所有委屈及彈盡竭慮。
倆人磕磕絆絆地從廚房挪到臥室，撞到了門框，撞到了墻角，誰也沒顧上疼，黑暗裏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裴京航撐在上方看他，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一點，能看清他的輪廓。
“行嗎？”裴京航柔聲道。
江逸沒說話，只是擡手摟住他的脖子。
裴京航低下頭，吻他的眼睛，吻他的嘴角，江逸閉著眼，睫毛輕輕顫著，手攥緊他後背的衣服。
衣服散落在床邊地上，月光照進來一點，照見糾纏的影子，江逸咬著嘴唇不出聲，裴京航俯下身親他，把那些聲音全吞進肚子裏。
“我在。”裴京航在他耳邊說。
江逸摟緊他，指甲陷進他後背的皮膚裏。
裴京航的嘴唇貼在他後頸上，海鹽薄荷的氣息久違地交織擴散，江逸眼神迷離，微睜著眼看窗外渙散的月光。
六年來他無數次夢見過這個場景，現在真的發生了，他反倒覺得不真實。
“我明天不走。”裴京航的汗水滴在江逸脊背，即便再怎麽振奮他也必須一遍遍向江逸承諾，似乎要把失去的六年全都補回來，“後天也不走，以後都不走了。”
江逸緊皺著眉頭，身體上的疼痛勉強讓他的理智換回，他知道這次的標記肯定是逃不了了，可此刻的江逸不止想要這個，他還需要裴京航一遍遍地確認：“你再說一遍。”
裴京航笑了，他把江逸翻過來面對自己，在黑暗中凝視愛人的眼睛。
“我回來了。”他一字一句篤定，語氣是前生從未有過的珍重，“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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