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久別重逢

關燈
久別重逢

裴京航不敢長時間留在火場,天亮之前,他趕緊換掉那身救援服,向隊長請示後,便從臨時指揮點後面的小路匆匆離開。

帳篷外面的煙還沒散盡,嗆得人眼睛發疼,裴京航低著頭往前走,腳下踩到的全是燒焦的樹枝,一截一截黑炭似的,一踩就碎。

走了大概兩公裏,裴京航在省道路口攔了輛過夜的貨車。

司機問他去哪兒,他想了想,只說:“麻煩啦,越遠越好。”

司機載他向西開了八個小時,裴京航就這麽靠在副駕駛的窗戶上,他疲憊至極,向司機道謝後倒頭便睡,只有偶爾眼皮上掠過淺光,是經過的卡車燈光一晃而過。

司機放著收音機,信號斷斷續續,一會兒是廣告,一會兒是歌,倒是成了安眠的背景音。

司機特意等這個小孩兒睡飽之後,才把他喊起來,指示他可以在一個縣城下車。

縣城很小,只有一條主街,早點鋪剛開門,熱氣從門口冒出來,他在鋪子裏坐了半小時,喝了一碗豆漿,沒吃別的。

隨後裴京航找了個便利店的公用電話,猶豫著撥通一個號碼。

“……餵?”

是江景深的聲音。

裴京航不敢說話。

那邊頓了一下,忽然壓低聲音道:“……有人嗎?”

裴京航用手捂著話筒,生怕自己的本音露出來,便利店的玻璃上有層灰,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有人騎著自行車過去,鈴鐺響了兩下。

裴京航猶豫片刻,只說了三個字:“還活著。”

見對方不敢搭話,裴京航特意等了兩秒,立刻掛斷電話。

他把電話卡抽出來掰成兩半,塑料片崩開的時候有一聲脆響,一半掉在地上,一半還捏在手裏,他把那一半也扔進路邊的垃圾箱,轉身就往車站走去。

他沒回家,也沒歸隊,也不知所去何方。

裴京航用三個月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身份證是新的,名字是新的,履歷是新的,拍證件照的時候他對著鏡頭,照相館的人說“笑一下”,他沒笑,出來之後他站在路邊,把那張臨時身份證看了很久——

那張臉是他的,名字卻不是他的。

訓練營那邊他本來就是失聯狀態,他托人帶話給教官:家裏出事,得躲一陣,教官早年也是部隊出來的,沒多問,只叮囑道:“有人交代過,你的檔案會保密,過兩天就給你調崗。”

學校那邊裴京航沒有跟著升學,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只是把學籍留在那兒,想必是家人找不到他,只得給裴京航辦理休學。

裴京航用新的飛行執照進了一家私企,第一次上機的時候,他坐在駕駛艙裏,旁邊副駕駛跟他說話,他應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前面的雲。

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五月午後,教學樓下,江逸問他:“過了……就能當飛行員了?”

他當時說:“路還長著呢。”

現在看來,時間好像也不長,只是身邊的人早已今非昔比。

第二年開春,他憑借特殊選拔進了西北航空,開始飛正式航線。

飛行員這身份有個好處,可以合法地滿世界跑,沒人問你去哪兒、幹什麽。

裴京航就利用這個好處,哪裏都飛,尤其是陜甘寧一帶。

姜明調任之後就在那兒任職,裴京航每次落地,都會在機場多待半天,他去檔案室看資料,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手機相冊全是姜明調任後的任職材料,他能弄到一點就是一點。

他偶爾也去停車場抽煙,帶著鴨舌帽靠在柱子邊上,一根接一根,門口老頭兒們跟他混熟了,有時候就湊過來聊天,說以前機場不是這樣,誰誰誰調走了,誰誰誰又進去了。

裴京航每次都會遞煙給他們,聽他們細細地講。

第一條線索,是從一個老地勤嘴裏漏出來的。

那晚裴京航在停機坪邊上抽煙,老地勤湊過來借火,老地勤五十七八,頭發快掉光了,眼皮耷拉著,倆人聊了幾句,老地勤抱怨這兩年查得嚴,什麽都要簽字,簽錯就扣錢。

裴京航隨口接道:“國道的那架飛機出事之前,是不是也查得很嚴?”

老地勤楞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

裴京航沒看老地勤,只是把煙掐了,直接扔進旁邊沾水的鐵皮桶。

老地勤思考一會兒,這才想到:“那架飛機出事前一天,好像臨時換過一次檢修班次。”

裴京航站在原地,看著正在思索的老地勤,他背有點駝,工裝褲膝蓋那兒磨得發白,裴京航把煙盒掏出來,整個放在他的手裏,隨後擺擺手,消失在夜色中。

即便裴京航知道飛機本身有問題,但他找不到姜明動手的實證,為此他只能一遍遍地查,一遍遍地找,光是查那架飛機的檢修記錄就花了八個月。

這件事本身倒不難查,只是不能讓人知道有人在查。

裴京航只能一遍遍地琢磨那條航線的所有細節,那條航線他飛了不下五十次,起飛、巡航、降落,每一次轉彎角度都刻在他的腦子裏,落地之後他去檔案室借材料學習,檔案室的臨時工換了三個,每一個卻都認識他。

八個月裏他翻完了三年的檢修記錄,手指在那些字跡上一遍遍劃過,有的字跡潦草,認不出來;有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他把那些出現的名字全都記下來,只為了能夠用得上。

最終他終於找到換班次那天是誰簽的名字,只是那人已經被調走,去了別的機場。

調班次那天是誰下的令,他也找到了——

是姜明新換的秘書,姓張,調令是他發的,字也是他簽的。

那個被換掉的檢修工,裴京航也找到了。

他已經不在機場幹活,回了老家縣城正在開修車鋪。

下一次飛行,落地後裴京航沒回機組酒店,而是直接打車去了那個縣城。

縣城很小,只有一條主街,修車鋪在街尾,卷簾門拉著一半,門口堆得全是輪胎和工具箱,鋪子裏面光線暗,能看見一個人蹲在地上,背對著門口,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麽。

那人一直蹲在地上修東西,就沒站起來過,中間有人來取車,他站起來收錢,裴京航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一個四十多歲的Beta,頭發亂糟糟的,穿著件沾滿機油的工裝。

裴京航連著盯了好幾天的梢,他終於有一天抓住機會,穿戴著便衣口罩,走上前詢問道:“你在衡陽機場檢修的時候,還記得檢修過的最後一架飛機嗎?”

那個人見來者不善,嚇得沒敢說話。

裴京航早就料到他會如此,當年十八歲在軍營服役,他怎麽說也算半個軍人,裴京航從兜裏掏出自己的證件遞過去,把姜明的照片給他看了看,見他沒反應,又遞給他姜明秘書的照片。

那個人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光有些暗,看了許久才想起來這是誰:“這人說自己是軍隊的,戰機機場裏軍營不少,我還以為是自家營隊,就按照他們的標準檢修了。”

裴京航耐心地聽著,這些話他都悄悄錄了音,待那人說完,裴京航才道:“那架戰機出事不是偶然,我估計他們跟你說都是你檢修不當的緣故,才讓你趕緊辭職不用背上人命,但是我現在跟你說,你被他們耍了,照片上的這個人殺人未遂,你不想跟著一起進去,就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訴我。”

那人聽罷,像是壓抑了很久的委屈忽然上頭,嗓子發出無聲的啜泣,所有聲音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那天是誰調了班,誰讓他簽字,誰在飛機上動了什麽,這人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等他說完,整個人忽然像卸了力氣似的垮了一圈,見裴京航向他點頭道謝,檢修工趕緊拉上卷簾門,也不知是在計劃繼續謀生還是離開這座城市。

裴京航要查的另一條線,是錢。

當年董事會那一個億,審計報告白紙黑字寫著對不上,錢從賬上走總要落地,落地的地方是三家皮包公司,法人都是姜明的酒肉朋友,就跟他結交李家的李盟一樣。

第一個法人在郊區開飯館,飯館很小,只有五六張桌子,老板約莫四十來歲,長得胖卻見人就笑,一笑眼睛就瞇成一條縫,看上去憨態可掬。

裴京航就這麽一來二去混成了對方的盟兄弟,那人話多,喝多了就說當年怎麽來這兒開飯館,說生意不好做,說房租年年漲,喝到一半,那人就開始訴苦,說當年幫人掛名什麽好處都沒撈著,說他就是個背鍋的,說自己冤得慌。

裴京航說想看看那人讓他背了多少錢,老板自己把手機翻出來,往桌上一拍:“你看!錢是經過我這兒,但我一分沒拿,沒個五分鐘就轉走了!”

那筆錢轉給的賬號,開戶行在省城。

裴京航悄無聲息地拍了照。

第二個法人在城裏開洗車行,那人瘦,像是欠了一屁股債,不愛說話,見人就躲,裴京航在他門口蹲了一禮拜,每天都去洗車,蹲到第七天,催債的找上門來,他老婆終於坐不住,站在門口罵人,罵著罵著就說漏了嘴:“你們沒完沒了了是吧?!那筆錢是我們貪的嘛!我對象滿打滿算都沒收著十萬!你們去找貪錢的人啊……”

裴京航廢了好長時間才找到第三個法人,是個村裏的老頭兒,老頭兒七十多了,耳背,說什麽都聽不清。

裴京航沒查到老人有來歷不明的大筆資金入賬,可他發現老人是一個收租的,每個月房租還不少,地址是省城某個小區。而那個小區,正是姜明本人名下的房產。

一筆三千萬的轉賬記錄,從皮包公司轉到了姜明房產的賬戶,銀行流水覆印件,裴京航動用很多關系,在出租屋裏對著這些證據盤算很久,他把照片加密發回給爺爺,三天後,老爺子回了兩個字:不夠。

裴京航就又湊了兩年證據。

轉賬流水、皮包公司註冊信息、行賄記錄、檢修工證言、當年被壓下去的審計報告原件、海外轉賬記錄——一個億的去向終於全了。

裴京航在出租屋裏把那些東西鋪了一床。

四年了。

他租的那間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白天也要拉上簾,那些紙鋪在床上,把被子都蓋住了,裴京航就坐在地上,靠著床沿,一張一張看過去。

然後他給爺爺打電話,裴京航說:“爺爺,夠了。”

老爺子“嗯”了一聲,掛了。

那些證據,通過江家律師,以“匿名舉報+部分實名”的形式,終於遞到經偵、紀委和民航安全監管部門。

姜明被徹查的那天,裴京航正在飛機上。

起飛的時候天氣很好,萬裏無雲,飛到巡航高度,副駕駛跟他聊天,說自己的孩子要開學了,裴京航笑了笑,眼睛時時刻刻看著前面的儀表盤。

自從姜明被留案調查,他就再也沒出來過,裴京航也開始敢拋頭露面,第五年春,姜明的判決終於下來。

在職期間,侵占涉案金額高達1.2億;向多名公職人員行賄超百萬元;破壞公用交通工具、故意殺人未遂,數罪並罰,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全部涉案財產。

消息公布那天,江家老宅門口難得聚著很多人,他們放了一掛鞭炮,老爺子歡喜地笑著,但裴京航沒回去,他在等一個人回來。

這六年,江逸有兩年半的時間都在紐約讀書。

他在大四那年提前畢業,讀完碩士馬上就要回國讀博。

江淮璟和江永華跟著去了紐約,那邊的進口生意需要有人盯,江淮璟也舍不得兒子一個人住在外面,聽說江逸要出國,她便提議,一起去吧。

他們一起出國,說不定也能讓姜明放松警惕,讓他們的兒子早點回家。

等全家人都走了之後,老爺子才搬回老宅,照看這座冷清清的房子。

自從火場歸來,江逸就再也沒聯系上裴京航,他猜到裴京航在忙,但江逸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在意,才是對裴京航最好的保護。

所以他從來不問爺爺近況,也不在爸媽面前提這個失蹤多年的兒子,不表現出任何自己擔心的信號。

但他每天都在看手機,那個微信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六年前,他發的那句“我到了”,江逸整整看了六年。

有時在實驗室裏,做完實驗等人來收拾,江逸掏出手機看一眼;有時在地鐵上,車廂晃蕩,他看著那行字,隨後把手機收回去;有時半夜睡不著,江逸躺在床上把手機舉起來,屏幕的光照在臉上,他看著那行字,看到眼睛發酸。

江逸知道裴京航還活著,但他不知道裴京航在哪兒,在幹什麽,什麽時候回來,他只能一直等下去。

與常年待在紐約的爸媽不同,江逸對這個地方並沒有什麽留戀,起初他報考國外,只是因為在國內想念的心思太強烈,江逸以為自己離開國內能好一些,結果非但沒好,反而越來越想裴京航。

第六年秋天,江逸碩士畢業,打算回到母校讀博。

氣象觀察室裏的師弟師妹見了他,都開始叫一聲“江師兄”。

他一聲聲應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高二那年的江逸又回來了。

江逸回國第三天,被幾位師弟師妹拉去請客吃飯接風,許是好久沒感受到如此熱鬧的氣氛,江逸欣然應下,他也想讓自己開心一點。

“師兄你長得這麽帥,在國外是不是也不愁找對象?”這群師弟師妹全是自來熟,江逸也不是什麽有架子的人,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話,江逸也很樂意多說幾句。

“哪有空找啊?天天畫圖表就夠夠的了。”江逸嗤笑著,臉卻別向一邊,明顯是在避諱什麽話題。

師弟師妹裏航大附中直升的不少,他們跟江逸也就差一兩歲,當年江逸有個聞名全校、高三卻休學失蹤的校霸男友,這幫不嫌事多的毛頭小孩兒全記得清清楚楚,他們見江逸躲閃,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直接八卦道:“師兄……你該不會還惦記著你高中那個Alpha男朋友吧?”

“啊?!師兄原來有對象了嗎?”

“怎麽都沒聽師兄說過?我還以為我有機會的說……”

聽見課題組的人全都開起自己的玩笑,江逸不怒反笑,但一想起裴京航,心頭的酸澀頓時湧起,他立馬就笑不出來了。

察覺到氣氛安靜,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看向江逸,全都好奇他到底是個怎樣的反應,哪知江逸不知在想什麽,垂眸認真道:“確實……都跟他差了一點兒。”

裴京航就站在學校對面,看著學生陸續從校門走出來,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喜悅。

而江逸和幾個人也一起從樓裏出來,站在臺階上說話,陽光照在他身上,眼前人側著頭聽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微微上揚。

裴京航楞在原地,看著江逸那張側臉,始終不敢向前一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江逸從教學樓走出來,馬上要走出校門時,餘光這才掃到馬路對面。

有個面熟的人站在那兒,穿著灰色皮衣,眼睛直直看向自己,一副想上前卻不敢的模樣。

旁邊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疑惑道:“江師兄,怎麽了?”

江逸沒回答,他把手裏的東西塞給旁邊的人,聲音有些急促:“你們先走吧,一會兒我就來。”

幾個人對視一眼,沒敢多問,陸陸續續先往校門外走去。

江逸站在原地,看著馬路對面那個人穿過馬路,一步一步走進校門,隨著目光聚焦,裴京航近在咫尺的面容越來越明晰。

六年了啊。

江逸的第一個念頭是:還好,人沒少胳膊少腿,看起來生龍活虎的。

這個念頭一生,江逸立馬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裴京航走到臺階下面,擡頭看著站在上面單手插兜的江逸,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敢說出來,最後只是楞楞地憋出一句:“……你瘦了不少。”

江逸聞言,更生氣了。

“你來幹嘛?”江逸故意冷道。

這人怎麽有臉說這話的?

裴京航喉嚨動了動,十分實誠道:“找你。”

江逸心念一動,他這才認真看向裴京航,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回話,空氣安靜好幾秒,裴京航仿佛看透江逸所想,繼續道:“我知道我沒臉來,但我必須得來。”

江逸忽然有些心疼眼前人,他慢慢擡眼,立馬能看清裴京航眼底波濤洶湧的情緒。

一看最近就沒睡好。

江逸實在受不了這麽被人盯著,他把目光轉向地面,整個人有些手足無措,面上卻還保持鎮定:“找我幹什麽?”

江逸聲音是平的,但嗓子裏壓著的東西,裴京航聽得出來,不是質問,是委屈。

“我就是想來看看你。”裴京航認真道,“看一眼就行。”

江逸站在原地,不敢回應裴京航熾熱的眼神,一想到同窗還在等著自己,江逸故作自然地向校門外走去,哪知自己經過裴京航身邊時,他也跟著走了兩步。

江逸轉過身,聲音有點悶:“……你跟著我幹什麽?”

見江逸態度放軟,裴京航高興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也許他自己都沒註意到,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僅情不自禁地握住江逸的手,自己眼圈也跟著紅了:“我送你過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