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薪嘗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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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薪嘗膽
車停在離S302省道還有兩公裏的路口時，江逸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一眼屏幕，是江淮璟打來的電話。
江逸接起來，聽著那頭的聲音不對，江淮璟說話帶著喘，像是一路跑著打的這個電話：“小逸，新聞你看了嗎？西北山火，說是飛機掉下來了，訓練營的學員——”
“媽。”江逸打斷她。
那頭頓了一下，奔跑的腳步似乎停在原地。
“我在西北。”江逸平靜道。
江淮璟沈默兩秒，然後聲調突然就高了，變得又急又尖：“你什麽時候去的？！你一個人？京航呢？他到底在哪兒——”
“還沒找到。”
聞言，那頭忽得沒聲了。
江逸攥著手機的手也在抖，但他還是強迫自己理清思緒，江逸的大腦飛速旋轉，接下來他說出的話即便語速很快，可每個字都必須在腦子裏過一遍才能說出口：“我剛到，正準備進去看看，媽，爸和爺爺沒事吧？”
“……你爸剛打電話來，說老爺子看見新聞就站不住了。”
“那您更不能亂跑。”江逸安慰道，“爺爺那邊需要人，我爸一個人兩頭跑顧不過來，您在家裏等著，千萬別出門。”
“我去找你——”江淮璟的聲音剛起了個頭，就被江逸生生打斷。
“您不能來。”
那頭又沈默了。
“我能找到人。”江逸篤定道，“您在家裏等消息。”
江淮璟沒說話，過了很久，她才開口道，聲音啞得厲害：
“註意安全，別往危險的地方鉆。”
“好。”
電話掛斷，江逸把手機攥在手心，隨後擡頭看向正在開車的江景深。
他的手搭著方向盤，看上去心不在焉的，車窗開著，江景深一直抽著煙，手指輕彈，煙灰直接在窗外落下去一截。
“……你回去吧。”良久，江逸這才開口。
江景深擡頭，透過後視鏡看著江逸。
“家裏現在不能沒人。”江逸說，“我媽一個人，爺爺在醫院，我爸兩頭跑，您回去，比我在這兒有用。”
江景深看著他，猶豫道：“你自己行嗎？”
“就還剩不到兩公裏。”江逸道，“我能走。”
江景深沒再說話，他把煙頭扔出窗外，江逸也順勢把行李放進江景深後備箱，自己拿上點要緊的東西，直接順著馬路往前走。
江景深的車掉頭時，江逸已經轉身往省道那頭跑了一段。
支援的路上，江逸把腦子裏的東西又全都過了一遍。
裴京航上的那架飛機，今早墜落在S302省道附近的林區。
山火是飛機墜毀引發的，燒了大半天，到現在還沒滅。
天氣預報說有雨，上午確實下了，熱氣和雨水攪在一起，煙散不出去，火悶著燒，反而更難控制。
現在裴京航失聯，搜救隊想進山找人，但火太大，撤出來了。
還有姜明在那次董事會之後，非常巧合地調任到了西北。
裴京航在董事會上鬧的那一出動靜太大了，年少氣盛，一上來就要分股份、動規矩，算是把姜明那批人的老底都掀了。
姜明被踢出權力中心，他被逼到這一步，鋌而走險，不是沒有可能。
江逸把這條線壓在心底，腳步逐漸快起來。
山路不好走，越靠近火場，空氣越嗆，焦糊味混著熱浪往臉上撲，江逸把領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他終於看見第一個救援隊臨時指揮點。
幾輛軍綠色的車停在路邊，有人進進出出，橙色的救援服上全是灰，對講機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江逸耳中。
江逸走過去，看見一個人蹲在地上看地圖例行指揮，正急得滿頭冒汗，那人擡頭看江逸一眼，有些不耐煩：“快走，這兒不讓進——”
“我學氣象的。”江逸說，“我能幫忙。”
那人楞了一下。
江逸沒等他反應，直接蹲下來，手指點在地圖上：“現在火場在什麽位置？風向多少？救援隊往哪個方向走了？”
那人被他問得發懵，但還是指了指地圖上的幾個點。
江逸看了三秒。
“他們往東走的？”
“對，那邊火最猛，得先壓住。”
“風向呢？”
“西南。”
江逸擡頭看他：“西南風往東刮，你們的人往東走，是迎著風往火心裏鉆。”
“火不會等人。”江逸說，“風向一變，他們全得困在裏面。”
旁邊有人湊過來，出聲訓斥：“你誰啊？快走！”
“讓他說。”負責人擡手把人攔住，盯著江逸，語氣有些懇切，“你有什麽建議？”
江逸沒廢話，直接撿了根樹枝，在地面的沙土上畫了幾筆——山的走勢，谷的位置，火線的方向，風的箭頭。
“從這裏繞。”他指著一條線，“走山脊北側，背風面，火到不了那兒，然後從兩片火中間的缺口切進去，缺口在這兒……我從外面進來的時候看過，還沒燒起來。”
負責人盯著地上那幾筆，眼睛瞬間亮了。
對講機裏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火過來了！”“撤不撤？”
“走。”負責人忽然說，“走北側。”
隊伍立刻轉向。
江逸順勢跟了上去。
那天下午到傍晚，江逸沒再往前走。
他被留在臨時指揮點，面前攤著一張地形圖，手裏握著一部對講機，救援隊的人進進出出，每隔幾分鐘就有人報位置、報火勢、報風向變化。
“西南方向火勢擴大，請求指示。”
江逸盯著地圖，腦子裏轉得飛快。
熱氣流上升的路徑，山脊對風向的阻擋，過火帶的隔離作用——
“撤回來，往北兩百米，那片過火林能擋。”
“東側缺口快封了，還能不能進？”
“不能，等風，十五分鐘後風向會偏西，到時候從西側繞。”
對講機裏安靜一秒，隨後傳來一句：“收到。”
旁邊有人看他，眼神覆雜，但沒人再問江逸的來頭。
江逸也沒空註意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地圖，腦子裏同時轉著兩條線——
一條是火場，風向，救援路線。
另一條是姜明。
如果裴京航真上了那架飛機呢？
如果……
對講機又響了。
江逸按下通話鍵，開口，聲音聽起來很穩很冷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著對講機的那只手有多涼。
傍晚六點多，江逸站了快四個小時。
腿是軟的，眼睛是幹的，地圖上的線條開始重影，他眨眨眼，想把它們看清楚，但越眨越花。
又一條消息進來，一條接著一條。
他跟在負責人旁邊，一條一條細細地對照。
然後，江逸的腿忽然軟了。
帳篷裏正巧跑進來一個人，伸手扶住了他。
江逸沒看清是誰，只看見一件橙色的救援服，上面全是灰和煙熏的痕跡，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被人半抱著，靠在那人的肩上。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江逸的手指忽然有了力氣，他攥住那人的手腕，攥得死緊，指甲幾乎嵌進去。
那人沒動。
只是擡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一下，兩下，三下，很輕。
江逸張張嘴，喉嚨裏堵著東西，卻一個字也出不來，他只是攥著那只手腕，攥得手都在抖，眼眶燙得厲害。
那人低頭看他，眼睛在蒙面布上方彎了一下。
他把江逸往旁邊拖了幾步，示意他坐下，自己蹲下來，和他平視。
聲音很低，隔著布傳出來，悶悶的，但那個語氣江逸認得——
“聽我說。”
“飛機有問題。”那人說，“起飛前發現的，我沒上去。”
江逸盯著他，腦子立馬轉了一下。
“你——”
“噓。”那人擡手，隔著蒙面布，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現在不能露面，我一出來，姜明那邊就知道了。”
江逸攥著他手腕的手松了一點，意識到自己在幹嘛，江逸又馬上攥緊。
“那飛機呢？”
“被動了手腳。”那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他拖了我好幾天，說什麽訓練營有特殊考核，不讓我歸隊，我本來想趕緊考完飛行證回家，姜明估計也是病急亂投醫……那架飛機本來是我今早要上的，他算好飛機上天之後要出故障，我就能直接死在火裏。”
江逸的呼吸停滯一拍。
“他鋌而走險，估計就是因為我上次董事會動靜太大。”那人陳述道，“股份的事、分權的事，他非要調來西北，明顯這筆賬他記著呢。”
江逸沒說話，只是攥著他的手腕。
“但他沒想到我上去之前先查了一遍。”那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是彎著的，“現在飛機沒了，他以為我死了，接下來——”
那人特地停頓一下。
“接下來，該他死了。”
江逸瞬間了然。
“你打算怎麽做？”江逸擔憂道。
“跟你沒關系。”那人道，“你回去上學。”
“我不。”
那人看著他，眼睛又彎了一下。
“江逸。”他叫他的名字，聲音悶悶的，卻很清楚，“航大報到，已經晚了。”
江逸沒說話。
“我這邊完事兒就回去。”那人說，“快了。”
江逸盯著他。
“姜明那邊，你打算怎麽收網？”
“你不用管。”那人不上江逸的套，“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回去上學，當什麽都沒發生過，爺爺那兒，爸媽那兒，你幫我瞞著——就說還沒找到，還在搜。”
江逸思來想去，覺得這樣不行：“他們受得了嗎？”
“受不了也得受。”那人篤定道，“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如果不是我今天看見你來，我說實話都不想露面，在他們心裏，肯定失蹤要比知道我死了強。”
江逸心臟揪得很緊，一跳一跳的。
那人站起身，指揮人催促他快出門，人手不夠必須繼續支援。
江逸卻還攥著他的手腕。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江逸死拽著的那只手，順勢半蹲下來，把蒙面布往上掀一點點，露出嘴唇，輕輕在江逸額頭上不著痕跡地碰了一下。
很短，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走了。”
他把蒙面布拉下來，毅然轉身走出帳篷。
江逸看著那個背影走進人群，走進救援隊的橙色人群裏，走進煙霧和火光裏。
他張了張嘴，差點就要喊出那個名字。
手指上還留著攥過那人手腕的溫度。
遠處有人在喊“指揮”“指揮”，對講機裏滋滋響。
江逸撐著地面站起來，他低頭看一眼地圖，又看一眼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拿起對講機，毅然開口道：“報位置。”
那天晚上之後，江逸沒有再見到那個人。
救援一直持續到後半夜，火勢終於控制住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魚肚白。
江逸站在臨時指揮點外面，看著遠處那些還在冒煙的樹樁，把對講機還給負責人。
“你要走了？”負責人問他。
“嗯。”
“去哪兒？”
“去上學。”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走了兩公裏，在路口等著江景深安排來接他的車。
那片山還冒著煙，灰蒙蒙的，什麽也看不清。
江逸上了車，車開動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給江淮璟發了條消息：
「還在找，我沒事。」
那邊幾乎是秒回：
「我的兒啊，他才剛回家沒幾天……」
江逸看著這一行字，心若刀絞，一狠心把手機鎖了屏。
飛機落地是八月二十七號下午。
江逸拖著那只還沒來得及打開的行李箱，站在校門口，給招生辦打了個電話，二十分鐘後，一個中年女人騎著電動車過來，把他帶進了學校。
辦手續、領材料、分配宿舍，一切都在半小時內搞定。
宿舍是四人間，另外三個人已經到了，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江逸把自己的東西放下來，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很藍，沒有煙，沒有火。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個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六天前，裴京航發的那句：「下周末可能能通次電話。」
江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下一行字：
「我到了。」
發送。
那邊沒有回。
他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有。
江逸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宿舍裏很安靜，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斜斜的光斑。
之後的日子也是這樣，只是江逸也不愛回家了。
每天就是上課，記筆記，去食堂，回宿舍，偶爾給家裏打電話，江淮璟問起來，他就說還在找，江淮璟後來不問了，只是每次掛電話前都說一句“照顧好自己”。
江逸沒有再收到過那個人的消息，他也沒再發。
十二月的時候，下了第一場雪。
江逸從圖書館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雪不大，細細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與這十八年的冬天幾乎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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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接起來，聽著那頭的聲音不對，江淮璟說話帶著喘，像是一路跑著打的這個電話：“小逸，新聞你看了嗎？西北山火，說是飛機掉下來了，訓練營的學員——”
“媽。”江逸打斷她。
那頭頓了一下，奔跑的腳步似乎停在原地。
“我在西北。”江逸平靜道。
江淮璟沈默兩秒，然後聲調突然就高了，變得又急又尖：“你什麽時候去的？！你一個人？京航呢？他到底在哪兒——”
“還沒找到。”
聞言，那頭忽得沒聲了。
江逸攥著手機的手也在抖，但他還是強迫自己理清思緒，江逸的大腦飛速旋轉，接下來他說出的話即便語速很快，可每個字都必須在腦子裏過一遍才能說出口：“我剛到，正準備進去看看，媽，爸和爺爺沒事吧？”
“……你爸剛打電話來，說老爺子看見新聞就站不住了。”
“那您更不能亂跑。”江逸安慰道，“爺爺那邊需要人，我爸一個人兩頭跑顧不過來，您在家裏等著，千萬別出門。”
“我去找你——”江淮璟的聲音剛起了個頭，就被江逸生生打斷。
“您不能來。”
那頭又沈默了。
“我能找到人。”江逸篤定道，“您在家裏等消息。”
江淮璟沒說話，過了很久，她才開口道，聲音啞得厲害：
“註意安全，別往危險的地方鉆。”
“好。”
電話掛斷，江逸把手機攥在手心，隨後擡頭看向正在開車的江景深。
他的手搭著方向盤，看上去心不在焉的，車窗開著，江景深一直抽著煙，手指輕彈，煙灰直接在窗外落下去一截。
“……你回去吧。”良久，江逸這才開口。
江景深擡頭，透過後視鏡看著江逸。
“家裏現在不能沒人。”江逸說，“我媽一個人，爺爺在醫院，我爸兩頭跑，您回去，比我在這兒有用。”
江景深看著他，猶豫道：“你自己行嗎？”
“就還剩不到兩公裏。”江逸道，“我能走。”
江景深沒再說話，他把煙頭扔出窗外，江逸也順勢把行李放進江景深後備箱，自己拿上點要緊的東西，直接順著馬路往前走。
江景深的車掉頭時，江逸已經轉身往省道那頭跑了一段。
支援的路上，江逸把腦子裏的東西又全都過了一遍。
裴京航上的那架飛機，今早墜落在S302省道附近的林區。
山火是飛機墜毀引發的，燒了大半天，到現在還沒滅。
天氣預報說有雨，上午確實下了，熱氣和雨水攪在一起，煙散不出去，火悶著燒，反而更難控制。
現在裴京航失聯，搜救隊想進山找人，但火太大，撤出來了。
還有姜明在那次董事會之後，非常巧合地調任到了西北。
裴京航在董事會上鬧的那一出動靜太大了，年少氣盛，一上來就要分股份、動規矩，算是把姜明那批人的老底都掀了。
姜明被踢出權力中心，他被逼到這一步，鋌而走險，不是沒有可能。
江逸把這條線壓在心底，腳步逐漸快起來。
山路不好走，越靠近火場，空氣越嗆，焦糊味混著熱浪往臉上撲，江逸把領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他終於看見第一個救援隊臨時指揮點。
幾輛軍綠色的車停在路邊，有人進進出出，橙色的救援服上全是灰，對講機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江逸耳中。
江逸走過去，看見一個人蹲在地上看地圖例行指揮，正急得滿頭冒汗，那人擡頭看江逸一眼，有些不耐煩：“快走，這兒不讓進——”
“我學氣象的。”江逸說，“我能幫忙。”
那人楞了一下。
江逸沒等他反應，直接蹲下來，手指點在地圖上：“現在火場在什麽位置？風向多少？救援隊往哪個方向走了？”
那人被他問得發懵，但還是指了指地圖上的幾個點。
江逸看了三秒。
“他們往東走的？”
“對，那邊火最猛，得先壓住。”
“風向呢？”
“西南。”
江逸擡頭看他：“西南風往東刮，你們的人往東走，是迎著風往火心裏鉆。”
“火不會等人。”江逸說，“風向一變，他們全得困在裏面。”
旁邊有人湊過來，出聲訓斥：“你誰啊？快走！”
“讓他說。”負責人擡手把人攔住，盯著江逸，語氣有些懇切，“你有什麽建議？”
江逸沒廢話，直接撿了根樹枝，在地面的沙土上畫了幾筆——山的走勢，谷的位置，火線的方向，風的箭頭。
“從這裏繞。”他指著一條線，“走山脊北側，背風面，火到不了那兒，然後從兩片火中間的缺口切進去，缺口在這兒……我從外面進來的時候看過，還沒燒起來。”
負責人盯著地上那幾筆，眼睛瞬間亮了。
對講機裏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火過來了！”“撤不撤？”
“走。”負責人忽然說，“走北側。”
隊伍立刻轉向。
江逸順勢跟了上去。
那天下午到傍晚，江逸沒再往前走。
他被留在臨時指揮點，面前攤著一張地形圖，手裏握著一部對講機，救援隊的人進進出出，每隔幾分鐘就有人報位置、報火勢、報風向變化。
“西南方向火勢擴大，請求指示。”
江逸盯著地圖，腦子裏轉得飛快。
熱氣流上升的路徑，山脊對風向的阻擋，過火帶的隔離作用——
“撤回來，往北兩百米，那片過火林能擋。”
“東側缺口快封了，還能不能進？”
“不能，等風，十五分鐘後風向會偏西，到時候從西側繞。”
對講機裏安靜一秒，隨後傳來一句：“收到。”
旁邊有人看他，眼神覆雜，但沒人再問江逸的來頭。
江逸也沒空註意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地圖，腦子裏同時轉著兩條線——
一條是火場，風向，救援路線。
另一條是姜明。
如果裴京航真上了那架飛機呢？
如果……
對講機又響了。
江逸按下通話鍵，開口，聲音聽起來很穩很冷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著對講機的那只手有多涼。
傍晚六點多，江逸站了快四個小時。
腿是軟的，眼睛是幹的，地圖上的線條開始重影，他眨眨眼，想把它們看清楚，但越眨越花。
又一條消息進來，一條接著一條。
他跟在負責人旁邊，一條一條細細地對照。
然後，江逸的腿忽然軟了。
帳篷裏正巧跑進來一個人，伸手扶住了他。
江逸沒看清是誰，只看見一件橙色的救援服，上面全是灰和煙熏的痕跡，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被人半抱著，靠在那人的肩上。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江逸的手指忽然有了力氣，他攥住那人的手腕，攥得死緊，指甲幾乎嵌進去。
那人沒動。
只是擡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一下，兩下，三下，很輕。
江逸張張嘴，喉嚨裏堵著東西，卻一個字也出不來，他只是攥著那只手腕，攥得手都在抖，眼眶燙得厲害。
那人低頭看他，眼睛在蒙面布上方彎了一下。
他把江逸往旁邊拖了幾步，示意他坐下，自己蹲下來，和他平視。
聲音很低，隔著布傳出來，悶悶的，但那個語氣江逸認得——
“聽我說。”
“飛機有問題。”那人說，“起飛前發現的，我沒上去。”
江逸盯著他，腦子立馬轉了一下。
“你——”
“噓。”那人擡手，隔著蒙面布，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現在不能露面，我一出來，姜明那邊就知道了。”
江逸攥著他手腕的手松了一點，意識到自己在幹嘛，江逸又馬上攥緊。
“那飛機呢？”
“被動了手腳。”那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他拖了我好幾天，說什麽訓練營有特殊考核，不讓我歸隊，我本來想趕緊考完飛行證回家，姜明估計也是病急亂投醫……那架飛機本來是我今早要上的，他算好飛機上天之後要出故障，我就能直接死在火裏。”
江逸的呼吸停滯一拍。
“他鋌而走險，估計就是因為我上次董事會動靜太大。”那人陳述道，“股份的事、分權的事，他非要調來西北，明顯這筆賬他記著呢。”
江逸沒說話，只是攥著他的手腕。
“但他沒想到我上去之前先查了一遍。”那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是彎著的，“現在飛機沒了，他以為我死了，接下來——”
那人特地停頓一下。
“接下來，該他死了。”
江逸瞬間了然。
“你打算怎麽做？”江逸擔憂道。
“跟你沒關系。”那人道，“你回去上學。”
“我不。”
那人看著他，眼睛又彎了一下。
“江逸。”他叫他的名字，聲音悶悶的，卻很清楚，“航大報到，已經晚了。”
江逸沒說話。
“我這邊完事兒就回去。”那人說，“快了。”
江逸盯著他。
“姜明那邊，你打算怎麽收網？”
“你不用管。”那人不上江逸的套，“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回去上學，當什麽都沒發生過，爺爺那兒，爸媽那兒，你幫我瞞著——就說還沒找到，還在搜。”
江逸思來想去，覺得這樣不行：“他們受得了嗎？”
“受不了也得受。”那人篤定道，“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如果不是我今天看見你來，我說實話都不想露面，在他們心裏，肯定失蹤要比知道我死了強。”
江逸心臟揪得很緊，一跳一跳的。
那人站起身，指揮人催促他快出門，人手不夠必須繼續支援。
江逸卻還攥著他的手腕。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江逸死拽著的那只手，順勢半蹲下來，把蒙面布往上掀一點點，露出嘴唇，輕輕在江逸額頭上不著痕跡地碰了一下。
很短，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走了。”
他把蒙面布拉下來，毅然轉身走出帳篷。
江逸看著那個背影走進人群，走進救援隊的橙色人群裏，走進煙霧和火光裏。
他張了張嘴，差點就要喊出那個名字。
手指上還留著攥過那人手腕的溫度。
遠處有人在喊“指揮”“指揮”，對講機裏滋滋響。
江逸撐著地面站起來，他低頭看一眼地圖，又看一眼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拿起對講機，毅然開口道：“報位置。”
那天晚上之後，江逸沒有再見到那個人。
救援一直持續到後半夜，火勢終於控制住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魚肚白。
江逸站在臨時指揮點外面，看著遠處那些還在冒煙的樹樁，把對講機還給負責人。
“你要走了？”負責人問他。
“嗯。”
“去哪兒？”
“去上學。”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走了兩公裏，在路口等著江景深安排來接他的車。
那片山還冒著煙，灰蒙蒙的，什麽也看不清。
江逸上了車，車開動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給江淮璟發了條消息：
「還在找，我沒事。」
那邊幾乎是秒回：
「我的兒啊，他才剛回家沒幾天……」
江逸看著這一行字，心若刀絞，一狠心把手機鎖了屏。
飛機落地是八月二十七號下午。
江逸拖著那只還沒來得及打開的行李箱，站在校門口，給招生辦打了個電話，二十分鐘後，一個中年女人騎著電動車過來，把他帶進了學校。
辦手續、領材料、分配宿舍，一切都在半小時內搞定。
宿舍是四人間，另外三個人已經到了，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江逸把自己的東西放下來，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很藍，沒有煙，沒有火。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個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六天前，裴京航發的那句：「下周末可能能通次電話。」
江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下一行字：
「我到了。」
發送。
那邊沒有回。
他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有。
江逸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宿舍裏很安靜，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斜斜的光斑。
之後的日子也是這樣，只是江逸也不愛回家了。
每天就是上課，記筆記，去食堂，回宿舍，偶爾給家裏打電話，江淮璟問起來，他就說還在找，江淮璟後來不問了，只是每次掛電話前都說一句“照顧好自己”。
江逸沒有再收到過那個人的消息，他也沒再發。
十二月的時候，下了第一場雪。
江逸從圖書館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雪不大，細細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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