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丘陵逐漸消失，遠處是連綿起伏的蒼翠峰巒，並不適合再騎馬。兩人走了三天，終於到達西陵山腳下的一個村落，將馬匹暫存於一戶人家，又置辦了一些物品，第二日便向山中行進。

周圍皆是茂密叢林，參天樹木遮天蔽日，山中有前人開辟出的小路，卻並不明顯。腳下枝葉覆蓋盤根錯節，陸秋辭走得有些吃力，齊楓嶼卻也不急，穩穩地跟在他身後，時不時地扶他一把。二人走到腹中饑餓，便停下來吃些東西。陸秋辭好似想起什麽，問齊楓嶼：

“我之前塞給你的香囊，你是否戴在身上？”

齊楓嶼一楞，隨即道：“扔了。”

陸秋辭放下飯團，從包袱裏翻出另一只一模一樣的遞與對方。

“做什麽？”齊楓嶼問，他不願告訴對方，之前那只香囊實際上被他好好收著，跟隨裏飛沙一起暫存在山腳下。

“再往前走，山中毒物會變多，這個多少起些抵擋作用。”

“戴著太女氣，不喜歡。”齊楓嶼道。

“這外面是念晴幫我縫的，可能是有些……”陸秋辭道，“我想你大概沒有禦毒的經驗，還是戴著好，不需要露在外面。”

齊楓嶼猶猶豫豫地接過，二人重新上路，他在陸秋辭身後，將那只香囊揣進胸口衣襟中。

入寨

果然此處山中毒物不少，尤以蛇最為常見。陸秋辭卻是不懼，亦阻止齊楓嶼用長槍將之挑死。

“山中萬物皆有靈性，我們來到這裏才是外侵，不應斷其性命。”他道。

齊楓嶼對此嗤之以鼻，卻也不再動手。不知是否懷中的香囊起了作用，空氣中飛的蚊蟲都對他敬而遠之，他看著慢慢前行的青年，發現自己對於這個人，了解得還太少。

“這都是你在萬花谷學來的？”

“嗯。”

“你幾歲進的萬花谷。”

“十五歲。”

“之前一直在惡人谷？”

“不……我只在惡人谷住過八年。”

齊楓嶼忽然停下來，擋住陸秋辭的路。之前在萬花谷，他也曾問過他幼時的事情，只是那時的陸秋辭，並不曾開口告訴他自己的經歷。

“那麽，你是為何才入惡人谷？”他問道。

陸秋辭擡起頭看向他，隨即將視線轉移，“我入谷的緣由，你不會想知道。”

“與洛笙有關？”齊楓嶼明知故問，其實早在偷聽陸秋辭與澤然的對話時，他便已知曉。

“……對。”陸秋辭點頭道。

“講來聽。”

陸秋辭猶豫片刻，慢慢開口道：“我是在洛笙九歲的時候，被他撿回家去的。”

齊楓嶼轉頭望著他，眼中掩著一絲詫異。

“那時我大概剛生下來，繈褓中只有一塊寫著‘陸’字的布巾，不知為何被遺棄在洛笙回家的路上。”陸秋辭一邊走，一邊道。

“洛笙天縱奇才，在武學方面極有天賦，從小便被下山雲游的道長帶回華山純陽宮培養。每年他都會回家來看看，順道給我帶些孩子的小玩物。他的上面還有一個姐姐，生得極好看，洛家上下都待我視如己出，一直撫養我到七歲。

“誰知天有不測，洛笙的姐姐被城裏富甲一方的許家大少爺看中，硬要收她為妾。其時姐姐已經與一位書生定下婚約，兩情相悅怎可屈服，奈何許家勢力不凡強擄民女，姐姐難忍屈辱懸梁自盡，而那書生前去許家要人，亦被暗地裏亂棍打死。

“洛笙爹娘悲憤不已，前去報官，誰知許家早已與官家勾結一氣，將爹娘以誣陷罪抓進牢獄，”陸秋辭說到這裏，不免嘆口氣，“我當時被鎖在家裏，家中不知為何起了大火，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被燒死的時候，洛笙回來救了我。”

“他帶我連夜離開那個地方，毫不猶豫地入了惡人谷。後來我才知道，他的爹娘沒了，於是洛笙殺遍許家包括家丁在內數人，連同與之勾結的官家，當時他才十七歲……”

齊楓嶼冷笑道：“於是你們便入了惡人？”

陸秋辭道：“若當年沒有惡人谷收留，恐怕我們要被追殺到天涯海角。”

齊楓嶼抿唇不語。

陸秋辭覺得他有些不信，便道：“聽起來挺荒唐，就當個故事聽吧。”

齊楓嶼終於忍不住道：“你說這些，無非是你曾經問過我，善惡是否看得分明。我承認當時年輕，看得不夠透徹。這幾年你受的苦，你自己心裏最明白。你早知道自己是惡人，為何當時還能容忍我接近你？難道僅僅只是為了洛笙？你的世界，再容不下其他人了嗎？”

陸秋辭亦難過道：“我明白，最不能夠原諒我的，是我自己。我沒有資格再對別人承諾什麽，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的兄弟……”

“別說了，”齊楓嶼蹙眉表情痛苦，他上前兩步，將陸秋辭強硬地扯進懷裏，“我不要你的道歉。若你願意，這所有的一切我都可替你背負，連同我自己的愧疚一起，秋辭……”

陸秋辭顫抖地，試探地小心翼翼擡手回抱住對方，他低聲道：“你在瞿塘峽問過我，是否能待你如洛笙一般。我只想你知道，我可以為你……”

“小心！”這時齊楓嶼忽感危險，抱著陸秋辭向側面倒去，他們原來站著的地方，多出幾道綠色的毒液，正緩緩腐蝕地上的枝葉。不遠處一條半米長的雙頭蛇，嘶嘶地吐著信子，方才的毒液，想必就是它吐出的。

齊楓嶼似乎不忌憚那條蛇，他仔細檢查陸秋辭的全身，確定他沒有沾到毒液，才拉著他站起身，轉頭望向叢林深處。

“跟一個大男人抱在一起，你惡不惡心。”這時從對面傳來一把夜鶯般好聽的聲音，語氣中卻含著深深的鄙夷。

齊楓嶼松口氣，沈聲道：“丫頭，別鬧。”

陸秋辭向前看去，叢林薄霧中走出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頭戴閃亮銀色頭飾，著湖藍色苗族衣裙，身側垂下飄逸衣帶，襯出筆直的細白雙腿。方才囂張的雙頭蛇乖乖溜回少女身邊，左右晃著腦袋。

“齊哥，”少女走近兩人，抱住齊楓嶼的一只胳膊蹭，“你來也不說一聲，若不是族裏人通報我還不知道呢。”

齊楓嶼擡手拍拍她，轉頭對陸秋辭道：“秋辭，這是亦真。”

陸秋辭抱拳道：“亦真姑娘，在下陸秋辭，貿然來此處，多有打擾。”

“你們中原人的禮數真是多的要死，”亦真圍著陸秋辭上下打量，一雙大眼睛明亮有神，“方才你們抱在一起，我沒看錯吧？”

齊楓嶼閉嘴不答，暗中偷看陸秋辭的反應。果然，陸秋辭開口解釋道：“在下腿腳不好，在山中行走難免絆跤，他剛才是為了扶我……”

“啊？看你長得挺俊，竟然是個瘸子，”亦真嗤道，“空有一副皮囊罷了。”

“亦真！”齊楓嶼怒道。

亦真不理會，鼻子湊在陸秋辭身邊聞了聞，脖上銀項圈鈴瑯作響，“身上一股子草藥味，看來你也是個醫哦，為何連自己的腳都治不好？”

陸秋辭皺眉踟躕半晌，見齊楓嶼不幫他解圍，只好如實答道：“當時走不了路，尋不到好的草藥。”

齊楓嶼忽然大步向前邁去，拋下兩人在身後。

“好吧，暫且信你。齊哥，等我呀！”亦真快跑幾步追上齊楓嶼，在他身邊嘰嘰喳喳說著什麽。

陸秋辭跟在後面，他想到孟舒說過的話，想起自己之前與齊楓嶼的商議：自己當時對於尋找回仙草並無頭緒，便由齊楓嶼帶來苗寨，四處打聽之下，總會收獲一些線索。

之後無論怎樣，便是各安天命，再無牽扯。陸秋辭擡頭望向前方的兩人，也不知道是哪個姑娘想要嫁給他，不過無論是哪個，都應該很美好。他的心忽然像被人用力擰幹的布，再擠不出一滴骯臟的水。

陸秋辭，你已向天偷著貪了許多，你憑何一定要成為，他坦途前路的絆腳石？

由亦真帶路，幾人很快到達一處山泉旁邊，清澈泉水奔流而下，卷起落葉花瓣向東而去。泉水旁立有一塊光滑巨大的石塊，上面刻有“西陵寨”三個篆字。陸秋辭看著字體乃是飄逸之至的飛白體，想必是中原人所寫，只是不知為何，苗族的寨子會留有中原人的字跡？

從山泉處再往前走，似乎茂密叢林被從中分開，前方豁然開朗起來。眼前數間竹屋錯落有致，裊裊煙火冉冉升起，郁郁蔥蔥的綠色之間，多出了百姓人家特有的安然祥和氣息。

“西陵寨分為好多個小寨子，這裏只是其中之一，”亦真一邊走一邊道，“這裏鮮少有外族人進來，不過也不是沒有。”

陸秋辭環顧四周，皆是身穿苗族服飾的男女老少，都在各司其事，卻在不經意間偷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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