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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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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恍惚間,他像是要沈進無盡的黑暗裏,又猛地被一陣尖銳的疼拽回神,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刺目的陽光像針一樣狠狠紮進眼底,逼得他瞬間瞇起了眼,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疼。

不是冰冷壓抑的出租屋,也不是彌漫著消毒水味的病房。

眼前是熟悉的紅色橫幅,上面用金色的字體寫著“XX大學2006屆畢業典禮”,耳邊是喧鬧的人聲,有同學的嬉笑打鬧,有老師的叮囑囑咐,還有校園廣播裏循環播放的《啟程》。

陳敬言僵硬地轉動脖頸,身邊坐著的是大學室友林峰,那個前世和他一起擠在出租屋找工作,後來又一同失業,最終漸行漸遠的兄弟。此刻的林峰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正興奮地拍著他的肩膀:“敬言,發什麽呆呢?校長馬上要頒發畢業證了,趕緊坐直點!”

畢業證?

陳敬言下意識地低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是一雙年輕的手,骨節分明,皮膚緊致,沒有常年敲鍵盤留下的厚繭,也沒有因晚年病痛纏身而顯得幹癟蠟黃。他再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滑有彈性,沒有皺紋,沒有松弛。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款老舊的諾基亞直板機,屏幕上顯示著日期——2006年6月20日。

2006年……6月20日……

重生了?!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陳敬言混沌的腦海中炸開,震得他耳膜發鳴。他猛地晃了晃頭,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紅色的畢業橫幅在風中輕揚,穿著學士服的同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嬉笑聲、叮囑聲混著校園廣播裏的《啟程》撲面而來,陽光刺眼得讓他瞇起了眼。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緊致光滑,沒有晚年的幹癟蠟黃;身上的學士服嶄新挺括,帶著未脫的漿感。

迷茫瞬間攫住了他,他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四顧張望,周遭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下一秒,23歲畢業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帶著滾燙的溫度,瞬間淹沒了他——2006年6月20日,這個他刻骨銘心的日子,是他的大學畢業日,更是他一生悲劇的起點。

前世的今天,他剛從校長手中接過燙金畢業證,指尖還殘留著證書的微涼,掌心就攥緊了那家傳統制造企業的offer,在原地足足猶豫了十分鐘——那十分鐘,像一個漫長的世紀。一邊是蘇晚晴托同學捎來的話,說想和他聊聊未來,語氣裏藏著他當時沒讀懂的期許;一邊是父母在電話那頭反覆叮囑,“制造業穩定,旱澇保收,是鐵飯碗”,字字都透著老一輩的安穩期盼。可他最終還是偏向了後者,攥著offer匆匆去了企業簽約,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跟蘇晚晴說——那一句沒說出口的再見,成了他往後幾十年都跨不過的坎。

他曾以為那份offer是能護他一生安穩的鐵飯碗,卻沒料到,時代的浪潮來得如此洶湧——五年後,這家墨守成規的制造企業就因跟不上發展節奏轟然倒塌,他的工作也隨之化為泡影。失業後的日子,是無盡的顛沛流離。他在底層摸爬滾打,做過保險推銷員,被客戶拒之門外、嘗盡冷眼;跑過外賣,頂著風吹日曬穿梭在大街小巷,賺著最辛苦的血汗錢。後來僥幸進入那家科技公司,從最基礎的職員做起,熬過無數個通宵,耗盡半生力氣,才用二十年光陰爬到高管位置。可這份遲來的榮光,終究沒能守住——一場重病,就讓他徹底跌落谷底,之前所有的付出都成了笑話。年過五十,他依舊住不起寬敞的房子,穿不起體面的衣衫,連給操勞一生的父母換套舒適住處的錢都拿不出。無數個深夜,他躺在冰冷的出租屋床上,一遍遍悔恨:如果23歲那年,他沒被“安穩”二字迷惑,沒簽那份毀了他一生的offer,會不會就不是今天這般光景?可人生從沒有回頭路,那些選錯的岔路口,最終都釀成了無法挽回的苦果。

他想起了前世的父母。父親是個老實本分的工人,一輩子在機床前操勞,雙手布滿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裏嵌著洗不凈的油汙。可就是這雙手,把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全花在了他身上。失業那年,父親查出胃癌早期,醫生說,只要及時手術,治愈率很高。他翻遍了所有銀行卡,又撬開了藏錢的舊木箱,湊來湊去,連手術費的零頭都不夠。他紅著眼眶,挨家挨戶去借,被人趕出來;去求曾經的同事幫忙,換來的只有冷嘲熱諷。最終,父親枯瘦的手攥住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關節凸起。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娃,別折騰了……爸知道你難……不治了,省點錢,你好好過日子。”

那些日子,他守在醫院的簡易病房裏。看著父親的身體一天天消瘦,曾經挺拔的脊梁,彎得像一張被壓垮的弓;臉頰深深凹陷,眼窩發黑,連呼吸都帶著沈重的喘息,每一次起伏,都像要耗盡全身的力氣。彌留之際,父親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渾濁的眼睛卻死死盯著他,像要把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裏。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起手,粗糙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頰——那雙手,曾為他洗衣做飯,為他掙學費,為他撐起一個家。此刻,卻薄得像一層紙,涼得刺骨。“爸……不怪你……好好……活著……”每個字都斷斷續續,帶著血沫,落在他心上。話音剛落,父親的手無力地垂落,砸在床沿上,發出一聲輕響。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咚”的一聲悶響。一遍遍地喊著“爸”,喉嚨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聲音破碎不堪。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糊了滿臉。可他連父親最後一程,都沒能力辦得體面。後來他才知道,父親為了不拖累他,早就偷偷停了藥,把僅有的一點錢,塞在了他的枕頭下。那疊帶著父親體溫的零錢,成了他這輩子最沈重的愧疚。母親因為父親的離世,一夜白頭,整日以淚洗面,還要拖著病體出去打零工補貼家用。晚年臥病在床,他守在床邊,連請護工的錢都捉襟見肘,只能自己笨拙地照顧。看著母親日漸消瘦的臉龐,他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還想起了蘇晚晴。那個大學時溫柔善良、眉眼帶笑的女孩,笑起來時,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前世的今天,他因為要去簽約,只是遠遠地看了她一眼,那抹白色連衣裙的身影,就消失在人群裏。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說。後來輾轉得知,她嫁給了一個不靠譜的男人,那人好賭成性,把家裏的積蓄揮霍一空,急了還會對她動手。有一次同學聚會,他猶豫了很久才去。剛進門,就看到了角落裏的蘇晚晴。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口磨得發毛,眼角那塊青紫色的瘀痕,格外紮眼。曾經明亮的眼睛,只剩下化不開的疲憊和麻木,連笑都帶著幾分僵硬。他的喉嚨猛地發緊,下意識地想走上前,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分毫。他自己都過得一塌糊塗,又有什麽資格去安慰她?聚會中途,蘇晚晴起身告辭,沒有跟任何人寒暄,獨自一人走進了夜色裏。昏暗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他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幽深的小巷口,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喘不過氣,眼眶熱得發澀,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一生碌碌無為,錯過摯愛,虧欠父母,被同齡人遠遠超越……52歲的陳敬言在出租屋中病逝時,心中的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沒,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撕碎。他躺在硬板床上,呼吸越來越微弱,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一生片段:父母的笑容、蘇晚晴的背影、慶功宴的榮光、失業後的窘迫……他無數次幻想,若能重來一次,他絕不再做那些錯誤選擇,絕不錯過蘇晚晴,絕不叫父母受那麽多苦。他想告訴父母,他愛他們;想告訴蘇晚晴,他一直記得她。可這些話,再也沒機會說出口。

而現在,夢想成真了。

他真的重生了,回到了23歲,回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狂喜如潮水般瞬間湧遍全身,沖得他頭皮發麻,眼眶瞬間發熱。老天待我不薄啊!竟然真的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這一世,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我要親手改變人生軌跡,把上一世所有的遺憾,都親手改寫為圓滿;把那些錯過的、失去的、遺憾的,都一一拾回來,活成最精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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