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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賤醫 醫者要有醫者的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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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賤醫 醫者要有醫者的體統

起初五位大夫染病的消息傳來時, 宋茜茸並未放在心上,她帶著學徒們,要照管三百多名女病患, 實在分不出太多心思去管旁人。但不過兩三日, 恐慌便在醫護人群中開始蔓延。

“惠民堂的許大夫病倒了。”

“仁濟堂那邊兩個學徒整整三日高熱不退, 也不知能不能熬過去。”

“負責我們那個病區的李大夫, 已過花甲之年了,要我說就不該來摻和這疫病。瞧瞧,這下一病不起, 他的兩個徒弟眼睛都哭腫了。”

“我們杏林春其他人都好好的,就一個老藥不知怎的中了招……”

魏啟陽立刻啟動調查,發現染病的基本都是不愛戴口罩,不習慣用酒精消毒的,立刻重視起來,要求人人規範防護自身,避免被病邪傳染。

張瑤私下裏和宋茜茸嘀咕:“阿姐, 那些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呢, 怎麽這點道理都不懂?”

“不要多話。”宋茜茸正蘸著墨水準備繼續寫醫案, 聞言看了她一眼, “回去再說。”

張瑤嘻嘻一笑,在嘴唇上做了個縫合的手勢。

這一批大夫倒下後,倒是讓所有人都重視起了那小小的口罩和酒精,季則寧和魏啟陽也專程過來,詢問宋茜茸如何打量購買酒精。現下隔離區所用的,還是宋茜茸提供的,也快見底了。

宋茜茸直接將此事推給了荊六郎,這是他們一早就商量好的。畢竟如今官府對釀酒管控嚴格, 酒精蒸餾的法子又太過超前,她不過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女醫,若讓人知曉這些都出自她手,指不定會惹出什麽麻煩。

兩位醫官都想起她先前入獄時,的確有一位府城的廂軍指揮使特意來縣衙打過招呼。想來這宋大夫背後的勢力也不一般,倒是讓魏啟陽不由對她重視了幾分。

日子一天天過去,隔離區不斷有人痊愈,也源源不斷接收著新病患,最多時,宋茜茸要管三百七十餘人。

所幸張瑤、林月圓和陶婉柔三人都能獨立診脈開方,大大緩解了她的壓力。其他學徒雖不能號脈,但望、聞、問這三步都能做,問飲食、查二便、觀舌苔、錄脈象,每一樣都幫了大忙。

她們也贏得了病區女患者的認可。

一位剛從重癥中恢覆的阿婆躺在病床上,和旁邊的阿嫂聊天:“這些小娘子真真是耐煩又細致,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小娘子當大夫,原以為不靠譜,誰曉得會有這般好呢!”

阿嫂也笑著說:“是吶,我家大丫兒和那些小娘子差不多大,要是也能這般利索就好了。”

“要我說還是宋大夫好啊,模樣好,醫術也好,盧扁再生也不過如此!”

漸漸的,“女中盧扁”的名號就這麽傳了出去。

名聲在外,好事也有,麻煩也有。

杏林春醫館的陳大夫就專程來找她探討過好幾回針術,鄉鎮來的幾位大夫也真心實意地佩服她,與她聊起某個醫理時總是神采飛揚。

當然也有不少大夫對她頗有微詞,私下裏斥她沽名釣譽。

因部分醫護染病導致人手不足,學徒們也被派出去協助其他大夫。張瑤這日回來時,眼眶紅腫,似是哭過。在宋茜茸的追問下,她才說出實情:“那孫大夫嫌我在他身旁礙手礙腳,打發我去跟藥工煎藥,話裏話外都說我們女娘做不成事,浪費他的工夫。”

張瑤很是委屈:“我們如何就做不成事了?”

宋茜茸剛和陳大夫探討過針灸,正在紙上寫心得,聞言不由笑了:“咱們當然做得成事兒。只是阿瑤,這樣的話你聽得還少麽?為何還要受到影響呢?”

“我就是不服氣。”

“我知。”宋茜茸聲音溫和,看向這個帶了好幾年的妹妹,“但生氣也只能讓自己難受,對不對?咱們要做的,是讓別人難受。”

張瑤眼睛一亮,湊過來小聲問:“如何讓別人難受?”

宋茜茸微微一笑。

這日向季則寧匯報完治療進度後,宋茜茸特意留下,單獨和季則寧說了會兒話。

“阿伯,咱們這邊,有幾位大夫可是對千金醫館有什麽看法?”

季則寧嘆了口氣:“大姐兒,老夫跟你交個底吧。這些受召而來的大夫,哪個不是行醫多年,德高望重之輩?譬如惠民堂的楊大夫,現如今他族兄在太醫院任職,參與過好幾部官修醫書的編撰,就之前老夫送你的那本藥方手冊,便是他主持編的。如今楊大夫也如他族兄一般,醉心於著書,輕易不出診。這次是縣尊大人下了死命令,他才不得不出山。”

宋茜茸有些困惑:“所以您的意思是……”

“你要知道,在這些老大夫心中,醫者自該清高,須得與病患保持距離。像你這樣事無巨細照管到位的,在他們看來,登不得大雅之堂。”

“治個病,要登什麽大雅之堂?”宋茜茸確實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

季則寧的目光有些覆雜:“總之,你這段時間所為,已無形中壞了他們的規矩。”

宋茜茸沈默,所以她被孤立了。

都聊到這兒了,宋茜茸便也接著問:“阿伯,惠民堂的楊大夫,是否也對我心懷不滿?他時常過來瞧我給人看診,那目光似是不善。”

季則寧蹙眉:“不至於吧。楊大夫雖為人嚴肅古板,但向來樂於提攜後輩,不曾實行過打壓,如何會不善?這中間可是有什麽誤會?”

宋茜茸想了想,似乎之前聽陶太夫人說,她原先都是由這位楊大夫看診的,遇到宋茜茸後,便幾乎沒再找過楊大夫,甚至還介紹了不少城中女眷。

莫非他是因為宋茜茸搶了他的客戶,才從一開始便對她不大友善?可也不對,楊大夫現下的精力盡數投入著書之中,估計也不大在乎幾個病患,且掌握實權的男人仍是認楊大夫的,幾個女眷的改變對他造不成什麽影響。

那究竟是因為什麽呢?想不通,便不再多想。

老祖宗說,背後不能說人,宋茜茸剛同季則寧告辭,就遇到了楊大夫。即便是在隔離區這樣亂糟糟的環境裏,他的儀容仍是一絲不茍,挑不出任何錯處。

宋茜茸向前行過禮,正要離開時,卻被他叫住了:“宋大夫,且慢。”

隔著兩三米的距離,他的目光沈沈落在她身上。這段時間,他經常用這種目光看她,宋茜茸習慣了,卻也困惑。先前這位楊大夫只是看著,但從未與她說過話,今日怎會主動叫住她?

“宋大夫現下可有閑暇?可否移步一敘?”

宋茜茸跟著楊大夫到了他的居所。楊大夫住的院子比她的規格高多了,臥房外還隔了一間待客的小廳,裏頭的家具擺設也齊全多了。

兩人分賓主坐下,一名小童奉上熱茶後,楊大夫開門見山:“宋大夫,今日你教那老嫗的孫女推拿之法,老夫看到了。老夫認為,此舉不妥。”

“有何不妥?”宋茜茸問。那位老嫗常年臥床,時常按摩的話,能防止肌肉壞死,因而她沒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麽不對。

楊大夫微微蹙眉,面容更嚴肅了:“你教會百姓推拿按摩,若是讓他們誤以為醫道便是這般簡單,要怎麽辦?日後若有人因一知半解而延誤重癥,誰來負責?”

宋茜茸怔了怔,這個角度她確實沒想過。

“老夫怕你開了賤醫的先河。醫者父母心,但醫者也要有醫者的體統。什麽病該找大夫,什麽病可以自己在家調養,這個界限不能模糊。如果百姓們都覺得自己能治病了,遇上真正的急癥重癥,拖著不去看大夫,那是什麽後果?”

宋茜茸心說,拖著不去看大夫,不是因為學了一兩招推拿手法,而是因為沒錢。但她仍鄭重點頭:“您說的是。”

今日的事似乎格外多。宋茜茸回到自己的住處,剛喝一口水,便聽到有學徒匆匆來找:“宋大夫,不好了,阿瑤姐出事兒了。”

宋茜茸霍然起身:“怎麽回事兒?”

“阿瑤姐被孫大夫趕回來了。”

張瑤與林月圓、陶婉柔三人同住一屋,此時正趴在床上嗚嗚直哭。

“怎受了這樣大的委屈?”宋茜茸坐到她身旁,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我們阿瑤今兒怕是得把眼睛哭成核桃了。”

“阿姐!”張瑤眼淚流得更兇了,趴到她腿上嚎啕大哭起來,“阿姐,我闖禍了。”

她今日煎好藥,讓病患服下後,按以往在千金醫館的要求,記錄下病患的反應和排洩次數,結果被孫大夫訓斥了,直言她在嘩眾取寵,浪費時間。

張瑤自然不服,迎上孫大夫審視的目光,解釋自己記錄這些,是為了判斷病患的津液盈虧、陽氣盛衰。但孫大夫卻完全不聽,口口聲聲說她胡鬧,小娘子家家的就該老老實實去藥廬熬藥,怎可來這行醫看診之地。

“您這話,我不認。”張瑤立刻反駁,“宋大夫教我們,行醫之人,先要學會看,看病人的臉色、舌苔、呼吸、手腳冷暖。十三床的病人,姓周,是個篾匠,四十七歲。今早您為他診過脈,說病情已穩,今日可以減一味附子。但他從昨晚開始,手腳比前兩日更涼。今早他喝了半碗粥,但沒過半個時辰全吐了,吐出來的東西有一股酸腐氣,比前兩日的更重。我不確定這算不算要緊,但宋大夫教過,但凡與往日不同,都要記下來。”

孫大夫果然楞住了,不再打理張瑤,轉頭就往病人那走,原本在一旁嗤笑的人也都安靜了。後來聽說孫大夫為十三床的周篾匠調整了藥方,但他不肯再要張瑤,以“不敬尊長”的理由,將她退了回來,並號召其他大夫也不要用千金醫館的學徒。

聽完事情原委,宋茜茸失笑:“你讓他丟了面子,他自然惱羞成怒。這又不是你的錯,你哭什麽?”

張瑤瞪圓了雙眼,淚珠子仍在簌簌往下落,語氣卻上揚了起來:“阿姐,你不怪我?”

“怪你作何?”宋茜茸又摸摸她腦袋,“他不用你們,我用啊。咱們又不靠他吃飯,你急什麽?”

張瑤這才破涕而笑。

一晃就過了半個月,期間林青禾來看過宋茜茸五次,給她帶些衣裳吃食之類。但宋茜茸太忙了,每次都只能與他匆匆說幾句話,便又被病人叫走了。

林青禾忍不住嘆息:“阿茸,希望這場時疫盡快結束。我迫不及待想和你單獨出去走一走了。”

她身邊的人太多,分散了她太多精力。

他很懷念先前在溫泉山谷的那段時間,四野無人,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他擁有她的每一時每一刻,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

只是,林青禾的期望註定要落空。

宋茜茸面臨的狀況一個接一個,新的考驗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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