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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異變 樂極生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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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異變 樂極生悲

年逾五十的秦阿嬸是一位重癥患者, 高熱不退已有三日。她表現出了典型的時疫癥狀,但宋茜茸查體時發現,她左小腿處有癰疽。患者高熱不退的根源, 極有可能是時疫與癰疽的共同作用。

癰疽者, 熱毒壅滯, 血肉腐壞, 若不及時處理,輕則截肢,重則喪命。在這個衛生條件差, 又沒有抗生素的時代,患這個病是很危險的事兒。宋茜茸前世所知的歷史上,孟浩然、範增、徐達這樣的名人,都因“疽發背而亡”。

她將情況上報後,季則寧親自來看過,下了指令:“二者都治。”

給秦阿嬸餵了麻藥,宋茜茸為她做了切開排膿。這個手術最大的風險便是感染, 酒精在這個過程中起了很大作用。只是秦阿嬸的高熱並沒有消退, 且癰疽創口周圍的皮膚變成了灰褐色, 輕輕一碰就流出帶血的膿水。

宋茜茸清過兩次腐肉, 可傷口始終愈合不了,壞死組織在不斷擴大。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再次求助於季則寧。

這回,楊大夫來了。他祖上有人專攻外科,處理癰疽腐肉很有經驗。刮掉腐肉後,楊大夫在創口上撒上特制藥粉,難得向宋茜茸解釋了一句:“這是老夫家祖傳的生肌散。”

說起來這藥也是神奇,第二次換藥時, 宋茜茸就發現創口已有愈合之跡。怪道都說楊大夫家學淵源,類似於生肌散這樣的特制藥,也不知他家有多少。

宋茜茸深深羨慕了。

從那之後,她便時常去向楊大夫討教。有時帶著自己遇到的疑難病例,有時帶著對某味藥材功效的疑問,有時就是單純地想看看楊大夫是怎麽指點學徒的。

但是十次裏,有八次吃閉門羹。

楊大夫這樣註重儀表風度的人,甚至都忍不住“砰”地關上門:“宋大夫,能否不要日日都來?”

宋茜茸只摸摸鼻子,默默回去了,第二天照樣笑瞇瞇地敲門。她在醫術鉆研上向來不怕丟臉,這本事是上輩子上班時練出來的。剛入職時,什麽都不懂,只能厚著臉皮向老員工們請教。久而久之,臉皮就厚起來了。

前世她接觸到的都是西醫,穿過來後,若非有原身紮實的醫理基礎,她確實沒辦法進益那麽快。面對許多病癥,她習慣性會轉化為西醫思維,比如“氣隨血脫”,放到現代就是失血性休克,比如“熱入心包”,那就是高熱導致的中樞神經系統功能障礙。

她可以在傳統醫學基礎上,引入獨特的新視角。

在宋茜茸鍥而不舍之下,楊大夫的態度也微妙地有了變化。因為他發現宋茜茸每次來討教,都不只是帶著問題,而是會帶上自己對這個病例的完整分析,從病因病機到治法方藥,思路之新穎,有時讓他也覺耳目一新。。

於是,十次裏被拒的次數漸漸變成了四五次。有時楊大夫在指點學徒時,甚至主動讓人來叫宋茜茸一起去探討。

張瑤為此還偷偷和林月圓嘀咕:“想不到那麽古板的楊大夫,竟也能對阿姐青睞有加。”

林月圓捂嘴笑:“先前只見過二嫂纏著錢婆婆問來問去,沒想到對著楊大夫也能這樣厚臉皮。”

張瑤一本正經:“怎麽能叫厚臉皮呢?那叫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兩人對視一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作一團。

與楊大夫交流多了,宋茜茸發現他不僅醫術高明,見識也廣博。一次他們討論時疫傳播的原理時,宋茜茸試探著說:“或許患者體內有一些微小的病蟲,隨著呼吸、咳嗽、噴嚏從患者身體中出來,鉆進別人身體之內。只是這些病蟲太小了,肉眼無法得見。”

原以為楊大夫會斥她胡說八道,不想他沈默須臾,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或許可用透鏡試試,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所說的這種病蟲。”

“透鏡?”

楊大夫解釋:“水晶磨成的一種鏡子,可窺見微物。老夫曾聽祖父提及,以前西域商人常帶透鏡前來貿易,照之,米粒刻字亦能纖毫畢現。”

這是……放大鏡吧?原來這個時代已有這種東西了麽?

楊大夫瞥她一眼,淡淡地說:“待時疫結束,你去一趟惠民堂,老夫拿一面透鏡與你,看看能否發現你說的微小病蟲。”

宋茜茸:“……”雖然她很好奇這個時代的放大鏡長什麽樣,但放大鏡真看不了病毒啊。

學徒那邊,也出了一樁小事。調派出去的學徒,除了張瑤,還有兩位學徒也被退了回來。她們一見到宋茜茸就紅了眼眶,說她們跟著的大夫嫌她們不頂用。

宋茜茸安慰她們:“無事,我這邊忙得很,你們回來正好,可以減輕我的負擔。”

她也去問了其他沒被遣退回來的學徒,所幸大家都反饋並不曾受到冷待,老大夫們對她們,和對其他學徒沒區別。宋茜茸這才放下心來。

而這邊的秦阿嬸,癰疽傷有了明顯好轉。楊大夫的藥粉非常有效,換了三次藥後,創口處已長出新的肉芽,傷口邊緣也已結痂。只是沒高興多久,她的高熱卻又卷土重來。

宋茜茸連夜檢查了傷口。外面看是好的,但她用手指輕輕一按,秦阿嬸就慘叫了一聲。

她用銀針刺了一下傷口的邊緣,又往深處探了探,感覺底下的組織硬邦邦的。她又在另一側刺了一針,還是同樣的手感。

宋茜茸換了位置,在傷口的最中央刺了第三針。這一次,紮進去的時候,有一股細流從針眼處滲了出來,是淡黃色的膿液。

楊大夫的藥粉在短時間內讓傷口表面愈合,但底下的膿毒沒有清幹凈,這些膿毒就被封在了裏面,在皮下的深層組織裏繼續擴散蔓延,最終引起高熱。

宋茜茸沒有猶豫,重新切開傷口,擠出膿液,再用白礬水反覆沖洗創面。之後她往傷口最深處塞了一條消過毒的紗布條,為的是讓體內積液順著紗布慢慢流出來。

這是現代醫學裏最基礎的操作之一,但在這個時代無法被人理解。秦阿嬸的兒媳不敢罵人,但話裏話外都在怪宋大夫糟踐人。

宋茜茸沒有理會,只每日按時換紗布,洗傷口,清理引出來的膿液。所幸秦阿嬸命大,過了五天,紗布條上幾乎看不到什麽東西了,傷口深處長出了新鮮肉芽組織。

秦阿嬸也終於從昏昏沈沈中蘇醒,身體漸漸有了好轉。

期間,楊大夫來過兩次。他什麽話都沒說,只是蹲下來仔細看秦阿嬸的腿,尤其仔細觀察了用來引流的紗布條。

宋茜茸等著他的批評,但他只說:“你的法子雖粗暴,卻也有效。”

他留下這麽一句輕飄飄的話,倒是讓宋茜茸站在原地楞了好久。

時疫終於慢慢被控制住,痊愈走出隔離區的人越來越多,新染病的人越來越少。原本隔離區裏每天都有人被擡進來,現在已經連續三天沒有新增了。季則寧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所有大夫都松了一口氣,有人甚至小聲鼓了掌。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眾位大夫喜形於色,然而世上的事兒總是這般,樂極易生悲。康覆期的幾位病患出現了新的並發癥。

有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雙腿突然失去了力氣,無法走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娘子眼睛忽然模糊起來,漸漸就看不清東西了。還有三十多歲的婦人忽然陷入昏厥,怎麽叫都醒不過來。

還有一個在隔離區住了十多天的病患,終於可以回家了,卻突然發了狂,把藥碗摔了,還拿頭去撞墻。他兒子壓根攔不住,叫了好幾個身強體壯的家屬過來,才堪堪將人按住。

消息很快傳開,隔離區裏一片哭罵聲。有家屬抓著大夫不放,問他們為何要把他們的親人治成這樣子,甚至有人邊哭邊喊“庸醫害人”,“賠我阿爹性命”之類的話。

宋茜茸站在隔離區的門口,看著那些憤怒的面孔,心裏一陣陣發冷。

只是容不得她想太多,季則寧和魏啟陽便召集了所有大夫開會。

大堂裏點了七八盞油燈,照得滿屋通亮。魏啟陽和季則寧仍坐在上首,楊大夫坐在他們下邊,而宋茜茸仍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魏啟陽眉目間帶著疲倦,但仍字字清晰:“今日之事諸位都看見了。現在人心惶惶,痊愈者不敢回家,患者不敢就醫。如果再拿不出一個說法,這場仗我們就算白打了。”

季則寧接著說:“我等並非要逼各位,但想必諸位心裏都清楚形勢有多嚴峻。現在不是藏著掖著的時候,諸位若有什麽法子,都來說一說。集思廣益,說錯了也無妨。”

立時有脾氣火爆的大夫開口:“老夫治了二十年的病,從未見過這種情況,疫病都治好了,人卻癱了盲了瘋了。是不是得查一查那些患者的用藥,看看是不是方子有問題?”

所有人面面相覷。這是必須找個人來背鍋麽?

楊大夫緩緩開口:“諸位先冷靜些。諸位已診過脈,可知曉病因是什麽?”

孫大夫清了清嗓子:“依某看,這是餘邪入絡。時疫之後,正氣大虧,餘邪未盡,趁虛而入,阻滯經絡。經絡不通,則肢體不用,目不能視。治法當以祛邪通絡為主,兼以扶正。”

楊大夫繼續問:“如何祛邪?”

“這……”

與孫大夫交好的胡大夫遲疑著答:“自當辨證施治,因人而異。餘邪入絡,用當歸、川芎、紅花之類活血化瘀,或用全蠍、蜈蚣之類搜風通絡,皆有說法。”

陶大夫這時插話道:“某認為也可能是熱極生風。時疫本是熱毒,熱極則生內風,風性善行而數變,走竄經絡,上擾清竅。所以既有肢體癱瘓,又有目盲神昏。治當以涼肝熄風、開竅醒神為主,或可用安宮牛黃丸、紫雪丹。”

眾人七嘴八舌地開始討論,因這幾位患者脈象覆雜,癥狀表現又各不相同,一時難有定論。

這時,孫大夫突然點了宋茜茸的名:“宋大夫,百姓們都喚你女中盧扁,你可有什麽想法?”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正常,但目光裏的嘲諷藏都藏不住。

宋茜茸確實有想法。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病原體的問題。

她前世看過資料,說有些病毒有神經親和性,會突破大腦的防禦線,侵入中樞神經系統,在腦和脊髓裏潛伏下來。等到免疫系統放松警惕的時候再出來作亂,引起脫髓鞘、神經元損傷,最終導致癱瘓、失明、精神錯亂。

只是如今這個時代,沒有專業儀器,無法證明病毒和神經系統的存在。

宋茜茸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孫大夫說笑了,兒並無過人之處,只是有一點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魏啟陽立刻說:“講。”

“幾位前輩說的餘邪入絡、熱極生風,都有道理,但兒想換個思路。”她頓了頓,選擇了一個最保守的表述方式,“這些病人癥狀各異,或許它們的根源不在四肢,不在眼睛,也不在心臟。”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頭。

“在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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