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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寒心 憤懣的情緒到達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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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寒心 憤懣的情緒到達頂點

春末的暖風裹著草藥香, 從千金醫館的院子裏悠悠飄出,卻被門外一陣刺耳的哭嚎聲攪得粉碎。

宋茜茸坐在診桌後面,面前是寫了一半的醫案。她按了按眉心。外頭的吵鬧聲一浪高過一浪, 令人煩不勝煩。

“又來了。”張瑤從藥櫃上探出半個身子, 撇了撇嘴, “這回換了個生面孔, 買了十文錢的祛風散,回去就說吃了拉肚子。林阿伯認識那人,是蔡家同族的外甥女婿, 隔了好幾層關系,難纏得很。”

白芷咬了咬唇:“這些人,隔三差五來一趟,總這樣下去也不是事兒啊。”

張杏細聲細氣地說:“阿姐,要不咱們去找幾個阿嬸來,把他罵回去?像姜阿嬸那樣的就挺好,保準他下一回不敢再來。”

“不必。”宋茜茸揉了揉心口, 一股郁氣堵在那裏, 上不得下不得, 卡著難受極了, “你們幾個去把那人趕走。”

“好的,阿姐。”

身手最好的幾個學徒立刻應聲出去,沒多久外頭傳來漢子罵罵咧咧的聲音,在幾個小娘子的棍棒威懾下,漸漸消失。

白芷松了口氣,小聲嘀咕:“又趕走了一個。”

宋茜茸臉色沈得能滴水。

從蔡家第一次上門鬧事到現在,有一個多月了,這樣的把戲她見了不下二十回。買藥鬧事、找茬罵街、半夜潑臟水……各種腌臜手段層出不窮。

這幫人每次鬧的事兒都不大, 但跟只蒼蠅似的,始終在耳邊嗡嗡嗡,著實煩人。

宋茜茸拿著筆,想繼續寫那份沒寫完的醫案,可盯著紙看了半天,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這段時間,醫館病人也少了許多。據說蔡家放了話,誰跟千金醫館走得近,必會遭牽連。蔡家勢大,許多人不敢得罪,生了病,寧可去鎮上醫館。

除了蔡家,怕是不少人也覺得醫館多事。好好的,教女娘識什麽字?歷朝歷代都沒有這樣的,她多什麽事兒?

村裏人的想法,宋茜茸心裏明鏡兒似的,但懶得去計較了。這些時日經歷的一切,讓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心裏頭那股子勁兒突然就洩了。

當初她一門心思想在這窮鄉僻壤做點什麽,所以在村裏開醫館,教村民種植藥材,甚至收學徒,開識字班。

她想,自己還是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阿姐,阿姐?”張瑤端著茶盞站在宋茜茸面前,喚了兩聲才讓她回過神來。

宋茜茸擡起頭來,面色盡是倦怠之色。

“你發了好一陣呆,茶都涼了,我給你換一盞。”張瑤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阿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去休息一會兒?這裏有我們守著呢。”

宋茜茸扯了扯嘴角:“沒睡好,有點累,我去歇一歇。”

張瑤看著她走遠,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都怪蔡家那群莽人,讓阿姐心情不好。

夜裏,宋茜茸一個人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蟲鳴,翻來覆去睡不著。窗縫裏漏進來一線月光,落在身側那只空蕩蕩的枕頭上,有些想念林青禾。

若是他在家就好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宋茜茸楞了一下,隨即被自己嚇了一跳。

前世外婆去世後,她無依無靠,一個人過了很多年,從未想過要靠別人。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竟成了那種遇事兒就盼著男人回來撐腰的人了?莫是不是在這兒待久了,被這個該死的父權社會馴化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長長嘆了一口氣。

醫館裏的人都察覺到了宋茜茸抑郁的情緒,整個醫館裏頭氣氛沈悶,學徒們都收斂了許多,再不敢嬉鬧。

張瑤張杏和林月圓方才又趕走一個訛錢的,三人湊在一起咬耳朵。

張杏低聲說:“蔡家這麽做,到底圖什麽?總不是為了訛咱們那幾文錢的藥材吧?”

林月圓冷笑:“二嫂說,他們是為了讓咱們害怕,從而屈服。若是能讓咱們覺得開這個醫館得不償失,主動關門了事,才叫遂了他們的心意。當然,順便也做給其他人看,不想要別人跟我們走得近。”、

張瑤皺著一張臉,心事重重:“阿姐如今被他們所擾,寢食不安,我很擔心她。”

林月圓嘆了口氣:“阿娘和阿姐都勸過,二嫂不是不明白那些道理。但終究是……寒了心吧。”

宋茜茸的郁氣,在孫四娘過來想要把女兒大丫帶回家,不讓她做學徒時,達到了頂點。

可能孫四娘自己也覺得心虛,和宋茜茸提這事兒時,眼神躲閃的厲害,說話也支支吾吾的。她小弟在酒坊上工,昨日娘家來人說,蔡家得知她在為醫館做工,直接放話,若是她再繼續與醫館有什麽牽扯,便直接辭掉小弟。

娘家人說,蔡家背後靠山很大,她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不要與蔡家做對。再說,她小弟要是被辭了,弟媳和幾個侄兒要怎麽活?

宋茜茸起初很不理解。孫四娘在金家一直過得不好,但她娘家人從來沒出過面。怎麽如今他們一句話,孫四娘便願意放棄自己的好生活,放棄女兒的大好前程?

但她終究什麽都沒說,她沒資格替孫四娘做選擇,也不想評判孫四娘的選擇。只讓孫四娘把大丫帶走,又讓她去制藥工坊找林月明結算工錢。

孫四娘走前,還囁嚅著問:“宋大夫,往後我還能摘茶葉和連翹葉賣給醫館麽?”

宋茜茸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怎麽,這時候又不怕與醫館有牽扯了?既然要斷,便斷幹凈些。”

孫四娘臉色慘白地走了。

只是沒想到,這天夜裏,大丫敲開了宋茜茸的家門。

進了堂屋,大丫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裏帶著哭腔:“宋大夫,對不住,我阿娘真的是沒辦法。阿爹去的早,阿弟又太小,撐不起家門。現下家中實在是經不得一絲風浪。阿娘知曉我想留在醫館,但她不敢。”

宋茜茸蹙著眉,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大丫:“我說過,不喜人跪拜,你起來。”

大丫卻不肯起,額頭抵在地上,淚如泉湧:“宋大夫,我不想認命,我想像阿瑤姐、阿圓姐她們一樣學本事,有朝一日也能像您說的那樣,獨當一面,也能照顧阿娘和阿弟,成為他們的依靠。”

宋茜茸不為所動:“你先起來說話。”

大丫流著眼淚搖了搖頭,只直起了身體,可憐兮兮地望向宋茜茸。

“起來!”宋茜茸一聲厲喝,“怎麽,是想跟我玩不答應你就長跪不起那一套把戲麽?”

大丫嚇得慌忙站起來,垂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家裏不想與醫館沾邊。”宋茜茸定定看著她,“你回吧,以後別再來了。”

大丫在她的逼視下忍不住瑟縮起來。

她鼓起勇氣,再次開口:“宋大夫,我現在能背《三字經》和《百家姓》,也認了一些字,我能幫上忙的。我願意多幹活,休沐的時候可以去制藥工坊做工,我不要工錢,只求您讓我繼續當學徒。”

宋茜茸閉了閉眼,無奈地說:“你聽不懂?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們家要棄了醫館。你跟我在這攀扯什麽?”

大丫試探著問:“如果……如果我能說服阿娘,您還願意讓我回來嗎?”

宋茜茸到底還是心軟了,點點頭:“好,我給你這個機會。”

大丫摸了一把眼淚,再次跪下,砰砰砰磕了好幾個頭,嘴裏說著“謝謝宋大夫”,爬起來就往家裏跑了。

宋茜茸靠坐在折背椅上,仰頭看著房梁,半晌沒動。

翌日一早,宋茜茸去了縣城,找到季則寧。

她把蔡家的事兒大致說了,想請季則寧幫忙在縣衙查一查蔡家的底細,看看他們背後的靠山到底是哪路神仙。忽又想起姜秋菊罵街時提過蔡全原配死得不明不白,順便又請季則寧查一查有沒有相關的醫案記錄。

季則寧聽完,眉頭皺得死緊:“這蔡氏族人未免欺人太甚!他家兒媳和離而去,自是他家之過,與你何幹?”

宋茜茸搖頭失笑。渣滓的腦回路一般人哪裏能理解呢?

季則寧最後說:“老夫只是個醫官,沒那麽大權限查這些。不過與同僚關系尚可,或可找他們打聽打聽。大姐兒,你且安心等幾日,老夫一有消息,便給你捎信。”

宋茜茸謝過他,出來後在巷口站了好一會兒。她猶豫再三,還是去了陶府。

太夫人聽說宋茜茸來了,親自在花廳見了她。宋茜茸也沒繞彎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請太夫人幫忙查一查蔡家的底細。

“這是小事,且安心等幾日,定給你個滿意的答覆。”太夫人聽完便笑了,“可要老身出手幫你整治一二?”

宋茜茸拒絕了,陶府能幫忙查資料就很好了。對付蔡家,殺雞焉用牛刀?

又過了幾日,千金醫館又闖入了一個鬧事的漢子,他氣勢洶洶地表示,頭日在醫館買的安胎藥,回去給自家婆娘喝了一劑,半夜就腹痛難忍,當時就見了紅。他特意去鎮上請了老大夫,人家說她吃了寒涼之藥,須得臥床數月,還不確定能否保得住胎。

那漢子被張瑤幾個攔著,卻站在醫館門口大聲嚷嚷:“你們醫館裏的人缺了大德賣假藥,害我妻兒,我要你們償命!”

宋茜茸從制藥間出來,冷笑一聲,指著那漢子問:“你是盧四郎?”

那漢子見她氣勢迫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是,是我,咋了?”

“你家娘子昨日吃了我們醫館的保胎藥,以致見了紅?”

盧四郎粗著嗓子說:“是,你得賠償。”

“好。”宋茜茸回頭對張瑤說,“把他方才說的話記下來,回頭咱們送去縣衙,請縣令大人來核查。”

盧四郎臉色微變:“縣令大人哪裏會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宋茜茸冷笑:“哦,你不知道縣衙的季醫官是家父生前至交?再說了,吃錯了藥可不是小事,性命攸關,縣令大人定然不會不管。”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盧四郎:“你這計倆,先前便有人用過了。你不如去鎮上那三間醫館問問,他們為何要換招牌,再問問他們,當初構陷我們醫館時,縣令大人是如何判的。我這醫館雖小,但每一筆生意都記了賬。醫案、賬目一清二楚,休想把那些腌臜事兒往我們頭上扣。”

盧四郎梗著脖子說:“總之我家婆娘就是吃了你的藥才傷了胎,你總得負責吧!”

宋茜茸目光銳利,一字一頓:“盧四郎,蔡家酒坊做工五年,其妻何氏潤娘,懷胎六月。說,蔡家派你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盧四郎眼神躲閃:“你如何知曉我家情況的?”

“怎麽,你們三番五次來找茬,還不許我查一查你們的底?滾回去告訴蔡全,當初他的原配姜娘子懷胎五月,被他一腳踢中後腰,造成落胎。她不是體弱病逝,是失血過多而亡。蔡家當時找人看過,留下了蛛絲馬跡。我今天把話說明白,那姜娘子就是被他蔡全一腳踹沒的。若是再來鬧事,我不介意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到時候請縣令大人審一審,看看丈夫踢死孕妻該當何罪。”

盧四郎灰溜溜跑了,但宋茜茸知道,蔡家不會就此甘休,她需要一個契機,徹底把那一家子摁死。

幸好陶府和季則寧都送來了消息,將蔡家酒坊的底細和蔡全原配姜氏過世的事明明白白寫在了紙上。因而昨天那盧四郎來抓藥時,她便已知了他的身份。

可惜的是,關於蔡家的靠山,只知曉在府城,具體是誰,什麽來路,對方藏得太深,陶府暫時沒查到。

轉眼又是半月,這日午後,林青禾一行人風塵仆仆地回來了。

宋茜茸看到他,心裏翻湧的情緒很是覆雜。

張瑤從外頭跑進來,遞過來一個信封:“阿姐,有你的信。”

宋茜茸忙接過來,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宋大夫親啟”幾個大字。拆開信,裏頭的字跡同樣稚拙,雞爪子扒出來似的,有些字甚至缺少筆畫,一看就是初學者寫的。

“宋大夫,無意中偷聽到,蔡家酒坊裏釀的酒,數量超過官府的許可,蔡全私自賣酒到邊境之地。無證據,希望能幫到您。”

短短幾句話,卻讓宋茜茸沈郁的心情瞬間飛揚起來。

或許,這就是摁死蔡家的契機。

林青禾見她臉色不對,湊過來看信,疑惑地問:“這是何意?出自何人?”

宋茜茸微微笑著,將信折好,小心收起來。

“我大概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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