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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罵戰 似乎什麽都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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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罵戰 似乎什麽都改變不了

春耕後, 碧水村的蔡家上醫館鬧事來了。烏泱泱二三十號人,男男女女都有,簇擁著最前頭的蔡聾子和蔡全父子倆, 氣勢洶洶堵在醫館門口, 叫囂著讓宋茜茸出來。

蔡聾子已過知天命的年紀, 因耳背常被人喊作“蔡聾子”, 他嗓門大得驚人,幾乎是吼著說出來的:“宋氏,你教唆婦人忤逆, 離間人家夫妻,害得我家兒媳婦跑了,銀子也丟了!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宋茜茸在裏邊的制藥間琢磨新藥,還沒出來,紀桂英聞聲趕來,笑著上前搭話:“哎喲,這不是蔡家阿嫂麽, 今日來醫館所為何事?”

蔡聾子聽不見她的問話, 看向蔡婆子, 她立馬站出來說:“所為何事?你們林家人心裏難道不清楚麽?若非那宋氏好端端地要辦識字班, 我家兒媳怎會跑?”

蔡家人紛紛在後邊附和。不多時,沙河村不少村民也圍了過來,與蔡家人理論了起來。

沙河村是個雜姓村,平常並不如何團結,但遇著外村人欺上門,倒也能一致對外。在兩方人的七嘴八舌中,紀桂英終於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

原來,蔡聾子的大兒子蔡全, 前年原配過世,他在外地做生意時,遇著了當地一個十八歲的小娘子,名喚陳晚珍。陳小娘子被他花言巧語蠱惑,跟著他來到離家四五十裏地的碧水村。

來了之後,陳小娘子才得知蔡全謊報了年齡,且有了兩兒一女,自己是來做填房的。只是人已經跟著來了,後悔也沒用,只得將就著過下去。

不曾想,婚前蔡全的溫柔小意,在婚後變成了拳腳相向。娘家太遠,蔡全又不許她回去,陳晚珍只能一日日忍受。

去年醫館開識字班,陳晚珍對蔡全說,她也想來學認字算數,這樣就能幫著他分擔一些酒坊裏的瑣事,讓他不必那麽辛苦。他出去跑生意時,她也能幫著操持好家裏,讓他無後顧之憂。

蔡全同意了。陳晚珍與碧水村另外兩位婦人一起,來醫館上了兩個月的識字班,能寫簡單的字了。今年開春後,她借著同蔡全去縣城買酒曲的機會,給娘家寄了封信。

結果,陳家帶了不少青壯漢子,來蔡家大鬧了一場。恰巧蔡全三兄弟不在,家裏沒有頂事兒的,陳家人便逼著蔡聾子在和離書上簽了字,帶著陳晚珍回去了。臨走時,陳晚珍還趁亂拿走了蔡婆子藏起來的五十兩白銀。

蔡家丟了媳婦又丟了錢,沒法兒去找陳家算賬,總得找個地方出氣。這不,就找上醫館了。

紀桂英只覺無語,自家留不住兒媳婦,竟有臉上別人家鬧!她叉著腰,指著蔡婆子說:“我敬你年紀大,才叫你一聲阿嬸,可你也忒不是個東西了。你們自家騙娶兒媳在前,苛責虐打她在後,現如今人家跳出你們家這個火坑,你們怎好意思上門來的?”

蔡婆子毫不客氣地回嘴:“怎不怪你們?我家兒媳來家兩年了,一直安分守己,從未行差踏錯。只不過在醫館上了兩個月識字班,就敢使手段耍弄婆家,這難道不是你們醫館教的?我不怪你們怪誰?”

蔡家其餘族人也在後頭幫腔:“就是!要不是你們多事,她一個鄉下女娘認什麽字?讀了書心就野了,你們醫館就是禍根,留不得!”

吵吵嚷嚷中,宋茜茸出來了。她站在臺階上,冷眼掃視一圈眾人,看向蔡全:“你就是陳晚珍的前夫?”

蔡全膀大腰圓,跨步上前與宋茜茸對峙,語氣兇狠:“你就是這醫館裏的宋大夫?今兒你不給我們個說法,我讓你醫館再也開不下去!”

蔡家帶來的人洋洋得意,沙河村的人則面面相覷。

本朝對釀酒管控嚴格,蔡家背後必定有靠山,不然這酒坊開不起來。他放話說讓醫館開不下去,或許真有這個可能。村裏人都是泥腿子,誰也不敢真與官府貴人作對,一時都有些猶豫起來。

蔡婆子見狀,更為得意,大聲嚷嚷:“你醫館害我家丟了一個兒媳,就得賠一個給我們。反正你們林家還有未出閣的小娘子,給我們家正好。”

林月圓一聽這話,臉色一白,朝宋茜茸身旁靠了靠。

宋茜茸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撫。又上下打量了蔡全一眼,目光淡淡的。此人眼白泛黃,唇色發紫,舌苔厚膩,是長期飲酒過度的體征。酒坊裏近水樓臺,想必沒少喝。陳晚珍曾與她說,丈夫好酗酒打人,想必不是假話。

她目光掃過蔡家眾人,朝上方拱了拱手,一字一頓地說:“當今聖上明諭,鼓勵各州府推行教化,鼓勵村塾私學。你們口口聲聲說我醫館辦識字班是禍根,怎麽,是想說聖諭有錯?”

蔡婆子口快,張口就罵:“放你的狗屁!你開識字班跟聖上有什麽相幹?皇上還能聽你的不成?”

宋茜茸淡淡瞥她一眼:“這話,你敢不敢隨我去縣衙,當著縣令大人的面再說一遍?”

蔡婆子一楞,蔡全臉色已大變,忙拉住她,示意她噤聲。

宋茜茸看向蔡全,繼續說:“陳晚珍長期被你毆打,早已傷痕累累。年前我替她檢查過,身上有十一處瘀傷,右臂還有一處骨折傷未完全愈合,想來每逢陰雨天,她那手臂都會疼得擡不起來。這些,你認是不認?”

蔡全不接話,掄起拳頭就朝她面門上招呼。

張瑤、張杏幾個忙閃身出列,擋在了宋茜茸面前。她們身量雖比不上蔡全,但身形靈活,身法迅捷,很快便將蔡全打退了。

蔡家其他青壯見蔡全被逼退,忙蜂擁上前,想要給這些半大的小娘子們一些教訓嘗嘗。張瑤幾個練了好幾年拳法,在會拳腳的人面前雖不夠看,但對付幾個只會蠻力的莊稼漢還不在話下。

其餘學徒也全都出列,整整齊齊站在宋茜茸身側。

蔡全帶來的那些青壯被揍了一頓,也不敢輕舉妄動。原本他們是打聽到,那會功夫的林青禾出了院門,醫館只剩下幾個婦孺,以及林青秀一個沒長成的小子,完全不足為懼。他們打算一見面就先亮出拳頭,嚇唬住這群婦孺,才好談接下來的條件。

只是沒想到,醫館裏那群小娘子竟個個這麽剽悍,他們這幫五大三粗的漢子都敵不過。

兩撥人就那麽站著對峙,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子硝煙味。

宋茜茸撥開身前的學徒,欣慰地朝她們點點頭,又看向蔡家人,目光瞬間銳利:“你們今日來我醫館喊打喊殺,無非是自己覺得吃了虧,心裏憋著氣,見我們醫館全是婦孺,以為好欺負,便上門來鬧了。”

她冷哼一聲:“我告訴你們,打錯算盤了。我宋茜茸,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不是任你們拿捏的軟柿子。你們自己做了惡事,便該擔著惡果,別一天到晚只想著如何害人。”

蔡全見到齊刷刷站在門邊的娘子軍,心裏也有些怵。方才與他交手的那幾位身手利落,若非限於年齡和體型,他還不一定能招架得住。眼下這裏有一二十個小娘子,沙河村的人還在一旁虎視眈眈,他帶來的這些人手,怕是不一定能打得過。

想到此,他轉向蔡婆子,朝她使了個眼色。

蔡婆子會意,立刻從人群裏竄出來,一拍大腿就嚎上了:“哎呦餵,還有沒有天理啊!大家都聽聽,醫館欺負人吶,我老婆子命苦喲,兒子頭個媳婦沒福氣,年紀輕輕就去了,好不容易又相了個媳婦,卻被有些人攛掇著離了心。哎呦餵。老太爺不長眼啊,怎就叫那些惡人逍遙著,讓我們這些苦命人寒了心喲……”

她這一嚎,蔡家帶來的幾個婦人也跟著哭上了,有的坐在地上拍腿,有的捶胸頓足,哭聲此起彼伏,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號喪。

宋茜茸閉了閉眼,前世今生,她最煩的就是這種。

你跟她說理,她跟你哭嚎;你跟她講證據,她跟你撒潑。這些人根本不會跟你講道理,但凡不能如他們的意,是便要無理取鬧。而且你還不能真把她們怎麽著,一群上了年紀的人,打不得罵不得,碰一下就能躺地上訛你半年。

她深吸一口氣,對紀桂英等人說:“幾位伯娘阿嬸,煩請幫我罵回去,過後必有謝禮。”

紀桂英二話不說,指著蔡家人罵:“你們姓蔡的要不要臉?那麽多人來醫館上識字班,怎就你們家媳婦跑了?你們自己留不住人,卻來怪醫館,這是什麽道理?就你們家打媳婦這毛病,我都懷疑你們前頭那個媳婦是怎麽死的了,要不你們跟我說道說道?”

蔡婆子嚎得更大聲了,蔡家其他婦人也都紛紛拍著腿哭喊。

陳春花、宋香芝、馮荷等人都挽著袖子,上前紛紛幫腔.

“我說蔡家的,你們一幫子人在別人家門口號喪吶,是家裏死了人麽?”

“一個個的就瞅著人家男人不在家,上門來欺負,真當我們村的人是吃白飯的?”

一個個說得起勁兒,但沒一個有蔡家人嗓門大,不會罵架。宋茜茸揉了揉太陽穴,她就知道,己方人員太老實,罵街都罵不過對方。

人群外突然傳來一個尖利的女聲:“都給老娘讓開。”

圍觀的村民紛紛讓開一條道,姜秋菊沈著臉走了進來。自年前去王家接走王三鳳後,宋茜茸也有好幾個月沒見過她了。

姜秋菊往中間一站,下巴一擡,吊梢眉一豎,指著地上拍腿哭嚎的人就開罵。

“我當是誰在這兒哭喪呢,原來是蔡家的。你們是死了兒子還是死了男人,哭成這樣?”

“咋了,是家裏沒錢買棺材,上醫館來討錢來了?”

“蔡婆子,你多大歲數了,還這麽不要臉?討飯討到小輩身上來了!我要是你啊,就找塊豆腐撞死算了,不在這丟人現眼了。”

“還有你,蔡二家的,上月才聽說你家男人在外頭偷人,咋了,他不要你了,讓你來這號喪討錢?”

“還有你,陸家媳婦,你和蔡家是什麽關系,跟著她們嚎什麽喪?莫非你和蔡全那小子有一腿?我就說,前幾日在大集上,你倆怎麽眉來眼去的呢。”

“還有你……”

姜秋菊一個個點過去,將每家每戶那些腌臜事兒一一說出來,醫館的學徒們個個聽得面紅耳赤。

蔡家人傻楞在原地,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全站起來朝姜秋菊沖過去:“姜秋菊你個臭娘們兒,我撕爛你的嘴!”

宋茜茸朝學徒們一使眼色,她們紛紛上前,攔住了蔡家人。

蔡家人蠻橫,可也架不住學徒們一邊一個,攔著她們動彈不得。

姜秋菊可沒停嘴,繼續穩定發揮。

“蔡婆子,你說你家兒媳跑了?那是人家自己長腿跑的,又不是被人偷走的。你自己兒子是個什麽東西,十裏八鄉誰不知道?長得醜還想得美,一把年紀了還禍害人家小娘子,不要臉的樣子和你們兩口子一模一樣。”

“還有啊,你們前頭那個兒媳姜娘子,多好一個人吶,嫁入你們蔡家幾年,生兒育女,結果呢?好好一個人,竟生生被你家打死了!”

蔡全臉色一變:“你放……”

“我放什麽?”姜秋菊聲音更大,直接把他蓋過去,“姜娘子當初懷胎五月,被你一腳踢得見了紅,沒幾天人就沒了!這事你以為捂得住?蔡家當年是怎麽給人娘家賠錢的,要不要請當初經辦的人出來問問?”

人群裏嗡地一聲炸開了。

這件事在碧水村和沙河村一直有傳言,但從來沒人敢當著蔡家的面說。蔡家有錢,有靠山,誰願意得罪他們?但姜秋菊顯然不怕。她王家人多勢眾,向來又以強勢蠻橫著稱,怕過誰來?

蔡婆子雙手顫抖,指著姜秋菊:“你、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姜秋菊冷笑,“那你自己說說,你家兒媳婦姜氏到底是怎麽死的?是病死的還是怎麽的?你敢不敢對著天發個誓?”

蔡婆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姜秋菊趁勝追擊:“還有你自己,蔡婆子,你當婆婆的那點手段,還用我說?你大兒媳婦進門第二天你就讓她跪著給你洗腳,二兒媳婦懷了身子,你還讓她天不亮起來做飯,三兒媳婦被你打得耳朵都聾了一只!你當你是哪家的皇太後?一個開酒坊的,還真把自己當城裏富貴人家的老太太了?”

蔡家幾個兒媳聽了這話臉色都變了,都低下了頭。年紀最小那個,眼眶已經紅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光是沙河村的,還有隔壁村來看熱鬧的。

有人開始指指點點,有人幫腔。

“就是就是,蔡家那個婆婆可不是省油的燈。”

“蔡全打媳婦出了名的,前頭那個走的時候瘦得皮包骨。”

蔡聾子雖然耳背,但看這陣勢也知道形勢不妙,與三個兒子互望一眼,便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走”,轉身就跑。

蔡全狠狠瞪了宋茜茸一眼,也跟了上去。蔡婆子還想再嚎兩句,被自家兒媳婦拉著走了。

一群人灰溜溜地散了個幹凈。

臨走時,蔡全回過頭,對著醫館撂下一句狠話:“宋氏你等著,早晚要叫你好看。”

姜秋菊沖著他們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麽玩意兒!”

紀桂英松了口氣,滿臉帶笑地朝姜秋菊說:“今天多虧了你,我們幾個實在罵不過。”

姜秋菊擺擺手:“這蔡家就是欠收拾。”

宋茜茸也朝她作揖:“謝謝姜阿嬸,也謝謝各位伯娘和阿嬸了。今日多謝你們仗義相助,馬上天就要熱起來,醫館贈你們一副涼茶,夏日裏也好消消暑氣。”

姜秋菊忙道:“不必客氣。”

她又低聲說:“宋大夫,你幫了我家阿鳳那麽多,我還沒謝你呢,你真的不要跟我講客氣。”

宋茜茸笑了笑:“姜阿嬸,一碼歸一碼,該謝還是得謝。”

人群漸漸散了,學徒們也各歸各位,一切似乎都恢覆了平靜。

但宋茜茸心裏總有不安。她聽村裏人說,蔡家人仗著自家背後有勢力,向來在各村鎮橫行霸道慣了。如今他們來勢洶洶,卻灰頭土臉而回,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她坐在院中,盯著手裏的醫書看了許久,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課室裏傳來學徒們的嬉笑聲。宋茜茸想起去年冬日,陳晚珍上完課後,悄悄來找她,請她幫忙看身上的傷。給她塗完藥後,宋茜茸問:“為何會來識字班?”

陳晚珍說:“夫君說,會算賬就能幫他管酒坊,他就不會打我了。”

彼時她只覺得這姑娘太傻了。家暴男打人,從不是因為妻子哪裏不好,而是他本身就是個人渣。即便他的妻子是個完美無瑕的天仙,也攔不住揮向她的拳頭。

沒想到,這個傻姑娘這樣有勇氣,釜底抽薪,勇敢地跳出了蔡家這個火坑。聽蔡婆子說她還拿走了五十兩銀子,想必有了這樣一筆錢,陳晚珍日後會過得好些。

只是沒想到蔡家人這般無恥,不僅把這筆賬算到了醫館頭上,還覬覦她家阿圓。

她實在是受夠了這些個無理取鬧的渣滓。

穿越過來這幾年,她遇到無數的奇葩,動不動就拿那一套“夫為妻綱”來壓人,想將所有女人規訓成忠於男權的模樣。作為一個擁有自由靈魂的現代人,一個在男女平等思想熏陶下長大的女性,她在這樣的環境中只覺窒息,

她以為自己能改變點什麽,可到頭來,似乎什麽都改變不了。

宋茜茸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手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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