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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考校 假以時日,必成白酈府杏林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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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考校 假以時日,必成白酈府杏林好手

季則寧在醫館前後轉了一圈, 最後駐足於院中新搭的葡萄架前。竹架尚顯青澀,藤蔓剛冒嫩芽,這是林青禾特意從山中尋到的藤, 連根挖出, 用筐子裝了土, 精心養護著帶回來的。

“此地不錯, ”季則寧瞇眼打量半晌,捋須道,“是個清靜所在。”

林青禾始終立在一旁, 聞言接話:“阿伯有空可來小住,阿茸定然高興的。”

“好好。”季則寧眼裏泛起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走,去找大姐兒。”

宋茜茸正坐在診室寫脈案。於娘子、謝大娘子這些常來問診的,她都單獨建了冊頁,從初次問診到近日脈象, 一一記錄在案。

季則寧踱步進門, 徑自坐到宋茜茸對面, 微笑道:“大姐兒, 給老夫也看看脈。”

宋茜茸知道這是要考校自己,便也不推辭,將脈枕推過去,做了個“請”的手勢。

手指搭上腕間,宋茜茸凝神細察,片刻後方收回手,神色認真起來:“右關脈沈細無力,重按幾無, 兩寸脈亦顯不足,整體脈勢緩弱而略帶澀象。阿伯,這是脾胃久虛,中氣下陷,精氣不能上榮於目的脈證。”

“那你說說,老夫平日裏該有哪些癥狀?”

宋茜茸思索須臾,徐徐開口:“脾胃方面,當是飲食不消,食後腹脹。平日裏倦怠乏力,氣短懶言。同時,視物昏花,目力減退,遇勞則甚。”

季則寧捋須而笑:“既如此,煩請大姐兒給老夫開個方子調養調養。”

“目疾之標,源於脾胃之本。當以補中益氣、升陽舉陷為主,兼以清利頭目、養血滋陰。”宋茜茸說著,提筆寫下藥方,“晚輩給您開一副人參益胃湯,以黃芪、人參、炙甘草大補中氣,強健脾胃;以酒拌炒黃柏除濕熱而滋腎水,腎水足則目明;以蔓荊子升清陽而通九竅,引藥力上達於目。”

她將方子雙手呈給季則寧,又道:“除了服藥,您還須飲食有節,少食多餐,忌生冷油膩。每診十人,便閉目養神一刻。晨起摩腹百遍,以助脾氣。諸事繁雜,莫放心上,寬懷以待。”

季則寧看著方子,微笑不已。

宋茜茸便問:“晚輩可通過阿伯的考驗了?”

“大姐兒年紀輕輕,便有這般造詣,假以時日,必成白酈府杏林好手。”季則寧將方子折好,收入袖中,語氣裏滿是欣慰。

兩人說笑一陣,林月明奉上茶。季則寧呷了一口,眼睛微亮:“這茶葉可是大姐兒自家炒制的?”

“是,此為紅茶,是晚輩外祖家的方子。”宋茜茸笑道,“阿伯若喜歡,回頭給您包一些帶回家慢慢喝。此茶養胃,阿伯常飲倒也得宜。”

季則寧毫不客氣:“如此甚好。”

閑話幾句後,他放下茶盞,神色稍正:“大姐兒,你這醫館可有意招人?”

宋茜茸略一思索,如實答道:“如今剛開張,醫館日後生意如何,誰也說不好。現晚輩一人坐診,阿姐和阿瑤粗通醫術,幫著做些雜事也足夠。因而暫時倒沒招人的打算。”

季則寧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宋茜茸看在眼中,心念微動,問道:“阿伯可是有何為難之事?若是晚輩能幫著分憂,定當盡力。”

季則寧猶豫半晌,終於重重嘆了口氣,道出緣由。

他妻子董氏,娘家有位堂姐,嫁與一位白姓郎中。白郎中家境殷實,在鄉間頗有人望,夫妻二人多年來只得一女,名喚白芷,自小如珠似玉般疼愛著。

誰料白芷十四歲那年,白郎中出診歸來,遇上大雨,驢車翻倒,人被壓在車下。待被人發現時,白郎中身子都涼了。董娘子悲痛之下,不到一年也撒手人寰。

白家在村中並無兄弟親族,堪堪及笄的白芷,一夜之間成了孤女。

家中積蓄為給母親治病,已所剩無幾。白芷孤身一人,又無錢財傍身,日子過得極為艱難。

恰在此時,同村的黎家為他家大郎來求親。黎大郎是個走街串巷的賣油郎,曾遠遠瞧見過白芷一眼,暗生傾慕。只是黎家貧寒,爹娘偏疼幼子,銀錢盡數拿去供黎二郎讀書,以至於黎大郎快二十了還未娶妻。

白家敗落前,這樣的人家是攀不上的。可如今白芷孤苦無依,到底答應了這門親事。

婚後第二年,白芷生下一女。公婆本就不待見大郎,對孫女更不放在心上,連月子都沒人照料。好在黎大郎待妻女極好,為著娘倆頂住了爹娘的苛待。

可惜好景不長。女兒三歲那年冬日,大雪封路,黎家爹娘擔心在書院念書的二郎受凍,硬逼著大郎去送衣裳吃食。黎大郎將東西送到,不料離開時,書院一間屋子被雪壓塌,正砸在他身上,送到醫館時人已經不行了。

黎家爹娘聞訊,不怪自己逼兒子出門,反倒指著白芷痛罵,說她是天煞孤星,刑克六親,克死自己爹娘後又害死夫君。

這兩人原本就對她不好,這下更是變本加厲,虐待不休。不僅不給吃飽飯,還逼著她沒日沒夜做活。其他村有個鰥夫托媒人來求親,也被黎家爹娘趕出去了。

他們一邊責罵白芷不守婦道,勾搭外頭的野男人,一邊關著她不許改嫁,說是必須在黎家勞作到死,償還她欠下的人命債。

有一回,不知因何而起,黎家爹娘將她毒打一頓,把母女二人關進柴房。村裏有人受過白郎中恩惠,實在看不下去,悄悄給白芷外祖家送了信。

董家來人鬧了一場,總算將這苦命的外孫女接了回去。她那女兒經那一夜驚嚇,從此變得癡癡傻傻。黎家嫌棄,一並攆了出來。

可白家的房子田地早被黎家占了去,黎大郎偷偷攢給白芷的幾個銅子也被搜刮幹凈,白芷身無分文。外祖家也不富裕,多了兩張嘴吃飯,舅父舅母嘴上不說,心裏難免有些意見。白芷母女在外祖家,過得也是委委屈屈。

年前季大娘子回娘家時見過,母女倆都瘦得可憐,衣衫也單薄。來豐田縣團聚後,她與季則寧閑話時說起此事,感嘆這侄女打小不愛針線,也不喜家務,只愛跟著阿爹采藥學醫,可惜沒個醫館願收女醫。不然憑她本事,何至於此?

季則寧聽在耳裏,便想到了宋茜茸。

他說:“旁處或許沒指望,大姐兒你這裏該是肯收的。原本想著你醫館新開張,或許會招人。她就算做不來大夫,做個藥童定是合格的。可惜……唉!”

宋茜茸聽罷,沈默片刻。半晌,才下定決心,問道:“這位白娘子醫術如何,阿伯可有了解?”

“大姐兒,實不相瞞,老夫並未見過這白家母女。只是聽老妻說起,這白娘子繼承其父衣缽,辨藥開方都會一些。”季則寧說,“若是你願收留,端午老夫要陪妻兒一同回鄉,返程時可將她一並帶來豐田縣。”

宋茜茸擡眼看向季則寧,神色認真:“這位白娘子若確有本事,也願背井離鄉來此,晚輩自不會拒絕。但醜言在前,晚輩雖同情她的處境,醫館卻不是善堂。若她並無本事,或是心性不佳,晚輩斷不能留。”

“合該如此。”季則寧連連點頭,“老夫回去定當考問一番,若確通曉醫理,品性純良,再帶來給你。若是奸滑之人,老夫自不能給你添堵。”

說罷此事,季則寧像是放下一樁心事,重重松了口氣。他婉拒了宋茜茸留飯,帶著阿頑回城了。

送走季則寧,宋茜茸轉身回了醫館。剛坐下喝口茶,便聽到外頭一陣喧嘩。

屋裏幾人都起身去看,張瑤和張杏跑得尤其快。她們年紀小,正是愛熱鬧的時候。

宋茜茸跟在她們身後,剛出門,就見村口方向塵土微揚,兩輛青緯馬車徐徐而來。前頭開路的是四個騎著高頭大馬的精壯漢子,面容嚴肅,氣勢淩人。

馬車在千金醫館門前停下,騎馬的漢子翻身下馬,恭敬迎候。

前頭那輛車上先下來一個穿戴齊整的婆子,氣度儼然,後頭跟著兩個年輕的女婢,規行矩步,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排場。

後頭馬車上的人也掀開簾子,同樣下來一個氣度不凡的婆子並兩個女婢,隨後她們又扶出兩位貴婦人。

前頭那位貴婦人年紀較輕,金釵玉環,端容肅目,儼然一府主母的氣派。後頭那輛車上,下來的是位鬢發如銀的老婦人,身穿醬紫褙子,氣度雍容。

村裏人哪見過這場面?紛紛駐足張望,竊竊私語。

宋茜茸忙迎上去:“太夫人,大娘子,不知二位蒞臨,有失遠迎。您二位到此,令寒舍蓬蓽生輝呀。”

“這宋娘子對著那兩人講話,也變得文縐縐的,聽都聽不懂。”有村民小聲跟旁邊人說。

“人家那才叫有本事,連那樣的富貴人家都攀得上。”另一人話裏帶著酸意。

村民們議論再多,也只敢小聲說,完全沒影響到這邊的寒暄。

陶大娘子笑道:“宋大夫於我陶家有恩,今日醫館開張,我們自當來恭賀。”

太夫人將宋茜茸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中滿是慈愛:“好孩子,氣色比上回見時好許多,可見這段時日過得舒心。”

宋茜茸笑著將她們往裏請。嚴內知與常嬤嬤,以及那幾個女婢陪著太夫人進了屋,那幾名壯漢卻沒動,只牢牢守在大門兩側,鷹隼般的目光不時掃視人群。

村裏人遠遠看著,愈發驚嘆。那富貴人家的仆婢個個穿著講究,領頭的婆子更是自有一股威勢,令人不敢直視。足可想象,這戶人家有多顯赫。

有人小聲嘀咕:“沒想到宋娘子竟結交到這等富貴人,了不得啊,了不得。”

旁邊人說:“我仿佛聽見那年輕一點的娘子說,宋娘子於她家有恩?宋娘子這般厲害麽?”

也有人說:“那老夫人瞧著面善,莫不是來瞧病的?宋娘子醫術真有那麽好,連城裏的貴夫人都來找她?”

還有人直接去問紀桂英:“聽說宋娘子母家很是了不得,這些人莫不是她娘家親戚?”

“若是娘家親戚,怎會放任她在咱們這樣的窮山村吃苦?定會接回去妥善安置的呀。”

“也不知這富貴人家怎養得起那麽多人,你們看外頭那些護衛,一個個兇得很,飯量定然不小,每頓怕是都得吃幹的。稀湯哪裏養得出那般精氣神?”

“聽說那些有錢人家,頓頓都吃得起白面饅頭哩!你看那兩位夫人頭上的簪子,金光閃閃的。你說,他們下地時用的鋤頭,莫非也是金子打的。”

“……”

林家人見他們越說越不像話,搖了搖頭,從人群裏退了出來,悄悄回家去了。

誰也沒想到,自此之後,村裏人對宋茜茸的態度,又恭敬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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