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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藥圃 育苗這活兒須得細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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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藥圃 育苗這活兒須得細致

用過午飯, 陶大娘子因家中尚有事務,先行告辭回去。陶太夫人卻留了下來。

“這鄉間風光好,老身想住些時日, 不知可方便?”太夫人笑問。

宋茜茸忙應道:“這如何不方便?太夫人肯賞臉, 晚輩求之不得。只是寒舍簡陋, 比不得府上, 怕太夫人住不慣。”

“住得慣,住得慣。”太夫人笑瞇瞇的,“老身年輕時, 也曾去莊子上小住過,沒什麽不慣的。”

宋茜茸便安排他們一行人住在二層小樓後邊那排屋子裏。

太夫人自然住了最大的那間正屋,常嬤嬤和兩個女婢住進廂房,兩位身強力壯的護衛則安置在一間住院室裏。屋子都是新蓋的,還不曾住過人,此刻收拾出來,倒也不算寒酸。

陶府隨後送來幾車物資, 錦被鋪蓋、衣物鞋襪、太夫人慣用的各種物件, 還有滿滿當當的新鮮肉菜果品, 一樣一樣搬進院子裏。不說其他村民, 就連宋茜茸也瞠目結舌。

經仆婢們一番收拾,那屋子已經大變樣。宋茜茸進去時,差點都沒認出來這是自己家房子。

入門先是一架十二疊落地屏風,絹布上頭繪著氤氳山水,遠山如黛,近處漁舟向晚。宋茜茸不懂賞畫,但也看得出應當名家手筆。

轉過屏風,方是內室。窗下擺一張深紅圍子榻, 榻上鋪著厚實錦褥,繡秋香色纏枝暗紋。褥子上擱著只深紅色的曲木憑幾,光潤如玉。大瑜國人管這叫“懶架兒”,倦了時斜倚榻上,可將雙臂擱在這幾上歇息。

榻邊立著一盞黃銅高腳燈架,挑著紗燈。燈罩是細絹糊就,繪一枝墨蘭。宋茜茸幾乎能想見,夜裏燭火燃起時,蘭影落於墻上微微搖曳的模樣。

榻對面那張深紅色條桌上,擺著尊天青色汝窯香爐,爐中正裊裊吐著檀香,滿室幽韻。旁邊列著紙墨筆硯,又有一只青瓷小瓶,插著兩支新折的杏花,春意便從瓶中逸出來。

靠東墻立著深紅色衣櫃,櫃門對開,門上掛著如意雲頭狀的銅鎖。櫃頂擱著只紅木箱籠,同樣落了鎖。北墻根設著妝臺,臺上擺菱花形銅鏡,旁邊散著幾件首飾並幾只面脂盒子。妝臺一側掛著巾架,搭著幾條雪白絹布手巾。

炕在最裏間,墻上裱糊了一層月白色絹帛,上頭繡著折枝秋菊,素雅得很。

整個屋子裏沒一件金玉堆砌的物件,卻處處透著精細講究。宋茜茸暗暗咋舌,腦子裏浮起一句話來:鐘鳴鼎食,宛如向日之繁華。

原來古代貴婦人出門,是要把住處重新裝修一番的麽?難怪那些話本子裏,為著接駕娘娘,還得專門修一座園子。

為著陪太夫人,宋茜茸這幾日也住在山下,不過是住在林青禾那邊,免得打擾陶府一行人,她自己也不自在。

她將家人都引見給太夫人。林福榮、紀桂英從未見過這般大人物,惶恐得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行了禮便告退出去了。林月明姐妹和張瑤姐妹四人,雖也緊張,但跟著宋茜茸也算見過一些世面,倒還能撐著體面。

太夫人見這幾個年輕女娘個個舉止有禮,不似尋常村婦那般粗鄙無知,已是暗暗稱奇。偶然間得知她們竟都識字,更是訝異。

林月明解釋道:“晚輩幾個並未正經上過學堂,只勉強認得幾個字,不敢說讀書。”

太夫人來了興致,便問:“都學了什麽?”

姐妹四人互看一眼,林月明說:“晚輩和阿瑤學得多些,《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這幾本蒙學都讀過了,如今也在看些入門的醫書。阿圓和阿杏還在讀蒙學。”

太夫人便讓年齡最小的阿杏背一段書來聽聽。

阿杏吞了吞口水,努力平覆跳得過快的心,開口背了一段《千字文》。中間雖有磕絆,到底還是完完整整背了下來。

太夫人大為驚訝。這年頭,女娘識字已是稀罕,何況是鄉下人家的?能讓家中小子去學堂讀書就算開明了,哪裏會專門請女先生來教幾個女娘?想到此,便問出了口:“你們是在何處學的?”

林月明答道:“回太夫人,都是阿茸教的。”

太夫人看向宋茜茸,目光中添了幾分欣賞:“甚好,你有心了。”

宋茜茸笑道:“不過閑來無事,教幾個姐妹認認字,權當打發辰光罷了。”

太夫人不再多言,叫常嬤嬤取了幾件銀制首飾來,給林月明四人各贈一件當做見面禮,便讓她們下去了。

她最後見的是錢婆婆。見到人時,太夫人只覺面善,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常嬤嬤湊近她耳邊,低聲道:“太夫人,那是裴府當年趕出去的醫女。”

太夫人恍然。

這位醫女的事跡,她曾有所耳聞。據說她一心鉆研一書,無兒無女,後來竟至瘋魔,要拿刀豁開產婦肚子。她後來被裴府發賣的事,太夫人也曾聽過一耳朵,說是潦倒困苦,過得悲慘。

犯了錯被主家發賣的人,能有什麽好下場?她聽過便也忘了。

沒想到在此處遇見。眼前這婆子,哪裏有半分瘋魔模樣?反而面色沈肅,不卑不亢。雖穿著粗布衣裳,卻收拾地幹幹凈凈,氣色紅潤,精神奕奕,全然看不出吃過什麽苦頭。

太夫人想到之前查到的那些事兒:宋茜茸留下和離歸家的大姑姐,收容村中罹難斷親的女娘,幫著鄰居收養從花樓逃跑的被拐女娃。她心下了然,她養著這被主家發賣的醫女,怕也是出於憐憫。

這孩子,心腸太軟。

若宋茜茸知曉太夫人這些想法,怕是會哭笑不得。太夫人對她的濾鏡未免太厚,她哪有那般善良?就說錢婆婆,在醫術上對她幾乎是傾囊相授,多少新藥都是在錢婆婆的幫助下研制出來的!

可惜這些貴人眼裏,只看得見平民的悲慘,卻見不到她們的價值。

待太夫人乏了,回自己屋裏歇息時,常嬤嬤湊到她耳邊,悄聲說:“太夫人,老奴打聽過了,除了咱家和謝府,還有一位季醫官也來了。另外就是幾個商戶娘子,都曾在宋大夫那裏看過診。”

太夫人淡淡“嗯”了聲。

常嬤嬤又說:“據說那季醫官來此,除了道賀,還求宋大夫收留一對孤兒寡母。”

太夫人眉頭微動。

“那對孤兒寡母的來歷,老奴也沒打聽出來。宋大夫年輕心善,怕是見不得可憐人,因而最終是應下了。”常嬤嬤輕嘆一聲,“這世上可憐人多了去了,哪裏收容得過來呢?就怕引狼入室……”

太夫人沈吟片刻,緩緩地說:“你去與她說道說道吧。”

常嬤嬤會意,服侍太夫人躺下,便悄悄出了門。

此時,宋茜茸正與林月明幾人在池塘邊開出的藥圃裏忙碌。

天氣一日暖似一日,萬木覆蘇,草長鶯飛。

先前宋茜茸與林月明在山裏收集到的草藥種子,被種在了藥圃裏,如今都發了芽。育苗這活兒須得細致,林月明每日都帶著林月圓和張瑤姐妹精心侍弄,半點不敢馬虎。

藥苗大多長到兩三寸高,根根粗壯,綠汪汪一大片,看著便喜人。

宋茜茸拔完一壟草,直起腰來,與眾人說道:“藥苗差不多可以移栽了,咱們雇人種到山上去。什麽藥苗該種在什麽地裏,阿姐和阿瑤都很清楚了吧?這事兒就交給阿姐來辦,阿瑤你們幾個從旁協助,可好?”

林月明楞了楞,有些緊張:“我……我來辦?”

“如今還有比你更合適的人嗎,林大藥師?”宋茜茸笑著打趣。

自從林月明透露過自己的心願是做一名藥師,幾人便常這麽稱呼她。起初她還有些不好意思,被叫得多了,也就慣了。此刻聽宋茜茸這般叫,倒也沒別的反應,只咬了咬唇:“我試試吧。”

“方阿嫂前些日子還問過我,等藥苗育好,能不能賣她一些。”林月明問,“村裏人若是願意,是不是也能賣他們一些,讓他們自己去種?”

宋茜茸點頭:“自是可以。不過大家都沒種過,還需辛苦阿姐多指點。日後藥材長成,也可教他們炮制。”

林月明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教他們?不收錢?”

宋茜茸失笑:“不收錢,免費教。”

林月明露出一個燦爛的笑:“那大家定然高興,又多了一個進項。”

去年村裏有十來戶人家都跟著林月明種了藥材,量不多,長成後直接賣給了宋茜茸,多少賺了些銀錢。他們嘗到了甜頭,今年便想再多種些。

只是他們自己收的種子出芽率不高,長得苗也弱,這才想著找林月明買。

宋茜茸心裏另有一層盤算。

村裏若大規模種藥,銷路就得提前鋪開。目前她只有蕭礪一個合作對象,自家醫館能會消耗一點,但這兩處遠遠不夠。鎮上三間醫館不合適,壓價太狠,不若再去縣城或府城醫館再問問?或者再找找其他商隊?

只是這事兒不能她一個人張羅。宋茜茸暗自扶額,人才還是太少了,得盡快多培養些幫手出來。

林月明做事風風火火,像極了紀桂英。與宋茜茸說定後,她便帶著張瑤幾個去村裏找人了。

宋茜茸在藥圃幹了半天活兒,也累了,便坐在葡萄架下歇息。正喝著茶,常嬤嬤從外頭進來,經過她身旁時,笑著說:“老奴正好口渴,宋大夫可否賞杯茶喝?”

宋茜茸忙請她坐下。

常嬤嬤呷了一口,挑挑眉:“這是紅棗姜茶?滋味甚好。”

“嬤嬤喜歡便好。”

閑話幾句,常嬤嬤嘆道:“看到宋大夫身邊那幾個女娘,老奴倒想起一樁舊事。太夫人年輕時,身旁也有一位情同姐妹的女婢,比宋大夫那張家義妹也大不了兩歲。那女婢無父無母,流落街頭,被人欺淩時,恰巧被太夫人遇見。夫人心善,收留了她。見她聰慧,便教她讀書識字,還讓她做了自己的貼身侍女。兩人年紀相仿,又志趣相投,情分自不是旁人可比。”

宋茜茸挑眉,靜靜聽著。

“可那女婢在府中待了幾年,養高了心氣兒,起了不該起的心思。到了出閣的年紀,不滿太夫人為她挑選的郎君,竟私下裏去勾搭老太爺。雖沒鬧出什麽事來,到底讓太夫人傷懷了好一陣子。”常嬤嬤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老奴知道宋大夫仁義,只是這世上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見宋茜茸似乎還未全然領會,常嬤嬤又道:“日後宋大夫再遇著處境悲慘之人,也須得三思,莫要太過心軟,讓居心不良之人鉆了空子。”

宋茜茸怔了怔,隨即笑道:“多謝嬤嬤提點。您放心,兒心裏有數。”

常嬤嬤見她神色坦然,不似敷衍,便不再多言,靜靜喝完一杯茶,起身告退了。

宋茜茸望著院中那株抽出新芽的棗樹微微出神。她自然明白太夫人的好意,只是世間事,豈能因噎廢食?

說到底,她仍是帶著現代思維看待身邊這些人。

現代企業招人,背調自然會做,但也不至於因為怕招錯人,就把招聘的路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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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鐘鳴鼎食,宛如向日之繁華。出自《剪燈餘話·賈雲華還魂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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