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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截肢 張瑤的手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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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截肢 張瑤的手抖了抖

夜裏很靜, 宋茜茸睡得並不沈。

半夢半醒間,仿佛聽到有人在囈語,斷斷續續的, 夾雜著幾聲壓抑的痛哼。那聲音時輕時重, 含糊不清,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又像是在耳邊響起。

是誰?她迷迷糊糊地想。

“咚”地一聲悶響,是什麽東西落在地上。宋茜茸驟然驚醒。

她披衣起身,點亮油燈, 推開外間的門。

林青禾蜷在炕上,眉頭緊皺,額上亮晶晶一片,全是汗。被子滑落,大半邊身子露在外頭,手在空中亂舞。方才那聲響,想必是他把什麽東西碰落了。

宋茜茸心裏一緊, 快步過去, 伸手探向他額頭, 觸手滾燙。

“二青!二青!”她輕輕推他。

林青禾卻怎麽都叫不醒, 呼吸粗重,嘴裏溢出破碎的音節,聽起來像是要喝水。

宋茜茸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倒了杯水,扶著他的頭,一點一點餵進去 。

林青禾無意識地吞咽著,餵進去的水溢出來大半,濡濕了領口。不知過了多久, 他從昏沈中睜開眼。屋裏還點著油燈,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桌前忙碌。

“阿茸?”他以為尚在夢中,喃喃出聲。

卻見宋茜茸轉過身來,手裏拿著塊濕帕子,輕柔地貼上他的額頭。

“你……”林青禾眼神迷蒙,仍未清醒,只覺得那帕子涼涼的,很舒服。

“沒事了,睡吧。”宋茜茸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

林青禾安心了,閉上眼沈沈睡去。等徹底清醒時,天光已大亮。

他坐起身,只覺得嘴裏發苦,有淡淡的藥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清清爽爽,裏衣也被換過。恍惚間,他有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二哥,你醒了嗎?”林青楓推開門,探進來一個腦袋。他手裏端著個托盤,上頭一碗粥,還有一碗藥,正冒著熱氣。

“我怎了?”林青禾一開口,才發覺自己聲音嘶啞。

林青楓走進來,把托盤放到炕邊小幾上,壓低聲音說:“你昨夜起了高熱,二嫂照顧了你半宿,剛睡下沒多久。。”

林青禾楞了楞。所以昨夜見到她不是夢?那……自己的裏衣……

他的臉驀地紅了。

“二哥,你怎了,又起熱了?”林青楓沒察覺他的異樣,伸手欲往他額頭上摸。

林青禾偏頭躲過:“無事。”

“行吧,那你喝過藥再睡一會兒。”林青楓也不多問,等他吃完東西,收拾好碗筷出去了。

林青禾在炕上坐了會兒,披衣下床,輕手輕腳進了裏間。

宋茜茸睡得正熟,半邊臉壓在枕頭上,擠出鼓鼓的肉。

林青禾站在炕邊看了很久。

晌午過後,宋茜茸悠悠醒轉。穿來這麽久,她幾乎沒有熬過夜。昨夜熬了半宿,這一覺睡到下午,醒來時還有些恍惚。

外間炕上,林青禾正靠坐著,手裏把玩著個小玩意兒。見她出來,忙把那東西收了起來。

“你醒了,感覺如何?”她伸手探向他額頭,又拉過他的手腕,垂眸細辨。動作自然,毫不忸怩。

“已經無事。”林青禾嗓子還有些啞,忙清了清,“昨夜辛苦你了,睡足了麽?”

“嗯。”宋茜茸在炕沿坐下,“你寒氣入體,昨日應該就不舒服了,對嗎?”

林青禾沈默一瞬,老實交代:“在路上時有些發冷,我以為只是小小風寒,扛一扛就過去了……”

宋茜茸忍不住蹙起眉:“扛一扛就過去了?家裏有個大夫,為何要扛?”

“昨兒你忙著救人,已經很累了。”林青禾看到她不讚同的神色,聲音漸漸低下去,“我幫不上忙,不想再給你添亂。”

宋茜茸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股子想揍人的情緒壓下去。

這個笨蛋!明明生了病,卻一路撐著把張獵戶送回家,請她救治所有的同伴,獨獨自己躲到一邊硬扛。想起他昨夜燒得人事不知的樣子,她心裏又氣又疼。

她起身往外走。

“阿茸,”林青禾拉住她,“你……生氣了?”

宋茜茸沒好氣地說:“我餓了,去吃點東西。”再待下去,她真的會忍不住揍人的。

再次進屋時,宋茜茸端來一碗藥:“喝了。”

林青禾乖乖接過,一口氣喝幹了,苦得眉頭擰成一團。

宋茜茸將一粒飴糖遞過去:“喏,甜的。”

林青禾就著她的手,把糖含進嘴裏,擡眼看她,“真的很甜。”

宋茜茸忍俊不禁。這小孩從哪裏學來的,竟會撩人了?就是學得不大好,有點油膩。

她拍拍他腦袋,丟給他一罐凍瘡膏:“成了,自己擦藥吧。凍瘡這麽嚴重,這幾日你就別出門吹風了。”

林青禾手上確實生了凍瘡,指節紅腫,有幾處已經裂了口子。

“阿茸。”林青禾忙拉住她的手,“別氣了,下次再不瞞你了。”

宋茜茸哼了聲。

“真的,以後我都聽話。”

宋茜茸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她重新坐下來,反握住林青禾的手,擰開藥罐,一點點塗在他紅腫的指節上,玩笑般地說:”若是別人知曉了,會怎麽說你”

她學著村裏那些阿嬸的語氣:“自家娘子是大夫,竟還不肯看醫?是信不過她的醫術,還是存心讓她著急?”

林青禾楞了楞,看著她活泛的眉眼,心像是泡在蜜裏。他也玩笑般回應:“娘子,為夫錯了。”

宋茜茸被這一聲“娘子”叫得臉熱,瞪他一眼,收起藥罐:“少貧嘴,歇著吧。”

“不生氣了?”林青禾握著她的手不放。

“嗯。”

林青禾嘴角上翹,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聲音裏滿是笑意:“阿茸,有你真好。”

宋茜茸的眉眼也彎起來,捏捏他的手:“行啦,你睡會兒,我去看看張阿叔。”

薄薄的陽光照在院中,最後一點積雪正在消融。

“阿叔怎麽樣了?”宋茜茸走進客室,問正在給張獵戶擦藥酒的張瑤。

張瑤回過頭,眼下一圈青黑,但精神還好,她低聲說:“今兒早上起了高熱,吃了藥,現在還睡著。手腳還是腫,但沒再往壞處走。”

張獵戶還在睡,許是身體不舒服,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時不時悶哼一兩聲。平素素坐在炕邊,正用濕帕子給他敷額頭。

宋茜茸仔細檢查他的四肢。腫脹沒再加重,這是好事。但那些被凍傷的手指和腳趾,顏色依舊是黑的。

“阿茸,你阿叔怎麽樣?”平素素緊張地問。

“目前還好,再等等看。”宋茜茸說,又交代張瑤:“繼續按照先前教你的方法艾灸和敷藥,再服用養血通脈的當歸四逆湯。我先去煎藥。”

張瑤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宋茜茸望著她沈默的側臉,心裏嘆了口氣。

這孩子從前愛說愛笑,這兩日卻像變了個人,話少,眉眼間總帶著心事。但她給張獵戶換藥、針灸的手法很穩,顯然是下了功夫的。

從客室出來,林青楓追上來,壓低聲音問:“二嫂,聽說張阿叔的指頭要切掉?真的假的?”

宋茜茸微微點頭。

林青楓倒吸一口涼氣,咂了咂嘴:“進山竟這麽危險,難怪阿娘總攔著我!”

宋茜茸沒接話,只道:“去看看你二哥吧,他正閑著。”

林青楓一溜煙跑進去了。

接下來的兩天,林青禾仍被要求待在房中。他實在待不住,跟宋茜茸軟磨硬泡要出門。

“我只在院子裏走走成嗎?劈個柴或打套拳都行,起碼讓我活動活動筋骨。”

“不成。”宋茜茸毫不留情地拒絕,“在屋子裏待滿三天再出去。”她得讓他長個記性,不然下次再有個頭疼腦熱的,他還是會“扛一扛”。

“那不吃藥了成不成?我都好了!”林青禾抓著宋茜茸的手,聲音裏帶了點請求的意味。

“喲,二青這是學了小兒,病了還要人哄著才肯吃藥?”林月明從門口探進頭,一臉揶揄。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棉襖,湖藍色面料,領口鑲著兔毛,襯得一張臉白裏透紅。

“阿姐!”林青禾無奈地看她一眼,“我就是晾一晾,這會兒太燙。”

“燙?”林月明伸手摸了摸碗壁,“溫的,正好入口。你就是不想喝。”

林青禾被她戳穿,索性不裝了,把藥碗往旁邊一推,理直氣壯地說:“是藥三分毒。”

林月明噗嗤一笑:“阿茸,這是你教的?”

宋茜茸沒說話,只彎了彎唇角。

林青禾心虛,老老實實將藥一口喝幹。

林月明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林青禾抿了抿唇,耳朵尖紅透了。

又過了兩日,張獵戶發黑的手指和腳趾上,出現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線。往上走,是鮮活血肉,色澤尚可,輕刺有痛感,滲出鮮血。往下則是死肉,顏色黑紫,出手冰冷,全無知覺。

“必須截掉了。”宋茜茸看向張家四口人,“若不截除,毒氣上行,恐傷性命。”

平素素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抖,說不出話來。

張獵戶仍是那副豁達的模樣,笑呵呵地說:“切吧,少幾個指頭不礙事,不耽誤我打獵。”

宋茜茸看著他,心中酸澀。少了兩根腳趾,走路都會不方便,還談什麽打獵?但這話她不忍現在說。

張家人都同意切除指頭的壞死末端,宋茜茸便讓張瑤留下幫忙,其他人都請了出去。

平素素出門時,腳步踉蹌了下,扶著門框才站穩。張杏扶著她,眼含淚光,強忍著沒哭。

服下麻沸散後,張獵戶很快昏睡過去。

張瑤用酒精反覆清洗那三根需要截斷的指頭,宋茜茸則取來鋒利的小刀,消毒後,從左手小指開始,在分界線上方約半寸處落刀。古訓說,“寧上勿下,寧多勿少”。截除壞死組織,必須確保切在鮮活血肉上,才能不留隱患。

一刀下去,鮮血湧出。

張瑤的手抖了抖,但即刻穩住了。她按事先演練過的,用金瘡藥厚厚塗在創面,再用棉花緊緊按壓。血從棉花裏滲出來,染紅了她指尖。

宋茜茸沒有插手,只是說:“壓緊些,再堅持一會兒。”

待出血漸止,宋茜茸將傷口縫合,然後往旁側退一步。張瑤立刻上前,仔細敷上清熱解毒的藥膏,再用細麻布包紮好。

整個過程,兩人配合默契。切斷、按壓、縫合、包紮,一氣呵成。

待三處傷口都處理完,宋茜茸洗凈手,目露讚許:“阿瑤,做得很好。”

張瑤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宋茜茸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環抱住了這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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