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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縫合 似乎只是在做尋常針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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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縫合 似乎只是在做尋常針線活

金烏西斜, 餘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林青禾心如擂鼓,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卻發現自己完全說不出話來。他註視著宋茜茸明媚的笑顏, 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宋茜茸猝不及防被他一拉,坐進了他懷裏。林青禾未受傷的那只手探過來,撫上了她的脖頸, 在耳後摩挲著。

“阿茸……”他低聲喃喃,手沿著肩背向下,環住了她的腰身,把腦袋擱在了她的頸窩裏。

宋茜茸垂眸看著他毛茸茸的後腦勺,頭發上還沾著點草屑。她輕輕拈走草屑,終究還是伸出胳膊,回抱住了林青禾。

然而這樣的溫馨只維持了片刻, 屋外傳來林月明的聲音:“二青, 阿茸, 出來吃飯了。”

“好。”宋茜茸應了聲, 想推開林青禾站起身,但他仍緊緊箍著不放。

“二青。”

“嗯。”林青禾悶悶地應了聲,這才松開了手。

又過了一日,地面終於幹了。林青禾站在窗前,心情和天氣一樣明朗。他回身,對收拾東西的宋茜茸說:“明兒一早準能走。”

這趟進山收獲頗豐,打了野豬、黑山羊、麅子,還有幾張上好的狐皮。宋茜茸他們采的藥材更不用說, 滿滿當當裝了四個背筐。

最重要的是……他目光悄悄落在宋茜茸身上。她正低頭收拾零碎物件,一縷碎發從鬢邊垂下,在日光下輕輕晃蕩。

宋茜茸對他的視線毫無所覺,將包袱打了個結,直起身,看了看這間住了好些日子的屋子。雖然簡陋,但墻厚炕暖,住著還挺舒服。

林青禾順著她目光看去:“怎麽,舍不得?”

“沒什麽舍不得,就是住慣了。”

所有東西收拾妥當,只等明日一早啟程。

日暮時分,夕陽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黃。四人坐在院子裏,吃著在這裏的最後一頓晚食。蜜豆和狼犬圍在他們腳邊,津津有味地啃著肉骨頭,晨風也小口小口啄食著碎肉塊。

一切都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忽然,十四站了起來,耳朵豎起,盯著院門的方向。另外三條狼犬也站了起來,發出低低的吠叫。

“砰砰砰!”院門被拍得震天響。

四人對視一眼,林青禾進屋拿上刀弓,走了出去。

“有人嗎?”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聽起來竟有幾分耳熟。

林青禾站在門邊,沈聲問:“何人?”

“這位兄弟,我們是山中的獵戶。有人受傷了,想求點療傷藥。”

林青禾眉頭微皺,沒有應聲。

外頭人繼續說:“敢問,前兩日歸還玉墜的恩人,可在此處?”

林青禾眉頭一跳,拉開大門,一股血腥氣鋪面而來。

門外站著七個人,正是那日來尋玉墜的獵戶。

國字臉領頭,身後跟著四個人。他們頭發散亂,形容狼狽,臉上汗水和汙泥混在一處,身上都帶著血。那四人擡著兩副擔架,上頭躺著兩個人,渾身是血,一動不動。

國字臉抱拳:“冒昧打擾,實在慚愧。這兩個兄弟傷得重,我等實在走投無路,只得前來求助。”

宋茜茸與林月明夫婦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國字臉一看到她,再次拱手:“懇請幾位救救他們。”

那兩人昏迷不醒,身上胡亂纏著布條,已被血浸透。兩人皆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身上正發著高熱。

“擡進來。”宋茜茸說。

國字臉明顯松了口氣,連連道謝,招呼人把傷員擡進院子。宋茜茸安排他們進一間空屋,讓兩個傷患躺在炕上,又讓人把他們下肢墊高。

她轉頭對國字臉說:“我要開始檢查傷勢,閑雜人等先出去吧。”

那些人看向國字臉,見他點頭,紛紛魚貫而出。林青禾站在門邊,目光在那幾人身上掃過,在他們腰間的佩刀上頓了頓,又移開了。

宋茜茸解開其中一個傷者背上裹著的布條,看了一眼傷口,手微頓,那傷口在胳膊和背上,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著,已經有些發黑,但邊緣整齊,明顯是利刃砍的。

她問一直守在屋裏的國字臉:“這傷幾日了?”

“兩日。”國字臉說,“我們做了緊急處理,但他們仍起了高熱。”

“發熱幾日了?”

“昨夜亥時燒起來的。”國字臉答,“剛開始只是有點熱,今日越發嚴重了。”

宋茜茸點點頭,沒再說什麽,繼續檢查。

林月明端著熱水進來,宋茜茸說:“阿姐,麻煩去煎兩碗退熱藥來,金銀花和連翹配的那副。”

“好”。林月明轉身出去,沒多久就回來,“阿嶺哥在煎藥,我來給你打下手。”

她打開急救包,將器具在沸水裏洗過,又用酒精二次消毒。

國字臉的視線落在那布包上,臉上閃過一絲震驚。他與軍醫打過交道,也見過民間大夫,可從沒見過這樣齊整的行頭。

那包裏,一方帶格子的木匣裏整齊擺放著幾個小瓷瓶,上頭貼的紙簽上寫著“金瘡藥”、“通關散”等字。銀針、刀具在皮革袋裏裝著,還有潔白柔軟的細麻布團成卷,一團棉花,一束桑皮線,甚至還有細鹽、糖、茶葉等物。

宋茜茸取出金針,刺入傷患的合谷、內關等穴位。她看向國字臉,目光平靜:“傷口已經感染,需要清創,把腐肉剜掉。我雖用針灸鎮痛,但仍會痛。”

頓了頓,她又說:“提前說一句,他受傷很重,我只能盡力,不保證一定能救活。”

國字臉深深一揖:“大夫,您盡力便是。若能救活,我等同感大德。”

宋茜茸不再說話,招呼林青禾:“來幫忙,按住他。”

林青禾與國字臉同時上前,按住了那人的肩膀和腿。林月明利落地用酒精清洗了傷口周圍,宋茜茸拿出消過毒的小刀,開始動手。

國字臉聞到了一股酒味,氣味與平常喝的黃酒又不太一樣,他很想問問那是什麽,又怕打擾到兩人,生生忍住了。

夜色漸深,屋裏點了兩盞油燈,門口也點了火把,盡量將屋裏照得更亮些。顧雲嶺進來送藥,林月明指揮著他給另一名傷患先服下。

火光搖曳在宋茜茸的側臉上,她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但手上的動作又穩又準,一點點除去那些腐肉,擠出膿液。

國字臉的目光幾乎黏在了宋茜茸的手上。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女大夫手竟出奇的穩,甚至不輸於營裏最好的軍醫。

可那老軍醫已經行醫二十餘載,手底下救活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年輕女大夫,究竟是何方神聖?

“唔……”呻吟聲響起。

盡管用了針灸止痛,但那傷者在昏迷中也仍疼得直抽抽。他眉頭緊皺,喉嚨裏發出含糊的聲音,幾次想弓起身體,都被牢牢壓制住。

林月明始終在一旁用酒精擦拭創面,止血消毒,動作非常熟練。兩人經過這麽久的相處,早已默契非凡。

時間一點點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宋茜茸終於直起身,長舒一口氣。傷患背上、胳膊上的刀傷都已處理幹凈,身上其他的小傷也塗了藥。

國字臉張了張嘴,還是問了出來:“大夫,不給縫合麽?”

宋茜茸擡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了點不明意味。這個時代的縫合技術並不普遍,他是如何知曉的?

國字臉訕訕一笑:“見人做過。”

宋茜茸認真解釋:“他的傷口內已有膿液,若此時縫合,有可能閉門留寇,將邪毒留於體內。”

“好的,謹遵大夫吩咐。”

“那個怎麽樣了?”

林月明說:“藥餵下去了,熱退了一點,人還沒醒。”

宋茜茸走過去,探了探那人額頭,又翻開他眼皮看了看,診過脈,這才說:“和那位差不多,準備清創。”

林青禾按著那人的肩膀,目光卻未曾離開宋茜茸。他看到她額角的汗珠,也看到她眼裏的疲色。雖心疼,卻也知此時不能打擾她。

當看到她撕開那傷者的褲子,解開他大腿裹傷的布條時,林青禾神色微微一變。

他想起互表心意那日,她問:“我的病患如今都是女娘,可往後未必沒有男子來找我看診。到那時,你能接受麽?”

他當時說,他確有遲疑,但不想因為自己喜歡她,就妨礙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兒。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那一問的深意。

看到她的手觸碰另一個男人,尤其是那樣私隱的地方,說他心如止水毫無波瀾,那是不可能的。他嫉妒得發狂。

只是,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那是她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沒有男女之分,只有醫者和病患。她的眼神那麽清冷,沒有溫情,沒有多餘的情緒。

如果他不能接受她的那個世界,便將會失去她。

林青禾的手緊了緊,又慢慢松開。

他心慕她,不就是因為她耀眼麽?她若是個尋常閨閣女子,三從四德,以夫為天,他或許都不會有機會認識她。

既然喜歡她,那就得接受她要走的路,接受她的全部。

宋茜茸似有所感,擡眼看了他一眼,又繼續手中的動作。

兩個時辰後,兩個患者的傷口總算都處理完了。

宋茜茸直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額角的汗滾落下來,滴在衣襟上。林青禾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拭幹凈。

顧雲嶺給她喝林月明各倒了一杯水,兩人都一氣兒喝了大半。

國字臉走到她和林月明面前,深深一揖,鄭重道:“多謝兩位女大夫,如此大恩,我等必定銘記於心。”

宋茜茸側身避開,不受這禮:“我是大夫,救死扶傷是本分,郎君不必多禮。”

國字臉說:“鄙姓荊,行六。敢問幾位恩人尊姓大名?”

林青禾一一介紹了自己四人,如此,雙方算是正式認識了。

荊六郎目光落在那個急救包上,忍不住問:“宋大夫,敢問那帶著酒味兒的罐子裏,裝的是什麽?那氣味甚是奇特。”

宋茜茸神色淡淡:“是酒精,蒸過的酒。”

“蒸過的酒?”荊六郎楞住,“有何作用?”

“能清理傷口上的臟東西,防止化膿。”宋茜茸實在疲倦,不願多說,和林月明收拾好東西,便要往外走,“化膿了,人便容易發熱。”

荊六郎下意識望向炕上兩個傷患,眼睛亮了一下。還要再問,宋茜茸卻已福了一禮,帶著歉意說:“我和阿姐實在疲累,便不陪荊郎君敘話了。”

說著,她邊往外走,頭也不回:“今晚安排人守著他們吧,可能還會起高熱,屆時再餵一碗藥。”

荊六郎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麽。

四人一齊走出房門,卻被院中場景嚇了一跳。四個高高壯壯的“獵戶”站在門外,門神一般。狼犬們站在不遠處,虎視眈眈地看著這些陌生人。

蜜豆躥了過來,蹭了蹭宋茜茸的腿,黑豆眼警惕地盯著那幾人。

宋茜茸安撫式地摸了摸蜜豆的腦袋,低聲說:“無事,他們不會傷害我。你去休息吧。”

蜜豆“嚶”了聲,猶豫片刻,還是離開了,消失在墻角陰影裏。

宋茜茸仰頭望了望墨藍色的天,有幾顆星子在閃爍。深秋涼夜,風打著旋兒吹過。明日該啟程回家的,現在看來,怕是走不了了。

她朝林青禾示意了下,便與林月明先行回屋了。那些人的住宿安排,就交給林青禾與顧雲嶺吧,她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只可惜,這個簡單的心願也不能如意。

洗漱過後,宋茜茸剛準備躺到炕上,林月明敲門進來,悄悄說:“二青把那幾人安排在了離咱們最遠的那兩間屋子,也沒多餘鋪蓋,就只鋪了點幹草,將就著睡了。”

“他們有帶被子嗎?這時節還沒燒炕,夜裏怕是受不住寒涼。”

林月明嗔道:“你還關心他們這麽多作甚?橫豎也不關咱們的事兒。”

宋茜茸無奈:“凍病了,回頭不還得找咱們治麽?”

“說的也是。”林月明咕噥了句,“也不知他們是哪個村裏的獵戶,說是不小心進了熊窩,被熊瞎子傷了。得虧遇著咱們,不然在深山老林丟了性命,回頭家裏不定怎麽傷心呢。”

宋茜茸蹙眉:“你聽誰說,他們是被熊所傷?”

“就那個荊六郎啊,他跟二青說的。”

“阿姐,”宋茜茸揉揉額角,“你也幫著處理了傷口,你覺得像是被熊撕咬的麽?”

林月明一楞,仔細回想起來,慢慢說:“好像是沒見著齒痕,傷口太齊整了,但也不像爪痕……”

她一驚:“那是被刀砍的?”

“什麽刀砍的?”林青禾與顧雲嶺推門而入。

宋茜茸扶額:“你們怎麽……”

屋裏只兩張椅子,她讓林月明和顧雲嶺坐下,自己和林青禾則坐在了炕沿,又給每人倒了一杯茶:“這是安神茶,今兒都累了,喝了好睡覺。”

林月明喝了一口,砸吧著味兒,笑道:“帶著點甜味兒,阿茸煮的茶總是很好喝。”

宋茜茸問:“你們都跑到我臥房裏來,到底有什麽事兒?”

顧雲嶺有些不好意思。他一個男子,深夜進妻弟和弟媳的屋子,怎麽想都不對勁兒。可特殊時候,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他直言:“那幾人不對勁。”

林月明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阿茸早看出來了。那兩人不是被熊瞎子傷的,是刀傷。”

“猜到了。”顧雲嶺說。

宋茜茸進一步解釋:“確實是刀傷。而且從傷口的形狀、深度來看,傷人者定是慣於使刀的,下刀幹脆利落。”

她頓了頓,朝林青禾看去:“和當初你胳膊上的刀傷有點像。”林青禾的胳膊從前被山匪砍傷過。

顧雲嶺一拍大腿:“我就說那幾人有問題。”

林青禾平靜地說:“有沒有問題,眼下還說不好。但他們不坦誠,有事瞞著咱們,這是肯定的。”

“那怎麽辦?”林月明皺緊眉頭,“救人救了一半,總不能攆出去吧?”

“攆出去?”顧雲嶺搖頭,“攆得動嗎?那幾人一看就是練家子,尤其是那荊六郎,武藝定然不差。真動起手來,咱們未必是對手。”

林月明捂住胸口:“夜黑風高的,他們不會趁機動手吧?我有點擔心了……”

“不會,”宋茜茸開口,“他們現在有求於我們,暫時不會動手。”

“不知他們和前幾日燒圍墻的是不是同一夥人。”林青禾蹙眉,“玉墜丟失的地點,離咱們院子不到五裏路,保不齊他們也來過咱們家附近踩點。”

林月明補了一句:“還有那日來敲門,沒敲開就想破壞門閂的人。”

顧雲嶺嘆了口氣:“這段時間,山裏不太平啊。”

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我那兒有藥,能讓人渾身無力,但不會傷人性命。要不,咱們找個機會給那幾人下個藥,等他們動彈不得,把他們送出去,咱們再連夜回村。如何?”

林月明瞪他一眼:“胡說什麽!我們林家只救人,不害人!”

“我不是要害他們,只是……”

“只是什麽?”林月明打斷他,“那幾人目前還沒做什麽,萬一人家真只是來求醫的呢?咱們把人藥翻趕了出去,那兩個傷患焉有活路?”

顧雲嶺不說話了,他懂林月明的意思。

當年林家人,尤其是林福全,在這山裏居住時,救過不少人。像賣皮貨的孟掌櫃,木器行的劉三爺,青雲觀的道士,還有許多采藥人,都得到過救助。

後來林家搬到沙河村,林福全在縣城出售獵物時,便是靠著曾結下的善緣,慢慢站住了腳。那些曾受過他恩惠的人,能幫的地方都願意搭把手。

也因此,林家人更覺得為人處世,當行好事,以誠待人。今日幫了人,來日便有人幫你。

顧雲嶺從前也不覺得這想法有何不妥,可如今的情況太覆雜。那些人敵我不明,又人多力壯,萬一真是什麽歹人,這深山老林的……顧雲嶺不敢想下去。

燈火映在四人臉上,忽明忽滅。

宋茜茸見兩人臉色都不好看,便出來打圓場:“我知阿姐和姐夫的意思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都是為著咱們安全著想。”

“嗯。”顧雲嶺臉色緩和了些。

“阿茸說的,就是我的心裏話。”林月明放緩了語調,“阿嶺哥,我不是說咱們要對那幾人毫無保留,而是多留個心眼兒。別跟他們走得太近,也別多說咱們自己的事兒。”

顧雲嶺握住她的手:“阿明,我知道的。”

宋茜茸笑了笑:“阿姐說的是。見死不救不是咱家的行事作風,但也不能全無防備。姐夫,你手頭趁手的毒藥給咱們都分點?若那幾人真不安分,咱們也不必心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麽那樣紅。”

林月明笑出了聲,指著宋茜茸直搖頭:“阿茸,你放狠話的樣子,實在是……哈哈哈……”

這一笑,方才凝重的氣氛便散了。

顧雲嶺也笑起來,從袖帶中掏出三個小瓷瓶,一人分了一瓶。

“這是什麽?”林月明拔掉瓶塞,倒出幾顆圓滾滾的蠟丸。

“這兩天新做出來的。”顧雲嶺得意一笑,“毒蘑菇,配了幾樣毒草,熬成汁封在蠟丸裏。用的時候捏碎就成。”

宋茜茸捏起一粒拇指大的蠟丸,放在燈下細看,沒看出什麽異樣,便問:“這毒汁有什麽用?”

“大概能讓人渾身麻痹,短暫陷入幻覺中。我只拿山鼠做過實驗,還沒在人身上試過。”顧雲嶺眼裏帶笑,“若那幾人真存了歹心,正好給咱們試藥。”

“如此甚好。”

林青禾笑著說:“咱們本就有些拳腳功夫在身上,有自保能力。再加上這些毒丸,什麽牛鬼蛇神來了都不必害怕。”

商議妥當,林月明和顧雲嶺回了自己房間。強撐了這麽久,宋茜茸終於放松下來,打了個呵欠,倒在炕上便睡了過去。

林青禾坐在炕沿,低頭看著她熟睡的面容,許久從吹熄了燈,在她身側躺下。

熬了一夜,那兩個傷患倒是命硬,燒漸漸退了。第二日一早,傷在背部和胳膊上的那個醒了,荊六郎大喜,親自去請宋茜茸過來查看。

一夜好眠,宋茜茸精神極好。她給那傷患把了脈,又仔細查看傷處,這才笑著說:“你身體底子好,恢覆得不錯。這兩日再觀察觀察,若是不再有膿液,我便給你將傷口縫合起來,屆時會好得更快。”

那人趴在炕上,仰頭看她,嗓子沙啞:“某姓薛名堰,行十三。多謝大夫的救命之恩,日後有什麽吩咐,只管叫十三辦便是。”

“十三?”宋茜茸揚眉,一旁的林月明已經忍不住噗嗤笑了。

薛堰一臉懵懂地看著拼命忍笑的林月明,疑惑的目光投向宋茜茸,訥訥地問:“不知某說錯了什麽?”

宋茜茸擺擺手:“不是你的問題,阿姐只是想到了別的事。”

荊六郎神色古怪地看著薛堰:“今兒一早,我聽到林兄弟在喚家中狼犬,分別叫十四、十五、十六和十七。”

薛堰愕然。

林月明再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淚,扶著門框直不起腰。

宋茜茸忙推她出門,又回頭吩咐:“薛郎君,你省著些力氣,先別說話了。等會叫你們的人去竈房端粥過來喝,山藥粥,養身。”

薛堰趴在炕上,望著林月明不斷抖動的雙肩,半晌才憋出一句:“……記住了。”

朝食過後,另一個傷患也醒了,自稱李三,對他們亦是感激不已,只是口拙舌笨,翻來覆去只會說“多謝大夫”“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幾句。

宋茜茸簡單吩咐了幾句,便和林月明配藥去了。除了急救包裏那點兒存貨,他們進山並未帶多少成藥,只有前些時候進山采挖的。配藥便只能從現有的藥材中挑。

林月明看著宋茜茸揀出金銀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便問:“這是五味消毒飲的方子?可是少了一味紫背天葵,要用什麽替代?”

宋茜茸又添了一味連翹,笑道:“瘡瘍發熱,是因正邪交爭,熱毒蘊結,因此我用這幾味清熱解毒的藥,扶正除邪。”

她又揀了皂角刺和當歸、丹參,繼續解釋:“所謂膿盡則毒消,這三味正是活血排膿,疏通雍滯的。”

最後,她添了黃芪與當歸,兩樣都揀的不少。

林月明想了想:“我知曉了。黃芪量大,旨在益氣托毒,以防熱毒內陷。與當歸合用,又有氣血雙補之效,為生肌愈傷提供助力。”

“阿姐說的極是。”

兩人將揀好的藥交給荊六郎:“荊郎君,煩請安排個人熬藥。先喝兩天,看傷口情況再酌情換藥。”

荊六郎連連點頭。

宋茜茸福了一禮,淡淡地說:“我和阿姐還有其他事,荊郎君請自便。”

“且慢。”荊六郎上前一步,朝兩人拱了拱手,又取出一個錢袋,雙手捧著遞過來,“宋大夫,林大夫,兩位對我等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望二位笑納。”

宋茜茸並不去接:“荊郎君不必如此。待那兩位傷愈後,我們再算診費便是。”

荊六郎一楞,隨即笑了,爽快地說:“如此,就依宋大夫所言 。”

兩人走遠後,荊六郎一個手下湊過來,嘻嘻笑著:“頭兒,您不是說要找宋大夫打聽那酒精制法麽?怎沒開口?”

荊六郎瞪了他一眼:“人家與咱們非親非故,憑什麽要告知?等過幾日熟識些,才好開口。”

“頭兒,您就是太講究了。依我看,他們不過是幾個鄉野山民,您把名頭一報,想要什麽還不是手到擒來?”

“住嘴。”荊六郎擡腳就踹,“盛老七,再胡沁,便自己去領罰。”

盛老七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接下來兩日,宋茜茸與林月明每天用鹽水給薛堰和李三沖洗傷口。兩人疼得滿頭大汗,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到了第三日,紅腫消了大半,膿液夜轉清了,腥臭味也慢慢淡去,創面露出紅潤的肉芽。

宋茜茸松了口氣:“明日來給你們縫合傷口。再休養幾日,你們便可下炕走動了。”

薛堰和李三都很驚喜,尤其是薛堰,傷在背上,只能趴著,委實是痛苦。

到了約定的時辰,宋茜茸看到門口齊齊整整站著的幾個“獵戶”,心頭一跳,驚疑地問:“你們這是做什麽?”

荊六郎笑呵呵地迎上來:“宋大夫勿怪。這幾個小子好奇,想看看皮肉要怎麽縫合。”

宋茜茸哭笑不得:“不要圍太多人,擋住了光線,也讓室內濁氣太重,對傷口不好。”

荊六郎眼一瞪,喝道:“都聽到了沒?”

那四個大小夥子這才你看我,我看你,訕訕走開了。卻也麽走遠,只退到了廊下,仍抻著脖子往這邊瞧。

仍是林月明打下手,林青禾站在門邊守著,荊六郎站在他身旁。兩人隔著一段距離,生怕打擾到她們。

先從薛堰開始。

宋茜茸照例用針灸止痛,低聲安撫:“這裏沒有麻藥,針灸鎮痛效果有限。縫合時會有些疼,且忍一忍。”

話音剛落,林月明已利落在薛堰嘴裏塞了塊布巾。

薛堰:“……”

李三:“……”

荊六郎:“……”

當針尖刺進皮肉的那一刻,薛堰忍不住悶哼一聲。他渾身肌肉緊繃,冷汗涔涔,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

宋茜茸手指輕點在他的背上,聲音冷靜:“放松點。傷口變形,我不好下針。”

薛堰拼命放松身體,鼻子裏呼哧呼哧喘著氣。宋茜茸穩穩地捏著針,動作幹凈利落,似乎只是在做尋常針線活。

林青禾的目光落在宋茜茸的手指上,抿了抿唇。明明已經想通了,可看到那雙手在另一個男人身上起落,心裏還是止不住地發堵。

待傷口縫合完畢,薛堰和李三仿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臉白得像紙。荊六郎看宋茜茸神色平靜地收拾器具,心中五味雜陳。

他見過的女娘不少,高門貴女有之,平民閨秀有之,還真沒一個能在血肉模糊之前而面不改色的。這宋大夫,到底哪路神仙?

林青禾看宋茜茸往外走,一言不發地接過她手中的藥箱,陪著她回屋。宋茜茸覺得他面色有些古怪,但連軸給兩人縫合,她實在累得緊,顧不上深想,悶頭倒在了炕上。

林青禾坐在炕沿,看了她許久,替她掖了掖被角。

家裏的存糧不多。原定的歸期被耽擱,每日又多出七張嘴吃飯,那點子米面很快就見了底。林青禾與荊六郎商量,決定組隊出去打獵,順便挖山藥回來。

除了兩個傷患,荊六郎帶著四個大小夥,每日與林青禾一道早出晚歸。他們個個都是好手,武器又精良,每日收獲都頗豐。

短短幾天,他們已獵回一頭野豬、兩只麂子,還有數不清的山雞野兔。山藥也一麻袋一麻袋往回背,足夠幾人吃半個月了。

顧雲嶺眼睛都直了:“你們這是跑了幾座山?”

那叫盛老七的話多,立刻說:“也沒跑多遠,這山裏好東西太多了。我們頭兒都壓著勁兒呢,沒出全力,不然哪裏只這麽點兒東西!”

“話多。”荊六郎一腳踹來,盛老七立刻嘻嘻一笑,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青禾沈默地拾掇著獵物,將采回來的藥材交給宋茜茸。跟宋茜茸住一起這麽久,他多少也認得了些藥材。路上瞧見了,便會順手采挖回來,荊六郎等人也樂意幫忙。

宋茜茸接過藥材,目光落在他臉上。林青禾卻沒看她,只低頭整理獵物。

她心裏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因著荊六郎那邊的人白天都進山,留在家中的宋茜茸、林月明與顧雲嶺三人便主動攬下了做飯的任務。

晚食總會格外豐盛。當然仍是以肉食為主,但宋茜茸會變著法子讓烹飪方式多樣化一些,或煮或炒或烤或蒸,總之盡量讓飯食更可口些。

荊六郎幾人吃著山藥餅,喝著肉湯,直呼“從來沒吃這麽香的飯!”

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叫段小十,過完年才十六歲,在宋茜茸眼裏還是個半大孩子。他嘴裏塞滿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之前天天都是烤肉,沒滋沒味的,幾位阿兄還總烤糊。往後從這裏離開,我都怕自己吃不下。”

眾人哈哈大笑,盛老七伸手拍他的腦袋:“小十,你不如留下來給宋大夫打雜算了。雖說你腦子不好使,但力氣總是有的,替宋大夫拎拎藥箱沒問題。”

“去你的。我可是要……”段小十一句話沒說完,忽然頓住,生生轉了個話頭,“你別給我下套。”

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一頓飯吃得極熱鬧。林青禾話很少,別人問一句他答一句,不問就不開口。宋茜茸給他夾菜,他接過來吃了,也沒看她。

宋茜茸瞥了他好幾眼,礙於人多,也沒問什麽。

夜裏洗漱完畢,宋茜茸坐在桌前,一手點著桌面,一手托腮看向林青禾:“你怎麽了?”

林青禾沈默須臾,才說:“沒什麽。”

“真沒什麽?”

“真沒什麽。”

輕點桌面的手指一頓,宋茜茸笑意微斂,認真看著林青禾。半晌,她點點頭,不再追問。她本就是個極有分寸感的人,對方不願說,她便不強求。

兩人才剛以戀人身份相處,彼此都在摸索著適應。

“那睡吧。”

兩人照例各蓋一床被子,宋茜茸躺在裏側,閉上了眼睛。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到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連被子帶人,一起被摟進了男人懷裏。

“二青?”宋茜茸迷迷糊糊地開口,“還沒睡?”

“阿茸。”林青禾腦袋抵著她的被子,聲音悶悶的。

“嗯?”

“我有點兒……吃味。”

“什麽吃味?”宋茜茸楞了一下,醒過神來,“你是說,你在吃醋?”

“嗯。”林青禾手臂收緊,“那些人看著你,眼珠子都不轉一下。你換藥,還得脫他們衣服。”

宋茜茸側過身,伸出手想擡起他的腦袋,但他緊緊貼著被子,怎麽都不肯擡頭。她只好在他臉上摸了摸,有些好笑:“那荊六郎是不放心,才一直盯著我看。至於你說的脫衣服……二青,我是大夫。面對患者,沒有男女之分,只有傷情輕重緩急。 ”

林青禾悶悶地“嗯”了聲,聲音更低了幾分:“道理我都懂,就是……就是心裏不舒服。”

宋茜茸撫著他臉的手微僵,抿了抿唇:“二青,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行醫這條路。給男病患看診,現在有,以後也不會少。如果你確實無法接受,那便不要勉強。我們……”

林青禾捉住她要收回的手,按在自己臉上,低聲說:“我沒有不接受。阿茸,你給我些時間,我會想通。”

他將她往懷裏摟了摟,聲音裏帶上了執拗:“你不能輕易說出放棄的話,不要放棄我。”

宋茜茸把臉埋在他胸口,嘴角悄悄彎起:“好。”

兩個傷者恢覆得比預想的快,第七天後就能下地走動。宋茜茸給他們換藥時,他們暢想著傷愈後,跟著去打獵的瀟灑日子。

“宋大夫,你們做的飯實在太香了。我們每天看著你們在院子裏吃那麽好,自己卻只能喝粥喝湯,心裏那個羨慕喲!”薛堰說著,還吞了吞口水。

宋茜茸忍俊不禁:“等你們好了,想吃什麽都可以。 ”

相處了幾日,彼此之間少了最初的戒備,說話行事都隨意了許多。但林青禾仍敏銳地察覺到,那幾人即便在放松狀態下,對周邊環境仍保持警惕。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們鷹隼般的目光便會投過去。

每日跟著進山打獵的那幾人,身手更是了得。箭也射得極準,百無虛發。他自己就是習武之人,深知這樣的身手絕非一日之功。

那傷他們的人,必定也不簡單。

和宋茜茸商量過後,兩人決定靜觀其變,什麽都不問,也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轉眼到了立冬。

按山裏習俗,立冬這日要吃羊肉。林青禾先前捉的兩頭黑山羊養在外院,活蹦亂跳的,他本打算殺一頭。

荊六郎卻說:“不必,這兩頭養順了,你們留著。我們在林子裏發現了羊群蹤跡,一塊去捉吧。”

林青禾自然答應。

那日運氣好,一行人追了大半日,除了獵到兩頭羊,竟還有一頭矮腳鹿。幾人興沖沖地把獵物帶回去,留了頭最健壯的羊給林青禾養著,其他的都宰了。

他們燒了一大鍋水,剝皮剔骨,忙活了一下午。

晚上,院子裏生起篝火,大陶鍋裏燉著羊肉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鹿肉則架在火上烤,滋滋冒著油。食物的鮮香飄得老遠,狼犬、蜜豆和晨風蹲在一旁滴口水。

宋茜茸翻出兩壇果酒,是她去年秋天和林青禾在這邊時釀的。這會兒開了封,酒香混著果香飄出來,饞得一群男人咽口水。

“竟然還有酒!”荊六郎雙眼放光,“宋大夫可真手巧。”

果酒入口有些甜,帶點微酸,後勁兒卻足。幾碗下去,話匣子就打開了。

幾個年輕小夥說起了家鄉的事兒。一個說家裏的老娘眼睛不好,離家前還給他縫衣裳。一個說娘子剛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還沒抱上幾回就出來做任務。

說得熱鬧,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

荊六郎喝得最多,話卻最少。

後來酒勁兒上來,他才開口:“重任在身,離家兩年了。父母和妻兒月月寄家書來,盼著我回去。這趟差事也不知何時能了,我那小兒怕是不認得我這個阿爹了……”

他端著碗,望著火光,眼睛裏有東西在閃。輕嘆了聲,他仰頭把酒幹了。

宋茜茸和林青禾對視一眼。

差事?這兩個字可不是普通百姓用的詞。

顧雲嶺試探著問:“荊大哥,你們是哪個村的?”

荊六郎楞了下,隨即擺擺手:“好幾個村的,意氣相投才湊在一處,靠打獵過活罷了。”

段小十明顯喝多了,摸著圓鼓鼓的肚子,滿嘴油光,晃悠悠地朝荊六郎撲過來:“指揮使,我阿娘中秋才給我相看的小娘子,才見過一面呢。那小娘子可好看了,跟白面團子似的……嗝兒……”

話還沒完,他便蹲到一旁吐了。

宋茜茸垂眸。確定了,這幾人是從軍的。只是“指揮使”到底是什麽官職,她不大清楚。但能帶著人在外頭辦差事,想必是個有實權的官兒吧?

她喝了口暖乎乎的羊肉湯,當做什麽都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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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萬字大肥章,歡迎品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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