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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赤心 赤心,便是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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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赤心 赤心,便是癡心

火堆爆了一聲, 幾顆火星濺出來,落在灰燼裏,很快熄了。四周很安靜, 只聽到林月明和顧雲嶺的喁喁細語, 還有狼犬與蜜豆平緩的呼吸。

林青禾沈默地坐著, 感覺到宋茜茸的視線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他脊背繃緊, 呼吸放輕,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

忍了又忍,他終於忍不住問:“昨夜, 我到底做了什麽?”

宋茜茸偏頭看他,火光下,他的眉眼棱角分明,耳根卻紅透了。她忍不住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你抓著我的手,怎麽都不肯放開。”

林青禾臉上浮起一絲不自在,下意識瞥向自己的手,又像被火燙了似的, 趕緊移開目光。

宋茜茸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整整一夜, 都沒松。”

林青禾臉徹底紅透了, 扭過頭, 盯著身旁的老松,訥訥地說:“我……我不記得……”

宋茜茸探過頭,去看他的眼睛:“怎麽,想不認賬?”

“不不,不是,我只是……”林青禾正要解釋,話說一半忽然頓住,猛地看向她, 帶著點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

他從未經歷過情事。生平第一次喜歡一個人,那人卻如一輪明月,皎潔美好,高懸於空,離他那樣遙遠。他不敢奢望。

在她面前,他是自卑的。即便察覺到她似乎有那麽一點點回應,也不敢確認,只小心翼翼地試探。

宋茜茸看他那模樣,心裏那點逗弄的念頭漸漸淡了。她做事向來果斷,既然察覺到了對方的心意,也看清了自己的心動,便不會拖泥帶水。

況且,林青禾一片誠摯,再裝糊塗,就是辜負了。

“二青。”宋茜茸平靜開口,“明日回去後,咱們聊一聊。”

林青禾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聊什麽?”

宋茜茸說:“聊我們,聊以後。”

這一夜,林青禾沒能睡踏實。他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看不清前路,只能等待。緊張,忐忑,還有一絲不敢承認的期待。

次日晌午過後,四人回到了家。兩日兩夜沒回,遠遠望見高高的圍墻時,幾人心頭都松快了些。可走近了,腳步卻齊齊一頓。

院墻下,枯萎的蛇退草藤上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地上印著幾個模糊的腳印。外墻由削尖的樹幹圍成,靠門那一側的墻根下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跡,還有血跡。

林青禾的面色沈下來,迅速打開院門。外院還好,沒有被入侵的痕跡,大約是有人在外頭燒火鬥毆,但終究沒能進得來。

十五被拴在檐下,聽見動靜,焦躁地在原地轉圈,喉嚨裏發出嗚嗚的低吼。見到他們,它使勁搖著尾巴,又朝著院外方向大聲吠叫。

林青禾蹲下身,按住它的腦袋,低聲安撫:“無事,知道了。”

宋茜茸蹙眉:“院墻下那攤血跡顏色發黑,瞧著已有不短的時間,至少是昨夜的事。”

顧雲嶺面色難看:“是人的血,往林子的方向去了。要追麽?”

林青禾搖頭:“人都走了,追不上。我去外頭轉一圈,看看有沒有別的發現。”

他在院墻外仔細轉了一圈,回來時眉頭皺著:“應當有兩撥人,一撥想燒院墻,另一撥跟他們打起來了。”

林月明撫著胸口,有些後怕:“幸好那些樹幹上都塗了黏土泥漿,不然真燒起來可怎麽好。”

屋裏倒是好好的,門窗關著,和他們走前一模一樣。四人略略松了口氣,心裏仍隱約有些不安。

這深山裏,什麽人會摸到他們院子外頭來?是之前敲門的那夥疑似山匪的人麽?又為什麽會流血呢?

簡單吃過午食,林月明和顧雲嶺回了自己房間。

四條狼犬都在檐下趴著,偶爾動動耳朵。晨風立在柿子樹上,悠閑地梳理翅羽。蜜豆又不知鉆到哪裏去了。

宋茜茸瞇眼看著天,深秋的日頭並不熾烈,沒帶來多少暖意。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林青禾正站在身後,靜靜看著她。

目光相觸,皆是一頓。

“二青,進屋說吧。”

林青禾喉結滾了滾,跟了進去,把門掩上。窗子支了半扇,光線漏進來,在桌上投下斑駁光影。

兩人面對面在桌前坐下。林青禾雙手擱在桌面上,脊背筆挺,像是一個等著夫子訓導的蒙童。

宋茜茸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你可是心悅於我?”

林青禾楞了楞,耳根子騰地紅了。可他並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也沒扭捏,認真地點頭:“是。”

宋茜茸沈默片刻,開口道:“我對你,也是有好感的。”

林青禾的眼睛陡然亮起。

宋茜茸接著說:“可這好感,還不足以讓我決定,要與你在一起。”

林青禾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等她往下說。

宋茜茸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輕點,斟酌著措辭:“我孤身一人,從來到這裏開始,便沒打算成家。只想多攢些錢,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可這次毒蘑菇的事兒,讓我想明白了一些,我對你是有心動的。”

她擺擺手,阻止林青禾開口:“可人這一輩子太長了,光心動不夠。我得想清楚,你是不是那個合適我的人,是不是那個能與我共度一生的人。情愛一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嘗過這世間許多苦,若再服下一劑感情毒,怕是會要了自己的命。”

屋子裏安靜極了,林青禾看著她,聲音有些緊,卻字字清晰:“阿茸,不瞞你說,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心生好感。後來你找我說想假成親,我心裏其實很歡喜。想著即便做不了真夫妻,能與你日日待在一處,也是極好的。”

說著說著,他聲音堅定起來:“阿茸,我對你的心意是真的。先前你制藥,說過一味防風。你說防風能祛風解表,除濕止痛。當時我想,若我是這味藥材便好了,讓外頭的風霜傷不到你,讓日子裏的苦痛遠離你。”

他目光如水,溫柔地望向她:“阿茸,你信我一回,我定不叫你失望。”

宋茜茸垂下眼,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有幾句話想問。不是刁難你,而是我得把這些事兒想清楚。”

“你問。”

宋茜茸擡眸,一字一句:“往後若是發現咱倆不合適,你能接受和離麽?”

林青禾怔住。

宋茜茸繼續說:“原本咱們說好是假成親,待你有了心儀之人便和離。可我們若是有了感情糾葛,日後我想要分開,到那時,你還會願意放我走麽?”

林青禾沒想到她會這樣問。剛剛才表明心跡,她便已經想到日後分開了麽?她對情愛之事為何如此悲觀?

半晌,他擡起頭,聲音澀然:“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為難。”

宋茜茸看著他,心裏那根弦松了松。

她笑了笑,又說:“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村裏不少人即便沒本事納妾,也不乏在外頭偷腥的。我無法接受這個,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你能做到嗎?”

林青禾這次答得很快:“我們林家人都是長情之人。阿爺只阿奶一人。阿爹也是,阿娘走後,有人給他說親,他都推了,從未想過續弦。至於我……”

他苦澀一笑:“原本我就已經做好準備,一輩子就這般陪在你身邊。不會有別人。”

宋茜茸聽著,心頭微微一震,竟有些欺負人的感覺。

但,她還是問出了第三個問題:“世人皆說,女娘須得三從四德,相夫教子。可我做不來那種賢妻良母。即便咱們在一起了,我也會繼續行醫,日後還要開醫館,收弟子。我的病患如今都是女娘,可往後未必沒有男子來找我看診。到那時,你能接受麽?”

頓了頓,她加重語氣:“若是有人戳你脊梁骨,說你的妻子不守婦道,你會怎麽辦?”

林青禾眉頭蹙起,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半晌,他恢覆平靜:“我不在意你繼續行醫,這本是好事。只是給男子治病……我確有遲疑。”

宋茜茸挑了挑眉。

“自認識你那日起,我便知你是個有本事的女娘。你治好了那麽多人,給了許多人希望。你的本事,不是因為我喜歡你才有的,是你本就如此耀眼。我心儀於你,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不能因為我個人的決定,叫你做不成你想做的事兒。”

他聲音漸漸低下去,似是在對自己說:“至於那些我暫時還不能想明白的事兒,我會學著去接受。我於你,該是支撐,而不是阻礙。”

他忽然彎了彎唇角:“阿茸,你可知,你做那些擅長的事情時,整個人好像在發光。那時你給我縫針,我就在想,這個女娘怎如此厲害,面色那麽平靜,手那麽穩。看到你,就覺得自己的傷病都不算什麽了。那樣的你,讓我心動極了。”

話音落下,屋裏安靜極了。

宋茜茸捏了捏手指,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氣。”

她需要靜下來好好想一想,自己真的要在這個時空開始一段戀情嗎?

手剛搭上門閂,身後忽然一陣風。下一瞬,兩只手腕都被握住,宋茜茸被堵在門後,身前是林青禾溫熱的氣息。

他聲音悶悶的,從頭頂傳來:“我們能由假成親,變成真夫妻嗎?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宋茜茸手腕一翻,身子一擰,使了巧勁從他懷裏掙脫出去。她退開一步,拉開房門,回頭看了一眼,嘴角翹起。

林青禾站在門邊,忽然笑了。她方才掙開的那一下,又快又利落,像一只警覺的小豹子,絕不任人拿捏。這才是他心儀的那個人!

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擡腳跟著出了門。

日頭已漸漸西斜,院子裏很安靜。宋茜茸站在柿子樹下,不知在想什麽。

林青禾走過去,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低頭一看,是蜜豆。它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叼著根樹枝,顛顛兒跑到宋茜茸腳邊,把樹枝往她跟前一放。

宋茜茸撿起來,那樹枝上掛著幾顆赤紅色的小果子,圓滾滾的,像一粒粒紅瑪瑙。

林青禾蹲下身,摸了摸蜜豆的皮毛,笑道:“這是赤心果。”

宋茜茸眼裏露出疑惑。

“赤心,便是癡心。傳說以前有對年輕夫妻,丈夫被征了徭役,妻子每日在山頭眺望,盼他早歸。她眼淚滴落的地方,就長出了這種樹。後來丈夫回來,見樹上掛滿紅果,知是妻子的思念化成。”

林青禾摘下幾顆果子,托在掌心,遞到宋茜茸面前:“山裏人把這種樹叫做赤心樹,若是有心儀的女娘,便摘這果子送她。說要是收下,就能相守一輩子。”

他聲音裏帶了些笑意,目光溫柔:“阿茸,你瞧,連蜜豆都明白我的心意。你願意收下這些赤心果嗎?”

宋茜茸低頭看著他掌心裏那幾顆艷紅似火的果子,目光又落到蜜豆身上。它蹲坐在旁,黑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林青禾拉過她的手腕,將果子倒入她掌心。他的大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包攏那些果子。

“阿茸,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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