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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手劄 未竟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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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手劄 未竟的夢想

夕陽的餘暉映在林月明微微泛紅的頰邊, 讓顧雲嶺一時有些移不開眼。兩人婚期已近,可每次相見,這份悸動卻從未減少。

林月明輕輕收回手:“怎了?”

顧雲嶺頓了頓, 目光落在院角, 指著那叢略顯萎靡的花說:“你來得正好, 我正犯愁呢。那花不知怎的蔫兒了, 你幫我看看。”

林月明走過去,仔細查看。那是一叢瞿麥,開著稀疏的淡紫色花, 葉片發黃卷曲。她輕輕撥開葉片,又撿了根木柴掘開根部的泥土。

土壤松軟濕潤,只是底下的根部顏色暗沈,有腐爛的跡象。

林月明說:“這是根腐病。這邊地勢低,排水不暢,這些植株的根部長時間浸在濕土裏,就容易腐壞。顧大哥, 你這幾株栽的是不是太密了些?”

顧雲嶺挨著她, 湊過去細看:“好像是。可有法子治?”

“先將病株周圍的土松一松, 撒些草木灰或石灰。若是根腐太嚴重, 最好直接挖掉,免得傳染旁株。挖掉後,坑穴裏可以澆些稀釋的石灰水滅殺病源。”林月明說起這些時,眼神專註,語氣篤定。

顧雲嶺看著她認真的神色,溫柔地說:“我記下了。阿明,你懂得真多。”

林月明臉一熱,垂下眼:“都是跟阿茸學的, 她才是真厲害。”

顧雲嶺看著她:“宋娘子確實見識不凡,但你肯下苦工學,也會實踐,更難得。”

林月明臉更熱了,猛地站起身:“時候不早,我得走啦。”

“稍等。”顧雲嶺進屋片刻,拿出兩個油紙包,“今日去縣城,買了些糕餅,不甜膩。我想著大概合你胃口,便買了兩包。”

“多謝你了。”林月明接過油紙包,指尖不小心觸到顧雲嶺的手指。

顧雲嶺垂眸看向她的手,指尖上還沾著泥。他幾乎沒經思考,便用拇指輕輕擦過那些泥漬。

林月明手一顫,臉騰地紅了。顧雲嶺也才意識到這動作有多親昵,可手已不自覺地向上,握住了她的:“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林月明臉上燒得慌,想抽回手,卻像是被定住,動彈不得。兩人婚期不到十天,如今這般親近算不得逾矩。

只是她從未與人在白日有這樣親密的肌膚相觸。先前那牛子棟嫌棄她粗野,在外甚至不願與她並行,更別提牽手了。

顧雲嶺沒看她,只握著她的手往外走:“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林月明心如擂鼓,渾身僵硬,就這樣渾渾噩噩被顧雲嶺牽著,穿過竹林,到了家門前那條小溪邊。

顧雲嶺緩緩松開手,眼裏漾出笑意:“回去吧。”

林月明胡亂點點頭,抱著兩個油紙包,快步朝院門走去。直到進了屋,臉上的熱意還未褪去。

“阿姐,你怎了,臉這麽紅?”林青楓見到她,怪叫一聲,“你和姐夫幹什麽去了?”

林青秀也好奇地看過來,眼裏閃著八卦的光芒。

“多嘴。”林青禾拍了林青楓後腦勺一巴掌,“餵你的雞去。”

林青楓朝他們吐了吐舌頭,提著一罐魚臟腑一溜煙跑了。

“阿姐,你……要不要去洗把臉?”林青禾踟躕著問。

林月明瞪他一眼。

宋茜茸過來解圍:“阿姐,明日我要去縣城一趟,你可要一起?”

“好,明兒一塊去。”林月明應下,扭身回了屋。

她從炕頭的箱籠裏取出一個錢袋,打開來,裏頭有幾塊碎銀和一串銅錢。這些是宋茜茸陸陸續續給她的。

原本作為學徒,她不會有工錢。但賣了藥材,或者每次跟著出診,宋茜茸都會分她些勞務錢。林月明很感激,珍惜地將每一文錢都存起來。

“一兩二錢。”她撫著這堆銀錢,不自覺露出了笑容。沈甸甸的,是屬於她自己的錢。

出嫁前,她在家裏餵雞、繡帕子,得來的錢都要交給紀桂英。村裏人的說法,未嫁的小娘子不能攢錢,防著將來帶去婆家。

她也明白,家裏日子緊,賺的錢得補貼家用。只偶爾遇著趕集,紀桂英會拿幾文錢給她,讓她買些零嘴或是針頭線腦的小東西。

後來嫁去牛家,婆母苛刻,一文錢都不讓她經手。偶爾需要什麽,還得小心翼翼開口討要,換來的常是冷眼和責罵。

長到二十多歲,這是第一次,她手裏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錢。不是誰的施舍,不是替誰保管,是她一株一株草藥挖來的,是一次次碾藥分裝換來的。

林月明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她緊緊攥住錢袋,從沒有這樣愉悅過。

和離歸家這麽久,她每月都要從家裏拿口糧,可從來沒有交過一分錢。爹娘心疼她,兄弟們也維護她,沒人提過這事兒。

但林月明不想成為負擔。

冬天要到了。她捏著這些錢,心想,可以買些棉花,給家裏人各做一雙棉鞋。阿爹、阿娘、大哥、大嫂、二青、阿茸、三青、小四、阿圓,還有……顧雲嶺。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微微發熱,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蕩和踏實。她終於有能力為家人做些什麽了。

翌日一早,林青禾趕著驢車,送宋茜茸到陶府,又帶著林月明去了市集。

宋茜茸站在陶府門前看著他們走遠,這才在門房的接引下,去了太夫人的院子。

太夫人坐在榻上,氣色比上次見時好了許多,胃脹的情況再未發生。宋茜茸診過脈後,表示她身體情況有所好轉,無需再用藥,府裏人都松了一口氣。

女婢端來一個紅木匣子,太夫人示意宋茜茸打開。

雖然疑惑,但宋茜茸仍從善如流,打開匣子,取出一本用天青色緞子包著的冊子。冊子不厚,邊角有些磨損,但保存得很完整。

太夫人望著那本冊子,解釋道:“這是我年輕時寫的手劄。”

宋茜茸看著封面上娟秀的字跡,由衷誇道:“太夫人一手小楷寫得極好。”

“打小就開始練,自然差不了。”太夫人眼神悠遠,“那時癡迷醫道,讀過許多醫書,每有心得便記下來。只是家裏不許我涉足此道,訓斥過不少次。”

宋茜茸靜靜聽著。

“後來,家裏人見訓斥無用,幹脆沒收了我的醫書,這冊子,還險些被燒了。”太夫人搖搖頭,“我想盡辦法將它藏起來,壓在箱底幾十年,再不曾翻過。如今紙張都黃了。”

宋茜茸翻開第一頁,是工整秀麗的簪花小楷,記錄著一個個藥方,旁批密密麻麻,條理清晰。她不由擡頭,對上太夫人含笑的眼睛。

“我老了,這本冊子跟著我入土也是可惜。”太夫人聲音溫和,“宋大夫,你有天賦,又肯下苦功,這冊子贈與你,也不算埋沒。望你……莫要辜負它。”

這哪裏是一本筆記?分明是一個貴族女子暮年時,對年輕時未能實現的夢想的寄托。如今這份寄托落到她身上,沈甸甸的。

宋茜茸起身,向太夫人鄭重行了一禮:“晚輩定當珍重,不負太夫人所托。”

太夫人亦起身,朝她鄭重回了一禮。

回去路上,林月明看著宋茜茸從陶府帶回來的東西,笑道:“高門大戶果然大方,這些醫書輕易也買不到吧?還有這一箱筆墨紙硯,都是上品。”

宋茜茸也笑:“陶府確實大氣。”

女娘行醫不易,但她並不畏懼。怕什麽呢?這條路上,從不缺前仆後繼的人。

很快,林月明和顧雲嶺成親的日子到了。婚禮辦的簡單又熱鬧,顧雲嶺穿著大紅喜服,用一頂小轎子,將林月明擡進了家。

三日後,新人回門。宋茜茸一家早早去了林福榮家,幾個女眷在竈房幫著紀桂英準備飯食,男人們在堂屋喝茶說話。

林青松一家四口也從臨津鎮趕了回來。他一兒一女,大兒子林振宗今年七歲,小女兒林若蓮才三歲。

林振宗在謝員外辦的學堂裏讀書。上了兩年學,言行舉止已很有些小大人的模樣。一進門,就給所有長輩們規規矩矩行了禮,說話不急不緩,頗有章法。

林若蓮粉雕玉琢,像顆軟彈可愛的糯米團子,看到紀桂英就撲過來,“阿奶”喊個不停,又溜到宋茜茸身邊,仰著小臉看她。

“阿蓮,這是二嬸。”劉順兒提醒小閨女。

林若蓮眨眨眼睛,從自己小兜裏掏出一塊飴糖,踮腳要遞給宋茜茸:“二嬸,給你吃。”

宋茜茸彎下腰與她平視,笑著說:“謝謝阿蓮。”

又拿了一塊山梨糕遞過去:“二嬸請你吃糕。”

林若蓮接過,靠在宋茜茸腿邊,小口小口啃著,眼睛彎成月牙。

劉順兒笑著說:“這孩子,倒是跟阿茸投緣。”

說笑間,外頭傳來聲響,是林月明和顧雲嶺回來了。

林月明一身簇新的紅裙,頭發梳成婦人髻,插著一支銀簪。顧雲嶺跟在她身後,手裏拎著大包小包的回門禮。

紀桂英迎上去,拉著林月明的手左看右看,眼圈有些紅:“好,回來就好。”

顧雲嶺恭恭敬敬喊人:“岳父岳母好。”又給兄嫂們見禮。

本就相識,倒也沒什麽距離感。一屋人高高興興地說話聊天,倒也融洽。

午食擺了兩桌,男人一桌,一邊喝酒一邊高談闊論。女娘孩子一桌,也擺了果酒,孩子們則喝的甜米漿。

紀桂英不住給林月明夾菜,又低聲囑咐:“顧家就姑爺一個,你要好生照顧。夫妻和睦最要緊,凡事多忍讓……”

林月明一一應著。她不想再像從前那般,只圍著夫婿轉,但這些話沒必要跟紀桂英說。

宋茜茸坐在她斜對面,看見她偶爾側過頭去,與顧雲嶺視線交匯,兩人都快速移開眼,嘴角都帶著笑。

新婚燕爾,看來阿姐這段婚姻很是甜蜜。

宋茜茸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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