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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傳承 若天憐世人,或能使星火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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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傳承 若天憐世人,或能使星火不滅

宋茜茸瞥到林青禾面色有異, 低聲問:“你知這是何處?”

“青雲山,”林青禾說,“半山腰有個妙真觀。”

“妙真觀……”宋茜茸思索著, 猛然意識到了什麽, “是一間女冠修行的道觀?”

“是。”林青禾也壓低了聲音, “不知阿婆是否要去觀裏。”

錢婆婆在前面不語, 只悶頭帶路,兩人跟著她跨過山澗,繞過密林, 登上臺階,終於在申時趕到了青雲觀。幸好三人都在陸家從食店吃過茶點,此時都不餓。

一位穿著灰色道袍的小童迎出門來,客氣地止步於門檻之內:“外男不便入內,請郎君在觀外稍候。”

她轉而向錢婆婆與宋茜茸合手一禮,微笑著說:“錢施主許久未來,今日可是要見靜虛法師?”

“正是, 煩請小師父代為通傳。”錢婆婆一改平日嚴肅, 面帶微笑, 言辭謙和。

小道童請兩人在客堂落座, 奉上清茶,施了一禮:“請兩位稍坐用茶,小道這便去請法師。”

不多時,一位身著玄色道袍的清臒女冠推門而入,眉目間一片寧和。互相見禮後,她看向錢婆婆,含笑道:“錢施主今日氣色甚好。”

“托福。”錢婆婆神色明顯松緩下來,指了指身旁的宋茜茸, “靜虛法師,這是家中晚輩,頭一回隨我來觀裏,可否請小師父帶她四處走走?”

靜虛法師朝門口身旁的小道童略一點頭,小道童便朝宋茜茸施了一禮,示意她跟著走。

宋茜茸知曉錢婆婆有話要和靜虛法師說,向二人行過禮,便隨小道童出了客堂,在道觀裏信步逛起來。

天氣晴好,暖融融的陽光灑落周身,道觀內檀香氤氳,靜謐舒適。

客堂內,錢婆婆與靜虛法師相對而坐,垂眸看著手中的茶盞。茶香裊裊,褐色茶葉靜靜在茶湯中舒展。

“施主想清楚了?”靜虛法師開口。

錢婆婆擡頭,釋然一笑:“沒什麽可想的了。從前是執念太深,才落入如今這個境地。現在也沒甚麽可掛礙的,那些東西隨老婆子我入土,反倒可惜了。”

靜虛法師輕輕放下茶盞,了然一笑:“能想通,便是善緣。”

在觀中盤桓大半個時辰後,錢婆婆在後殿尋到宋茜茸:“阿茸,天色不早,該回了。”

三人下山搭乘驢車返村,到家時已是掌燈時分。錢婆婆從道觀帶回一口棕紅色樟木箱,一路由林青禾扛著,送進了她的屋內。

簡單吃過晚食,錢婆婆將宋茜茸喚到屋內,那口箱子赫然擺在桌上。箱體精致,邊角包著銅皮,一只金黃銅鎖牢牢扣住箱蓋。

昏黃光暈裏,兩人對坐桌前。錢婆婆顫著手撫過樟木箱,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開口:“你曾聽過我的舊事,心裏是怎麽想的?”

宋茜茸將目光從木箱移向錢婆婆:“阿婆是指當年主張剖腹取子一事?”

“當年裴府娘子難產,瀕危之際,老婆子提出此法,被斥為妖言惑眾,趕出府門。這些年來,相識之人多以此事嘲弄取樂。”錢婆婆語氣平靜,“都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此法確實過於驚世駭俗。”

宋茜茸思索片刻,正色道:“阿婆,我於產科所知不深,剖腹取子更是毫無經驗。但任何一門技藝,總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推動,才能不斷發展。若不然,怎會有一本本巨著流傳後世?”

她頓了頓,繼續說:“家父擅治外傷,一手縫合術出神入化。雖說身體發膚不可毀傷,可最初使用針線縫合傷口之人,又是如何想到這法子的?若沒有前人摸索,今日許多創傷仍難愈合。”

錢婆婆目光微動,並未接話。

宋茜茸又說:“縫合術如此,其它醫道亦然。剖腹取子在理論上應是可行的,只是眼下難處太多,咱們無法解決,無法保證母子平安,世人自然難以接受。”

若錢婆婆能夠去到宋茜茸曾經生活的那個時代,便會知道,剖腹產已是尋常的生產方式之一。只不過這一切都建立在高度成熟的醫療體系上,能夠保證手術的安全性。

錢婆婆顯然被宋茜茸的話觸動,微微揚眉:“你且說說,有哪些難處?”

“其一,剖腹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雖有麻沸散,但用量需精準把控。多了傷人神智,少了則痛極生變。”宋茜茸說,“且服用麻沸散,是否會對嬰孩有害也未可知。”

見錢婆婆聽得認真,宋茜茸接著說:“其二,下刀時如何保證只破胞宮,而不傷及其他臟腑?胞宮血脈豐沛,剖開後又該如何止血?”

錢婆婆神色專註,眉頭漸漸蹙起。

“最要緊的是,取子所需創口太大,該如何防止傷口腐爛化膿?許多婦人生產後發熱而亡,我猜想,會不會是創口不潔,邪毒入體所致?”

錢婆婆默然良久,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木箱上:“我幼時與師父學醫,專攻婦人癥。這輩子見過的因難產而亡的婦人有多少,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她似乎陷入某種回憶中,目光深邃而悠遠:“年輕時,機緣巧合得來兩冊人體解剖摹本,反覆翻閱不下百遍。肝在心下,胃在膈上,腸分大小,胞宮如倒懸之梨……這些圖早已熟記於心,剖腹自不會盲目亂割。”

說著,錢婆婆取出一枚鑰匙,打開銅鎖,箱子裏墊著油布,整齊碼放著一本本線裝醫書。她從中翻出一本遞給宋茜茸,這書紙張泛黃,封面字跡模糊,只隱約看得到“五臟圖”三個字。

宋茜茸小心接過,翻開一看,竟是一本人體解剖圖冊。繪者筆法嚴謹,臟器位置和形態竟有七八分準確,在這個時代,這樣的解剖知識屬實珍貴。

這也許是某位醫學大師心血所聚。宋茜茸想起前世無意識看到過的內容,宋代有醫者吳簡,適逢儒生歐希範遭官府剖腹之刑,便令畫工記錄繪制,編纂成了《歐希範五臟圖》。

眼前這本《五臟圖》,或許也是這般得來的。

“每當我看到婦人難產而亡,便想起這冊書,想起脩己背坼而生禹的故事。我就想啊,上古之神可剖背生子,人是否也行呢?”錢婆婆苦笑,“我明白要做成此事,難於登天。但若有一線可能,哪怕只能多救一人,也值得想下去。”

宋茜茸心頭震動,看著錢婆婆久久說不出話。

錢婆婆又嘆:“你說的難處,我也思量多年。止血防膿之法,我試過數十種藥草,成效參差,確實無法做到萬無一失。”

直到此時,宋茜茸才意識到,錢婆婆那些所謂的離經叛道,並非憑空妄想,而是一位仁心仁術的醫者,在無數死亡面前,做出的最勇敢的反擊。

她握住錢婆婆的手,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阿婆,這條路很難,我陪您一起走。現在做不到,我保證將來必定有人能做到。或許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千年,總能更進一步的。”

錢婆婆眼角泛起淚光,卻含笑點頭:“好,好孩子。有你這句話,我便知道,這些東西取出來值了。”

她的手一一撫過每一冊書籍和手劄,聲音發澀:“這是我三十年心血。原本早已心如死灰,與靜虛法師約定,待我身死,便把這箱子付之一炬,隨我入土。但……”

她目光落在宋茜茸臉上:“你這丫頭,肯為我這個不相幹的老婆子奔走,聽到我那些舊事時不驚不鄙。這些日子我看著,你有天賦,心思也正。”

錢婆婆將木箱輕輕推向宋茜茸:“今日,我便把這些都交給你。只盼你妥善保存,或許將來,真能有人把這事做成。若天憐世人,或能使星火不滅。”

宋茜茸怔怔看著滿箱醫書,眼眶發熱,喉中哽咽:“阿婆……”

錢婆婆擺擺手,笑著說:“老婆子不興那些矯情的虛禮,你不必如此。”

她在箱子裏摸索片刻,取出一個皮革小包,打開一看,細軟綢緞上赫然擺放著一套金針。

宋茜茸微微睜大眼睛,驚訝地說:“阿婆,這是……”

錢婆婆笑著說:“老婆子最擅長的,其實是這針灸之術。這套金針,是師父傳給我的,如今我把它送給你。”

宋茜茸渾身一震,當即起身行跪拜大禮:“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錢婆婆扶她起來,搖頭輕笑:“從裴府出來後,老婆子立誓此生不再妄想,不再收徒。你不必叫我師父,我便也只把你當做孫女看待。”

“是,阿婆。”

夜深了,宋茜茸抱著樟木箱回房。箱子非常沈,幸好她一直堅持習武,力氣有了不小增長,否則還真搬不動。

她站在檐下,月光灑滿全身。她仰頭癡癡望著明月,仿佛能看見無數個深夜裏,一位女醫伏案疾書,將她那些膽大冒險的想法一一訴諸筆端。

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的那些醫學發展史,從野蠻到文明,從絕望到希望,每一步都踩著無數醫者與病患的血淚與勇氣。

她在心底默默起誓:

“今日,我宋茜茸謹受傳承。餘生願盡微力,求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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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脩己背坼而生禹,傳說中大禹的母親脩己觀測到流星貫昴的天象後受孕,後來剖背而生下大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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