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完美時空 把一切不完美結局都改變
關燈
小
中
大
第73章 完美時空 把一切不完美結局都改變
“我去！基地居然能點外賣！果然, 外賣小哥簡直就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蔣宵的聲音在房間炸開，喻褚和遲衛野正在房間說話，然後就見蔣元一臉陰郁地進了隔壁房間。
一陣嘰裏呱啦之後，蔣宵悲傷地看著他哥把他剛剛挑選了半小時點好的漢堡炸雞螺螄粉全部取消了。
蔣宵跳下床, 跑到喻褚他們房間哭訴：“我躺這麽久了吃個外賣他都——”
下一秒, 他的聲音卡在喉間，咽了回去。
只見喻褚面對面趴在遲衛野身上, 聽見聲音下意識要起身, 被一雙大手按著後腦勺按了回去，遲衛野敲代碼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頭, 目光淡淡地掃過來。
蔣宵倒吸一口氣, 覺得高中被他遲哥支配的恐懼一下就回來了。
他一臉怨念地回到房間，卻看見蔣元已經端了一碗瘦肉粥回來，高大的身影背對著他, 正在把筷子湯勺給他擺好, 聽見門口的動靜，他轉身招了下手。
蔣宵拖著步伐走過去上了床。
他和喻褚都在植物人狀態睡了八年，而遲衛野和蔣元睡了兩年，比他們恢覆地快許多, 幾人決定在基地修整半個月再出去, 於是這幾天喻褚和蔣宵一直被監督著吃“病號餐”。
喻褚偶爾還能從遲衛 野嘴邊搶一點重口味的菜下飯, 蔣宵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蔣宵帶著怨念靠在床頭喝粥, 勺子舉到一半，瞥見床邊那道筆直的身影，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語氣輕快：“哥，你站著幹嘛？跟我一起吃啊。”
蔣元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自己的飯菜打開——竟然也是白粥。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床頭櫃，櫃子的那串佛珠隔在兩人中間，木質的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蔣宵的目光從白粥移開，在那串佛珠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收回。
“今天感覺怎麽樣？”蔣元說。
“挺好的呀，”蔣宵喝了一口粥，“就是吃的太清淡了，一點意思都沒有……”他擡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床邊人，“哥……”
蔣元看他一眼，垂眸不說話，兀自喝粥。
他喝粥跟喝藥一樣，三下兩下解決，然後放下碗平聲道，“明天給你做點有味道的，但是不能點外賣。”
蔣宵聽到前半句其實已經足夠滿意，但還是裝作一副委屈的樣子：“啊……為什麽？”
“這種機密的地方讓別人找到，你不怕信息洩露，難道還不怕遲衛野找你麻煩嗎？”
蔣宵想了想也是，便不說話了。
然後兩個人就沈默了。
蔣宵看著他哥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垂下眼睛，手指攥緊了床單。
其實他什麽都記得。
他記得書裏的每一個細節——記得自己是怎麽被蔣元綁在副駕駛上的，記得蔣元是怎麽把那串佛珠強硬地粘在他手腕上的，記得自己說了多難聽的話，記得蔣元眼底那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他也記得那場爆炸。
蔣元把他護在身下，滾燙的血滴在他臉上，那只被炸傷的眼睛血流如註，每一滴血滴落在他的胸口，像是灼穿他的心臟。
愛與恨交錯共生，一如他們共同的姓氏，同根同源，同生共死。
可是他選擇裝作不記得。
不僅僅是因為自己在逃避那些事情，他無法忘記蔣元給他的傷害，也無法忘記他帶給自己那種撕心裂肺的痛。
更是因為……蔣宵輕輕擡眼，看向蔣元收拾碗筷的身影。
或許他假裝不記得，蔣元便也不會那麽難受了，這樣他們就可以回到從前，回到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時候。
不帶著恨意的記憶重新相愛，或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可是蔣元的表現和反應似乎和他的預想背道而馳。
接下來的幾天，蔣元來看他的次數不少，但每次都只是坐一會兒就走。
他的話也不多，問幾句身體情況，幫他倒杯水，然後就離開了，更像是在完成某種義務，而不是真的想來。
幾天下來，蔣宵心裏終於有些慌了。
他認識蔣元二十多年，太了解這個人了——他哥在躲他。
不是因為討厭他，恰恰相反，是因為太在意了，所以不敢靠近，蔣元怕自己一靠近就會失控，怕自己會做出什麽讓蔣宵害怕的事情。
可是蔣宵早就不怕他了。
他也沒有怨他。
那些在書裏的恨意、恐懼、抗拒，在蔣元把他護在身下的那一刻，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他醒來之後也斷斷續續聽喻褚給他講了系統的一些事情，也明白了蔣元的身不由己。
南正一中那十七歲年少的蔣宵是不懂愛，卻明白自己對哥哥的感情從不一樣，如果生活按照正軌下去，他總有一天會親口對對方說出愛意。
可是他卻進入了書中的世界，遇見了那個已經被弟弟離開折磨瘋魔的蔣元。
而書裏的蔣宵真的沒有愛嗎？
在興奮朝喻褚介紹蔣元的瞬間，在大巴上為他帶暈車藥的瞬間，在祠堂當眾維護他的瞬間……如果蔣宵足夠敏感細膩，就會察覺到，自己的愛從現實到書中，其實一分都沒有減少。
他只是太倔了，倔到不願意承認，倔到非要在最後一刻才肯叫那一聲“哥”。
倔到對方的生命熄滅，他才捧著對方殘破的身體，在他的額間落上一吻。
夜晚降臨，喻褚和遲衛野在隔壁房間，林舟在操作室調試設備，走廊裏很安靜。
蔣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拿起床頭的手機，給蔣元發了一條消息。
：【哥，我睡不著。】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門就被推開了。
蔣元穿著睡衣站在門口，頭發有些亂，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但表情已經清醒了。
“怎麽了？”他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蔣宵的額頭，眉峰緊鎖：“不舒服？”
蔣宵搖了搖頭，垂著眼睛，聲音悶悶的：“哥，我做噩夢了。”
蔣元的手頓了一下。
“夢見什麽了？”他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蔣宵沒回答，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半床的位置，然後拍了拍枕頭。
蔣元看著他，猶豫了幾秒，還是脫了鞋，在蔣宵旁邊躺下來。
兩個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就像小時候那樣，那時蔣宵怕黑，蔣元就會陪他睡，直到他睡著才離開。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聲。
過了好一會兒，蔣宵忽然翻了個身，面朝蔣元。
蔣元側過頭看他，目光在黑暗中顯得很深。
蔣宵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蔣元的右眼——眼尾的位置，靠近太陽穴的地方。
蔣元整個人在一瞬間僵住。
蔣宵的手指很輕很慢，順著他的眼尾往下滑，滑到顴骨，滑到臉頰，最後停在他的嘴角。
“哥，”蔣宵的聲音很輕，卻在黑暗的房間裏十分清晰：“這裏……還疼不疼？”
蔣元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急促起來，那雙幽深的眼睛閃過一絲隱蔽的情緒。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蔣宵的手還停在他臉上，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顴骨。
“我那天，其實想跟你說一句話的，”蔣宵垂著眼睛，睫毛輕輕顫著，“但是我還沒來得及說，你就……”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你就沒有心跳了。”
蔣元沒有說話，但他感覺到蔣宵的身體在被子裏顧湧了一下，然後他的身側貼上來一個溫熱的身體，緊接著，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蔣宵在哭。
他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額頭靠在蔣元的肩膀上，眼淚滲進蔣元的領口裏。
“對不起，”蔣宵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那天我說了那麽多難聽的話，我說恨你，我說佛祖不會讓我們在一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是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蔣宵。”蔣元打斷他。
蔣宵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蔣元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他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很慢。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蔣元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我不該綁你，不該強迫你，不該……”
他停頓了一下。
“不該讓你那麽害怕我。”
蔣宵搖了搖頭，把臉埋進蔣元的肩窩裏，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不怕你。”
蔣元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真的不怕你，”蔣宵的聲音從他肩窩裏傳出來，“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我擔心你覺得我在恨你，擔心你覺得我還在生氣……其實根本沒有的，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你只是……只是……”
他輕嘆了口氣，“只是想要帶我回家。”
蔣元垂眼看著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他用力閉了閉眼，確認這真的不是夢，然後伸出手，把弟弟拉進了懷裏。
蔣宵的臉貼著他的胸口，立刻伸出手緊緊回抱住他。
“你心跳好快。”蔣宵悶聲說。
蔣元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過了很久，蔣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差點以為，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我們也……沒有以後了。”
蔣宵的鼻子一酸，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把臉用力埋在蔣元的胸口，很大口地呼吸，像是要把那最熟悉的氣味全部吸到胸腔裏，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會的，”他說，“我不會不要你的。”
蔣元的下巴抵在他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銀色的河。
那串佛珠依舊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木質的珠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或許第二天，它就會回到主人的手上。
……
他們幾人離開基地那天，R港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水細細密密，打在車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喻褚坐在副駕駛，懷裏抱著一個紙袋——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只木雕垂耳兔。
遲衛野開車，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換擋桿上。
他的頭發剪短了，露出利落的下頜線。
後座的蔣宵和蔣元擠在一起，蔣宵低頭在手機上戳貪吃蛇，指尖飛快地劃著屏幕，蔣元暈車暈得臉色發白，卻還是偏頭靠在他肩上，有氣無力地瞥一眼他的戰績，偶爾被撞得歪一下，又很快靠回去。
車子駛過R港的跨海大橋，海面上霧氣氤氳，遠處的島嶼若隱若現。
天光被水汽濾成淺灰的藍，落在遲衛野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投成一小片陰影。
“遲衛野，你是什麽時候學會開車的？”
喻褚偏頭看著駕駛位的人，情不自禁軟了聲音。
“大學的時候，”遲衛野說，“考了駕照，但一直沒怎麽開。”
“哦。”喻褚拖了點尾音，像只被順毛的貓，他沒再說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黏在遲衛野握方向盤的手上。
那雙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無名指上的銀戒被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晃得發亮，比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還要奪目。
喻褚忍不住輕輕彎了彎眼。
遲衛野餘光瞥見了，握著方向盤的手沒動，卻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什麽？”
喻褚被抓包，耳尖唰地紅了，連忙搖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你開車的樣子還……挺好看。”
遲衛野低笑了一聲，他騰出一只手，在喻褚發頂輕輕揉了一下，指腹帶著點微涼的溫度：“你老這樣誇我，我到時候驕傲自滿了怎麽辦？”
“那你也誇誇我唄。”喻褚輕咳一聲。
遲衛野假裝驚訝地張嘴逗他：“我一邊要認真開車，還得給你提供情緒價值？”
喻褚瞪他：“那怎麽啦！”
車子駛下了橋，紅燈的時候遲衛野終於騰出兩只手，掰過喻褚的臉親了一下。
“餵餵餵，拿我們當空氣啊！”
蔣宵在背後突然大叫出聲，被蔣元一把捂住嘴按了回去。
綠燈亮了，喻褚紅著臉看著窗外，遲衛野從後視鏡看他，又忍不住笑。
蔣宵和蔣元在中途下車，車子繼續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從繁華的市區駛入安靜的住宅區。
路兩旁的梧桐樹已經有些泛黃，葉子在雨中沙沙作響。
遲衛野把車停在別墅門前，熄了火。
喻褚推開車門，撐著傘站在門口，擡頭看著這棟他們高中合居的房子——還是熟悉的模樣，好像什麽都沒有變過。
院子裏種著一棵桂花樹，雨把花瓣打落了一地，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甜香。
遲衛野推開門，鑰匙在鎖孔裏轉了一圈，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
玄關的感應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的角落傾瀉下來，落在地板上，把整個玄關照得溫暖而柔和。
喻褚換了那雙毛絨兔子鞋，走進去，目光掃過客廳——還是那樣簡約的裝修，黑白灰的色調，但多了許多生活氣息。
沙發上有幾個可愛的兔子抱枕，茶幾上擺著幾本翻開的書，角落裏有一盆綠植，長得很好，玻璃櫃架上放著很多書，但是最矚目的是專門有一格放了一堆木雕器具和材料。
“你什麽時候準備的這些？”喻褚有些驚訝。
“離開基地前兩天，”遲衛野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我讓林舟幫我布置的。”
喻褚轉過身看著他，遲衛野站在玄關的燈光下，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深灰色長褲，頭發還帶著一點雨霧的濕潤。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遲衛野先開了口：“怎麽了？”
喻褚沒說話，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抱住了他。
遲衛野的動作幾乎是本能。
他隨即擡手環住喻褚的腰，指節扣得很穩，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呼吸裏帶著雨氣和淡淡的雪松味。
喻褚回來之後就特別喜歡擁抱。
遲衛野早就習慣了——在他伸手的瞬間就擡臂等著，然後那個毛茸茸的腦袋就會一頭紮進他懷裏，只不過比起擁抱，遲衛野顯然比喻褚更加更貪心。
他沒等喻褚埋多久，就擡手扣住他的後頸，輕輕把人從懷裏撈出來。
拇指蹭過他的下頜，捧住對方的臉蛋，在喻褚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低頭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玄關的燈在他們身後，把兩人的影子揉成一團，連包都還沒放下，就擠在玄關又親了好一會兒。
“遲衛野。”最後，喻褚把臉重新埋回他懷裏，聲音悶悶的，隔著一層白T恤，震在他的胸口上，“我們真的回來了。”
遲衛野收緊了手臂，把人扣得更緊，聲音貼著他的發頂落下來，低啞又清晰：“嗯，回來了。”
那天下午他們一起收拾了房子。
遲衛野的東西不多，大部分是書和電腦設備，喻褚幫他把書一本一本地碼到書架上，按照類別排列——文學、哲學、計算機、物理，分門別類，整整齊齊。
書架的最上面一層，喻褚踮起腳尖也夠不到，遲衛野走過來，從他手裏接過那摞書，輕輕松松放了上去。
喻褚仰頭看著他，忽然說：“你好像比我高了很多。”
遲衛野低頭，嘴角彎了一下：“以前也比你高。”
“可是以前只高半個頭，”喻褚比劃了下，“現在高一個頭了。”
“嗯，”遲衛野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發，笑著說：“可能是因為你躺了太久，縮水了。”
喻褚瞪了他一眼，遲衛野就憋著笑走開了。
傍晚他們約了徐笑笑來家裏，門鈴響，喻褚急忙去開門，徐笑笑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蛋糕盒，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頭發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一些。
“恭喜回家！”她把蛋糕遞給喻褚。
“天吶！謝謝！”喻褚驚喜地接過蛋糕，笑得很甜。
徐笑笑走進客廳，目光掃了一圈，然後停在廚房門口。
遲衛野正站在竈臺前煮面，聽見動靜轉過頭，對上徐笑笑的目光，微微點了下頭：“好久不見。”
三個人坐在餐桌前，窗外雨聲淅瀝，碗裏的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徐笑笑夾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忽然說：“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們說。”
喻褚擡起頭看著她。
“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和你們說，當年舉報你們早戀的，”徐笑笑放下筷子，表情有些猶豫：“……是趙明遠。”
遲衛野臉色冷了冷，喻褚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你們還記得他嗎？”徐笑笑問，“就是當時從五班被淘汰出去的那個男生。”
喻褚有些印象——就是期末成績出來那天，公告欄旁邊撐著傘的那個男生。
“他後來跟人說過，”徐笑笑繼續說，“說他不是故意舉報你們的，就是……心裏不平衡。他是唯一一個被淘汰出五班的，而你卻留下來了，他覺得不公平。”
“再加上那天他在公告欄看見你們……”徐笑笑看了遲衛野一眼，沒有說下去。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遲衛野沒說話，而是偏頭看著喻褚。
喻褚笑了笑，說：“都過去了。”
徐笑笑看著他，又看了看喻褚，嘆了口氣：“你們能這樣想真是心大，我當年得知真相氣壞了，說來也巧，趙明遠後來進了我們公司面試，我那時候正好是臨時人事，我就……出於私心，沒讓他進。”
喻褚笑了一下：“不是心大，是覺得沒必要計較了，反正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我們現在也好好地在一起了。”
徐笑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行吧，你們開心就好。”
吃完飯，徐笑笑和喻褚聊了會兒天，再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門關上，喻褚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遲衛野走過來，從身後輕輕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在想什麽？”
喻褚偏過頭，撞進一雙半隱在陰影裏的桃花眼。
遲衛野剛洗完頭，發梢還帶著潮氣，額前的碎發軟軟垂下來，遮住了眼尾那點勾人的弧度，只露出一截線條幹凈的下頜。
“在想……”喻褚輕聲說，“如果當年沒有趙明遠舉報我們，我們會怎麽樣。”
遲衛野沈默了一下，然後說：“跟我來。”
他牽著喻褚的手，穿過客廳，走上樓梯，來到二樓最裏面的一間房。
裏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墻上掛著投影幕布，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幾個懶人沙發隨意地散落在各處。
“這是……”喻褚有些驚訝。
“家庭影院，”遲衛野說，“以前的空房間，打算弄的，一直沒來得及。”
他走到角落，拿起一個遙控器按了一下，投影幕布緩緩亮起。
“坐過來。”遲衛野拍了拍身邊的沙發，擡眼望著他。
喻褚在他旁邊坐下來。
遲衛野又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上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然後畫面裏出現了一座城市——是深城。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隨著鏡頭開始推移，穿過街道，穿過人群，穿過那扇熟悉的校門，停在了一棟教學樓前。
“這是……”喻褚的聲音有些發緊。
畫面裏出現了一個教室，教室裏有兩個人。
一個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看書，栗色的頭發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另一個從門口走進來，穿著白色的校服，狼尾，眉眼鋒利。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旁邊，停下來。
“你好，這個位置有人嗎？”
栗色頭發的少年擡起頭，對上那雙桃花眼，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有。”
“那我可以坐這裏嗎？”
“可以。”
兩個人並排坐下來，窗外陽光正好，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
喻褚看著畫面裏那兩個少年，眼眶有些發熱。
他知道這是遲衛野用代碼做的——是他們從來沒有擁有過的另一種可能。
畫面裏，兩個人一起做題，頭湊得很近，偶爾爭論幾句，偶爾相視一笑。
操場上兩人一起打球，遲衛野教喻褚投籃，喻褚怎麽也投不進，遲衛野就從身後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把球投出去。
食堂裏，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喻褚把自己碗裏的肉夾給遲衛野，遲衛野皺了皺眉，又夾回去，說“你太瘦了，多吃點”。
圖書館的兩個人並排坐著，喻褚看書看睡著了，頭歪到遲衛野肩膀上，遲衛野沒有動，只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喻褚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可他只是任它流。
畫面一轉，到了大學。
校園裏梧桐成蔭，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喻褚背著書包走在林蔭道上，經過籃球場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球場上有人在打籃球，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三分線外，手腕一抖，籃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
男生轉過身來——是遲衛野。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運動T恤，額前的碎發被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襯得那雙桃花眼格外明亮。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球場撞在一起。
遲衛野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撿起球，朝喻褚走過來。
“你是新來的？”
“嗯，哲學系大一。”
“我是計算機系的，遲衛野。”
“我叫喻褚。”
兩個人握了握手，陽光落在他們的手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喻褚看著畫面，忽然笑了一下，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那些畫面像一本翻開的相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他們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在圖書館待到閉館，一起在操場跑步，一起在深夜的宿舍樓下聊天。
沒有系統，沒有代碼，沒有任何外力幹預。只是兩個被命運隨手寫下的字符，在普通的時間裏，被叫做心動的程序一點一點地編譯、運行，最後生成了名為“愛”的結果。
只是兩個普通人，在普通的時間裏，一點一點地靠近，一點一點地愛上對方。
畫面到了最後。
一切像被按下了倒放鍵，所有的場景都退回到了南正一中。
黃昏的夕陽像融化的橘子汽水，順著走廊的窗玻璃淌下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了溫柔的橘紅色。
兩個少年站在走廊的盡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色校服，衣角被穿堂風吹起，像揣著一整個夏天的光。
他們面對面站著，影子在腳邊悄悄纏成了一個交疊的結。
遲衛野彎下腰，那雙桃花眼彎彎，眼裏像是盛載著星河，他彎下腰，對面前的少年輕聲告白：
“喻褚，我喜歡你。”
這一刻，風停了，蟬鳴也停了，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畫面定格在那一瞬間，連陽光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只留下他眼裏的光，和那句落在空氣裏的告白……
然後，畫面緩緩變暗。
喻褚坐在沙發上，眼淚已經流了滿臉，他轉過頭看向遲衛野。
遲衛野也在看他，眼眶紅紅的。
“你……什麽時候做的？”喻褚啞聲問。
“在書裏的時候，”遲衛野說，“每天晚上我都看你以前的錄像，久而久之，我把他們拼湊起來，做了一個不存在的時空線。”
“其實我做的時候腦子也不清醒，你也看到了，從高中到大學，最後又回到高中，沒有任何時間線上的邏輯……我只是一味地想要把所有美好的片段留下，把不完美的一切都完善。”
喻褚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伸出手，捧住遲衛野的臉，拇指擦過他泛紅的眼尾。
“遲衛野，”他哽咽著說，“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遲衛野笑了一下：“喻褚，你這個小朋友，真的很可愛。”
喻褚微微一楞，又嘆了口氣，“可是你總是這樣呀，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著，什麽都不跟我說。在書裏是這樣，在現實也是這樣。你就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遲衛野吻住了他。
喻褚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遲衛野的衣領，擡頭回應著他。
窗外雨聲漸小，空氣裏彌漫著桂花和雨水的氣息。
兩個人倒在沙發上，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織在一起。
“喻褚，”遲衛野的聲音有些啞，“我有沒有跟你說過——”
“什麽？”
遲衛野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裏映著他的臉，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我愛你，”遲衛野說，“無論重來多少次，付出怎樣的代價，我都會……”
“都會讓所有的不完美結局，變成屬於我們最好的結局。”
喻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知道，”他閉上眼，手腳並用地攀上屬於他的枝丫藤蔓，縱身躍入對方的愛河，聲音消失在溫潤的親吻中：
“遲衛野，我一直都知道。”
-----------------------
作者有話說：今晚是雙更二合一啦明晚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去！基地居然能點外賣！果然, 外賣小哥簡直就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蔣宵的聲音在房間炸開，喻褚和遲衛野正在房間說話，然後就見蔣元一臉陰郁地進了隔壁房間。
一陣嘰裏呱啦之後，蔣宵悲傷地看著他哥把他剛剛挑選了半小時點好的漢堡炸雞螺螄粉全部取消了。
蔣宵跳下床, 跑到喻褚他們房間哭訴：“我躺這麽久了吃個外賣他都——”
下一秒, 他的聲音卡在喉間，咽了回去。
只見喻褚面對面趴在遲衛野身上, 聽見聲音下意識要起身, 被一雙大手按著後腦勺按了回去，遲衛野敲代碼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頭, 目光淡淡地掃過來。
蔣宵倒吸一口氣, 覺得高中被他遲哥支配的恐懼一下就回來了。
他一臉怨念地回到房間，卻看見蔣元已經端了一碗瘦肉粥回來，高大的身影背對著他, 正在把筷子湯勺給他擺好, 聽見門口的動靜，他轉身招了下手。
蔣宵拖著步伐走過去上了床。
他和喻褚都在植物人狀態睡了八年，而遲衛野和蔣元睡了兩年，比他們恢覆地快許多, 幾人決定在基地修整半個月再出去, 於是這幾天喻褚和蔣宵一直被監督著吃“病號餐”。
喻褚偶爾還能從遲衛 野嘴邊搶一點重口味的菜下飯, 蔣宵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蔣宵帶著怨念靠在床頭喝粥, 勺子舉到一半，瞥見床邊那道筆直的身影，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語氣輕快：“哥，你站著幹嘛？跟我一起吃啊。”
蔣元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自己的飯菜打開——竟然也是白粥。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床頭櫃，櫃子的那串佛珠隔在兩人中間，木質的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蔣宵的目光從白粥移開，在那串佛珠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收回。
“今天感覺怎麽樣？”蔣元說。
“挺好的呀，”蔣宵喝了一口粥，“就是吃的太清淡了，一點意思都沒有……”他擡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床邊人，“哥……”
蔣元看他一眼，垂眸不說話，兀自喝粥。
他喝粥跟喝藥一樣，三下兩下解決，然後放下碗平聲道，“明天給你做點有味道的，但是不能點外賣。”
蔣宵聽到前半句其實已經足夠滿意，但還是裝作一副委屈的樣子：“啊……為什麽？”
“這種機密的地方讓別人找到，你不怕信息洩露，難道還不怕遲衛野找你麻煩嗎？”
蔣宵想了想也是，便不說話了。
然後兩個人就沈默了。
蔣宵看著他哥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垂下眼睛，手指攥緊了床單。
其實他什麽都記得。
他記得書裏的每一個細節——記得自己是怎麽被蔣元綁在副駕駛上的，記得蔣元是怎麽把那串佛珠強硬地粘在他手腕上的，記得自己說了多難聽的話，記得蔣元眼底那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他也記得那場爆炸。
蔣元把他護在身下，滾燙的血滴在他臉上，那只被炸傷的眼睛血流如註，每一滴血滴落在他的胸口，像是灼穿他的心臟。
愛與恨交錯共生，一如他們共同的姓氏，同根同源，同生共死。
可是他選擇裝作不記得。
不僅僅是因為自己在逃避那些事情，他無法忘記蔣元給他的傷害，也無法忘記他帶給自己那種撕心裂肺的痛。
更是因為……蔣宵輕輕擡眼，看向蔣元收拾碗筷的身影。
或許他假裝不記得，蔣元便也不會那麽難受了，這樣他們就可以回到從前，回到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時候。
不帶著恨意的記憶重新相愛，或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可是蔣元的表現和反應似乎和他的預想背道而馳。
接下來的幾天，蔣元來看他的次數不少，但每次都只是坐一會兒就走。
他的話也不多，問幾句身體情況，幫他倒杯水，然後就離開了，更像是在完成某種義務，而不是真的想來。
幾天下來，蔣宵心裏終於有些慌了。
他認識蔣元二十多年，太了解這個人了——他哥在躲他。
不是因為討厭他，恰恰相反，是因為太在意了，所以不敢靠近，蔣元怕自己一靠近就會失控，怕自己會做出什麽讓蔣宵害怕的事情。
可是蔣宵早就不怕他了。
他也沒有怨他。
那些在書裏的恨意、恐懼、抗拒，在蔣元把他護在身下的那一刻，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他醒來之後也斷斷續續聽喻褚給他講了系統的一些事情，也明白了蔣元的身不由己。
南正一中那十七歲年少的蔣宵是不懂愛，卻明白自己對哥哥的感情從不一樣，如果生活按照正軌下去，他總有一天會親口對對方說出愛意。
可是他卻進入了書中的世界，遇見了那個已經被弟弟離開折磨瘋魔的蔣元。
而書裏的蔣宵真的沒有愛嗎？
在興奮朝喻褚介紹蔣元的瞬間，在大巴上為他帶暈車藥的瞬間，在祠堂當眾維護他的瞬間……如果蔣宵足夠敏感細膩，就會察覺到，自己的愛從現實到書中，其實一分都沒有減少。
他只是太倔了，倔到不願意承認，倔到非要在最後一刻才肯叫那一聲“哥”。
倔到對方的生命熄滅，他才捧著對方殘破的身體，在他的額間落上一吻。
夜晚降臨，喻褚和遲衛野在隔壁房間，林舟在操作室調試設備，走廊裏很安靜。
蔣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拿起床頭的手機，給蔣元發了一條消息。
：【哥，我睡不著。】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門就被推開了。
蔣元穿著睡衣站在門口，頭發有些亂，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但表情已經清醒了。
“怎麽了？”他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蔣宵的額頭，眉峰緊鎖：“不舒服？”
蔣宵搖了搖頭，垂著眼睛，聲音悶悶的：“哥，我做噩夢了。”
蔣元的手頓了一下。
“夢見什麽了？”他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蔣宵沒回答，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半床的位置，然後拍了拍枕頭。
蔣元看著他，猶豫了幾秒，還是脫了鞋，在蔣宵旁邊躺下來。
兩個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就像小時候那樣，那時蔣宵怕黑，蔣元就會陪他睡，直到他睡著才離開。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聲。
過了好一會兒，蔣宵忽然翻了個身，面朝蔣元。
蔣元側過頭看他，目光在黑暗中顯得很深。
蔣宵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蔣元的右眼——眼尾的位置，靠近太陽穴的地方。
蔣元整個人在一瞬間僵住。
蔣宵的手指很輕很慢，順著他的眼尾往下滑，滑到顴骨，滑到臉頰，最後停在他的嘴角。
“哥，”蔣宵的聲音很輕，卻在黑暗的房間裏十分清晰：“這裏……還疼不疼？”
蔣元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急促起來，那雙幽深的眼睛閃過一絲隱蔽的情緒。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蔣宵的手還停在他臉上，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顴骨。
“我那天，其實想跟你說一句話的，”蔣宵垂著眼睛，睫毛輕輕顫著，“但是我還沒來得及說，你就……”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你就沒有心跳了。”
蔣元沒有說話，但他感覺到蔣宵的身體在被子裏顧湧了一下，然後他的身側貼上來一個溫熱的身體，緊接著，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蔣宵在哭。
他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額頭靠在蔣元的肩膀上，眼淚滲進蔣元的領口裏。
“對不起，”蔣宵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那天我說了那麽多難聽的話，我說恨你，我說佛祖不會讓我們在一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是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蔣宵。”蔣元打斷他。
蔣宵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蔣元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他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很慢。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蔣元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我不該綁你，不該強迫你，不該……”
他停頓了一下。
“不該讓你那麽害怕我。”
蔣宵搖了搖頭，把臉埋進蔣元的肩窩裏，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不怕你。”
蔣元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真的不怕你，”蔣宵的聲音從他肩窩裏傳出來，“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我擔心你覺得我在恨你，擔心你覺得我還在生氣……其實根本沒有的，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你只是……只是……”
他輕嘆了口氣，“只是想要帶我回家。”
蔣元垂眼看著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他用力閉了閉眼，確認這真的不是夢，然後伸出手，把弟弟拉進了懷裏。
蔣宵的臉貼著他的胸口，立刻伸出手緊緊回抱住他。
“你心跳好快。”蔣宵悶聲說。
蔣元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過了很久，蔣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差點以為，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我們也……沒有以後了。”
蔣宵的鼻子一酸，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把臉用力埋在蔣元的胸口，很大口地呼吸，像是要把那最熟悉的氣味全部吸到胸腔裏，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會的，”他說，“我不會不要你的。”
蔣元的下巴抵在他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銀色的河。
那串佛珠依舊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木質的珠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或許第二天，它就會回到主人的手上。
……
他們幾人離開基地那天，R港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水細細密密，打在車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喻褚坐在副駕駛，懷裏抱著一個紙袋——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只木雕垂耳兔。
遲衛野開車，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換擋桿上。
他的頭發剪短了，露出利落的下頜線。
後座的蔣宵和蔣元擠在一起，蔣宵低頭在手機上戳貪吃蛇，指尖飛快地劃著屏幕，蔣元暈車暈得臉色發白，卻還是偏頭靠在他肩上，有氣無力地瞥一眼他的戰績，偶爾被撞得歪一下，又很快靠回去。
車子駛過R港的跨海大橋，海面上霧氣氤氳，遠處的島嶼若隱若現。
天光被水汽濾成淺灰的藍，落在遲衛野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投成一小片陰影。
“遲衛野，你是什麽時候學會開車的？”
喻褚偏頭看著駕駛位的人，情不自禁軟了聲音。
“大學的時候，”遲衛野說，“考了駕照，但一直沒怎麽開。”
“哦。”喻褚拖了點尾音，像只被順毛的貓，他沒再說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黏在遲衛野握方向盤的手上。
那雙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無名指上的銀戒被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晃得發亮，比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還要奪目。
喻褚忍不住輕輕彎了彎眼。
遲衛野餘光瞥見了，握著方向盤的手沒動，卻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什麽？”
喻褚被抓包，耳尖唰地紅了，連忙搖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你開車的樣子還……挺好看。”
遲衛野低笑了一聲，他騰出一只手，在喻褚發頂輕輕揉了一下，指腹帶著點微涼的溫度：“你老這樣誇我，我到時候驕傲自滿了怎麽辦？”
“那你也誇誇我唄。”喻褚輕咳一聲。
遲衛野假裝驚訝地張嘴逗他：“我一邊要認真開車，還得給你提供情緒價值？”
喻褚瞪他：“那怎麽啦！”
車子駛下了橋，紅燈的時候遲衛野終於騰出兩只手，掰過喻褚的臉親了一下。
“餵餵餵，拿我們當空氣啊！”
蔣宵在背後突然大叫出聲，被蔣元一把捂住嘴按了回去。
綠燈亮了，喻褚紅著臉看著窗外，遲衛野從後視鏡看他，又忍不住笑。
蔣宵和蔣元在中途下車，車子繼續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從繁華的市區駛入安靜的住宅區。
路兩旁的梧桐樹已經有些泛黃，葉子在雨中沙沙作響。
遲衛野把車停在別墅門前，熄了火。
喻褚推開車門，撐著傘站在門口，擡頭看著這棟他們高中合居的房子——還是熟悉的模樣，好像什麽都沒有變過。
院子裏種著一棵桂花樹，雨把花瓣打落了一地，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甜香。
遲衛野推開門，鑰匙在鎖孔裏轉了一圈，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
玄關的感應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的角落傾瀉下來，落在地板上，把整個玄關照得溫暖而柔和。
喻褚換了那雙毛絨兔子鞋，走進去，目光掃過客廳——還是那樣簡約的裝修，黑白灰的色調，但多了許多生活氣息。
沙發上有幾個可愛的兔子抱枕，茶幾上擺著幾本翻開的書，角落裏有一盆綠植，長得很好，玻璃櫃架上放著很多書，但是最矚目的是專門有一格放了一堆木雕器具和材料。
“你什麽時候準備的這些？”喻褚有些驚訝。
“離開基地前兩天，”遲衛野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我讓林舟幫我布置的。”
喻褚轉過身看著他，遲衛野站在玄關的燈光下，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深灰色長褲，頭發還帶著一點雨霧的濕潤。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遲衛野先開了口：“怎麽了？”
喻褚沒說話，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抱住了他。
遲衛野的動作幾乎是本能。
他隨即擡手環住喻褚的腰，指節扣得很穩，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呼吸裏帶著雨氣和淡淡的雪松味。
喻褚回來之後就特別喜歡擁抱。
遲衛野早就習慣了——在他伸手的瞬間就擡臂等著，然後那個毛茸茸的腦袋就會一頭紮進他懷裏，只不過比起擁抱，遲衛野顯然比喻褚更加更貪心。
他沒等喻褚埋多久，就擡手扣住他的後頸，輕輕把人從懷裏撈出來。
拇指蹭過他的下頜，捧住對方的臉蛋，在喻褚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低頭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玄關的燈在他們身後，把兩人的影子揉成一團，連包都還沒放下，就擠在玄關又親了好一會兒。
“遲衛野。”最後，喻褚把臉重新埋回他懷裏，聲音悶悶的，隔著一層白T恤，震在他的胸口上，“我們真的回來了。”
遲衛野收緊了手臂，把人扣得更緊，聲音貼著他的發頂落下來，低啞又清晰：“嗯，回來了。”
那天下午他們一起收拾了房子。
遲衛野的東西不多，大部分是書和電腦設備，喻褚幫他把書一本一本地碼到書架上，按照類別排列——文學、哲學、計算機、物理，分門別類，整整齊齊。
書架的最上面一層，喻褚踮起腳尖也夠不到，遲衛野走過來，從他手裏接過那摞書，輕輕松松放了上去。
喻褚仰頭看著他，忽然說：“你好像比我高了很多。”
遲衛野低頭，嘴角彎了一下：“以前也比你高。”
“可是以前只高半個頭，”喻褚比劃了下，“現在高一個頭了。”
“嗯，”遲衛野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發，笑著說：“可能是因為你躺了太久，縮水了。”
喻褚瞪了他一眼，遲衛野就憋著笑走開了。
傍晚他們約了徐笑笑來家裏，門鈴響，喻褚急忙去開門，徐笑笑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蛋糕盒，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頭發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一些。
“恭喜回家！”她把蛋糕遞給喻褚。
“天吶！謝謝！”喻褚驚喜地接過蛋糕，笑得很甜。
徐笑笑走進客廳，目光掃了一圈，然後停在廚房門口。
遲衛野正站在竈臺前煮面，聽見動靜轉過頭，對上徐笑笑的目光，微微點了下頭：“好久不見。”
三個人坐在餐桌前，窗外雨聲淅瀝，碗裏的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徐笑笑夾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忽然說：“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們說。”
喻褚擡起頭看著她。
“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和你們說，當年舉報你們早戀的，”徐笑笑放下筷子，表情有些猶豫：“……是趙明遠。”
遲衛野臉色冷了冷，喻褚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你們還記得他嗎？”徐笑笑問，“就是當時從五班被淘汰出去的那個男生。”
喻褚有些印象——就是期末成績出來那天，公告欄旁邊撐著傘的那個男生。
“他後來跟人說過，”徐笑笑繼續說，“說他不是故意舉報你們的，就是……心裏不平衡。他是唯一一個被淘汰出五班的，而你卻留下來了，他覺得不公平。”
“再加上那天他在公告欄看見你們……”徐笑笑看了遲衛野一眼，沒有說下去。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遲衛野沒說話，而是偏頭看著喻褚。
喻褚笑了笑，說：“都過去了。”
徐笑笑看著他，又看了看喻褚，嘆了口氣：“你們能這樣想真是心大，我當年得知真相氣壞了，說來也巧，趙明遠後來進了我們公司面試，我那時候正好是臨時人事，我就……出於私心，沒讓他進。”
喻褚笑了一下：“不是心大，是覺得沒必要計較了，反正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我們現在也好好地在一起了。”
徐笑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行吧，你們開心就好。”
吃完飯，徐笑笑和喻褚聊了會兒天，再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門關上，喻褚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遲衛野走過來，從身後輕輕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在想什麽？”
喻褚偏過頭，撞進一雙半隱在陰影裏的桃花眼。
遲衛野剛洗完頭，發梢還帶著潮氣，額前的碎發軟軟垂下來，遮住了眼尾那點勾人的弧度，只露出一截線條幹凈的下頜。
“在想……”喻褚輕聲說，“如果當年沒有趙明遠舉報我們，我們會怎麽樣。”
遲衛野沈默了一下，然後說：“跟我來。”
他牽著喻褚的手，穿過客廳，走上樓梯，來到二樓最裏面的一間房。
裏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墻上掛著投影幕布，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幾個懶人沙發隨意地散落在各處。
“這是……”喻褚有些驚訝。
“家庭影院，”遲衛野說，“以前的空房間，打算弄的，一直沒來得及。”
他走到角落，拿起一個遙控器按了一下，投影幕布緩緩亮起。
“坐過來。”遲衛野拍了拍身邊的沙發，擡眼望著他。
喻褚在他旁邊坐下來。
遲衛野又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上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然後畫面裏出現了一座城市——是深城。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隨著鏡頭開始推移，穿過街道，穿過人群，穿過那扇熟悉的校門，停在了一棟教學樓前。
“這是……”喻褚的聲音有些發緊。
畫面裏出現了一個教室，教室裏有兩個人。
一個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看書，栗色的頭發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另一個從門口走進來，穿著白色的校服，狼尾，眉眼鋒利。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旁邊，停下來。
“你好，這個位置有人嗎？”
栗色頭發的少年擡起頭，對上那雙桃花眼，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有。”
“那我可以坐這裏嗎？”
“可以。”
兩個人並排坐下來，窗外陽光正好，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
喻褚看著畫面裏那兩個少年，眼眶有些發熱。
他知道這是遲衛野用代碼做的——是他們從來沒有擁有過的另一種可能。
畫面裏，兩個人一起做題，頭湊得很近，偶爾爭論幾句，偶爾相視一笑。
操場上兩人一起打球，遲衛野教喻褚投籃，喻褚怎麽也投不進，遲衛野就從身後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把球投出去。
食堂裏，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喻褚把自己碗裏的肉夾給遲衛野，遲衛野皺了皺眉，又夾回去，說“你太瘦了，多吃點”。
圖書館的兩個人並排坐著，喻褚看書看睡著了，頭歪到遲衛野肩膀上，遲衛野沒有動，只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喻褚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可他只是任它流。
畫面一轉，到了大學。
校園裏梧桐成蔭，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喻褚背著書包走在林蔭道上，經過籃球場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球場上有人在打籃球，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三分線外，手腕一抖，籃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
男生轉過身來——是遲衛野。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運動T恤，額前的碎發被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襯得那雙桃花眼格外明亮。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球場撞在一起。
遲衛野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撿起球，朝喻褚走過來。
“你是新來的？”
“嗯，哲學系大一。”
“我是計算機系的，遲衛野。”
“我叫喻褚。”
兩個人握了握手，陽光落在他們的手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喻褚看著畫面，忽然笑了一下，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那些畫面像一本翻開的相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他們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在圖書館待到閉館，一起在操場跑步，一起在深夜的宿舍樓下聊天。
沒有系統，沒有代碼，沒有任何外力幹預。只是兩個被命運隨手寫下的字符，在普通的時間裏，被叫做心動的程序一點一點地編譯、運行，最後生成了名為“愛”的結果。
只是兩個普通人，在普通的時間裏，一點一點地靠近，一點一點地愛上對方。
畫面到了最後。
一切像被按下了倒放鍵，所有的場景都退回到了南正一中。
黃昏的夕陽像融化的橘子汽水，順著走廊的窗玻璃淌下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了溫柔的橘紅色。
兩個少年站在走廊的盡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色校服，衣角被穿堂風吹起，像揣著一整個夏天的光。
他們面對面站著，影子在腳邊悄悄纏成了一個交疊的結。
遲衛野彎下腰，那雙桃花眼彎彎，眼裏像是盛載著星河，他彎下腰，對面前的少年輕聲告白：
“喻褚，我喜歡你。”
這一刻，風停了，蟬鳴也停了，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畫面定格在那一瞬間，連陽光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只留下他眼裏的光，和那句落在空氣裏的告白……
然後，畫面緩緩變暗。
喻褚坐在沙發上，眼淚已經流了滿臉，他轉過頭看向遲衛野。
遲衛野也在看他，眼眶紅紅的。
“你……什麽時候做的？”喻褚啞聲問。
“在書裏的時候，”遲衛野說，“每天晚上我都看你以前的錄像，久而久之，我把他們拼湊起來，做了一個不存在的時空線。”
“其實我做的時候腦子也不清醒，你也看到了，從高中到大學，最後又回到高中，沒有任何時間線上的邏輯……我只是一味地想要把所有美好的片段留下，把不完美的一切都完善。”
喻褚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伸出手，捧住遲衛野的臉，拇指擦過他泛紅的眼尾。
“遲衛野，”他哽咽著說，“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遲衛野笑了一下：“喻褚，你這個小朋友，真的很可愛。”
喻褚微微一楞，又嘆了口氣，“可是你總是這樣呀，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著，什麽都不跟我說。在書裏是這樣，在現實也是這樣。你就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遲衛野吻住了他。
喻褚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遲衛野的衣領，擡頭回應著他。
窗外雨聲漸小，空氣裏彌漫著桂花和雨水的氣息。
兩個人倒在沙發上，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織在一起。
“喻褚，”遲衛野的聲音有些啞，“我有沒有跟你說過——”
“什麽？”
遲衛野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裏映著他的臉，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我愛你，”遲衛野說，“無論重來多少次，付出怎樣的代價，我都會……”
“都會讓所有的不完美結局，變成屬於我們最好的結局。”
喻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知道，”他閉上眼，手腳並用地攀上屬於他的枝丫藤蔓，縱身躍入對方的愛河，聲音消失在溫潤的親吻中：
“遲衛野，我一直都知道。”
-----------------------
作者有話說：今晚是雙更二合一啦明晚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