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的心聲 他遺憾未說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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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他的心聲 他遺憾未說的愛意
喻褚到達R港的時候, 天已經快黑了。
這座城市四面環海，卻又有群山環抱，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坐著輕軌從海邊駛入城市，高樓林立, 霓虹燈在暮色裏一盞一盞亮起來, 把整條街染成流動的彩色河流。
喻褚此番的目的地並不是R港科技大學，他在C的檔案裏發現他把三人的肉身秘密轉移, 現在在距離R港大學不遠的某個基地。
出租車開了將近四十分鐘, 從繁華的市區一路駛向偏僻的郊區。
“小夥子，前面沒路了。”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你確定是這兒？”
喻褚付了錢, 推開車門。
夜風灌進來, 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野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站在路邊，看著出租車掉頭離開, 尾燈在黑暗中漸漸縮小, 最後消失不見。
周圍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有一點微弱的燈光，可是喻褚心裏卻沒有絲毫畏懼，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 沿著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往前走, 腳下的路坑坑窪窪, 碎石子和枯枝在鞋底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了大約十分鐘, 他看見了一棟建築。
那是一棟廢棄的廠房，外墻爬滿了枯藤，窗戶的玻璃碎了大半，月光從破洞裏照進去, 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慘白的光斑。
喻褚推開鐵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裏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喻褚舉著手電筒照了一圈，看見了角落裏的一扇小門。
他走過去，推開門，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臺階是水泥做成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看起來很久沒人走了。
樓梯的盡頭是另一扇門，喻褚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個寬闊的空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先進得多。
三面墻上掛著巨大的顯示屏，屏幕上顯示著各種數據圖表和代碼流。
房間中央是一排操作臺，上面擺滿了儀器和電腦。
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著電子設備運轉時散發出的那種特有的溫熱氣息。
掃視一圈，喻褚的目光忽然怔在一處。
一個男人背對他坐在盡頭的操作桌前，面前是亮著的電腦屏幕。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一行一行的代碼在屏幕上滾動。
是林舟。
喻褚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不知道該不該出聲。
林舟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你來了。”
喻褚的喉嚨有些發緊：“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林舟慢慢轉過身來。
他戴著眼鏡，眼睛細細小小，頭發微卷，鏡片下的眼睛淡淡地朝喻褚看過來。
“我算過時間，”他說，“如果你能活著出來，大概就是這幾天。”
喻褚走過去，在林舟旁邊站定。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份系統日志，密密麻麻的記錄，時間跨度從幾年前一直到現在。
“你是什麽時候醒的？”喻褚問。
“五天前，”林舟說，“我醒來之後一直在查數據。蔣元和遲衛野的意識還在底層運行，身體的各項指標也還在，但就是醒不過來。”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了一個按鈕，下一秒，他們面前霧蒙蒙的玻璃忽然變得清晰。
喻褚的目光望過去，眼睛一下就紅了。
裏面有兩張床。
第一張床上躺著的是蔣元，他的面容比書中看到的要冷硬得多，嘴唇抿地很緊，即使在昏迷中也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而第二張床上，躺著的是遲衛野。
遲衛野比喻褚記憶中瘦了很多——臉頰凹陷下去，顴骨的輪廓顯得格外鋒利，下頜線依舊分明，但因為瘦了太多，顯得有些單薄。
他的頭發很長，散在枕頭上，狼尾垂到了肩膀，發梢微微卷曲，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接到床頭的輸液架上，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在滴管裏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們在書中死亡，最終結局如何我並不清楚。”林舟垂下眼，輕聲說，“我只能檢測到他們的生命體征還存在，卻無法保證他們是否會蘇醒。”
他看向喻褚，“或許……你會知道答案。”
喻褚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他沒說話，小心翼翼地走到遲衛野的床邊，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伸出手，指尖懸在他的臉頰上方，卻沒敢碰下去。
他怕碰到的是一片冰涼。
喻褚在遲衛野床邊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轉過身，他走到林舟旁邊，在操作臺前的椅子上坐下來。
“林舟，”他啞聲開口，“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林舟偏過頭看著他。
喻褚深吸一口氣，把在代碼空間裏見到C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最後，他平靜道：“你的父親讓我跟你說，其實……他很愛你。”
林舟沈默了很長時間，喻褚有些擔憂地看向他，林舟卻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他說，聲音很平靜，“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喻褚楞了一下。
“我進入這個項目第二年就查到了，”林舟輕輕嘆了口氣，“C的身份，他的真實姓名，他的背景——我都查到了。”
他頓了頓，“我也查到他和我的DNA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喻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我沒有拆穿他，”林舟繼續說，“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我想看看，他到底會不會主動告訴我。”
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手背。
“可他到最後都沒有說。”
喻褚的喉嚨有些發緊：“林舟……”
“沒關系，”林舟打斷他，他摘下眼鏡緩慢地擦了擦鏡片，再戴上，輕聲道，“我早就不是那個需要父親的小孩了。”
喻褚看著他，忽然想起了林城書房裏那本翻開的書。獻給我的妻子，沈若，和我未曾好好愛過的兒子，林舟。
有些話，終究還是太遲了。
沈默良久，喻褚忽然想起什麽，輕聲問：“對了，林舟……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麽？”
“我在書裏能聽見遲衛野的心聲，這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麽偏偏只有我可以聽見他的心聲，明明程序裏沒有這些？而且，這些心聲太過張揚浮誇，其實根本不像遲衛野的心聲……”
林舟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
“這件事，我本來也打算告訴你。”他擡起眼，似是在回憶，“一開始我也覺得特別奇怪，遲衛野和我說他叫你老婆，還在你耳邊瘋狂尖叫，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像他。”
“後來我出來之後查詢他的身穿代碼，發現……其實另有隱情。”
喻褚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什麽？”
“你知道遲衛野在進入書裏之前，做過一個模型嗎？”林舟問。
喻褚眨了眨眼，點頭道：“我知道的，他做過……我的模型，”他垂眼，“還天天和我說話，差點走火入魔。”
“不止這個，”林舟平靜道，“其實，他還做過一個模型——是他自己。”
喻褚楞住了。
林舟站起來，走到操作臺前，打開了一個文件夾。
屏幕上彈出一個三維模型。
畫面中央是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少年——狼尾，眉眼鋒利，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看這裏，”林舟指著模型旁邊代碼的其中一行，“這段代碼的註釋寫的是——‘萬語難盡澀於口，祈爾繁蕪勝常春。’”
喻褚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是遲衛野寫的，”林舟說，“他錄入的時候，只是想把這句話做個記錄。但沒想到，他進去之後，載體大腦裏那種‘想讓喻褚聽見自己愛他的心意’的意念太過強烈，於是這段代碼自動運行了，把模型的心聲投了進去。”
他轉過頭看著喻褚，鏡片後面的眼睛很認真。
“這個模型只會說真心話，只會熱烈而毫無保留地表達愛意。因為遲衛野做它的時候，就是照著這個想法做的。”
林舟嘆了口氣：“他曾經和我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你還活著的時候，沒有把心裏的話說出口。他怕你難過，怕你為難，怕影響你高考——他有一千個理由不說，卻沒有一個理由是對自己好的。”
“他大概很後悔，後悔沒在你還活著的時候，多告訴你一些他有多愛你。”
喻褚怔怔地看著屏幕上那個少年，臉上一陣滾燙，眼淚無聲地劃過臉頰。
林舟看了他一眼：“這個模型會說出遲衛野不敢說的話，會表達他壓抑了太久的情感，會叫‘老婆’，會說‘我喜歡你’，會把自己心裏那些克制壓抑的東西全部誇大地傾瀉出來。”
“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一個遲衛野理想中的自己，不像他，卻又代表了他。”
林舟說：
“你聽見的的確不是遲衛野本人的心聲，是他制作的理想模型的心聲，可是喻褚，”林舟目光沈沈，“一個編程者與他的作品永遠擁有共通之處。”
“遲衛野和理想模型的共通之處，大概就是……你在淋雨的時候，他們都很心疼你，你在受欺負的時候，他們也都很憤怒。”
“只是表達方式不一樣，可是感情卻沒有區別。”
喻褚垂著頭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擡起頭，眼眶紅紅的，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紅了，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林舟，”他啞聲說，“我想在這裏陪他。”
林舟看了他一眼：“這裏沒有多餘的床。”
“我睡地上就行。”
林舟沈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隔壁有間休息室，你先去收拾一下吧。”
喻褚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遲衛野床邊。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瘦削的臉，伸出手，指尖很輕很輕地碰了碰遲衛野的眉心。
“遲衛野，”他輕聲說，“我來了。”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色波形平穩地跳動著，發出均勻的“嘀——嘀——”聲。
……
喻褚在R港待了下來。
為了在這裏正常生活，他需要向外界解釋自己還活著這件事。
八年時間，當初的同學朋友大多以為他已經死了，所以喻褚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告，只是悄悄聯系了幾個最親近的人。
第一個是徐笑笑。
電話接通的時候，那頭沈默了很久。
喻褚叫了一聲“笑笑”，那邊沈默了將近十幾秒，喻褚聽見了一陣壓抑的哭聲。
“你……你真的是喻褚？”徐笑笑的聲音在發抖，“你不是……”
“我沒死，”喻褚輕聲說，“出了車禍，昏迷了八年，前幾天剛醒。”
他暫時沒有說穿書的事，那些太過離奇，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他只說自己成了植物人，在R港的一家醫院醒來。
徐笑笑哭了好一會兒，然後罵了他一句“混蛋”，又笑了，說“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喻褚約她在深城見了一面。
徐笑笑比高中時成熟了很多，短發，幹練，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產品經理，可是她看見喻褚的第一眼，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瘦了好多，”她抹著眼淚說，“以前臉上還有肉的。”
喻褚笑了笑，開玩笑道：“R港夥食這麽好，我會吃回來的。”
他們在一家咖啡館坐了一下午。
徐笑笑說了很多高中同學的事——誰結婚了，誰出國了，誰創業成功了，喻褚聽著，偶爾應一聲，心裏卻很平靜。
快到傍晚的時候，徐笑笑忽然問：“遲衛野呢？”
喻褚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說，“生了點病，還沒醒。”
徐笑笑看著他，目光覆雜：“你……一直陪著他？”
喻褚點了點頭。
徐笑笑沈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你倆真是一個比一個倔。”
喻褚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那天分開的時候，徐笑笑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喻褚，”她說，“你跟我說實話，你昏迷這八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喻褚看著她，猶豫了幾秒，然後輕聲問：“笑笑，如果我告訴你一些很離奇的事情，你會信嗎？”
徐笑笑楞了一下，然後說：“你說，我就信。”
喻褚深吸一口氣，把穿書的事情告訴了她——從車禍後意識被導入小說，到遲衛野身穿進入救他，到系統、代碼、心聲……
等他說完，徐笑笑沈默了很久。
“我就知道，”她說，“我就知道遲衛野那個悶葫蘆其實比誰都瘋狂，他這樣喜歡你，為你做這些一點都不奇怪。”
喻褚楞了一下：“你……不覺得我在編故事？”
徐笑笑搖了搖頭：“你從來不騙我。”
她擦了擦眼淚，認真地看著喻褚：“其實，高中那會兒我就覺得不對勁了。遲衛野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完全不一樣。我還以為是自己多心了，現在看來——我眼光還挺準的。”
喻褚的鼻子一酸，別開了視線。
“行了，”徐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陪他，等他醒了，我們一起吃飯。”
喻褚點了點頭：“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喻褚在基地附近租了一間小公寓，走路到廠房只要十幾分鐘。
他認識了隔壁的鄰居，一個在R港大學讀研的女生，叫陳念。
她養了一只橘貓，胖乎乎的，經常在走廊裏曬太陽，喻褚偶爾會幫她把跑出房間的貓抱回去，陳念會給他帶自己做的點心作為感謝。
“你一個人住？”陳念有一次問他。
“嗯。”
“那你家人呢？你是單身嗎？”
“家人在老家。我……有一個很好的愛人。”
喻褚有時候會去R港大學的圖書館看書。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字照得發亮。
他會想起高中時和遲衛野一起在教室自習的日子，想起那些午後的陽光，想起遲衛野趴在桌上睡覺時露出的那一小截後頸。
有次他在圖書館裏看見一個男生趴在桌上睡覺，側臉和遲衛野有幾分相似。
喻褚忍不住盯著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了臂彎裏。
過了一陣，喻褚回了一趟深城。
他買了早班的高鐵，到深城的時候才九點多，晨光照在出站口的地面上，喻褚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氣，然後攔了輛出租車。
“去南正一中。”他說。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你是那學校畢業的？”
“嗯。”
“哪一屆的？”
“二四屆。”
司機想了想：“那得好多年了吧？”
喻褚笑了一下：“畢業八年了。”
車在南正一中門口停下來，喻褚站在校門口，一時有些恍惚。
上次沒敢進來，這次他卻走進去了。
門衛室裏的保安換了一個年輕人，正在低頭看手機。
校園裏很安靜，學生們在上課。
喻褚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裏走，經過操場、食堂、圖書館，最後停在了教學樓下面。
他擡頭看著三樓那間教室，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
他 上了樓。
走廊裏空蕩蕩的，墻上掛著名人名言和優秀學生的照片。
遲衛野的照片已經被時光磨損地十分模糊，可是那顯眼張揚的“730分”依舊穩居榜首——這麽多年，也從未有人超越過。
喻褚慢慢走過去，經過一間又一間教室，最後在五班門口停了下來。
門開著，裏面正在上語文課。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師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課本，正在念一篇古文。
學生們低著頭記筆記，偶爾有人擡起頭看一眼黑板，然後又低下頭去。
喻褚站在窗外，看著裏面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覺得恍如隔世。
他正準備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同學，你是來找人的？”
喻褚轉過身，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走廊盡頭，手裏拿著一沓文件，戴著眼鏡，頭發有些稀疏了，但那張臉，喻褚一眼便認出來了。
“劉老師？”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劉亮亮楞了一下，推了推眼鏡，盯著喻褚看了好幾秒，然後瞳孔猛地一縮。
“喻褚？”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你是喻褚？你還活著？”
喻褚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熱：“劉老師，我……車禍之後成了植物人，昏迷了八年，前段時間剛醒。”
劉亮亮快步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很大，喻褚被拍得往後退了半步。
“你……”劉亮亮的聲音有些哽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把喻褚帶到辦公室，給他倒了一杯水。辦公室還是以前那間，桌上的擺設都沒怎麽變，只是多了幾盆綠植，窗臺上的那盆文竹長得很高了，垂下來像一把綠色的小扇子。
劉亮亮坐在他對面，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你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他看著喻褚瘦削的臉，語氣裏帶著心疼。
喻褚搖了搖頭：“不算苦，就是……躺了太久。”
劉亮亮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喻，你和遲衛野……”
喻褚的手指頓了一下。
劉亮亮笑了一下，“你們還在一起嗎？”
喻褚微微一楞，擡起頭看著他，“老師，您……”
“唉，交過這麽多年書，老師什麽沒見過呀，當年你車禍出事，小遲都……”
他話到嘴邊又頓住，沈默半晌才輕輕拍了拍喻褚的肩膀，“總之，老師希望我的學生們都好好的，幸福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喻褚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走到操場邊，在臺階上坐下來，看著空無一人的操場。
陽光把整個操場照得亮堂堂的，籃球架還在原來的位置，籃網換了新，在風裏輕輕搖晃。
喻褚想起很多年前的體育課。
遲衛野在球場上打球的樣子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會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暢的肌肉線條，運球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突破時肩膀壓得很低，跳投的時候手腕輕輕一抖，籃球就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
“遲衛野，你教我打球吧。”喻褚記得自己說過。
“你學不會的。”少年遲衛野囂張高傲，連頭都沒回，不屑道。
“你不教怎麽知道我學不會？”
遲衛野轉過身看著他，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桃花眼映得格外明亮。
他看了喻褚兩秒，然後把球拋了過來。
“那就先練運球。”
喻褚沒接住，球彈在地上滾遠了。
遲衛野嘆了口氣，走過去把球撿回來，走到喻褚面前，把球塞進他手裏，然後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拍了兩下。
“手腕用力，不是手臂發力。”
遲衛野的手掌很大，把喻褚的手整個包住了，喻褚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
“懂了沒？”遲衛野松開了手。
喻褚輕咳一聲偏開臉：“懂了……吧？”
遲衛野看了他幾秒，低頭笑出聲。
喻褚坐在臺階上，把臉埋進掌心裏，肩膀微微發抖。
很多年後他才明白，遲衛野那時候的眼神——那才不是看普通同學的眼神，那是看喜歡的人的眼神。
只是他太笨了，一直沒有發現。
他又想起那個停電的晚上。
教室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薄薄的一層，像紗一樣鋪在地上。
他把MP3的聲音開得太大，音樂從耳機裏漏出來，遲衛野聽見了，伸手拿走了他另一只耳機，於是他們肩並著肩，共享一副耳機，聽著同一首歌。
那時喻褚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以為是緊張，或者是停電帶來的不安。
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緊張，是心動。
喻褚從臺階上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操場，轉身離開。
他去了校門口那家奶茶店。
店還在，招牌換過了，比以前亮堂了不少。
喻褚推門進去，櫃臺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女孩，笑著問他喝什麽。
“一杯楊枝甘露，”喻褚習慣性地說，“少冰多糖，不加芒果。”
女孩楞了一下：“不加芒果？那還叫楊枝甘露嗎？”
喻褚微微一楞，輕聲說，“換成桃肉吧。”
走的時候他聽見女孩嘟嘟囔囔地說“真沒見過這樣喝楊枝甘露的”。
原來時間飛逝，舊人成新，那個對他芒果過敏見怪不怪的老板已經不在，他才明白，原來不加芒果的楊枝甘露是會讓人覺得不解，是會被人調侃的。
他提著那杯楊枝甘露走出來，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
有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從身邊走過去，勾肩搭背的，笑聲很大。
喻褚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遲衛野第一次在他面前喝楊枝甘露的樣子。
那是在高二，他用自己攢了很久的錢買了那杯奶茶，小心翼翼放在遲衛野桌上，緊張地看著對方喝下去。
“好喝嗎？”他問。
遲衛野“嗯”了一聲，表情看著十分平靜，但現在的喻褚會想，那時的遲衛野一定在暗爽吧。
喻褚安靜地把那杯楊枝甘露喝完了，然後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向地鐵站。
回到了R港，他每天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早上六點起床，去附近的菜市場買菜，回基地煮飯，然後坐在遲衛野床邊，一邊吃一邊跟他說話。
他說：“今天菜市場的蝦很新鮮，我買了半斤，給你留了兩只，等你醒了給你煮海鮮粥。”
又說：“外面的木棉花開了，紅彤彤的，你以前說過木棉花像火，燒得滿城都是。”
喻褚把頭輕輕靠在枕邊：
“遲衛野，我昨天晚上夢到高中了，夢到你在籃球場上打球，三分球投得特別準，蔣宵在那邊喊‘遲哥牛逼’。”
他把遲衛野的手握在掌心裏，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指節。
遲衛野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但因為躺了太久，握在手裏不像以前那樣有力。
“你怎麽還不醒呢？”
喻褚低下頭，額頭抵著遲衛野的手背，“我都跟你說了好多話了，你一句都不回我。”
心電監護儀“嘀——”了一聲，像是在回答他。
喻褚擡起頭，盯著那臺儀器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行吧，‘嘀’了一聲就算你聽見了，我原諒你了。”
一個月後，王薈春帶著喻桐來了。
喻桐已經長成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眉眼和喻褚有幾分相似，但性格比他開朗得多。
他一進門就紅了眼眶，撲過來抱住喻褚，叫了一聲“哥”，然後就開始嗷嗷地哭。
王薈春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眼淚也一顆一顆往下掉。
喻褚一手摟著弟弟，一手攬著媽媽，自己也紅了眼眶，但忍住了沒哭。
“別哭啦，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喻桐擡起頭，眼睛哭得通紅：“哥你騙人！你瘦了這麽多，還說好好的！”
喻褚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長高了啊，比我都高了。”
王薈春走過來，捧著他的臉看了又看，然後目光落在旁邊的床上。
然後她輕手輕腳走到床邊，低下頭看著遲衛野的臉。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遲衛野的頭發。
“這孩子，”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怎麽瘦成這樣了。”
她轉過身，從包裏掏出一個保溫袋，遞給喻褚：“我包的餛飩，你給他煮一碗吧。萬一他聞著味就醒了呢。”
喻褚接過保溫袋，看著裏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餛飩，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喻褚煮了一碗餛飩，坐在遲衛野床邊，像往常一樣跟他說話。
“我媽包的餛飩，你以前最愛吃的，”喻褚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一周能來四五次，每次都點大份三鮮，多加蔥花，不要香菜。”
他把餛飩放在遲衛野鼻子下面，讓香味飄過去。
“你聞聞香不香？想吃的話就快點醒過來，我可以勉為其難餵你吃。”
可是遲衛野沒有反應。
喻褚自己把那碗餛飩吃了，然後把碗洗了，回到床邊，握著遲衛野的手，靠著床沿閉上了眼睛。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
喻褚在R港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木雕工作室做學徒，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木匠，頭發花白，手上全是繭子，但雕出來的東西活靈活現。
喻褚第一天去的時候，老板問他：“你會雕什麽？”
喻褚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木雕，放在桌上——
是一只垂耳兔。
耳朵軟塌塌地垂在腦袋兩邊，圓圓的眼睛，小小的三瓣嘴，懷裏抱著一根胡蘿蔔。
老板拿起那只兔子看了看，擡頭看了喻褚一眼：“雕得不錯，你留下來吧。”
於是喻褚白天在工作室學木雕，晚上回基地陪遲衛野。
他的雕工進步很快，三個月就能獨立接單了，半年後老板開始讓他做一些覆雜的定制訂單。
他每個月會給王薈春寄錢，雖然王薈春說不用，但喻褚還是堅持。
“媽，你就當幫我存著，”他說，“等遲衛野醒了，我們要買房子。”
王薈春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完又哭了。
喻褚有時候會接到徐笑笑的電話，她偶爾會約喻褚出來吃飯。
“你真的不打算回來？”
徐笑笑有一次問他，“你在那邊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喻褚打斷她，“遲衛野在那邊。”
徐笑笑輕聲道：“可是他還沒醒……”
“會醒的。”
“你打算一直等下去？”
喻褚看著窗外R港的夜景，霓虹燈在夜幕中閃爍，像一顆一顆明亮的星星。
“嗯，”他說，“一直等。”
徐笑笑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你這個人，怎麽跟遲衛野一個德行？”
喻褚笑了：“可能是跟他學的吧。”
他身邊的人都覺得他奇怪。
工作室的同事偶爾會問他在R港有沒有家人，喻褚說有，在住院。
同事問他生了什麽病，喻褚說就是睡著了，一直沒醒。同事露出同情的表情，喻褚笑了笑，卻沒有解釋。
他不需要別人理解，他只想要他的遲衛野醒過來。
……
R港的春天來得早，三月的風已經帶著暖意，吹得路邊的木棉花簌簌作響。
喻褚從工作室出來，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裏面裝著今天雕好的木雕——他雕了一對戒指托，打算等遲衛野醒了，把戒指放上去。
他推開基地的門，和往常一樣換了鞋，洗了手，走到遲衛野床邊。
“遲衛野，我回來了，”他坐下來，語氣輕快，“今天我雕了一對戒指托，用的是你最喜歡的那種木頭，黃楊木的，你看——”
他把紙袋放在床頭櫃上，拿出那對戒指托，舉到遲衛野眼前。
“好看嗎？”
遲衛野沒有反應。
喻褚沒有對此表現出失落，他把戒指托放回去，然後握住遲衛野的手，像往常一樣開始說話。
“今天工作室來了個客人，定了一套茶具，要雕梅蘭竹菊。老板讓我先畫圖，我畫了一下午呢，手都酸了……”
他說了很多，說到嗓子都幹了，才停下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嘀——嘀——”的聲音。
喻褚低下頭，把臉貼在遲衛野的手背上，閉上眼睛。
“遲衛野，”他輕聲說，“我有點累。”
“不過不是那種累喔，”他說，“其實就是想你了，特別特別想。”
睫毛顫了一下，有什麽濕潤的東西沾在了遲衛野的手背上。
“你快醒來吧，”喻褚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再不醒，我就要把那些餛飩全吃光了。我媽包的，你不是最愛吃嗎？你醒過來，想吃多少我都給你煮……”
然後他有些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遲衛野的掌心裏，肩膀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心電監護儀忽然發出了一聲不同的聲音。
可是喻褚沒有註意到。
他握著遲衛野的手趴了下來，今天的工作的確有些超負荷，困意襲來，喻褚就這樣枕著遲衛野的手掌陷入了淺眠。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輕輕碰他的頭發。
很輕很輕，像是羽毛一樣，導致夢裏的喻褚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沒有醒來。
直到那只手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碰他的頭發，而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喻褚猛地驚醒過來，擡起頭。
面前的遲衛野睜開了眼睛。
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眼皮沈重地垂著，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睜開。
他的瞳孔還不太聚焦，渙散了幾秒，然後才慢慢對焦，定格在了喻褚的臉上。
遲衛野垂眸看著喻褚，嘴唇似乎是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
他輕聲喚他的名字：“喻褚。”
喻褚的腦子“嗡”地一聲，瞬間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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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晚見今晚雙更二合一啦，九千字奉上ps：這章可以搭配任然的《時光隧道》食用
卡在這裏我主動跪下挨打orz但是看到這裏大家也知道，明天開始就是幸福的每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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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褚到達R港的時候, 天已經快黑了。
這座城市四面環海，卻又有群山環抱，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坐著輕軌從海邊駛入城市，高樓林立, 霓虹燈在暮色裏一盞一盞亮起來, 把整條街染成流動的彩色河流。
喻褚此番的目的地並不是R港科技大學，他在C的檔案裏發現他把三人的肉身秘密轉移, 現在在距離R港大學不遠的某個基地。
出租車開了將近四十分鐘, 從繁華的市區一路駛向偏僻的郊區。
“小夥子，前面沒路了。”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你確定是這兒？”
喻褚付了錢, 推開車門。
夜風灌進來, 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野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站在路邊，看著出租車掉頭離開, 尾燈在黑暗中漸漸縮小, 最後消失不見。
周圍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有一點微弱的燈光，可是喻褚心裏卻沒有絲毫畏懼，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 沿著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往前走, 腳下的路坑坑窪窪, 碎石子和枯枝在鞋底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了大約十分鐘, 他看見了一棟建築。
那是一棟廢棄的廠房，外墻爬滿了枯藤，窗戶的玻璃碎了大半，月光從破洞裏照進去, 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慘白的光斑。
喻褚推開鐵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裏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喻褚舉著手電筒照了一圈，看見了角落裏的一扇小門。
他走過去，推開門，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臺階是水泥做成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看起來很久沒人走了。
樓梯的盡頭是另一扇門，喻褚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個寬闊的空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先進得多。
三面墻上掛著巨大的顯示屏，屏幕上顯示著各種數據圖表和代碼流。
房間中央是一排操作臺，上面擺滿了儀器和電腦。
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著電子設備運轉時散發出的那種特有的溫熱氣息。
掃視一圈，喻褚的目光忽然怔在一處。
一個男人背對他坐在盡頭的操作桌前，面前是亮著的電腦屏幕。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一行一行的代碼在屏幕上滾動。
是林舟。
喻褚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不知道該不該出聲。
林舟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你來了。”
喻褚的喉嚨有些發緊：“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林舟慢慢轉過身來。
他戴著眼鏡，眼睛細細小小，頭發微卷，鏡片下的眼睛淡淡地朝喻褚看過來。
“我算過時間，”他說，“如果你能活著出來，大概就是這幾天。”
喻褚走過去，在林舟旁邊站定。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份系統日志，密密麻麻的記錄，時間跨度從幾年前一直到現在。
“你是什麽時候醒的？”喻褚問。
“五天前，”林舟說，“我醒來之後一直在查數據。蔣元和遲衛野的意識還在底層運行，身體的各項指標也還在，但就是醒不過來。”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了一個按鈕，下一秒，他們面前霧蒙蒙的玻璃忽然變得清晰。
喻褚的目光望過去，眼睛一下就紅了。
裏面有兩張床。
第一張床上躺著的是蔣元，他的面容比書中看到的要冷硬得多，嘴唇抿地很緊，即使在昏迷中也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而第二張床上，躺著的是遲衛野。
遲衛野比喻褚記憶中瘦了很多——臉頰凹陷下去，顴骨的輪廓顯得格外鋒利，下頜線依舊分明，但因為瘦了太多，顯得有些單薄。
他的頭發很長，散在枕頭上，狼尾垂到了肩膀，發梢微微卷曲，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接到床頭的輸液架上，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在滴管裏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們在書中死亡，最終結局如何我並不清楚。”林舟垂下眼，輕聲說，“我只能檢測到他們的生命體征還存在，卻無法保證他們是否會蘇醒。”
他看向喻褚，“或許……你會知道答案。”
喻褚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他沒說話，小心翼翼地走到遲衛野的床邊，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伸出手，指尖懸在他的臉頰上方，卻沒敢碰下去。
他怕碰到的是一片冰涼。
喻褚在遲衛野床邊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轉過身，他走到林舟旁邊，在操作臺前的椅子上坐下來。
“林舟，”他啞聲開口，“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林舟偏過頭看著他。
喻褚深吸一口氣，把在代碼空間裏見到C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最後，他平靜道：“你的父親讓我跟你說，其實……他很愛你。”
林舟沈默了很長時間，喻褚有些擔憂地看向他，林舟卻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他說，聲音很平靜，“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喻褚楞了一下。
“我進入這個項目第二年就查到了，”林舟輕輕嘆了口氣，“C的身份，他的真實姓名，他的背景——我都查到了。”
他頓了頓，“我也查到他和我的DNA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喻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我沒有拆穿他，”林舟繼續說，“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我想看看，他到底會不會主動告訴我。”
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手背。
“可他到最後都沒有說。”
喻褚的喉嚨有些發緊：“林舟……”
“沒關系，”林舟打斷他，他摘下眼鏡緩慢地擦了擦鏡片，再戴上，輕聲道，“我早就不是那個需要父親的小孩了。”
喻褚看著他，忽然想起了林城書房裏那本翻開的書。獻給我的妻子，沈若，和我未曾好好愛過的兒子，林舟。
有些話，終究還是太遲了。
沈默良久，喻褚忽然想起什麽，輕聲問：“對了，林舟……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麽？”
“我在書裏能聽見遲衛野的心聲，這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麽偏偏只有我可以聽見他的心聲，明明程序裏沒有這些？而且，這些心聲太過張揚浮誇，其實根本不像遲衛野的心聲……”
林舟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
“這件事，我本來也打算告訴你。”他擡起眼，似是在回憶，“一開始我也覺得特別奇怪，遲衛野和我說他叫你老婆，還在你耳邊瘋狂尖叫，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像他。”
“後來我出來之後查詢他的身穿代碼，發現……其實另有隱情。”
喻褚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什麽？”
“你知道遲衛野在進入書裏之前，做過一個模型嗎？”林舟問。
喻褚眨了眨眼，點頭道：“我知道的，他做過……我的模型，”他垂眼，“還天天和我說話，差點走火入魔。”
“不止這個，”林舟平靜道，“其實，他還做過一個模型——是他自己。”
喻褚楞住了。
林舟站起來，走到操作臺前，打開了一個文件夾。
屏幕上彈出一個三維模型。
畫面中央是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少年——狼尾，眉眼鋒利，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看這裏，”林舟指著模型旁邊代碼的其中一行，“這段代碼的註釋寫的是——‘萬語難盡澀於口，祈爾繁蕪勝常春。’”
喻褚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是遲衛野寫的，”林舟說，“他錄入的時候，只是想把這句話做個記錄。但沒想到，他進去之後，載體大腦裏那種‘想讓喻褚聽見自己愛他的心意’的意念太過強烈，於是這段代碼自動運行了，把模型的心聲投了進去。”
他轉過頭看著喻褚，鏡片後面的眼睛很認真。
“這個模型只會說真心話，只會熱烈而毫無保留地表達愛意。因為遲衛野做它的時候，就是照著這個想法做的。”
林舟嘆了口氣：“他曾經和我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你還活著的時候，沒有把心裏的話說出口。他怕你難過，怕你為難，怕影響你高考——他有一千個理由不說，卻沒有一個理由是對自己好的。”
“他大概很後悔，後悔沒在你還活著的時候，多告訴你一些他有多愛你。”
喻褚怔怔地看著屏幕上那個少年，臉上一陣滾燙，眼淚無聲地劃過臉頰。
林舟看了他一眼：“這個模型會說出遲衛野不敢說的話，會表達他壓抑了太久的情感，會叫‘老婆’，會說‘我喜歡你’，會把自己心裏那些克制壓抑的東西全部誇大地傾瀉出來。”
“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一個遲衛野理想中的自己，不像他，卻又代表了他。”
林舟說：
“你聽見的的確不是遲衛野本人的心聲，是他制作的理想模型的心聲，可是喻褚，”林舟目光沈沈，“一個編程者與他的作品永遠擁有共通之處。”
“遲衛野和理想模型的共通之處，大概就是……你在淋雨的時候，他們都很心疼你，你在受欺負的時候，他們也都很憤怒。”
“只是表達方式不一樣，可是感情卻沒有區別。”
喻褚垂著頭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擡起頭，眼眶紅紅的，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紅了，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林舟，”他啞聲說，“我想在這裏陪他。”
林舟看了他一眼：“這裏沒有多餘的床。”
“我睡地上就行。”
林舟沈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隔壁有間休息室，你先去收拾一下吧。”
喻褚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遲衛野床邊。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瘦削的臉，伸出手，指尖很輕很輕地碰了碰遲衛野的眉心。
“遲衛野，”他輕聲說，“我來了。”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色波形平穩地跳動著，發出均勻的“嘀——嘀——”聲。
……
喻褚在R港待了下來。
為了在這裏正常生活，他需要向外界解釋自己還活著這件事。
八年時間，當初的同學朋友大多以為他已經死了，所以喻褚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告，只是悄悄聯系了幾個最親近的人。
第一個是徐笑笑。
電話接通的時候，那頭沈默了很久。
喻褚叫了一聲“笑笑”，那邊沈默了將近十幾秒，喻褚聽見了一陣壓抑的哭聲。
“你……你真的是喻褚？”徐笑笑的聲音在發抖，“你不是……”
“我沒死，”喻褚輕聲說，“出了車禍，昏迷了八年，前幾天剛醒。”
他暫時沒有說穿書的事，那些太過離奇，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他只說自己成了植物人，在R港的一家醫院醒來。
徐笑笑哭了好一會兒，然後罵了他一句“混蛋”，又笑了，說“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喻褚約她在深城見了一面。
徐笑笑比高中時成熟了很多，短發，幹練，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產品經理，可是她看見喻褚的第一眼，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瘦了好多，”她抹著眼淚說，“以前臉上還有肉的。”
喻褚笑了笑，開玩笑道：“R港夥食這麽好，我會吃回來的。”
他們在一家咖啡館坐了一下午。
徐笑笑說了很多高中同學的事——誰結婚了，誰出國了，誰創業成功了，喻褚聽著，偶爾應一聲，心裏卻很平靜。
快到傍晚的時候，徐笑笑忽然問：“遲衛野呢？”
喻褚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說，“生了點病，還沒醒。”
徐笑笑看著他，目光覆雜：“你……一直陪著他？”
喻褚點了點頭。
徐笑笑沈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你倆真是一個比一個倔。”
喻褚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那天分開的時候，徐笑笑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喻褚，”她說，“你跟我說實話，你昏迷這八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喻褚看著她，猶豫了幾秒，然後輕聲問：“笑笑，如果我告訴你一些很離奇的事情，你會信嗎？”
徐笑笑楞了一下，然後說：“你說，我就信。”
喻褚深吸一口氣，把穿書的事情告訴了她——從車禍後意識被導入小說，到遲衛野身穿進入救他，到系統、代碼、心聲……
等他說完，徐笑笑沈默了很久。
“我就知道，”她說，“我就知道遲衛野那個悶葫蘆其實比誰都瘋狂，他這樣喜歡你，為你做這些一點都不奇怪。”
喻褚楞了一下：“你……不覺得我在編故事？”
徐笑笑搖了搖頭：“你從來不騙我。”
她擦了擦眼淚，認真地看著喻褚：“其實，高中那會兒我就覺得不對勁了。遲衛野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完全不一樣。我還以為是自己多心了，現在看來——我眼光還挺準的。”
喻褚的鼻子一酸，別開了視線。
“行了，”徐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陪他，等他醒了，我們一起吃飯。”
喻褚點了點頭：“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喻褚在基地附近租了一間小公寓，走路到廠房只要十幾分鐘。
他認識了隔壁的鄰居，一個在R港大學讀研的女生，叫陳念。
她養了一只橘貓，胖乎乎的，經常在走廊裏曬太陽，喻褚偶爾會幫她把跑出房間的貓抱回去，陳念會給他帶自己做的點心作為感謝。
“你一個人住？”陳念有一次問他。
“嗯。”
“那你家人呢？你是單身嗎？”
“家人在老家。我……有一個很好的愛人。”
喻褚有時候會去R港大學的圖書館看書。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字照得發亮。
他會想起高中時和遲衛野一起在教室自習的日子，想起那些午後的陽光，想起遲衛野趴在桌上睡覺時露出的那一小截後頸。
有次他在圖書館裏看見一個男生趴在桌上睡覺，側臉和遲衛野有幾分相似。
喻褚忍不住盯著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了臂彎裏。
過了一陣，喻褚回了一趟深城。
他買了早班的高鐵，到深城的時候才九點多，晨光照在出站口的地面上，喻褚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氣，然後攔了輛出租車。
“去南正一中。”他說。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你是那學校畢業的？”
“嗯。”
“哪一屆的？”
“二四屆。”
司機想了想：“那得好多年了吧？”
喻褚笑了一下：“畢業八年了。”
車在南正一中門口停下來，喻褚站在校門口，一時有些恍惚。
上次沒敢進來，這次他卻走進去了。
門衛室裏的保安換了一個年輕人，正在低頭看手機。
校園裏很安靜，學生們在上課。
喻褚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裏走，經過操場、食堂、圖書館，最後停在了教學樓下面。
他擡頭看著三樓那間教室，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
他 上了樓。
走廊裏空蕩蕩的，墻上掛著名人名言和優秀學生的照片。
遲衛野的照片已經被時光磨損地十分模糊，可是那顯眼張揚的“730分”依舊穩居榜首——這麽多年，也從未有人超越過。
喻褚慢慢走過去，經過一間又一間教室，最後在五班門口停了下來。
門開著，裏面正在上語文課。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師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課本，正在念一篇古文。
學生們低著頭記筆記，偶爾有人擡起頭看一眼黑板，然後又低下頭去。
喻褚站在窗外，看著裏面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覺得恍如隔世。
他正準備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同學，你是來找人的？”
喻褚轉過身，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走廊盡頭，手裏拿著一沓文件，戴著眼鏡，頭發有些稀疏了，但那張臉，喻褚一眼便認出來了。
“劉老師？”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劉亮亮楞了一下，推了推眼鏡，盯著喻褚看了好幾秒，然後瞳孔猛地一縮。
“喻褚？”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你是喻褚？你還活著？”
喻褚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熱：“劉老師，我……車禍之後成了植物人，昏迷了八年，前段時間剛醒。”
劉亮亮快步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很大，喻褚被拍得往後退了半步。
“你……”劉亮亮的聲音有些哽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把喻褚帶到辦公室，給他倒了一杯水。辦公室還是以前那間，桌上的擺設都沒怎麽變，只是多了幾盆綠植，窗臺上的那盆文竹長得很高了，垂下來像一把綠色的小扇子。
劉亮亮坐在他對面，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你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他看著喻褚瘦削的臉，語氣裏帶著心疼。
喻褚搖了搖頭：“不算苦，就是……躺了太久。”
劉亮亮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喻，你和遲衛野……”
喻褚的手指頓了一下。
劉亮亮笑了一下，“你們還在一起嗎？”
喻褚微微一楞，擡起頭看著他，“老師，您……”
“唉，交過這麽多年書，老師什麽沒見過呀，當年你車禍出事，小遲都……”
他話到嘴邊又頓住，沈默半晌才輕輕拍了拍喻褚的肩膀，“總之，老師希望我的學生們都好好的，幸福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喻褚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走到操場邊，在臺階上坐下來，看著空無一人的操場。
陽光把整個操場照得亮堂堂的，籃球架還在原來的位置，籃網換了新，在風裏輕輕搖晃。
喻褚想起很多年前的體育課。
遲衛野在球場上打球的樣子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會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暢的肌肉線條，運球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突破時肩膀壓得很低，跳投的時候手腕輕輕一抖，籃球就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
“遲衛野，你教我打球吧。”喻褚記得自己說過。
“你學不會的。”少年遲衛野囂張高傲，連頭都沒回，不屑道。
“你不教怎麽知道我學不會？”
遲衛野轉過身看著他，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桃花眼映得格外明亮。
他看了喻褚兩秒，然後把球拋了過來。
“那就先練運球。”
喻褚沒接住，球彈在地上滾遠了。
遲衛野嘆了口氣，走過去把球撿回來，走到喻褚面前，把球塞進他手裏，然後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拍了兩下。
“手腕用力，不是手臂發力。”
遲衛野的手掌很大，把喻褚的手整個包住了，喻褚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
“懂了沒？”遲衛野松開了手。
喻褚輕咳一聲偏開臉：“懂了……吧？”
遲衛野看了他幾秒，低頭笑出聲。
喻褚坐在臺階上，把臉埋進掌心裏，肩膀微微發抖。
很多年後他才明白，遲衛野那時候的眼神——那才不是看普通同學的眼神，那是看喜歡的人的眼神。
只是他太笨了，一直沒有發現。
他又想起那個停電的晚上。
教室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薄薄的一層，像紗一樣鋪在地上。
他把MP3的聲音開得太大，音樂從耳機裏漏出來，遲衛野聽見了，伸手拿走了他另一只耳機，於是他們肩並著肩，共享一副耳機，聽著同一首歌。
那時喻褚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以為是緊張，或者是停電帶來的不安。
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緊張，是心動。
喻褚從臺階上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操場，轉身離開。
他去了校門口那家奶茶店。
店還在，招牌換過了，比以前亮堂了不少。
喻褚推門進去，櫃臺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女孩，笑著問他喝什麽。
“一杯楊枝甘露，”喻褚習慣性地說，“少冰多糖，不加芒果。”
女孩楞了一下：“不加芒果？那還叫楊枝甘露嗎？”
喻褚微微一楞，輕聲說，“換成桃肉吧。”
走的時候他聽見女孩嘟嘟囔囔地說“真沒見過這樣喝楊枝甘露的”。
原來時間飛逝，舊人成新，那個對他芒果過敏見怪不怪的老板已經不在，他才明白，原來不加芒果的楊枝甘露是會讓人覺得不解，是會被人調侃的。
他提著那杯楊枝甘露走出來，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
有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從身邊走過去，勾肩搭背的，笑聲很大。
喻褚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遲衛野第一次在他面前喝楊枝甘露的樣子。
那是在高二，他用自己攢了很久的錢買了那杯奶茶，小心翼翼放在遲衛野桌上，緊張地看著對方喝下去。
“好喝嗎？”他問。
遲衛野“嗯”了一聲，表情看著十分平靜，但現在的喻褚會想，那時的遲衛野一定在暗爽吧。
喻褚安靜地把那杯楊枝甘露喝完了，然後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向地鐵站。
回到了R港，他每天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早上六點起床，去附近的菜市場買菜，回基地煮飯，然後坐在遲衛野床邊，一邊吃一邊跟他說話。
他說：“今天菜市場的蝦很新鮮，我買了半斤，給你留了兩只，等你醒了給你煮海鮮粥。”
又說：“外面的木棉花開了，紅彤彤的，你以前說過木棉花像火，燒得滿城都是。”
喻褚把頭輕輕靠在枕邊：
“遲衛野，我昨天晚上夢到高中了，夢到你在籃球場上打球，三分球投得特別準，蔣宵在那邊喊‘遲哥牛逼’。”
他把遲衛野的手握在掌心裏，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指節。
遲衛野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但因為躺了太久，握在手裏不像以前那樣有力。
“你怎麽還不醒呢？”
喻褚低下頭，額頭抵著遲衛野的手背，“我都跟你說了好多話了，你一句都不回我。”
心電監護儀“嘀——”了一聲，像是在回答他。
喻褚擡起頭，盯著那臺儀器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行吧，‘嘀’了一聲就算你聽見了，我原諒你了。”
一個月後，王薈春帶著喻桐來了。
喻桐已經長成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眉眼和喻褚有幾分相似，但性格比他開朗得多。
他一進門就紅了眼眶，撲過來抱住喻褚，叫了一聲“哥”，然後就開始嗷嗷地哭。
王薈春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眼淚也一顆一顆往下掉。
喻褚一手摟著弟弟，一手攬著媽媽，自己也紅了眼眶，但忍住了沒哭。
“別哭啦，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喻桐擡起頭，眼睛哭得通紅：“哥你騙人！你瘦了這麽多，還說好好的！”
喻褚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長高了啊，比我都高了。”
王薈春走過來，捧著他的臉看了又看，然後目光落在旁邊的床上。
然後她輕手輕腳走到床邊，低下頭看著遲衛野的臉。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遲衛野的頭發。
“這孩子，”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怎麽瘦成這樣了。”
她轉過身，從包裏掏出一個保溫袋，遞給喻褚：“我包的餛飩，你給他煮一碗吧。萬一他聞著味就醒了呢。”
喻褚接過保溫袋，看著裏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餛飩，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喻褚煮了一碗餛飩，坐在遲衛野床邊，像往常一樣跟他說話。
“我媽包的餛飩，你以前最愛吃的，”喻褚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一周能來四五次，每次都點大份三鮮，多加蔥花，不要香菜。”
他把餛飩放在遲衛野鼻子下面，讓香味飄過去。
“你聞聞香不香？想吃的話就快點醒過來，我可以勉為其難餵你吃。”
可是遲衛野沒有反應。
喻褚自己把那碗餛飩吃了，然後把碗洗了，回到床邊，握著遲衛野的手，靠著床沿閉上了眼睛。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
喻褚在R港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木雕工作室做學徒，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木匠，頭發花白，手上全是繭子，但雕出來的東西活靈活現。
喻褚第一天去的時候，老板問他：“你會雕什麽？”
喻褚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木雕，放在桌上——
是一只垂耳兔。
耳朵軟塌塌地垂在腦袋兩邊，圓圓的眼睛，小小的三瓣嘴，懷裏抱著一根胡蘿蔔。
老板拿起那只兔子看了看，擡頭看了喻褚一眼：“雕得不錯，你留下來吧。”
於是喻褚白天在工作室學木雕，晚上回基地陪遲衛野。
他的雕工進步很快，三個月就能獨立接單了，半年後老板開始讓他做一些覆雜的定制訂單。
他每個月會給王薈春寄錢，雖然王薈春說不用，但喻褚還是堅持。
“媽，你就當幫我存著，”他說，“等遲衛野醒了，我們要買房子。”
王薈春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完又哭了。
喻褚有時候會接到徐笑笑的電話，她偶爾會約喻褚出來吃飯。
“你真的不打算回來？”
徐笑笑有一次問他，“你在那邊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喻褚打斷她，“遲衛野在那邊。”
徐笑笑輕聲道：“可是他還沒醒……”
“會醒的。”
“你打算一直等下去？”
喻褚看著窗外R港的夜景，霓虹燈在夜幕中閃爍，像一顆一顆明亮的星星。
“嗯，”他說，“一直等。”
徐笑笑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你這個人，怎麽跟遲衛野一個德行？”
喻褚笑了：“可能是跟他學的吧。”
他身邊的人都覺得他奇怪。
工作室的同事偶爾會問他在R港有沒有家人，喻褚說有，在住院。
同事問他生了什麽病，喻褚說就是睡著了，一直沒醒。同事露出同情的表情，喻褚笑了笑，卻沒有解釋。
他不需要別人理解，他只想要他的遲衛野醒過來。
……
R港的春天來得早，三月的風已經帶著暖意，吹得路邊的木棉花簌簌作響。
喻褚從工作室出來，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裏面裝著今天雕好的木雕——他雕了一對戒指托，打算等遲衛野醒了，把戒指放上去。
他推開基地的門，和往常一樣換了鞋，洗了手，走到遲衛野床邊。
“遲衛野，我回來了，”他坐下來，語氣輕快，“今天我雕了一對戒指托，用的是你最喜歡的那種木頭，黃楊木的，你看——”
他把紙袋放在床頭櫃上，拿出那對戒指托，舉到遲衛野眼前。
“好看嗎？”
遲衛野沒有反應。
喻褚沒有對此表現出失落，他把戒指托放回去，然後握住遲衛野的手，像往常一樣開始說話。
“今天工作室來了個客人，定了一套茶具，要雕梅蘭竹菊。老板讓我先畫圖，我畫了一下午呢，手都酸了……”
他說了很多，說到嗓子都幹了，才停下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嘀——嘀——”的聲音。
喻褚低下頭，把臉貼在遲衛野的手背上，閉上眼睛。
“遲衛野，”他輕聲說，“我有點累。”
“不過不是那種累喔，”他說，“其實就是想你了，特別特別想。”
睫毛顫了一下，有什麽濕潤的東西沾在了遲衛野的手背上。
“你快醒來吧，”喻褚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再不醒，我就要把那些餛飩全吃光了。我媽包的，你不是最愛吃嗎？你醒過來，想吃多少我都給你煮……”
然後他有些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遲衛野的掌心裏，肩膀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心電監護儀忽然發出了一聲不同的聲音。
可是喻褚沒有註意到。
他握著遲衛野的手趴了下來，今天的工作的確有些超負荷，困意襲來，喻褚就這樣枕著遲衛野的手掌陷入了淺眠。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輕輕碰他的頭發。
很輕很輕，像是羽毛一樣，導致夢裏的喻褚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沒有醒來。
直到那只手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碰他的頭發，而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喻褚猛地驚醒過來，擡起頭。
面前的遲衛野睜開了眼睛。
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眼皮沈重地垂著，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睜開。
他的瞳孔還不太聚焦，渙散了幾秒，然後才慢慢對焦，定格在了喻褚的臉上。
遲衛野垂眸看著喻褚，嘴唇似乎是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
他輕聲喚他的名字：“喻褚。”
喻褚的腦子“嗡”地一聲，瞬間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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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晚見今晚雙更二合一啦，九千字奉上ps：這章可以搭配任然的《時光隧道》食用
卡在這裏我主動跪下挨打orz但是看到這裏大家也知道，明天開始就是幸福的每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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