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樹猶如此 他只是想去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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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樹猶如此 他只是想去見你了
八年的沈睡如同一場經年大夢, 夢醒時睜眼，喻褚聽見了自己久違的心跳。
他躺在一張窄床上，身上蓋著薄毯，手腕連著幾根細線, 另一端接在儀器上。
喻褚撐著床沿坐起來, 腦袋一陣眩暈，他閉眼緩了幾秒, 再睜開時, 目光落在了左手無名指上。
一個銀色的戒指穩穩地圈在指節上，內圈那行歪歪扭扭的“Chiyu”映入眼簾，喻褚一楞, 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攥緊了拳頭, 戒指的涼意嵌進指節，那點微弱的疼痛讓他終於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
但隨之而來的便是強烈的心慌，喻褚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麽時間, 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的世界, 更不知道遲衛野他們現在究竟在哪。
喻褚撐著床面慢慢坐起來，薄毯滑落到腰間，他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袖口松松垮垮的, 手腕細得幾乎只剩骨頭。
喻褚楞楞地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幾秒, 然後擡起手, 摸了摸自己的臉。
顴骨突出, 臉頰凹陷，看起來像是躺了很久。
喻褚掀開薄毯，赤腳踩在地板上。
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來，他踉蹌了一下, 扶著床沿站穩。腿在發軟，肌肉像是萎縮了，使不上力氣。
他一咬牙，一步步挪到門口，握住門把手，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門開了。
外面是一條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
走廊兩側還有幾扇門，門上都貼著標簽，字跡已經模糊了，看不太清。
喻褚扶著墻慢慢往前走，經過第一扇門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簽，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兩個字——“蔣宵”。
喻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用力按下門把手，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房間裏陳設和他那間一模一樣。
床上躺著一個人。
喻褚扶著門框站了幾秒，然後慢慢走進去。
床上的少年——不，已經不能叫少年了。
他的面容比記憶中成熟了許多，臉頰瘦削，下頜線鋒利，嘴唇幹裂起皮，眼窩微微凹陷。他的頭發很長，散在枕頭上，幾乎到了肩膀。
但喻褚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那是蔣宵。
不僅僅是書裏的大學舍友，還是……南正一中的，蔣宵。
喻褚站在床邊，手指攥著床沿。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過了一會，喻褚轉過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間。
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門後面是一個更大的房間，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裏像是一個總控室。
三面墻上掛著巨大的顯示屏，屏幕上顯示著各種數據圖表和代碼流，但大多數都已經停止了運轉，只剩下零星幾行綠色字符還在閃爍。
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操作臺，藍色的屏幕上是一份詳細的醫療記錄——
【受試者1：蔣宵。年齡17歲。致傷原因：車禍。傷情：重度顱腦損傷，全身多處骨折。於2027年6月4日轉入本項目，接受意識數據化保存及身體修覆治療。當前狀態：植物人狀態，身體修覆已完成，意識數據待回歸。】
【受試者2：喻褚。年齡17歲。致傷原因：車禍。傷情：重度顱腦損傷。於2027年6月4日轉入本項目，接受意識數據化保存及身體修覆治療。當前狀態：植物人狀態，身體修覆已完成，意識數據待回歸。】
【受試者3：蔣元。年齡25歲。致傷原因：自主進入瀕死狀態（藥物誘導）。於2033年4月5日轉入本項目。當前狀態：植物人狀態，意識數據待回歸。】
【受試者4：遲衛野。年齡25歲。致傷原因：自主進入瀕死狀態（藥物誘導）。於2033年4月5日轉入本項目。當前狀態：植物人狀態，意識數據待回歸。】
【受試者5：林舟。年齡25歲。致傷原因：自主進入瀕死狀態（藥物誘導）。於2033年4月5日轉入本項目。當前狀態：植物人狀態，意識數據待回歸。】
屏幕下方的桌面上還有一疊檔案 ，喻褚顫著手拆開，檔案的標題寫著——“項目‘青河’：意識數據封存及身體修覆記錄。”
喻褚的目光往下掃，一行一行地看過去。
“2027年6月2日，人民路與建設路交叉口發生嚴重交通事故，傷者喻褚、蔣宵經搶救後轉入植物人狀態。”
“2027年6月4日，傷者秘密轉入本項目基地，接受意識數據封存及身體修覆治療。”
“2027年7月3日，意識數據提取完成，成功導入載體《青河》。”
“2035年5月21日，傷者喻褚意識數據回輸完成，身體功能恢覆，蘇醒。”
喻褚盯著那行日期看了很久。
現實中的今天，是2035年5月21日。
原來距離那場車禍，竟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年。
喻褚的手指在發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檔案的最後是一行小字：“本秘密項目由林城博士發起並主持，所有技術支持及資金來源於林城個人。”
林城。
喻褚微微一怔——他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很多年前，新聞曾播報眾多科學家失蹤案件，其中，熱度最高的就是林城。
原來C就是林城。
喻褚擡起眼，望向房間裏的一扇門，門虛掩著，喻褚推門進去，腳步猛地頓住了。
房間裏很暗，只有幾塊顯示屏還亮著，藍白色的光映在墻面上。
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腐朽氣味，混著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眼睛閉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安詳得像是睡著了。
但喻褚知道，他不是睡著了。
喻褚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蒼老的臉，忽然想起C在書房裏說的最後一句話。
“見到林舟，替我跟他說一聲——對不起，爸爸……其實很愛他。”
原來如此。
原來林舟是C的兒子。
林城，這個失蹤了二十多年的著名科學家，當年全部人都在尋找他的蹤跡，有人說他遭人嫉妒慘遭暗殺，有人說他研究出機密科技被他國擄走……
卻從未有人想過，他只是隱姓埋名地躲在這裏，只是為了救他的妻子。
他消失之前，把才不到六歲的兒子交給了自己的弟弟照顧，然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舟的童年經歷了母親的離世，父親的不告而別，他在小叔家長大，卻因為年紀小又性格孤僻，常年遭到表兄表姐們的排擠和孤立。
而就在這時，上天賜予他一道黑暗裏的光芒，那個像小太陽一般的女孩出現了——蘇崇。
她出現在林舟面前，朝他伸出手，笑靨如花：“林舟，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嗎？”
林舟楞了一下，拉住了她的手。
蘇崇有著顯赫的家室，漂亮的外表，也擁有著溫柔堅毅的內心，從小學到高中，她與林舟青梅竹馬，甚至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可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她變成了植物人，再也無法醒來。
林舟生命裏的燭火一盞一盞熄滅，在崩潰過後，他拾起鍵盤，進入了代碼的世界。
如同宿命一般，走上父親的老路。
緣分驟然降臨，他走到了C的面前。
兩個血脈相連的人隔著屏幕，在書內外的世界各自博弈，他們表面在親密地合作，卻在代碼的世界裏不停對抗，到死都未曾相認。
不知林舟得知真相後，是會覺得釋然，還是覺得可笑？他會為一個只陪伴了自己六年不到的父親悲傷嗎？會為了一個把自己拋下不管不顧的父親悲傷嗎？
沒有人知道答案。
喻褚低下頭，看見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
書的封面已經泛黃，邊角卷曲，紙張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封面上印著兩個大字——“青河”。
喻褚伸出手，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褪色，但依稀可以辨認：
“獻給我的妻子，沈若，和我未曾好好愛過的兒子，林舟。”
喻褚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行字，筆跡明顯比前面的要淺，像是寫字的人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我這一生做了很多錯事，但我從不後悔。若若，分別已有二十載，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今我絕筆，來生尋你。”
喻褚把書合起，輕輕放回桌上。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指揮室。
走廊裏的燈還是那樣慘白，喻褚走了幾步，停下來，靠在墻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燈光刺得他微微瞇了瞇眼，眼角有什麽濕潤的東西滑落下來，沿著太陽穴，沒入鬢角。
他的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轉——林城、沈若、林舟、蔣宵、遲衛野，那些名字和記憶攪在一起，像一團理不清又解不開的亂麻。
喻褚離開基地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著一層魚肚白，淡淡的晨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種溫柔的灰藍色。
喻褚站在路邊，晨風拂過他瘦削的臉頰，吹起他額前細碎的發絲。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真實感。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一個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嚇到了，沒敢多問，默默踩了油門。
車子在深城的街道上穿行，喻褚靠在車窗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在飛速後退，像是倒放的電影磁帶。
八年，時過境遷。
這座城市變了很多。
多了幾座高架，多了幾棟高樓，路上的車也比以前多了不少，但有些東西卻依然沒變——
校門口那排梧桐樹依舊繁茂翠綠，走街巷那些壞掉的路燈還是沒人修，出租屋樓下那棵老槐樹還是歪歪扭扭地長著，小賣部坐落在原來的位置，好似什麽都沒有變。
喻褚原本想要直奔高鐵站，直接去到R港大學尋找遲衛野，只是車子路過南正一中，恍惚看見那些熟悉的景象，他下意識喊了一聲“停車”。
車子停在路邊，喻褚付了錢，推開車門，站在路沿上，一時有些恍惚。
八年過去，他似乎只是一個普通的畢業學生重回母校。
可卻又不太一樣。
喻褚戴著口罩，靜靜地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進去，只是轉身進了走街巷。
巷子還是記憶中的樣子，窄窄的，長長的，兩邊的墻壁上爬滿了青苔。
從前放學，他走在前面，遲衛野走在後面，他總是慢喻褚兩步，偶爾朝兩頭張望。
那時喻褚不知道他為何總是不和自己並肩，後來才發現，他在身後默默替自己擋去了不少小混混的騷擾。
這些，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喻褚一路走到盡頭，習慣性地擡起頭——
然後他怔住了。
三樓是亮著燈的，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陽臺晾衣服，雖然比他記憶中要更瘦，體態也更加佝僂，背部微微弓著，動作緩慢而笨拙……
可是喻褚的眼眶卻驀地紅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燈光一層一層亮起，最後，落在那扇木門上。
門板上貼著的春聯已經褪成了淡粉色，門把手被磨得發亮，上面有無數個指紋。
喻褚擡起手，指尖在門板上懸了一瞬，然後輕輕叩了兩下。
“叩叩。”
過了幾秒，門開了。
王薈春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面粉，手裏還拿著一個勺子。
她比八年前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多了許多，但那雙眼睛還是和記憶中一樣。
她看著門口的人，勺子從手裏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小魚……”她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小魚，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喻褚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媽，”他啞聲說，“我回來了。”
王薈春踉蹌著撲過來，一把抱住他，喻褚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王薈春在他的耳邊號啕大哭起來。
她還不到垂暮之年，頭發卻已經花白，喻褚抖著手摸上她的眼睛，指尖觸及的皮膚溫熱而濕潤，如從前一般，輕柔地擦去母親臉上的淚水。
可是他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了很久，王薈春才松開他，捧著他的臉看了又看，一邊哭一邊笑：“瘦了，瘦了好多……你等著，媽給你做吃的，你最愛吃的餛飩——”
她沒有問喻褚為什麽沒有死，因為她從來都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死了。
所以等喻桐上了大學，她便搬回了這個出租屋裏，一個人等待著未歸家的兒子。
旁人都說她是思念兒子瘋掉了，現在神志不清，所以她一開始想要靠擺餛飩攤賺錢，卻沒人敢靠近。
還好，她的等待沒有落空。
還好，世上總有一種等待，擁有著奇跡般的結局。
“媽，”喻褚紅著眼眶，拉住她的手，“不急，我還有事要跟你說。”
他把王薈春按到沙發上坐下，然後從頭開始講——車禍、植物人、意識數據化、書裏的世界、遲衛野、蔣宵、林城……
喻褚把能說的都說了，只是把那些太過危險的細節略了過去。
他講講停停，垂著眼，像是在斟酌措辭，又不知從何說起。
王薈春聽著，表情從震驚到怔然，最後又心疼地掉下眼淚。
那些眼淚無聲無息地滑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喻褚的手心裏。
“所以，遲衛野那孩子……”她的聲音發抖，“他還在R港實驗室裏？”
喻褚輕聲道：“或許是。”
“你……現在要去找他？”
喻褚點了點頭。
王薈春遲疑了一下，“他……會醒過來嗎？要多久？”
“我不知道。”喻褚閉了閉眼，“媽媽對不起，如果真的要等上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或者一輩子，我都會等下去。”
王薈春沈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廚房，從櫃子裏拿出一袋東西，塞進喻褚手裏。
“這是媽包的餛飩，你帶上，”她輕聲說，“給小遲也帶一份吧，那孩子小時候最愛吃這餛飩了，一周能來四五次……等他醒了，你煮給他嘗嘗，看看還是不是當年的味道。他這些年這麽辛苦，不知得瘦成什麽樣了……”
喻褚看著手裏那袋餛飩，袋子上還帶著廚房裏溫熱的氣息，像是剛從母親手心裏遞過來的溫度。
他怔然地擡起眼望向王薈春，眼眶裏又泛起了紅：“媽媽，你不攔我？”
王薈春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目光很溫柔：“你當年，是不是把家鑰匙給他了？”
“……嗯。”
王薈春擡起眼，像是在回憶什麽，眼眶竟也微微泛紅起來。
“你出事之後，他偷偷來過好多次。”
“我那天回來搬東西的時候，看見他蜷在沙發上，懷裏緊緊摟著你的校服外套。”
“我把你的被子收拾起來，他忽然就醒了，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哭著求我不要把你的東西帶走。”
喻褚別開視線，用力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哽咽出聲。
“他是那年的高考狀元啊，本該多麽意氣風發，看見他那副模樣，我這個做媽媽的，怎麽會不心軟……”
“後來他去了R港讀書，寒暑假會過來。有時候我給他下餛飩吃，小遲就坐在你現在坐的位置上，一碗餛飩吃得幹幹凈凈，連湯都不剩。他也經常給我買東西，衣服、家具、營養品……我說不用不用，他偏要買。甚至，喻桐讀高中的費用也是他出的。”
“後來有一天，他忽然給我發了條消息，說他後面可能不再來了，媽媽那時還以為……”
王薈春說到這裏，深吸一口氣，搓了下臉，“還以為他是釋懷了，準備去過自己的新生活了。”
“作為你的媽媽，我替你覺得有些難過，可是小遲那麽好的孩子，媽媽也希望他幸福。”
喻褚的眼淚又從眼角滑下來。
“媽媽……”
“可是媽媽沒想到，原來他不是釋懷，也不是想要忘了你……”
王薈春的聲音也哽咽起來，卻溫柔地撫摸著喻褚的臉頰，輕聲道，“小遲只是，想要去見你了。”
喻褚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撲進媽媽的懷抱裏，額頭抵著母親的肩窩，哭得像一個孩子。
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在這一刻全部決堤，他哭得渾身發抖，幾乎喘不上氣。
他哭著說：“媽媽，我也想他，我也想去見他……”
王薈春抹了抹眼淚，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聲道：“去吧，去見他吧。”
喻褚離開的時候，王薈春擁抱了他很久，在耳畔輕聲和他說：
“寶寶，你要幸福。”
喻褚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篤定道：“媽媽，我一定會的。”
-----------------------
作者有話說：明晚雙更見突然發現周六更不完，好像周二才能完結哈哈哈哈完結後會日更番外，大家有什麽想看的內容或者if線也可以評論區告訴我～
預告：明天遲喻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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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一張窄床上，身上蓋著薄毯，手腕連著幾根細線, 另一端接在儀器上。
喻褚撐著床沿坐起來, 腦袋一陣眩暈，他閉眼緩了幾秒, 再睜開時, 目光落在了左手無名指上。
一個銀色的戒指穩穩地圈在指節上，內圈那行歪歪扭扭的“Chiyu”映入眼簾，喻褚一楞, 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攥緊了拳頭, 戒指的涼意嵌進指節，那點微弱的疼痛讓他終於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
但隨之而來的便是強烈的心慌，喻褚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麽時間, 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的世界, 更不知道遲衛野他們現在究竟在哪。
喻褚撐著床面慢慢坐起來，薄毯滑落到腰間，他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袖口松松垮垮的, 手腕細得幾乎只剩骨頭。
喻褚楞楞地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幾秒, 然後擡起手, 摸了摸自己的臉。
顴骨突出, 臉頰凹陷，看起來像是躺了很久。
喻褚掀開薄毯，赤腳踩在地板上。
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來，他踉蹌了一下, 扶著床沿站穩。腿在發軟，肌肉像是萎縮了，使不上力氣。
他一咬牙，一步步挪到門口，握住門把手，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門開了。
外面是一條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
走廊兩側還有幾扇門，門上都貼著標簽，字跡已經模糊了，看不太清。
喻褚扶著墻慢慢往前走，經過第一扇門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簽，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兩個字——“蔣宵”。
喻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用力按下門把手，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房間裏陳設和他那間一模一樣。
床上躺著一個人。
喻褚扶著門框站了幾秒，然後慢慢走進去。
床上的少年——不，已經不能叫少年了。
他的面容比記憶中成熟了許多，臉頰瘦削，下頜線鋒利，嘴唇幹裂起皮，眼窩微微凹陷。他的頭發很長，散在枕頭上，幾乎到了肩膀。
但喻褚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那是蔣宵。
不僅僅是書裏的大學舍友，還是……南正一中的，蔣宵。
喻褚站在床邊，手指攥著床沿。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過了一會，喻褚轉過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間。
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門後面是一個更大的房間，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裏像是一個總控室。
三面墻上掛著巨大的顯示屏，屏幕上顯示著各種數據圖表和代碼流，但大多數都已經停止了運轉，只剩下零星幾行綠色字符還在閃爍。
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操作臺，藍色的屏幕上是一份詳細的醫療記錄——
【受試者1：蔣宵。年齡17歲。致傷原因：車禍。傷情：重度顱腦損傷，全身多處骨折。於2027年6月4日轉入本項目，接受意識數據化保存及身體修覆治療。當前狀態：植物人狀態，身體修覆已完成，意識數據待回歸。】
【受試者2：喻褚。年齡17歲。致傷原因：車禍。傷情：重度顱腦損傷。於2027年6月4日轉入本項目，接受意識數據化保存及身體修覆治療。當前狀態：植物人狀態，身體修覆已完成，意識數據待回歸。】
【受試者3：蔣元。年齡25歲。致傷原因：自主進入瀕死狀態（藥物誘導）。於2033年4月5日轉入本項目。當前狀態：植物人狀態，意識數據待回歸。】
【受試者4：遲衛野。年齡25歲。致傷原因：自主進入瀕死狀態（藥物誘導）。於2033年4月5日轉入本項目。當前狀態：植物人狀態，意識數據待回歸。】
【受試者5：林舟。年齡25歲。致傷原因：自主進入瀕死狀態（藥物誘導）。於2033年4月5日轉入本項目。當前狀態：植物人狀態，意識數據待回歸。】
屏幕下方的桌面上還有一疊檔案 ，喻褚顫著手拆開，檔案的標題寫著——“項目‘青河’：意識數據封存及身體修覆記錄。”
喻褚的目光往下掃，一行一行地看過去。
“2027年6月2日，人民路與建設路交叉口發生嚴重交通事故，傷者喻褚、蔣宵經搶救後轉入植物人狀態。”
“2027年6月4日，傷者秘密轉入本項目基地，接受意識數據封存及身體修覆治療。”
“2027年7月3日，意識數據提取完成，成功導入載體《青河》。”
“2035年5月21日，傷者喻褚意識數據回輸完成，身體功能恢覆，蘇醒。”
喻褚盯著那行日期看了很久。
現實中的今天，是2035年5月21日。
原來距離那場車禍，竟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年。
喻褚的手指在發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檔案的最後是一行小字：“本秘密項目由林城博士發起並主持，所有技術支持及資金來源於林城個人。”
林城。
喻褚微微一怔——他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很多年前，新聞曾播報眾多科學家失蹤案件，其中，熱度最高的就是林城。
原來C就是林城。
喻褚擡起眼，望向房間裏的一扇門，門虛掩著，喻褚推門進去，腳步猛地頓住了。
房間裏很暗，只有幾塊顯示屏還亮著，藍白色的光映在墻面上。
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腐朽氣味，混著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眼睛閉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安詳得像是睡著了。
但喻褚知道，他不是睡著了。
喻褚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蒼老的臉，忽然想起C在書房裏說的最後一句話。
“見到林舟，替我跟他說一聲——對不起，爸爸……其實很愛他。”
原來如此。
原來林舟是C的兒子。
林城，這個失蹤了二十多年的著名科學家，當年全部人都在尋找他的蹤跡，有人說他遭人嫉妒慘遭暗殺，有人說他研究出機密科技被他國擄走……
卻從未有人想過，他只是隱姓埋名地躲在這裏，只是為了救他的妻子。
他消失之前，把才不到六歲的兒子交給了自己的弟弟照顧，然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舟的童年經歷了母親的離世，父親的不告而別，他在小叔家長大，卻因為年紀小又性格孤僻，常年遭到表兄表姐們的排擠和孤立。
而就在這時，上天賜予他一道黑暗裏的光芒，那個像小太陽一般的女孩出現了——蘇崇。
她出現在林舟面前，朝他伸出手，笑靨如花：“林舟，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嗎？”
林舟楞了一下，拉住了她的手。
蘇崇有著顯赫的家室，漂亮的外表，也擁有著溫柔堅毅的內心，從小學到高中，她與林舟青梅竹馬，甚至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可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她變成了植物人，再也無法醒來。
林舟生命裏的燭火一盞一盞熄滅，在崩潰過後，他拾起鍵盤，進入了代碼的世界。
如同宿命一般，走上父親的老路。
緣分驟然降臨，他走到了C的面前。
兩個血脈相連的人隔著屏幕，在書內外的世界各自博弈，他們表面在親密地合作，卻在代碼的世界裏不停對抗，到死都未曾相認。
不知林舟得知真相後，是會覺得釋然，還是覺得可笑？他會為一個只陪伴了自己六年不到的父親悲傷嗎？會為了一個把自己拋下不管不顧的父親悲傷嗎？
沒有人知道答案。
喻褚低下頭，看見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
書的封面已經泛黃，邊角卷曲，紙張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封面上印著兩個大字——“青河”。
喻褚伸出手，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褪色，但依稀可以辨認：
“獻給我的妻子，沈若，和我未曾好好愛過的兒子，林舟。”
喻褚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行字，筆跡明顯比前面的要淺，像是寫字的人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我這一生做了很多錯事，但我從不後悔。若若，分別已有二十載，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今我絕筆，來生尋你。”
喻褚把書合起，輕輕放回桌上。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指揮室。
走廊裏的燈還是那樣慘白，喻褚走了幾步，停下來，靠在墻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燈光刺得他微微瞇了瞇眼，眼角有什麽濕潤的東西滑落下來，沿著太陽穴，沒入鬢角。
他的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轉——林城、沈若、林舟、蔣宵、遲衛野，那些名字和記憶攪在一起，像一團理不清又解不開的亂麻。
喻褚離開基地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著一層魚肚白，淡淡的晨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種溫柔的灰藍色。
喻褚站在路邊，晨風拂過他瘦削的臉頰，吹起他額前細碎的發絲。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真實感。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一個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嚇到了，沒敢多問，默默踩了油門。
車子在深城的街道上穿行，喻褚靠在車窗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在飛速後退，像是倒放的電影磁帶。
八年，時過境遷。
這座城市變了很多。
多了幾座高架，多了幾棟高樓，路上的車也比以前多了不少，但有些東西卻依然沒變——
校門口那排梧桐樹依舊繁茂翠綠，走街巷那些壞掉的路燈還是沒人修，出租屋樓下那棵老槐樹還是歪歪扭扭地長著，小賣部坐落在原來的位置，好似什麽都沒有變。
喻褚原本想要直奔高鐵站，直接去到R港大學尋找遲衛野，只是車子路過南正一中，恍惚看見那些熟悉的景象，他下意識喊了一聲“停車”。
車子停在路邊，喻褚付了錢，推開車門，站在路沿上，一時有些恍惚。
八年過去，他似乎只是一個普通的畢業學生重回母校。
可卻又不太一樣。
喻褚戴著口罩，靜靜地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進去，只是轉身進了走街巷。
巷子還是記憶中的樣子，窄窄的，長長的，兩邊的墻壁上爬滿了青苔。
從前放學，他走在前面，遲衛野走在後面，他總是慢喻褚兩步，偶爾朝兩頭張望。
那時喻褚不知道他為何總是不和自己並肩，後來才發現，他在身後默默替自己擋去了不少小混混的騷擾。
這些，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喻褚一路走到盡頭，習慣性地擡起頭——
然後他怔住了。
三樓是亮著燈的，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陽臺晾衣服，雖然比他記憶中要更瘦，體態也更加佝僂，背部微微弓著，動作緩慢而笨拙……
可是喻褚的眼眶卻驀地紅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燈光一層一層亮起，最後，落在那扇木門上。
門板上貼著的春聯已經褪成了淡粉色，門把手被磨得發亮，上面有無數個指紋。
喻褚擡起手，指尖在門板上懸了一瞬，然後輕輕叩了兩下。
“叩叩。”
過了幾秒，門開了。
王薈春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面粉，手裏還拿著一個勺子。
她比八年前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多了許多，但那雙眼睛還是和記憶中一樣。
她看著門口的人，勺子從手裏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小魚……”她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小魚，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喻褚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媽，”他啞聲說，“我回來了。”
王薈春踉蹌著撲過來，一把抱住他，喻褚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王薈春在他的耳邊號啕大哭起來。
她還不到垂暮之年，頭發卻已經花白，喻褚抖著手摸上她的眼睛，指尖觸及的皮膚溫熱而濕潤，如從前一般，輕柔地擦去母親臉上的淚水。
可是他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了很久，王薈春才松開他，捧著他的臉看了又看，一邊哭一邊笑：“瘦了，瘦了好多……你等著，媽給你做吃的，你最愛吃的餛飩——”
她沒有問喻褚為什麽沒有死，因為她從來都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死了。
所以等喻桐上了大學，她便搬回了這個出租屋裏，一個人等待著未歸家的兒子。
旁人都說她是思念兒子瘋掉了，現在神志不清，所以她一開始想要靠擺餛飩攤賺錢，卻沒人敢靠近。
還好，她的等待沒有落空。
還好，世上總有一種等待，擁有著奇跡般的結局。
“媽，”喻褚紅著眼眶，拉住她的手，“不急，我還有事要跟你說。”
他把王薈春按到沙發上坐下，然後從頭開始講——車禍、植物人、意識數據化、書裏的世界、遲衛野、蔣宵、林城……
喻褚把能說的都說了，只是把那些太過危險的細節略了過去。
他講講停停，垂著眼，像是在斟酌措辭，又不知從何說起。
王薈春聽著，表情從震驚到怔然，最後又心疼地掉下眼淚。
那些眼淚無聲無息地滑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喻褚的手心裏。
“所以，遲衛野那孩子……”她的聲音發抖，“他還在R港實驗室裏？”
喻褚輕聲道：“或許是。”
“你……現在要去找他？”
喻褚點了點頭。
王薈春遲疑了一下，“他……會醒過來嗎？要多久？”
“我不知道。”喻褚閉了閉眼，“媽媽對不起，如果真的要等上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或者一輩子，我都會等下去。”
王薈春沈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廚房，從櫃子裏拿出一袋東西，塞進喻褚手裏。
“這是媽包的餛飩，你帶上，”她輕聲說，“給小遲也帶一份吧，那孩子小時候最愛吃這餛飩了，一周能來四五次……等他醒了，你煮給他嘗嘗，看看還是不是當年的味道。他這些年這麽辛苦，不知得瘦成什麽樣了……”
喻褚看著手裏那袋餛飩，袋子上還帶著廚房裏溫熱的氣息，像是剛從母親手心裏遞過來的溫度。
他怔然地擡起眼望向王薈春，眼眶裏又泛起了紅：“媽媽，你不攔我？”
王薈春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目光很溫柔：“你當年，是不是把家鑰匙給他了？”
“……嗯。”
王薈春擡起眼，像是在回憶什麽，眼眶竟也微微泛紅起來。
“你出事之後，他偷偷來過好多次。”
“我那天回來搬東西的時候，看見他蜷在沙發上，懷裏緊緊摟著你的校服外套。”
“我把你的被子收拾起來，他忽然就醒了，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哭著求我不要把你的東西帶走。”
喻褚別開視線，用力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哽咽出聲。
“他是那年的高考狀元啊，本該多麽意氣風發，看見他那副模樣，我這個做媽媽的，怎麽會不心軟……”
“後來他去了R港讀書，寒暑假會過來。有時候我給他下餛飩吃，小遲就坐在你現在坐的位置上，一碗餛飩吃得幹幹凈凈，連湯都不剩。他也經常給我買東西，衣服、家具、營養品……我說不用不用，他偏要買。甚至，喻桐讀高中的費用也是他出的。”
“後來有一天，他忽然給我發了條消息，說他後面可能不再來了，媽媽那時還以為……”
王薈春說到這裏，深吸一口氣，搓了下臉，“還以為他是釋懷了，準備去過自己的新生活了。”
“作為你的媽媽，我替你覺得有些難過，可是小遲那麽好的孩子，媽媽也希望他幸福。”
喻褚的眼淚又從眼角滑下來。
“媽媽……”
“可是媽媽沒想到，原來他不是釋懷，也不是想要忘了你……”
王薈春的聲音也哽咽起來，卻溫柔地撫摸著喻褚的臉頰，輕聲道，“小遲只是，想要去見你了。”
喻褚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撲進媽媽的懷抱裏，額頭抵著母親的肩窩，哭得像一個孩子。
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在這一刻全部決堤，他哭得渾身發抖，幾乎喘不上氣。
他哭著說：“媽媽，我也想他，我也想去見他……”
王薈春抹了抹眼淚，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聲道：“去吧，去見他吧。”
喻褚離開的時候，王薈春擁抱了他很久，在耳畔輕聲和他說：
“寶寶，你要幸福。”
喻褚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篤定道：“媽媽，我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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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晚雙更見突然發現周六更不完，好像周二才能完結哈哈哈哈完結後會日更番外，大家有什麽想看的內容或者if線也可以評論區告訴我～
預告：明天遲喻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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