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si()2025 我清晰地看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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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si()2025 我清晰地看見自己
遲衛野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 沈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喻褚臉色慘白，剛想說些什麽，卻看見他的身影在喻褚面前微微閃爍了一下, 邊緣的光 暈忽明忽暗。
喻褚察覺到不對勁, 慌忙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指尖卻穿過了那片半透明的輪廓, 只觸到一陣冰涼的電流感。
“遲衛野！”喻褚的聲音猛然拔高。
遲衛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穿過的手掌, 嘴角苦澀地彎了一下。
“時間不多了。”他輕聲說。
喻褚的眼眶驀地紅了：“什麽叫時間不多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們身穿進來的，現在你又……你又為了救我——”
他的聲音哽住了。
遲衛野看著他，目光很溫柔。
他伸出手, 指腹輕輕點在喻褚的眉心, 那一點微涼的觸感像是隔著一層薄冰，傳來的溫度卻讓喻褚渾身發燙。
“喻褚，”他說, “你還記得我送給你的那個MP3嗎？”
喻褚楞了一下,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不明白他為什麽忽然提起這個。
“裏面的那首歌，”遲衛野說，“《Take My Hand》, 你問過我為什麽喜歡那首歌, 我沒有回答。”
“因為那首歌的第一句歌詞是——”遲衛野輕聲說, “‘In my dream, I feel your light.’”
在我的夢裏，我感受到了你的光芒。
“你是我黑暗裏唯一的光，”遲衛野笑了一下，“從十六歲到現在, 一直都是。”
話音落下，他的身體以飛快的速度變得透明，並且被什麽東西向後拉——
喻褚只楞了一下，便拔腿朝著他狂奔追去！
明明知道已經觸碰不到，卻還是固執地想去抓住——
“喻褚……”遲衛野輕聲叫他，喻褚擡起頭，看見他眼裏的淚，像是夏夜的螢火蟲。
遲衛野的聲音終於微微顫抖起來，暴露出他同樣無措的內心。
方才那些作為系統003的偽裝，為了寬慰愛人而維持的冷靜，都在感受到自己真的正在消失後，都變得支離破碎。
遲衛野從來不做後悔的事情。
可是他做的事情，也並非有萬分把握。
他只是一個愛情的賭徒，他用盡了自己所有的籌碼，最終抵上性命，想要換回所愛。
他低聲道：“我寫下這些代碼，完整地進入到這個世界，本就沒想著活著出來。其實我的心……早就死在了那一年。”
“但是你得出去，”遲衛野垂眼看著面前的少年，聲音很溫柔：
“喻褚，你媽媽還在外面，你弟弟喻桐中考考了全班第三，也考去了深城，他們都很想你。這些都不是書裏的劇情，是真實的世界。”
喻褚絕望地看著他：“可是你呢！”
“你也有自己的家人，有等待你的朋友，你都已經考上了好大學，擁有那麽光明的未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低吼出聲：“這真的值得你舍棄一切，犧牲自己的生命去交換嗎？！”
遲衛野回過頭看著他，睫毛顫動。
“值得。”他啞聲說。
代碼飛速流動，像是斑駁的光電橫在他們之間，飛躍的文字模糊了視線，兩人之間的屏障越來越厚，距離越來越遠……
這次是，真的追不上了。
喻褚楞在原地，眼淚無法停止地往下掉。
他的眼淚像雨水，明明是鹹的，卻是遲衛野無法再淋一次的酸雨。
他討厭雨天，可是更害怕喻褚的眼淚。
少年的睫毛劇烈顫抖著，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可是卻抑制不住渾身都在顫抖。
遲衛野最看不得他那副模樣，他寧願喻褚哭出來，也不想看見他嘴角向下，卻強忍著不哭。
“那我呢？”
喻褚的聲音像是針一樣刺在他的身上，遲衛野閉上眼，久違地感受到了心臟如同被電流擊中的痛感。
少年茫然地看著他：“那我呢遲衛野？你考慮過嗎？你走了之後我怎麽辦？”
“我們……還會再見嗎？”
遲衛野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答案，最後只能沙啞地說出這些話：
“無論我們未來還能不能相見……”
下一秒，遲衛野的身體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碎裂成細小的光點。
螢火蟲飛向了四面八方。
喻褚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點，可是他們卻溜出了指尖。
遲衛野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和十六歲那年在教室裏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平靜冷淡的眉眼下，卻藏著只有喻褚才能看見的溫柔。
“喻褚，無論未來我們還能不能再相見，”他的身體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餘留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都會永遠——”
後半句話沒有說完。
遲衛野的身影徹底碎成了光點，那些光點在空中盤旋了一瞬，然後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在純白的虛空裏。
喻褚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腳下的白色地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過了很久，喻褚擡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然後站穩。
不，不會這樣輕易結束的。
遲衛野能在絕境中找到讓他覆生的辦法，那麽他也可以。
喻褚深吸一口氣，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然後閉上眼睛。
代碼空間裏的一切對他來說仍然是陌生的，但當他閉上眼的那一刻，喻褚卻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聯系——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心臟的位置延伸出去，通往這片虛空的某個角落。
他僵硬地站起來，順著那條線走。
每一步都踩在虛空裏，沒有聲音，沒有觸感，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來，睜開眼。
面前是一片亂碼。
密密麻麻的字符在虛空中浮動，像一團被打碎的拼圖，有的地方清晰，有的地方模糊，有的地方幹脆就是一團無法辨認的符號。
喻褚盯著那些亂碼看了很久。
他不認識這些代碼——他連C語言都沒及格過，更別提這種底層系統的編程語言。
鬼使神差地，喻褚蹲下來，伸出手，輕輕觸碰了那團亂碼。
然而，就在觸碰的瞬間，那些亂碼像被激活了一樣，突然飛速轉動起來，迅速開始重新排列組合！
喻褚的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感，酥酥麻麻的，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後抵達心臟。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亂碼流動的速度慢了下來，開始有了一些可以辨認的規律。
喻褚睜大眼睛，一行一行地看過去。
大部分仍然是亂碼，但有一些字符開始變得清晰。
“return……0……”
“if……else……”
“while……”
“……love……”
喻褚的手指在那行“love”上停了一下，心跳又快了幾拍。
他繼續往下看。
亂碼還在重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清晰。有些字符開始形成可以辨認的單詞，有些則仍然是一團模糊的光影。
喻褚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猛地頓住了。
那一行只有幾個清晰的字符，嵌在一堆混亂的代碼中間。
——【si()2025】
這個熟悉的符號闖入視野，喻褚的腦子“嗡”地一聲。
這是……遲衛野的游戲ID。
那個遲衛野註冊新賬號黑進游戲系統後臺，只為了能和他綁定游戲關系的ID。
喻褚一直以為那只是遲衛野隨手打的一串亂碼，就像所有游戲玩家都會起的那些毫無意義的ID一樣。
但現在他知道了——遲衛野從來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喻褚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些年遲衛野教他的那些編程知識。
雖然他總是學不會，雖然他每次上課都會睡著，但有些東西他還是記得的。
si——是什麽的縮寫？他想了很久，忽然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在編程語言裏，函數的名字通常是有意義的。比如print是打印，input是輸入，那si呢？
si可以是什麽的縮寫？Self？See？
喻褚的呼吸急促起來。
si()——如果這是一個函數，那它的參數是什麽？2025——那是一個年份嗎？
2025年……
——二〇二五年八月，他轉學，進入了南正一中高三五班。
這是他和遲衛野第一次見面的年份。
喻褚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高二那年，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遲衛野坐在他旁邊，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
遲衛野低著頭寫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喻褚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遲衛野，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遲衛野的筆尖頓了一下，擡起頭看著他：“什麽意思？”
“就是……”喻褚撓了撓頭，“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
遲衛野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垂下眼，繼續寫題。
就在喻褚以為對方是不屑回答自己無聊的問題時，卻忽然聽見少年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喻褚，你自己不知道自己什麽樣嗎？”
“你難道從未看清過自己嗎？”
喻褚楞了一下。
遲衛野沒有擡頭，但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喻褚，”他輕聲說，“你是什麽樣的人，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你。”
……
這些回憶如同小刀割開他封存許久的記憶和傷口，他心如刀絞，眼淚奪眶而出。
遲衛野留給他的最後一串代碼，不是“我愛你”，不是“等我回來”，甚至不是任何一句情話。
而是“see self”。
看見自己。
遲衛野希望他看見自己，不是作為被拯救的對象，不是作為被劇情操縱的棋子，不是作為任何人的附屬品——而是作為喻褚自己。
一個獨立完整，又值得被愛的個體。
這就是遲衛野留在那個程序裏的最後一串代碼，用來解鎖喻褚書中束縛的最後一串沒來得及敲下的代碼。
而遲衛野的游戲ID，就是那串代碼最後的題解。
他想告訴喻褚——
你是那個會為了做不出一道題而哭鼻子的男孩，你是那個會為了朋友挺身而出的男孩，你是那個值得被全世界喜歡的人。
也是我喜歡的人。
——“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嗎？”
——“你難道從未看清過自己嗎？”
喻褚跪在那片虛空裏，仰起頭，早已淚流滿面。
“遲衛野，我現在看清了。”
喻褚輕聲說。
他閉上眼睛，低聲喃喃：“我看見你做的所有事情，我看見你在書裏救了我，看見你陪了我三年，看見你在實驗室裏對著我的模型說話，看見你一個人過了十年的生日……”
“我全都看見了。”
可就是在你的眼裏，我才如此清晰地看見了我自己。
看見我的好，也看見我的愛。
喻褚再次睜開眼，目光堅定地伸出手，在那串流動的代碼中精準地找到了那一段完整的代碼——
【void SeeSelf() {
this->self_awareness = true;
this->self_identity = GetIdentity();
}】
他擡起手，在虛空浮現的鍵盤上將最後一行補充完整：
【def see_self():
self.awareness = True】
按下回車鍵的下一秒，那些光點在瞬間點亮，那團亂碼像是被註入了某種生命力，開始劇烈地顫動！
字符飛速地重組、排列、拼接，那些曾經無法辨認的碎片開始形成完整的句子，那些曾經模糊的光影開始變得清晰——
而喻褚站在那片越來越亮的光裏，淚水被蒸發成了霧氣。
他的指尖傳來一股強大的電流，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後貫穿全身。
他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被什麽東西托舉著向上，像是從深海裏浮上來。
下一秒，他聽見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
……
喻褚猛地睜開眼——他正站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裏。
這裏不再是那片純白的虛空，而是一間書房。
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擺滿了書，有些書的封面已經泛黃，像是被翻閱過很多次。
書桌很大，上面攤著幾本打開的書和一堆散落的稿紙。
書桌後面坐著一個老人。
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戴著一副老式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渾濁卻銳利。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整個人看起來疲憊蒼老，但脊背挺得很直。
喻褚皺起眉頭：“你是誰？是你引我來到這裏的？”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擡起眼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微微瞇了一下。
“喻褚，”他說，“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喻褚沒心思跟他寒暄。
“遲衛野呢？”他冷聲問：“他在哪？他還活著嗎？”
老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喻褚。
窗外的景色很奇怪——不是天空，不是街道，而是一行一行的代碼，像瀑布一樣從高處傾瀉而下，永無止境。
“自我介紹一下，”老人的聲音平靜，“我叫C，是一開始引導他們三人進入書中的人，也是把你和蔣宵的意識導入書裏的人。”
喻褚怔楞在原地。
“你知道我為什麽叫C嗎？”
喻褚盯著他。
“C是‘Creator’的縮寫，”C輕聲說，“創造者。我就是《青河》這本書的作者。”
喻褚微微一楞。
“很多年前，我妻子生病了，腦溢血，植物人。”C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醫生說醒來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喻褚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想——把她的意識導入書裏？”
C沒有否認。
“我用了十年時間研究意識數據化，”他說，“又用了十年搭建這個世界。我想把她放進來，讓她在書裏活著，哪怕只是作為一串數據。但我失敗了——她的意識太弱了，承受不住數據化的過程。”
他的聲音低下去：“後來我想，如果我不能讓她活過來，那就找一個人，一個可以替我做這件事的人。一個能把意識數據化技術應用到現實中的人。”
喻褚盯著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所以你找到了林舟。”
C的表情微微一變，提到林舟的名字，他垂下眼簾，似是輕嘆了口氣。
“你可以這樣認為……總之，林舟是第一個，”C說，“他在意識數據化方面很有天賦，但他太急躁了，急著想救蘇崇，結果導致系統崩潰。”
喻褚聲音微微顫抖：“然後……就是遲衛野和蔣元。”
C的聲音很平靜，“他們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也比我想象的要瘋狂。遲衛野為了你，蔣元為了蔣宵，甚至願意把命搭進來。”
喻褚的瞳孔猛地一縮：“所以你就把我們所有人困在這裏？用我們的意識做實驗？”
C沒有否認。
“你是最特殊的，”他說，“你的意識在進入這本書之後，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系統吞噬，反而開始自我強化。你的記憶，情感，思維方式——都在變得越來越清晰完整。這說明我的方向是對的，意識是可以在虛擬世界裏成長和改變的。”
喻褚攥緊了拳頭。
“所以你讓遲衛野和蔣元進來，讓他們幫我改變劇情，然後觀察我的反應，收集數據，完善你的理論？”
C沈默了很久。
“一開始是的，”他終於承認，“但後來事情超出了我的控制。遲衛野和蔣元不僅改變了劇情，還改變了系統本身。他們掌握了系統的底層權限，甚至……甚至超越了我。”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植入了新的系統。”
C走到書桌前，從一堆稿紙下面抽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喻褚。
“你自己看。”
喻褚接過來，翻開。
裏面是一份協議，和之前在比賽中簽署的那份保密協議很像，但內容完全不同。
喻褚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在某一頁停住了。
“……蔣元於XX年X月X日與項目組簽署協議，自願綁定系統002，承擔‘走原劇情’任務。任務內容：確保劇情按照原著走向發展，直至喻褚角色死亡。任務完成獎勵：蔣宵角色存活。”
喻褚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擡起頭看著C：“你為什麽要讓他們相互殘殺？！”
“我很抱歉，”C輕聲說，“我只是想要看見最頂尖的競爭，看看到底是哪種方式可以改變劇情，達到目的。”
“我沒有逼他，”C沈聲道，“我給了他選擇。如果他答應，我就在蔣宵的意識數據裏植入保護程序。如果他不答應，蔣宵就會按照原著劇情，死在車禍裏。”
喻褚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C點頭，“但他卻沒有按照我說的做。”
喻褚楞了一下。
“在最後那個節點，他沒有開槍，”C說：“你跑到了馬路中央，他本來都在你身後舉起槍了，本該對著你開槍的，但他卻沒有。”
喻褚的腦子裏“嗡”地一聲。
“然後……他對著遲衛野舉槍，遲衛野撞了上去。”
“對，”C說，“蔣元沒想殺任何人，他只是想救蔣宵，但他沒想到蔣宵會為了保護你推開他，也沒想到遲衛野會撞上來。”
“他死了之後，遲衛野的殘存意識取代了他，成為了系統003。”
他擡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我花了三十年都沒有做到的事情，他們用了三年就做到了。”
“所以我說，他們是天才。”
喻褚的眼眶紅了：“他們是天才，但你卻利用了他們……現在他們以身穿書，卻因此得到了必死的結局！”
“我利用了所有人。”C對他的憤怒表現得非常平靜，就好像是意料之中。
他沒有否認：“我很自私，我明白，我這個項目做了二十年，最終把自己也搭進去了，你看我現在——”
他擡起手，那只手布滿老人斑，皮膚薄得像一層紙，“我的意識有一部分已經和系統綁定了，徹底回不去了。”
“夠了！”
喻褚冷聲打斷他，“你說了這麽多，可是現在我只要你告訴我……遲衛野還活著嗎？他還能出去嗎？”
老人垂下眸子：“遲衛野取代了系統，成了這個世界的底層代碼之一。按理說，意識應該已經消散了，但——”
他頓了一下，臉上出現形似困惑的神情：“003的代碼還在運行。”
喻褚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意識可能還沒有完全消散。”
C說，“但也可能只是代碼在自動運行。他已經頂替了我的001系統，我已經無法得知真相。”
“或許他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消散，嵌在系統底層，處於休眠狀態。但他的身體在現實世界一定是瀕死狀態，如果意識不能回去——”
“那怎麽才能讓他回去？”喻褚打斷他。
C垂下眼簾，看著自己布滿皺紋的手背，沈默了很久。
“說實話，我不知道。”
他擡起眼看著面前雙目通紅的人，“喻褚，你是這場游戲唯一的生還者，”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規則，送你回現實。”
“不，我不回去，”喻褚的聲音在發抖：“我要去遲衛野在的地方，他在哪，我去哪。”
C擡起頭，看著喻褚。
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有了一種奇怪的光，像是羨慕，又像是遺憾。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些永無止境滾動的代碼。
“喻褚，”他忽然問，“你知道我為什麽選遲衛野嗎？”
喻褚怔了一下，搖搖頭。
“因為他和你一樣，”C說，“都是那種願意為了別人把自己搭進去的人。我找了二十年，想找一個能繼承這個項目的人，但我找到的不是天才，不是瘋子——”
他頓了一下。
“是傻子。”
“遲衛野是傻子，蔣元也是傻子，”C的聲音很輕，“林舟也是。你們都是。”
“……我也是。”
喻褚想起遲衛野視死如歸進入系統的模樣，那雙眼睛恍如出現在面前，是他堅定地說“我絕不會讓喻褚死在裏面”，是他義無反顧的一年又一年……
喻褚鼻尖發酸，很快速地眨了下眼。
C看著他的模樣半晌，終於，他嘆了口氣：“有件事，或許應該要告訴你。”
“遲衛野在成為003系統之後，寫下一串代碼，為你的人物發布了一個系統任務。”
喻褚瞳孔驟縮：“什麽？”
“系統任務是——讓喻褚重新愛上遲衛野。”
喻褚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把自己變成了系統任務，他是系統003，你就是003的宿主，如果你完成了任務，代碼就會反向運行，激活他在現實中的身體。”
喻褚的腦子在飛速轉動，聲音顫抖起來：“所以……如果我在代碼空間裏找到了他留下的東西，如果——”
“如果你在書裏重新愛上了他，”C接過話，“任務就完成了。”
喻褚的手指在發抖：“那我……完成了嗎？”
C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覺得呢？”
喻褚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從代碼空間裏看見遲衛野的第一眼，從那些記憶碎片湧入腦海的瞬間，從他在亂碼中認出那個ID的那一刻——
不，還要更早。
從銅鄉那個雨夜，遲衛野抱著他，聲音發顫地說“別拒絕我”的時候開始；
從那個沒有拒絕的親吻開始；
喻褚早就有了脫離原文劇情的情感。
可是，系統判定“喻褚愛上遲衛野”的標準又是什麽呢？
在劇情崩壞之前，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對遲衛野說出一句“我喜歡你”。
喻褚渾身發顫，強烈的愧疚和悔意幾乎要將他吞噬，而就在此刻他想起了一個幾乎令他崩潰的事實——
他在書裏對遲衛野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句在懷疑和暴怒下的“你到底是誰”。
C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他提問之前率先開口：“我也無從知曉。”
“喻褚，或許，你應該回到現實世界去等待結果了。”
“什麽……？”
“這個項目到此為止，”C平靜地告訴他：，“系統會關閉，所有的意識數據都會被釋放，他們能不能醒來……就看命運了。”
C苦笑了一聲：“而我會留在這裏，”他說，“這本書是我的命，我就死在書裏。”
C擡起頭看著時鐘，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濕潤的光。
“走吧，”他說，“這裏要關閉了。”
喻褚站在原地，看著他。
“你……不後悔嗎？”他問。
C笑了一下。
“後悔什麽？寫這本書，還是做這個項目？”
“都有。”
C沈默了幾秒：“寫這本書我不後悔，”他說，“做這個項目我也不後悔。我唯一後悔的，是沒有早一點遇見我妻子，還有……沒有照顧好我的兒子。”
“但如果重來一次，”C再次擡起眼，“我還是會這麽做。”
說罷，他伸出手，在書桌上按了一下。
下一秒，整個書房開始震動，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往下掉，稿紙散落一地，窗外的代碼瀑布開始加速流動。
“走吧，”C輕聲說，“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喻褚閉上眼睛。
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腳下湧上來，他的身體正在被解離——
耳邊傳來C最後的聲音：“對了，還要麻煩你……見到林舟，替我跟他說一聲——對不起，爸爸……其實很愛他。”
……
光點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顆流星劃過天際，將整個空間撕裂成碎片。
喻褚感覺自己在往下墜，穿過層層疊疊的光暈，穿過那些記憶的碎片——
他看見十七歲的遲衛野彎眸朝他笑，看見十八歲的遲衛野看著他的空座位發呆，看見二十歲的遲衛野在實驗室裏對著屏幕寫代碼，最後，他看見二十七歲的遲衛野在爆炸的火光中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嘀——嘀——嘀——”
是屬於現實世界的聲音。
幾秒後，喻褚在一間實驗室裏，緩緩睜開了雙眼。
-----------------------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完結倒計時別慌還有很多劇情沒解釋完，正文也還有很多糖，絕不會戛然而止！周五周六都雙更滴！
依舊疊甲：代碼我胡謅的，我也是個c語言掛科的大家看個樂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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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衛野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 沈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喻褚臉色慘白，剛想說些什麽，卻看見他的身影在喻褚面前微微閃爍了一下, 邊緣的光 暈忽明忽暗。
喻褚察覺到不對勁, 慌忙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指尖卻穿過了那片半透明的輪廓, 只觸到一陣冰涼的電流感。
“遲衛野！”喻褚的聲音猛然拔高。
遲衛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穿過的手掌, 嘴角苦澀地彎了一下。
“時間不多了。”他輕聲說。
喻褚的眼眶驀地紅了：“什麽叫時間不多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們身穿進來的，現在你又……你又為了救我——”
他的聲音哽住了。
遲衛野看著他，目光很溫柔。
他伸出手, 指腹輕輕點在喻褚的眉心, 那一點微涼的觸感像是隔著一層薄冰，傳來的溫度卻讓喻褚渾身發燙。
“喻褚，”他說, “你還記得我送給你的那個MP3嗎？”
喻褚楞了一下,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不明白他為什麽忽然提起這個。
“裏面的那首歌，”遲衛野說，“《Take My Hand》, 你問過我為什麽喜歡那首歌, 我沒有回答。”
“因為那首歌的第一句歌詞是——”遲衛野輕聲說, “‘In my dream, I feel your light.’”
在我的夢裏，我感受到了你的光芒。
“你是我黑暗裏唯一的光，”遲衛野笑了一下，“從十六歲到現在, 一直都是。”
話音落下，他的身體以飛快的速度變得透明，並且被什麽東西向後拉——
喻褚只楞了一下，便拔腿朝著他狂奔追去！
明明知道已經觸碰不到，卻還是固執地想去抓住——
“喻褚……”遲衛野輕聲叫他，喻褚擡起頭，看見他眼裏的淚，像是夏夜的螢火蟲。
遲衛野的聲音終於微微顫抖起來，暴露出他同樣無措的內心。
方才那些作為系統003的偽裝，為了寬慰愛人而維持的冷靜，都在感受到自己真的正在消失後，都變得支離破碎。
遲衛野從來不做後悔的事情。
可是他做的事情，也並非有萬分把握。
他只是一個愛情的賭徒，他用盡了自己所有的籌碼，最終抵上性命，想要換回所愛。
他低聲道：“我寫下這些代碼，完整地進入到這個世界，本就沒想著活著出來。其實我的心……早就死在了那一年。”
“但是你得出去，”遲衛野垂眼看著面前的少年，聲音很溫柔：
“喻褚，你媽媽還在外面，你弟弟喻桐中考考了全班第三，也考去了深城，他們都很想你。這些都不是書裏的劇情，是真實的世界。”
喻褚絕望地看著他：“可是你呢！”
“你也有自己的家人，有等待你的朋友，你都已經考上了好大學，擁有那麽光明的未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低吼出聲：“這真的值得你舍棄一切，犧牲自己的生命去交換嗎？！”
遲衛野回過頭看著他，睫毛顫動。
“值得。”他啞聲說。
代碼飛速流動，像是斑駁的光電橫在他們之間，飛躍的文字模糊了視線，兩人之間的屏障越來越厚，距離越來越遠……
這次是，真的追不上了。
喻褚楞在原地，眼淚無法停止地往下掉。
他的眼淚像雨水，明明是鹹的，卻是遲衛野無法再淋一次的酸雨。
他討厭雨天，可是更害怕喻褚的眼淚。
少年的睫毛劇烈顫抖著，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可是卻抑制不住渾身都在顫抖。
遲衛野最看不得他那副模樣，他寧願喻褚哭出來，也不想看見他嘴角向下，卻強忍著不哭。
“那我呢？”
喻褚的聲音像是針一樣刺在他的身上，遲衛野閉上眼，久違地感受到了心臟如同被電流擊中的痛感。
少年茫然地看著他：“那我呢遲衛野？你考慮過嗎？你走了之後我怎麽辦？”
“我們……還會再見嗎？”
遲衛野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答案，最後只能沙啞地說出這些話：
“無論我們未來還能不能相見……”
下一秒，遲衛野的身體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碎裂成細小的光點。
螢火蟲飛向了四面八方。
喻褚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點，可是他們卻溜出了指尖。
遲衛野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和十六歲那年在教室裏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平靜冷淡的眉眼下，卻藏著只有喻褚才能看見的溫柔。
“喻褚，無論未來我們還能不能再相見，”他的身體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餘留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都會永遠——”
後半句話沒有說完。
遲衛野的身影徹底碎成了光點，那些光點在空中盤旋了一瞬，然後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在純白的虛空裏。
喻褚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腳下的白色地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過了很久，喻褚擡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然後站穩。
不，不會這樣輕易結束的。
遲衛野能在絕境中找到讓他覆生的辦法，那麽他也可以。
喻褚深吸一口氣，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然後閉上眼睛。
代碼空間裏的一切對他來說仍然是陌生的，但當他閉上眼的那一刻，喻褚卻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聯系——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心臟的位置延伸出去，通往這片虛空的某個角落。
他僵硬地站起來，順著那條線走。
每一步都踩在虛空裏，沒有聲音，沒有觸感，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來，睜開眼。
面前是一片亂碼。
密密麻麻的字符在虛空中浮動，像一團被打碎的拼圖，有的地方清晰，有的地方模糊，有的地方幹脆就是一團無法辨認的符號。
喻褚盯著那些亂碼看了很久。
他不認識這些代碼——他連C語言都沒及格過，更別提這種底層系統的編程語言。
鬼使神差地，喻褚蹲下來，伸出手，輕輕觸碰了那團亂碼。
然而，就在觸碰的瞬間，那些亂碼像被激活了一樣，突然飛速轉動起來，迅速開始重新排列組合！
喻褚的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感，酥酥麻麻的，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後抵達心臟。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亂碼流動的速度慢了下來，開始有了一些可以辨認的規律。
喻褚睜大眼睛，一行一行地看過去。
大部分仍然是亂碼，但有一些字符開始變得清晰。
“return……0……”
“if……else……”
“while……”
“……love……”
喻褚的手指在那行“love”上停了一下，心跳又快了幾拍。
他繼續往下看。
亂碼還在重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清晰。有些字符開始形成可以辨認的單詞，有些則仍然是一團模糊的光影。
喻褚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猛地頓住了。
那一行只有幾個清晰的字符，嵌在一堆混亂的代碼中間。
——【si()2025】
這個熟悉的符號闖入視野，喻褚的腦子“嗡”地一聲。
這是……遲衛野的游戲ID。
那個遲衛野註冊新賬號黑進游戲系統後臺，只為了能和他綁定游戲關系的ID。
喻褚一直以為那只是遲衛野隨手打的一串亂碼，就像所有游戲玩家都會起的那些毫無意義的ID一樣。
但現在他知道了——遲衛野從來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喻褚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些年遲衛野教他的那些編程知識。
雖然他總是學不會，雖然他每次上課都會睡著，但有些東西他還是記得的。
si——是什麽的縮寫？他想了很久，忽然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在編程語言裏，函數的名字通常是有意義的。比如print是打印，input是輸入，那si呢？
si可以是什麽的縮寫？Self？See？
喻褚的呼吸急促起來。
si()——如果這是一個函數，那它的參數是什麽？2025——那是一個年份嗎？
2025年……
——二〇二五年八月，他轉學，進入了南正一中高三五班。
這是他和遲衛野第一次見面的年份。
喻褚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高二那年，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遲衛野坐在他旁邊，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
遲衛野低著頭寫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喻褚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遲衛野，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遲衛野的筆尖頓了一下，擡起頭看著他：“什麽意思？”
“就是……”喻褚撓了撓頭，“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
遲衛野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垂下眼，繼續寫題。
就在喻褚以為對方是不屑回答自己無聊的問題時，卻忽然聽見少年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喻褚，你自己不知道自己什麽樣嗎？”
“你難道從未看清過自己嗎？”
喻褚楞了一下。
遲衛野沒有擡頭，但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喻褚，”他輕聲說，“你是什麽樣的人，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你。”
……
這些回憶如同小刀割開他封存許久的記憶和傷口，他心如刀絞，眼淚奪眶而出。
遲衛野留給他的最後一串代碼，不是“我愛你”，不是“等我回來”，甚至不是任何一句情話。
而是“see self”。
看見自己。
遲衛野希望他看見自己，不是作為被拯救的對象，不是作為被劇情操縱的棋子，不是作為任何人的附屬品——而是作為喻褚自己。
一個獨立完整，又值得被愛的個體。
這就是遲衛野留在那個程序裏的最後一串代碼，用來解鎖喻褚書中束縛的最後一串沒來得及敲下的代碼。
而遲衛野的游戲ID，就是那串代碼最後的題解。
他想告訴喻褚——
你是那個會為了做不出一道題而哭鼻子的男孩，你是那個會為了朋友挺身而出的男孩，你是那個值得被全世界喜歡的人。
也是我喜歡的人。
——“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嗎？”
——“你難道從未看清過自己嗎？”
喻褚跪在那片虛空裏，仰起頭，早已淚流滿面。
“遲衛野，我現在看清了。”
喻褚輕聲說。
他閉上眼睛，低聲喃喃：“我看見你做的所有事情，我看見你在書裏救了我，看見你陪了我三年，看見你在實驗室裏對著我的模型說話，看見你一個人過了十年的生日……”
“我全都看見了。”
可就是在你的眼裏，我才如此清晰地看見了我自己。
看見我的好，也看見我的愛。
喻褚再次睜開眼，目光堅定地伸出手，在那串流動的代碼中精準地找到了那一段完整的代碼——
【void SeeSelf() {
this->self_awareness = true;
this->self_identity = GetIdentity();
}】
他擡起手，在虛空浮現的鍵盤上將最後一行補充完整：
【def see_self():
self.awareness = True】
按下回車鍵的下一秒，那些光點在瞬間點亮，那團亂碼像是被註入了某種生命力，開始劇烈地顫動！
字符飛速地重組、排列、拼接，那些曾經無法辨認的碎片開始形成完整的句子，那些曾經模糊的光影開始變得清晰——
而喻褚站在那片越來越亮的光裏，淚水被蒸發成了霧氣。
他的指尖傳來一股強大的電流，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後貫穿全身。
他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被什麽東西托舉著向上，像是從深海裏浮上來。
下一秒，他聽見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
……
喻褚猛地睜開眼——他正站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裏。
這裏不再是那片純白的虛空，而是一間書房。
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擺滿了書，有些書的封面已經泛黃，像是被翻閱過很多次。
書桌很大，上面攤著幾本打開的書和一堆散落的稿紙。
書桌後面坐著一個老人。
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戴著一副老式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渾濁卻銳利。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整個人看起來疲憊蒼老，但脊背挺得很直。
喻褚皺起眉頭：“你是誰？是你引我來到這裏的？”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擡起眼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微微瞇了一下。
“喻褚，”他說，“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喻褚沒心思跟他寒暄。
“遲衛野呢？”他冷聲問：“他在哪？他還活著嗎？”
老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喻褚。
窗外的景色很奇怪——不是天空，不是街道，而是一行一行的代碼，像瀑布一樣從高處傾瀉而下，永無止境。
“自我介紹一下，”老人的聲音平靜，“我叫C，是一開始引導他們三人進入書中的人，也是把你和蔣宵的意識導入書裏的人。”
喻褚怔楞在原地。
“你知道我為什麽叫C嗎？”
喻褚盯著他。
“C是‘Creator’的縮寫，”C輕聲說，“創造者。我就是《青河》這本書的作者。”
喻褚微微一楞。
“很多年前，我妻子生病了，腦溢血，植物人。”C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醫生說醒來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喻褚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想——把她的意識導入書裏？”
C沒有否認。
“我用了十年時間研究意識數據化，”他說，“又用了十年搭建這個世界。我想把她放進來，讓她在書裏活著，哪怕只是作為一串數據。但我失敗了——她的意識太弱了，承受不住數據化的過程。”
他的聲音低下去：“後來我想，如果我不能讓她活過來，那就找一個人，一個可以替我做這件事的人。一個能把意識數據化技術應用到現實中的人。”
喻褚盯著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所以你找到了林舟。”
C的表情微微一變，提到林舟的名字，他垂下眼簾，似是輕嘆了口氣。
“你可以這樣認為……總之，林舟是第一個，”C說，“他在意識數據化方面很有天賦，但他太急躁了，急著想救蘇崇，結果導致系統崩潰。”
喻褚聲音微微顫抖：“然後……就是遲衛野和蔣元。”
C的聲音很平靜，“他們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也比我想象的要瘋狂。遲衛野為了你，蔣元為了蔣宵，甚至願意把命搭進來。”
喻褚的瞳孔猛地一縮：“所以你就把我們所有人困在這裏？用我們的意識做實驗？”
C沒有否認。
“你是最特殊的，”他說，“你的意識在進入這本書之後，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系統吞噬，反而開始自我強化。你的記憶，情感，思維方式——都在變得越來越清晰完整。這說明我的方向是對的，意識是可以在虛擬世界裏成長和改變的。”
喻褚攥緊了拳頭。
“所以你讓遲衛野和蔣元進來，讓他們幫我改變劇情，然後觀察我的反應，收集數據，完善你的理論？”
C沈默了很久。
“一開始是的，”他終於承認，“但後來事情超出了我的控制。遲衛野和蔣元不僅改變了劇情，還改變了系統本身。他們掌握了系統的底層權限，甚至……甚至超越了我。”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植入了新的系統。”
C走到書桌前，從一堆稿紙下面抽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喻褚。
“你自己看。”
喻褚接過來，翻開。
裏面是一份協議，和之前在比賽中簽署的那份保密協議很像，但內容完全不同。
喻褚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在某一頁停住了。
“……蔣元於XX年X月X日與項目組簽署協議，自願綁定系統002，承擔‘走原劇情’任務。任務內容：確保劇情按照原著走向發展，直至喻褚角色死亡。任務完成獎勵：蔣宵角色存活。”
喻褚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擡起頭看著C：“你為什麽要讓他們相互殘殺？！”
“我很抱歉，”C輕聲說，“我只是想要看見最頂尖的競爭，看看到底是哪種方式可以改變劇情，達到目的。”
“我沒有逼他，”C沈聲道，“我給了他選擇。如果他答應，我就在蔣宵的意識數據裏植入保護程序。如果他不答應，蔣宵就會按照原著劇情，死在車禍裏。”
喻褚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C點頭，“但他卻沒有按照我說的做。”
喻褚楞了一下。
“在最後那個節點，他沒有開槍，”C說：“你跑到了馬路中央，他本來都在你身後舉起槍了，本該對著你開槍的，但他卻沒有。”
喻褚的腦子裏“嗡”地一聲。
“然後……他對著遲衛野舉槍，遲衛野撞了上去。”
“對，”C說，“蔣元沒想殺任何人，他只是想救蔣宵，但他沒想到蔣宵會為了保護你推開他，也沒想到遲衛野會撞上來。”
“他死了之後，遲衛野的殘存意識取代了他，成為了系統003。”
他擡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我花了三十年都沒有做到的事情，他們用了三年就做到了。”
“所以我說，他們是天才。”
喻褚的眼眶紅了：“他們是天才，但你卻利用了他們……現在他們以身穿書，卻因此得到了必死的結局！”
“我利用了所有人。”C對他的憤怒表現得非常平靜，就好像是意料之中。
他沒有否認：“我很自私，我明白，我這個項目做了二十年，最終把自己也搭進去了，你看我現在——”
他擡起手，那只手布滿老人斑，皮膚薄得像一層紙，“我的意識有一部分已經和系統綁定了，徹底回不去了。”
“夠了！”
喻褚冷聲打斷他，“你說了這麽多，可是現在我只要你告訴我……遲衛野還活著嗎？他還能出去嗎？”
老人垂下眸子：“遲衛野取代了系統，成了這個世界的底層代碼之一。按理說，意識應該已經消散了，但——”
他頓了一下，臉上出現形似困惑的神情：“003的代碼還在運行。”
喻褚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意識可能還沒有完全消散。”
C說，“但也可能只是代碼在自動運行。他已經頂替了我的001系統，我已經無法得知真相。”
“或許他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消散，嵌在系統底層，處於休眠狀態。但他的身體在現實世界一定是瀕死狀態，如果意識不能回去——”
“那怎麽才能讓他回去？”喻褚打斷他。
C垂下眼簾，看著自己布滿皺紋的手背，沈默了很久。
“說實話，我不知道。”
他擡起眼看著面前雙目通紅的人，“喻褚，你是這場游戲唯一的生還者，”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規則，送你回現實。”
“不，我不回去，”喻褚的聲音在發抖：“我要去遲衛野在的地方，他在哪，我去哪。”
C擡起頭，看著喻褚。
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有了一種奇怪的光，像是羨慕，又像是遺憾。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些永無止境滾動的代碼。
“喻褚，”他忽然問，“你知道我為什麽選遲衛野嗎？”
喻褚怔了一下，搖搖頭。
“因為他和你一樣，”C說，“都是那種願意為了別人把自己搭進去的人。我找了二十年，想找一個能繼承這個項目的人，但我找到的不是天才，不是瘋子——”
他頓了一下。
“是傻子。”
“遲衛野是傻子，蔣元也是傻子，”C的聲音很輕，“林舟也是。你們都是。”
“……我也是。”
喻褚想起遲衛野視死如歸進入系統的模樣，那雙眼睛恍如出現在面前，是他堅定地說“我絕不會讓喻褚死在裏面”，是他義無反顧的一年又一年……
喻褚鼻尖發酸，很快速地眨了下眼。
C看著他的模樣半晌，終於，他嘆了口氣：“有件事，或許應該要告訴你。”
“遲衛野在成為003系統之後，寫下一串代碼，為你的人物發布了一個系統任務。”
喻褚瞳孔驟縮：“什麽？”
“系統任務是——讓喻褚重新愛上遲衛野。”
喻褚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把自己變成了系統任務，他是系統003，你就是003的宿主，如果你完成了任務，代碼就會反向運行，激活他在現實中的身體。”
喻褚的腦子在飛速轉動，聲音顫抖起來：“所以……如果我在代碼空間裏找到了他留下的東西，如果——”
“如果你在書裏重新愛上了他，”C接過話，“任務就完成了。”
喻褚的手指在發抖：“那我……完成了嗎？”
C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覺得呢？”
喻褚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從代碼空間裏看見遲衛野的第一眼，從那些記憶碎片湧入腦海的瞬間，從他在亂碼中認出那個ID的那一刻——
不，還要更早。
從銅鄉那個雨夜，遲衛野抱著他，聲音發顫地說“別拒絕我”的時候開始；
從那個沒有拒絕的親吻開始；
喻褚早就有了脫離原文劇情的情感。
可是，系統判定“喻褚愛上遲衛野”的標準又是什麽呢？
在劇情崩壞之前，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對遲衛野說出一句“我喜歡你”。
喻褚渾身發顫，強烈的愧疚和悔意幾乎要將他吞噬，而就在此刻他想起了一個幾乎令他崩潰的事實——
他在書裏對遲衛野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句在懷疑和暴怒下的“你到底是誰”。
C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他提問之前率先開口：“我也無從知曉。”
“喻褚，或許，你應該回到現實世界去等待結果了。”
“什麽……？”
“這個項目到此為止，”C平靜地告訴他：，“系統會關閉，所有的意識數據都會被釋放，他們能不能醒來……就看命運了。”
C苦笑了一聲：“而我會留在這裏，”他說，“這本書是我的命，我就死在書裏。”
C擡起頭看著時鐘，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濕潤的光。
“走吧，”他說，“這裏要關閉了。”
喻褚站在原地，看著他。
“你……不後悔嗎？”他問。
C笑了一下。
“後悔什麽？寫這本書，還是做這個項目？”
“都有。”
C沈默了幾秒：“寫這本書我不後悔，”他說，“做這個項目我也不後悔。我唯一後悔的，是沒有早一點遇見我妻子，還有……沒有照顧好我的兒子。”
“但如果重來一次，”C再次擡起眼，“我還是會這麽做。”
說罷，他伸出手，在書桌上按了一下。
下一秒，整個書房開始震動，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往下掉，稿紙散落一地，窗外的代碼瀑布開始加速流動。
“走吧，”C輕聲說，“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喻褚閉上眼睛。
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腳下湧上來，他的身體正在被解離——
耳邊傳來C最後的聲音：“對了，還要麻煩你……見到林舟，替我跟他說一聲——對不起，爸爸……其實很愛他。”
……
光點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顆流星劃過天際，將整個空間撕裂成碎片。
喻褚感覺自己在往下墜，穿過層層疊疊的光暈，穿過那些記憶的碎片——
他看見十七歲的遲衛野彎眸朝他笑，看見十八歲的遲衛野看著他的空座位發呆，看見二十歲的遲衛野在實驗室裏對著屏幕寫代碼，最後，他看見二十七歲的遲衛野在爆炸的火光中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嘀——嘀——嘀——”
是屬於現實世界的聲音。
幾秒後，喻褚在一間實驗室裏，緩緩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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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晚見完結倒計時別慌還有很多劇情沒解釋完，正文也還有很多糖，絕不會戛然而止！周五周六都雙更滴！
依舊疊甲：代碼我胡謅的，我也是個c語言掛科的大家看個樂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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