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十年夏至如一（5） 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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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十年夏至如一（5） 回響
人常說, 記憶覆蘇的時刻，半生的感情便猶如潮水奔湧侵襲，卷起鋪天蓋地的巨浪。
一個人的經歷與情感越豐富濃烈，他所承受的痛楚便更加厚重。
睜開眼的時候, 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一波接著一波，幾乎要把喻褚淹沒。
那些畫面在這個空間裏化作一片一片的碎片, 如同被撕碎的照片從空中飄落——
喻褚看見實驗室裏那個孤零零的背影, 對著屏幕上一遍又一遍重覆同一句話的虛擬影像，眼眶通紅卻流不出眼淚。
他看見那些無數個深夜裏，遲衛野一個人坐在電腦前, 一行一行地敲著代碼, 把對自己的思念全部寫進那些冰冷的字符裏。
喻褚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看見了更多。
是遲衛野坐在R港科大的實驗室裏，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碼。
他的頭發很久沒剪了，狼尾長到肩膀, 淩亂地搭在衛衣領口上, 眼底一片烏青，桌上擺著喝空的黑咖啡罐和吃了一半的壓縮餅幹。
他看見了遲衛野第一次進入那個世界的畫面。
頭盔戴在頭上，電極貼著太陽穴，他的眉頭緊皺, 像是在經歷什麽痛苦的事情。
不知是在裏面經歷了什麽, 喻褚看見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 嘴唇微微張開, 睫毛一顫，眼瞼下滲出了一滴淚。
那滴眼淚順著他的顴骨往下滑，滴在衣領上。
在那個誰都不知道的時刻，在那個所有人都以為他鐵石心腸的時刻, 在那個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他帶去慰籍的夜晚，遲衛野無聲地哭了好久好久。
他看見遲衛野站在書裏的世界，站在他看不見的角落，看著他笑，看著他哭，看著他被路青河拒絕後一個人坐在樓梯間發呆。
他看見遲衛野伸出手想要碰他，手指卻穿過了他的身體，像穿過一層霧氣。
然後，遲衛野蹲了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裏，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在那些碎片裏，喻褚看見了一個更加稚嫩的面龐——那是十八歲的遲衛野。
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側臉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一層淺金色，垂著眼在草稿紙上寫解題步驟，可是他寫了半天都只有一個“解”字，過了好久，喻褚聽見“啪嗒”一聲，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草稿紙上多了幾個暈開的濕點。
他看見少年在雨夜裏渾身是血地蹲在馬路上，懷裏抱著一個濕透的書包，肩膀一抖一抖的，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見遲衛野一個人站在那條沒有燈的走街巷裏，站在出租屋樓下，仰著頭看著三樓那扇沒有光的窗戶。
一站就是一整夜。
喻褚的眼淚終於沒能忍住。
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腳下那片虛無的白色地面上。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哽咽地重覆著，止不住地戰栗起來，明明視線已經模糊，明明每看一眼都覺得痛苦萬分，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卻還是固執地擡起——
他看見遲衛野的意識在水中救出自己又離去，看見他臉上那抹遺憾的神情。
看見系統把遲衛野所做的事情都轉移給他人，看見自己認不出對方面孔時，遲衛野臉上一閃而過的悲傷。
那些他曾覺得對方奇怪的瞬間，一下都有了最簡單直白的解釋——
原來，他在書中對路青河的所有愛欲，從來都只屬於遲衛野一個人。
從頭到尾，只有他，只是他。
十年。
這是他們認識的第十年。
可十六歲初見，十八歲分別，現實世界的他們竟才相識了短短的五百多天。
喻褚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顆一顆砸在面前的虛空裏，發出很輕的水滴音。
遲衛野這場漫長的等待與追憶，如今，終於有了回響。
喻褚想起書中的自己曾經無數次在心裏抱怨——
為什麽遲衛野不早點告訴他心聲的真相？
為什麽看著他像個傻子一樣追著路青河跑，卻從不出聲阻止？
為什麽明明在心裏叫了那麽多聲“老婆”，卻始終不願意把那句話說出口？
而此刻，喻褚楞在原地，腦海裏終於有了一個答案——
萬語難盡澀於口，祈爾繁蕪勝常春。
遲衛野怕自己一說出口，就會打破那個脆弱的平衡，就會讓喻褚意識到這份感情的存在，就會讓喻褚陷入系統與意識情感的掙紮，陷入兩難的境地。
所以，他寧願把自己的心意藏起來，藏在那些永遠沒有人會聽見的心聲裏，藏在那些永遠不會被發現的代碼裏，藏在那些日覆一日的陪伴和沈默的守候裏。
他寧願讓喻褚永遠不知道。
四周是一片純白的虛無，沒有方向和邊界，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喻褚站在那裏，眼淚流幹了又湧出來。
“遲衛野……”喻褚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裏回蕩，帶著哭腔：“你在哪？你出來……你出來啊……”
他想起在高考前的那個雨夜，遲衛野那樣溫柔的眉眼，望著他的時候，好像世界上所有風雨都不會出現在他們之間。
他對他承諾——“你去哪，我就去哪”。
騙子。
喻褚顫抖著蹲在地上，他把臉埋在掌心裏，肩膀劇烈地顫抖。
你明明說好了要和我一起去上大學的。
你明明說好了不會離開的。
喻褚這麽想著，卻哭得腿軟，一下蹲在了地上，咬牙切齒才奮力擠出兩個字：“騙子……”
可是話音剛落，頭頂上方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喻褚。”
喻褚整個人怔住，猛地擡起頭。
就在這一瞬間，那些紛亂的畫面忽然靜止了。
所有的碎片都變成了光點，開始收攏、匯聚，最終在喻褚面前凝結成一個人形的輪廓。
那個輪廓慢慢變得清晰。
先是肩膀，然後是脖頸，最後是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遲衛野站在他面前，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衛衣，頭發有些長了，垂在頸側。
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邊緣泛著淡淡的藍光，像是用光線編織出來的虛影，但他的臉是那樣清晰，那樣熟悉——那雙桃花眼此刻微微彎著，正安靜地看著他。
“遲衛野……”喻褚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喻褚。”遲衛野輕聲叫他。
他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樣，低沈沙啞，尾音微微上揚。
遲衛野在他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手指撫過喻褚的臉頰，帶起一陣微弱的電流感。
“你現在看到的我，是系統003的殘留意識，”遲衛野的聲音很輕，“我寫了一段代碼，讓它在我意識消散之後自動運行，在你進入這片數據空間時激活。”
喻褚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你……”
遲衛野在他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
冰冷的指腹貼著顴骨，從眼角劃到臉頰，動作很溫柔。
“你都看見了？”遲衛野柔聲問他。
喻褚沒回答，而是上前半步，伸出手抓住了遲衛野的衣領，把自己拉進對方的懷裏。
遲衛野微微一楞，伸出手，回抱住他。
那抹意識承載著十年的思念與愛意，如同孤魂野鬼在兩個世界飄蕩，在此刻才終於得到了他應有的獎賞，覓到了歸處。
兩個人的額頭碰在一起，喻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見他眼底那些細碎的血絲，他看清了那張他眷戀了十年的臉。
“你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我？”喻褚的聲音在發抖。
“告訴你了又能怎樣呢？”
遲衛野的聲音很輕，“讓你跟著我一起難過？讓你在書裏不知所措？……喻褚，我從來都不想讓你難過。”
“那你就能讓自己難過嗎？”喻褚紅著眼睛，聲音帶著哭腔，“你一個人在實驗室裏熬了那麽多年，一個人對著屏幕說話，一個人在書裏看著我喜歡別的人——”
他的聲音哽住了。
“可明明那些喜歡都是你的。”他軟下聲來，替遲衛野抱不平，又替他覺得委屈。
遲衛野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輕聲說，“不要覺得替我難過，寶寶。我只是在等你回來，等的有點久。”
喻褚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喻褚，”遲衛野叫了一聲。
“嗯？”
“還有些真相，我要告訴你。”
喻褚擡起頭看著他，目光有些慌亂。
他方才一直不敢問，看見遲衛野在爆炸中消失在火海，看見全世界遺忘他，看見這抹半透明的意識……
他不敢問。
可是遲衛野的表情卻很平靜，握著喻褚的手更緊了一些。
“你姐姐——書裏的那個姐姐，她並不只是一個小說裏的NPC。”遲衛野說。
喻褚微微一楞。
“她也並沒有死。”
遲衛野輕嘆一聲，“喻褚，你有沒有發現……”
“從頭到尾，你的姐姐都沒有過名字。”
喻褚猛地怔在原地。
是的。
書裏的小姨有名字，反派有名字，甚至一些大學同學都有名字……可是那麽重要的姐姐，卻沒有名字。
“其實，她也是現實世界的人，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蘇崇。”遲衛野說。
“蘇崇和林舟是青梅竹馬，在經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後，她死了。死後她的意識不知怎麽進入到了這本書裏，”
遲衛野說，“林舟發現後就開始想辦法救她。他先是使用代碼入侵，把她的名字從系統裏抹掉，以為這樣可以保護她——因為在書裏，一個沒有名字的角色不會被劇情鎖定。但結果是劇情還是讓她‘死’了。”
遲衛野頓了頓，垂下眼簾。
“林舟很崩潰，他封閉了時間線讓這本書從頭來過，想試試能不能在劇情開始之前就把蘇崇救出來。但試了很多次，每次都會出問題——救了之後別的地方又會出現漏洞。後來他意識到，光靠他一個人或許不夠……”
“所以他找到了你？”喻褚說。
遲衛野點了點頭。
“他找到了我。我們聯手身穿進入這本書。林舟負責去改蘇崇的劇情線，我幫助他操作了很多事情，他也幫我調查了很多事情……關於你，關於那個心聲。”
穿到書裏之後，遲衛野很快找到了林舟，那天他們在天臺，遲衛野抽了半支煙，吐出的煙霧朦朧了視線，他也終於問出那個問題：
“林舟，如果只是為了完成你的實驗，你根本沒有必要跟著我和蔣元身穿進來。”
林舟笑了，轉過頭問他：“我同意身穿的時候，你怎麽沒問過我？還以為你們從不好奇關於我的八卦呢。”
遲衛野看他一眼，目光淡淡：“我確實不八卦，一開始也沒想過要問你，但後來我發現不對……”
他偏過視線，手指彈了彈煙頭，輕聲說：“其實一開始我通過那個帖子找到你，根本就不是偶然。”
“帖子是你操作後送到我面前的，目的就是吸引我參與，蔣元可能是個意外，可我絕對不是。我想，你要找的人，應該跟我或者跟喻褚有些關系，所以私下來找你問清楚。”
林舟並不想隱瞞他，將全盤托出，最後拍了拍遲衛野的肩膀：
“我的確不想告訴蔣元，遲衛野，你比他更有溫度一些，這讓我對你有天然的信任。”
遲衛野笑了一聲，把煙滅了，然後伸出手。林舟怔楞片刻，和他握手。
“想要我幫忙，你得先幫我辦到我想辦的事情，合作嗎，林舟？”
“遲哥，我信你。”
……
“那林舟成功了嗎？”喻褚輕聲問。
遲衛野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成功了。蘇崇的意識被他從系統底層撈了出來，書裏你‘姐姐’的死亡——那只是一個NPC，一個被系統生成的假象，而蘇崇一直安全地藏在林舟設置的保護程序裏，等這一切結束，她會和你一起回到現實。”
喻褚沈默了片刻，眨眨眼，眼淚又落了下來。
姐姐還活著……即使是書裏的。
那個小時候會背著他走山路、會在冬夜裏給他暖被窩、會在爸媽吵架時把他藏進衣櫃裏捂住他耳朵的姐姐，還活著。
可是……
遲衛野看著他，像是明白過來他在想什麽，目光很溫柔。
“不要覺得小說裏的感情都是假的，不管怎樣，那些記憶都是你的，”他說，“不管蘇崇是不是你的姐姐，那些事都是你們真實經歷過的。她照顧過你，保護過你，這些不會因為她不是你的姐姐就變成假的。”
“我知道，”喻褚輕輕閉上眼，“我記住了，她叫蘇崇，是……曾經做過我姐姐的人。”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麽。
“對了，蔣宵和蔣元呢？”喻褚再次睜開眼，聲音有些發緊，“他們……還活著嗎？”
其實他還想問更多——為什麽蔣元會在對面圍堵他們，為什麽遲衛野會主動撞上去，為什麽……
可是遲衛野垂下了眼。
喻褚盯著他的表情半晌，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他猛地擡起頭，看著遲衛野。
“那……那你呢？”
他聲音幹澀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靜，擡眼望著面前的人：“遲衛野，你……什麽時候可以出去？”
-----------------------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看了眼進度條，後面幾天爆更，下周要完結了，好舍不得啊……到時候會寫很多甜蜜番外的
蘇崇的故事不夠篇幅講了，但是林舟還有一點點故事，因為更重要的C和蔣元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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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經歷與情感越豐富濃烈，他所承受的痛楚便更加厚重。
睜開眼的時候, 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一波接著一波，幾乎要把喻褚淹沒。
那些畫面在這個空間裏化作一片一片的碎片, 如同被撕碎的照片從空中飄落——
喻褚看見實驗室裏那個孤零零的背影, 對著屏幕上一遍又一遍重覆同一句話的虛擬影像，眼眶通紅卻流不出眼淚。
他看見那些無數個深夜裏，遲衛野一個人坐在電腦前, 一行一行地敲著代碼, 把對自己的思念全部寫進那些冰冷的字符裏。
喻褚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看見了更多。
是遲衛野坐在R港科大的實驗室裏，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碼。
他的頭發很久沒剪了，狼尾長到肩膀, 淩亂地搭在衛衣領口上, 眼底一片烏青，桌上擺著喝空的黑咖啡罐和吃了一半的壓縮餅幹。
他看見了遲衛野第一次進入那個世界的畫面。
頭盔戴在頭上，電極貼著太陽穴，他的眉頭緊皺, 像是在經歷什麽痛苦的事情。
不知是在裏面經歷了什麽, 喻褚看見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 嘴唇微微張開, 睫毛一顫，眼瞼下滲出了一滴淚。
那滴眼淚順著他的顴骨往下滑，滴在衣領上。
在那個誰都不知道的時刻，在那個所有人都以為他鐵石心腸的時刻, 在那個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他帶去慰籍的夜晚，遲衛野無聲地哭了好久好久。
他看見遲衛野站在書裏的世界，站在他看不見的角落，看著他笑，看著他哭，看著他被路青河拒絕後一個人坐在樓梯間發呆。
他看見遲衛野伸出手想要碰他，手指卻穿過了他的身體，像穿過一層霧氣。
然後，遲衛野蹲了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裏，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在那些碎片裏，喻褚看見了一個更加稚嫩的面龐——那是十八歲的遲衛野。
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側臉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一層淺金色，垂著眼在草稿紙上寫解題步驟，可是他寫了半天都只有一個“解”字，過了好久，喻褚聽見“啪嗒”一聲，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草稿紙上多了幾個暈開的濕點。
他看見少年在雨夜裏渾身是血地蹲在馬路上，懷裏抱著一個濕透的書包，肩膀一抖一抖的，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見遲衛野一個人站在那條沒有燈的走街巷裏，站在出租屋樓下，仰著頭看著三樓那扇沒有光的窗戶。
一站就是一整夜。
喻褚的眼淚終於沒能忍住。
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腳下那片虛無的白色地面上。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哽咽地重覆著，止不住地戰栗起來，明明視線已經模糊，明明每看一眼都覺得痛苦萬分，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卻還是固執地擡起——
他看見遲衛野的意識在水中救出自己又離去，看見他臉上那抹遺憾的神情。
看見系統把遲衛野所做的事情都轉移給他人，看見自己認不出對方面孔時，遲衛野臉上一閃而過的悲傷。
那些他曾覺得對方奇怪的瞬間，一下都有了最簡單直白的解釋——
原來，他在書中對路青河的所有愛欲，從來都只屬於遲衛野一個人。
從頭到尾，只有他，只是他。
十年。
這是他們認識的第十年。
可十六歲初見，十八歲分別，現實世界的他們竟才相識了短短的五百多天。
喻褚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顆一顆砸在面前的虛空裏，發出很輕的水滴音。
遲衛野這場漫長的等待與追憶，如今，終於有了回響。
喻褚想起書中的自己曾經無數次在心裏抱怨——
為什麽遲衛野不早點告訴他心聲的真相？
為什麽看著他像個傻子一樣追著路青河跑，卻從不出聲阻止？
為什麽明明在心裏叫了那麽多聲“老婆”，卻始終不願意把那句話說出口？
而此刻，喻褚楞在原地，腦海裏終於有了一個答案——
萬語難盡澀於口，祈爾繁蕪勝常春。
遲衛野怕自己一說出口，就會打破那個脆弱的平衡，就會讓喻褚意識到這份感情的存在，就會讓喻褚陷入系統與意識情感的掙紮，陷入兩難的境地。
所以，他寧願把自己的心意藏起來，藏在那些永遠沒有人會聽見的心聲裏，藏在那些永遠不會被發現的代碼裏，藏在那些日覆一日的陪伴和沈默的守候裏。
他寧願讓喻褚永遠不知道。
四周是一片純白的虛無，沒有方向和邊界，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喻褚站在那裏，眼淚流幹了又湧出來。
“遲衛野……”喻褚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裏回蕩，帶著哭腔：“你在哪？你出來……你出來啊……”
他想起在高考前的那個雨夜，遲衛野那樣溫柔的眉眼，望著他的時候，好像世界上所有風雨都不會出現在他們之間。
他對他承諾——“你去哪，我就去哪”。
騙子。
喻褚顫抖著蹲在地上，他把臉埋在掌心裏，肩膀劇烈地顫抖。
你明明說好了要和我一起去上大學的。
你明明說好了不會離開的。
喻褚這麽想著，卻哭得腿軟，一下蹲在了地上，咬牙切齒才奮力擠出兩個字：“騙子……”
可是話音剛落，頭頂上方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喻褚。”
喻褚整個人怔住，猛地擡起頭。
就在這一瞬間，那些紛亂的畫面忽然靜止了。
所有的碎片都變成了光點，開始收攏、匯聚，最終在喻褚面前凝結成一個人形的輪廓。
那個輪廓慢慢變得清晰。
先是肩膀，然後是脖頸，最後是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遲衛野站在他面前，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衛衣，頭發有些長了，垂在頸側。
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邊緣泛著淡淡的藍光，像是用光線編織出來的虛影，但他的臉是那樣清晰，那樣熟悉——那雙桃花眼此刻微微彎著，正安靜地看著他。
“遲衛野……”喻褚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喻褚。”遲衛野輕聲叫他。
他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樣，低沈沙啞，尾音微微上揚。
遲衛野在他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手指撫過喻褚的臉頰，帶起一陣微弱的電流感。
“你現在看到的我，是系統003的殘留意識，”遲衛野的聲音很輕，“我寫了一段代碼，讓它在我意識消散之後自動運行，在你進入這片數據空間時激活。”
喻褚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你……”
遲衛野在他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
冰冷的指腹貼著顴骨，從眼角劃到臉頰，動作很溫柔。
“你都看見了？”遲衛野柔聲問他。
喻褚沒回答，而是上前半步，伸出手抓住了遲衛野的衣領，把自己拉進對方的懷裏。
遲衛野微微一楞，伸出手，回抱住他。
那抹意識承載著十年的思念與愛意，如同孤魂野鬼在兩個世界飄蕩，在此刻才終於得到了他應有的獎賞，覓到了歸處。
兩個人的額頭碰在一起，喻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見他眼底那些細碎的血絲，他看清了那張他眷戀了十年的臉。
“你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我？”喻褚的聲音在發抖。
“告訴你了又能怎樣呢？”
遲衛野的聲音很輕，“讓你跟著我一起難過？讓你在書裏不知所措？……喻褚，我從來都不想讓你難過。”
“那你就能讓自己難過嗎？”喻褚紅著眼睛，聲音帶著哭腔，“你一個人在實驗室裏熬了那麽多年，一個人對著屏幕說話，一個人在書裏看著我喜歡別的人——”
他的聲音哽住了。
“可明明那些喜歡都是你的。”他軟下聲來，替遲衛野抱不平，又替他覺得委屈。
遲衛野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輕聲說，“不要覺得替我難過，寶寶。我只是在等你回來，等的有點久。”
喻褚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喻褚，”遲衛野叫了一聲。
“嗯？”
“還有些真相，我要告訴你。”
喻褚擡起頭看著他，目光有些慌亂。
他方才一直不敢問，看見遲衛野在爆炸中消失在火海，看見全世界遺忘他，看見這抹半透明的意識……
他不敢問。
可是遲衛野的表情卻很平靜，握著喻褚的手更緊了一些。
“你姐姐——書裏的那個姐姐，她並不只是一個小說裏的NPC。”遲衛野說。
喻褚微微一楞。
“她也並沒有死。”
遲衛野輕嘆一聲，“喻褚，你有沒有發現……”
“從頭到尾，你的姐姐都沒有過名字。”
喻褚猛地怔在原地。
是的。
書裏的小姨有名字，反派有名字，甚至一些大學同學都有名字……可是那麽重要的姐姐，卻沒有名字。
“其實，她也是現實世界的人，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蘇崇。”遲衛野說。
“蘇崇和林舟是青梅竹馬，在經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後，她死了。死後她的意識不知怎麽進入到了這本書裏，”
遲衛野說，“林舟發現後就開始想辦法救她。他先是使用代碼入侵，把她的名字從系統裏抹掉，以為這樣可以保護她——因為在書裏，一個沒有名字的角色不會被劇情鎖定。但結果是劇情還是讓她‘死’了。”
遲衛野頓了頓，垂下眼簾。
“林舟很崩潰，他封閉了時間線讓這本書從頭來過，想試試能不能在劇情開始之前就把蘇崇救出來。但試了很多次，每次都會出問題——救了之後別的地方又會出現漏洞。後來他意識到，光靠他一個人或許不夠……”
“所以他找到了你？”喻褚說。
遲衛野點了點頭。
“他找到了我。我們聯手身穿進入這本書。林舟負責去改蘇崇的劇情線，我幫助他操作了很多事情，他也幫我調查了很多事情……關於你，關於那個心聲。”
穿到書裏之後，遲衛野很快找到了林舟，那天他們在天臺，遲衛野抽了半支煙，吐出的煙霧朦朧了視線，他也終於問出那個問題：
“林舟，如果只是為了完成你的實驗，你根本沒有必要跟著我和蔣元身穿進來。”
林舟笑了，轉過頭問他：“我同意身穿的時候，你怎麽沒問過我？還以為你們從不好奇關於我的八卦呢。”
遲衛野看他一眼，目光淡淡：“我確實不八卦，一開始也沒想過要問你，但後來我發現不對……”
他偏過視線，手指彈了彈煙頭，輕聲說：“其實一開始我通過那個帖子找到你，根本就不是偶然。”
“帖子是你操作後送到我面前的，目的就是吸引我參與，蔣元可能是個意外，可我絕對不是。我想，你要找的人，應該跟我或者跟喻褚有些關系，所以私下來找你問清楚。”
林舟並不想隱瞞他，將全盤托出，最後拍了拍遲衛野的肩膀：
“我的確不想告訴蔣元，遲衛野，你比他更有溫度一些，這讓我對你有天然的信任。”
遲衛野笑了一聲，把煙滅了，然後伸出手。林舟怔楞片刻，和他握手。
“想要我幫忙，你得先幫我辦到我想辦的事情，合作嗎，林舟？”
“遲哥，我信你。”
……
“那林舟成功了嗎？”喻褚輕聲問。
遲衛野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成功了。蘇崇的意識被他從系統底層撈了出來，書裏你‘姐姐’的死亡——那只是一個NPC，一個被系統生成的假象，而蘇崇一直安全地藏在林舟設置的保護程序裏，等這一切結束，她會和你一起回到現實。”
喻褚沈默了片刻，眨眨眼，眼淚又落了下來。
姐姐還活著……即使是書裏的。
那個小時候會背著他走山路、會在冬夜裏給他暖被窩、會在爸媽吵架時把他藏進衣櫃裏捂住他耳朵的姐姐，還活著。
可是……
遲衛野看著他，像是明白過來他在想什麽，目光很溫柔。
“不要覺得小說裏的感情都是假的，不管怎樣，那些記憶都是你的，”他說，“不管蘇崇是不是你的姐姐，那些事都是你們真實經歷過的。她照顧過你，保護過你，這些不會因為她不是你的姐姐就變成假的。”
“我知道，”喻褚輕輕閉上眼，“我記住了，她叫蘇崇，是……曾經做過我姐姐的人。”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麽。
“對了，蔣宵和蔣元呢？”喻褚再次睜開眼，聲音有些發緊，“他們……還活著嗎？”
其實他還想問更多——為什麽蔣元會在對面圍堵他們，為什麽遲衛野會主動撞上去，為什麽……
可是遲衛野垂下了眼。
喻褚盯著他的表情半晌，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他猛地擡起頭，看著遲衛野。
“那……那你呢？”
他聲音幹澀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靜，擡眼望著面前的人：“遲衛野，你……什麽時候可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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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晚見看了眼進度條，後面幾天爆更，下周要完結了，好舍不得啊……到時候會寫很多甜蜜番外的
蘇崇的故事不夠篇幅講了，但是林舟還有一點點故事，因為更重要的C和蔣元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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