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十年夏至如一（4） 他失去的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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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十年夏至如一（4） 他失去的那個瞬間
高考前夕, 深城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喻褚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最後一套理綜模擬卷，筆尖懸在最後一題的答題區域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窗外的雨聲很大, 劈裏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 把屋裏的安靜襯得愈發清晰。
遲衛野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本英語範文集, 翻了兩頁, 餘光一直在看他。
“卡在哪了？”遲衛野把書放下，偏過頭來看他的卷子。
喻褚沒說話，筆帽抵著下唇, 眉心微微皺著。過了幾秒, 他才慢慢開口：“沒卡，就是……”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下去, “遲衛野, 我有點緊張。”
遲衛野看了他兩秒，忽然伸出手，掌心覆上喻褚攥著筆的手背。
“緊張什麽？”他的聲音很輕，拇指在喻褚的指節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模考都考到六百九了, 正常發揮就好。”
喻褚擡起頭, 對上他的目光。
遲衛野的眼睛在臺燈的光線下顯得很深, 裏面映著一點暖黃色的光，正安靜地看著他。
“遲衛野，”喻褚忽然說，“你說, 我們真的能考上同一所大學嗎？”
“能。”
“你怎麽這麽肯定？”
遲衛野垂下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手指收緊，把喻褚的手握在掌心裏。
他的手掌幹燥溫熱，比喻褚的大了一圈，幾乎能把他的手整個包住。
“因為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遲衛野篤定道，聲音卻輕地幾乎被窗外的雨聲蓋住，“你去哪，我就去哪。”
喻褚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反握住遲衛野的手。
“那說好了，”喻褚彎著眼睛，“我們去同一個城市，上同一所大學。”
“說好了。”
遲衛野看著他的笑容，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在這個世界裏間斷性地陪了喻褚三年，看著他一點一點好起來——聽力沒有受損，臉盲癥在慢慢改善，手腕上的傷痕漸漸淡去，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似乎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走。
遲衛野真的以為，這次不會再出錯了。
高考前一天遲衛野睡在了喻褚家。
窗外天剛蒙蒙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床上。
遲衛野悄聲推開門，喻褚還在睡。
他蜷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發頂，栗色的碎發蹭在枕頭上，呼吸很輕很均勻。
遲衛野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離開，去廚房煮了兩碗面。
喻褚醒來的時候，面條剛好端上桌。
“你怎麽起這麽早？”喻褚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遲衛野把面碗推到他面前，垂下眼簾，“睡不著。”
喻褚坐下來，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嚼了兩下，他忽然擡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遲衛野：“你放了蝦皮？”
“你不是說想吃嗎。”
喻褚彎起眼睛笑了，低下頭繼續吃面，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小倉鼠。
遲衛野坐在他對面撐著下巴看著他。
“你怎麽不吃？”喻褚含混不清地問。
“我不餓。”
喻褚皺了皺眉，夾了一筷子面伸到他嘴邊，“張嘴。”
遲衛野楞了一下，然後張開嘴，把那筷子面吃了進去。
面條有點鹹，鹽放多了，但喻褚看著他吃下去，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吃自己的。
遲衛野看著他的發旋，忽然覺得鼻子有發點酸。
他在這個世界裏待了太久，久到有時候會忘記這裏是假的，久到會忘記喻褚只是一串被編譯執行的意識數據。
看著喻褚吃面，會覺得那是真的在吃，看著喻褚叫他名字的時候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也會覺得那是真的在看著他。
遲衛野閉了一下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去想。
“吃完我送你去考場。”他說。
喻褚分配到的考場設在他們學校，走路過去只要十五分鐘。
遲衛野把喻褚送到校門口，停下來，幫他把書包帶子整了整，又把校服領子翻好。
喻褚站著沒動，任他擺弄，嘴角一直彎著。
“緊張嗎？”遲衛野彎下腰問他。
“不緊張了。”喻褚的眼睛亮晶晶的。
遲衛野彎眸笑笑，忽然伸手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臉頰。
“好好考，”他說，“考完我來接你。”
喻褚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校門，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遲衛野站在校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裏，然後慢慢把手插進口袋，轉身離開。
兩天半的考試比他想象的要快。
最後一門英語考完，遲衛野提前交了卷，站在考場門口等。
六月的深城熱得像蒸籠，陽光白晃晃地鋪在地上，烤得柏油路面微微發軟。外面等待的家長們拿蒲扇扇風，遲衛野靠在欄桿上，手裏拿著一瓶冰水，瓶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
考生陸續從教學樓裏出來，有人歡呼，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把試卷拋向空中。
遲衛野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栗色頭發的少年身上。
喻褚是小跑出來的，腳步十分輕快，臉上帶著笑，眼睛亮得像是裝了星星。
“遲衛野！”他跑到遲衛野面前，喘著氣，眼睛彎彎地看著他，“我們都考完了！”
遲衛野把冰水遞過去，“怎麽樣？”
喻褚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校服領口上。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擡起頭看著遲衛野，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我最後一門英語考得特別好，”喻褚的臉埋在他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閱讀理解那篇我前一天剛做過差不多的——”
遲衛野楞了一下，然後擡手環住了他的後背，下巴抵在他的發頂。
“嗯，”遲衛野說，聲音有點啞，“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家的路上，喻褚走在前面，遲衛野落後半步，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地上，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喻褚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遲衛野。
“遲衛野，”他說，“我好像從來沒有跟你說過一句話。”
遲衛野也停了下來，垂眸看著他：“什麽話？”
喻褚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栗色的頭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校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謝謝你，”他仰起頭，很認真地看著遲衛野的眼睛道，“謝謝你出現在我生命裏。”
遲衛野笑了一聲，剛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陣風忽然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奇異的涼意。
遲衛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因為喻褚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模糊。
“喻褚？”遲衛野的聲音發緊，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抓喻褚的手臂。
手指穿過了他的身體。
遲衛野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
喻褚還站在他面前，但表情卻變了。
他看著遲衛野的目光從溫柔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陌生，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你是……”喻褚歪了歪頭，皺著眉頭看他，“誰？”
遲衛野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
“喻褚，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在發抖。
喻褚眨了眨眼，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語氣疏離而禮貌：“抱歉同學，我臉盲，可能不太記得你……我在等路青河，你看見他了嗎？”
遲衛野站在原地看著他，全身發冷。
喻褚不認識他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身體內部炸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把他的意識從這個世界裏往外拽。
遲衛野的視野開始旋轉，他的太陽穴突突發痛，痛源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直到整個人的意識被抽離。
他艱難地睜開眼，看見喻褚站在黑洞的另一端。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歪著頭，像是在等他說完那句沒說完的話。
遲衛野伸出手想碰他，但手指在觸碰到喻褚的前一秒，整個畫面碎成了無數光點。
……
不知過了多久，遲衛野的意識逐漸醒過來，眼前卻什麽也沒有，是一片虛無。
所有的運行進程都被粗暴地終止了，只剩下最底層的系統還在微弱地運轉。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權限不足。”
“操作被終止。”
下一秒，遲衛野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頭盔還戴在頭上，窗外天已經黑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宿舍裏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還亮著，發出慘白的光。
遲衛野摘下頭盔，手指有些發抖。
他轉過頭看向電腦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連接已斷開。原因：系統幹預。”
遲衛野頭疼欲裂，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努力做著深呼吸。
然後他撐著床板站起來，走到桌前，點開小說原件，快速翻到喻褚高考之後的部分。
手指驀然頓住了。
原著裏的劇情在他眼前鋪開——喻褚高考後一直暗戀著路青河，但是路青河卻已經開始關註和他上了同所大學的江雲舒。
而喻褚作為炮灰配角的戲份急劇減少，只剩下偶爾的幾筆帶過：
“喻褚和路青河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搬進了新宿舍，遇見了蔣宵……他想要給路青河送早餐……”
但代碼裏沒有了遲衛野。
他創造的那個角色，他註入的那些代碼，他在書中度過的那些日夜——全都不見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遲衛野拿起手機撥了林舟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人接了。
“你也被踢出來了？”
林舟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好幾天沒睡。
遲衛野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也’是什麽意思？”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我比你早三天被踢出來的，”林舟說，“我創造的角色消失了，所有我修改過的劇情都恢覆了原樣。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啞了，“我的記憶也出了問題。有些事我記得很清楚，但有些事……我想不起來了。”
遲衛野的心沈了一下。
“你現在在哪？”他問。
“實驗室。”
“我去找你。”
遲衛野一路跑到了實驗室。
推開門，林舟坐在工位上，面前擺著三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全是滾動的代碼。
他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灰色衛衣，帽子沒戴，頭發亂得像雞窩，眼底一片烏青。
遲衛野沒想到的是，蔣元也在。
他坐在角落裏，面前只有一臺電腦，屏幕上是一團錯綜覆雜的數據網絡，節點之間連著密密麻麻的線，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蔣元聽見開門聲，擡起頭看了遲衛野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鼠標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你們……都創建了新角色，然後都被踢出來了？”
遲衛野關上門，走到林舟旁邊。
“不是‘被踢出來’的問題，”林舟擡起頭看著他，鏡片後面的眼睛布滿血絲，“是整個系統在排斥我們，而且系統返回的錯誤代碼都是一樣的——‘權限不足，外部身份無法通過驗證’。”
“外部身份？”遲衛野皺眉，“什麽意思？”
“我們的身份被標記為‘外來者’列入黑名單。在被強制退出之前，有東西對書中的記憶數據做了一次全局修改。”
他頓了頓，“所有和我們有關的記憶，都被抹除了。”
遲衛野眼前劃過喻褚那陌生的目光，垂在身側的手輕輕顫抖起來，“……都抹除了？”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進入的時候嗎？”
林舟問，“你操控路青河救了落水的喻褚。那次幹預導致了什麽結果？”
遲衛野低聲說：“喻褚的耳朵保住了。”
“對，但這只是表面結果，”
林舟調出一份文檔，把屏幕轉向遲衛野，“更深層的結果是——最後，這件事情喻褚對路青河的好感度增加了。”
遲衛野皺起眉頭：“……什麽意思？為什麽是路青河？”
“字面意思，”林舟說，“劇情有記錄每個角色對其他角色的情感值。你第一次幹預後，喻褚對你的好感度開始上漲。第二次你用自己的身份進入，好感度飆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但你被退出之前，系統把這些好感度都轉移了。”
遲衛野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他艱難吐出這兩個字：“……轉移？”
“對，”林舟指著屏幕上的數據曲線，“你看這，這是喻褚對你的好感度曲線。最高點在你的角色被移除之前，你退出後，系統開始轉移好感度，所有的數據都流向了路青河。高考結束那天，他對路青河的好感度是百分百，成為一種執拗的喜歡。”
遲衛野盯著屏幕上那條紅色的曲線，從最高點直線下降，另一條藍色的曲線同步上升，而兩線交叉的那個點，就是他失去一切的那個瞬間。
——他失去所有屬於他的愛的瞬間。
遲衛野忽然有一種特別荒謬的猜測。
或許他和他的代碼，只是被用來讓喻褚對路青河死心塌地的工具。
他救落水的了喻褚，所以喻褚感激路青河。他照顧了喻褚兩年，所以喻褚依賴路青河。
他用遲衛野的身份走 進了喻褚的生活，然後系統把他的記憶全部轉移給了路青河。
所以他對喻褚做的每一件事……都變成了路青河做的。
而遲衛野卻在喻褚的記憶裏永遠消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
“是誰幹的？”良久沈默後，遲衛野的聲音低啞，一字一頓地問道。
林舟和蔣元對視了一眼。
“我們也不知道，”林舟搖搖頭，“但基本可以確定——有人在系統底層植入了一個外部模塊，模塊在指定幹擾下會觸發，隨時對書中人物的記憶數據進行篡改。”
“C知道嗎？”遲衛野問。
林舟沈默了一下。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說，“從技術層面來看，能接觸到系統底層的人只有三個——你，我，蔣元，還有——C本人。”
實驗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服務器的嗡嗡聲在空氣裏震蕩。
遲衛野慢慢轉過頭，看向蔣元。
蔣元正好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
“你那邊有什麽發現？”遲衛野低聲問。
蔣元從桌上拿起一個U盤，插入電腦。
“我在退出之前，從系統裏拷出了一部分數據，”蔣元說，“這部分數據不在C給我們的小說原件裏，是被隱藏的支線劇情。”
他輸入了一串密碼，文檔打開了。
遲衛野湊過去看，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青河》真實劇情。”
林舟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們被C騙了，”蔣元的聲音很平靜，握著鼠標的手青筋暴起，“之前他給我們的小說原件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劇情被鎖在底層，我們沒有權限訪問。”
遲衛野盯著屏幕上那行字，腦子裏飛速運轉。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他忽然開口，“C讓我們幹預劇情的目的是什麽？”
林舟和蔣元同時看向他。
“他和林舟說的是協助‘驗證意識數據遷移理論’，”遲衛野繼續說，“但如果只是驗證理論，為什麽要隱瞞完整劇情？為什麽要修改參與者的記憶？為什麽要——”
他的話停了一下。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了他的腦海。
遲衛野猛地擡起頭，看著林舟和蔣元：
“等等，如果C的目的不是驗證理論呢？”
蔣元微微一怔：“什麽意思？”
“如果他的目的是——讓我們幫他完成某個特定的結局呢？”
“你是說……”
“我們在明面上幹預劇情，C在暗地裏控制更底層的系統，把我們往他想要的方向推。”
遲衛野的聲音越來越沈，“我們以為自己在悄無聲息改變小劇情，改變喻褚和蔣宵的命運，可C其實一直知道，並早已預料到我們會這樣做。”
實驗室裏再次安靜了下來。
蔣元率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所以，我們現在有三個選擇。第一，退出這個項目。第二，繼續按照C的要求做，但很有可能再次被篡改記憶，甚至更糟。第三——”
“第三，”遲衛野接過他的話，“我們自己想辦法改變真實劇情，弄清C到底想幹什麽。”
林舟臉色很不好看：“可C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他隨時可以切斷我們的權限——”
“那就讓他切。”遲衛野說。
林舟楞了一下。
遲衛野轉過身，看著他，眼神是林舟從未見過的狠戾，“那就讓他來殺了我們。”
林舟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你真的是瘋了。”他說。
蔣元沒說話，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彈出一個新的窗口。
“我在被踢出去之前，還做了一件事，”他頭也沒擡，“我在系統裏隱秘地植入了一個後門。”
遲衛野走到他身後，看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
“這個後門能做什麽？”他問。
“能讓我們在C不知情的情況下，讀取系統的底層數據。”
他說，“但只有一次機會。一旦被C發現，他會立刻封堵漏洞，我們就再也進不去了。”
遲衛野看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沈默了幾秒。
“那就現在用。”他說。
他話音未落，蔣元已經果斷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正在連接底層數據庫……”
三雙眼睛盯著那行字，誰都沒有說話。
下載完成的提示音響起，三個人幾乎是同時湊到了屏幕前。
蔣元點開了那份文件。
目錄很長，從第一章到最後一章，每一章的標題都列得清清楚楚。
遲衛野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標題，然後停在了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訣別前夜。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蔣元顯然也看到了，他的手指懸在觸摸板上方，微微發抖。
“點開。”遲衛野說。
遲衛野第一個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書裏的蔣宵和喻褚……都因為車禍死了。”
蔣元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一動不動。
林舟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是原著結局？”他問，聲音有些發飄。
遲衛野盯著屏幕，腦子裏飛速運轉。
如果他之前看到的版本只是冰山一角，如果真正的結局是喻褚和蔣宵都死在車禍裏，那麽——
“或許C讓我們幹預劇情的真實目的，”遲衛野停頓了一下，“不是讓我們改變結局，而是讓我們幫他測試，怎麽才能讓結局不發生。”
林舟楞了一下：“什麽意思？”
“你們想想，”遲衛野垂眸，“我們這三年做了多少幹預？每次幹預之後，C都要求我們在日志記錄下劇情的變化。他表面上說是‘評估影響’，但實際上——他在收集數據。他讓我們幫他測試哪些幹預有效，哪些幹預無效，哪些幹預會導致不可預期的後果。”
他擡起頭，看著面前兩個人。
“他不是想改變結局，”遲衛野一字一頓地說，“他是想知道——運用這個技術，真正的結局能不能被改變。”
他的眸光暗了下去，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愈發陰冷：
“他隱瞞我們喻褚和蔣宵的死，就是為了讓我們願意為他測試……因為一旦我們知道改變劇情失敗他們會完全死亡，我們一定不會冒這個風險。”
林舟倒吸了一口涼氣。
蔣元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如果結局能被改變，”
他慢慢開口，“那C的下一個目標就是——”
“把這個方法應用到現實中。”遲衛野接過他的話。
三人同時沈默了。
實驗室裏的服務器還在嗡嗡地響，散熱風扇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過了很久，林舟才開口：“所以，我們怎麽辦？”
遲衛野轉過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深城的夜晚沒有星星，只有遠處高樓上閃爍的航空燈，一明一暗，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孤星。
“我們要搶在C之前，”片刻後，遲衛野開口，“先改變這個結局。”
林舟問：“怎麽搶？”
遲衛野轉回來，看著他們，目光很平靜，但眼底的陰冷卻讓林舟看著後脊發涼。
“身穿。”遲衛野說。
他話音落下，林舟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瘋了？！”
林舟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身穿意味著我們用真實意識進入那個世界，沒有任何載體道具，如果我們在書裏死了——”
“那麽現實中的我們也會死。”蔣元平靜地接上了這句話。
“對，”遲衛野說，“所以我們不能死。”
林舟深吸一口氣，用手搓了搓臉，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他覺得這倆人一定是瘋掉了。
“你們知道身穿意味著什麽嗎？”
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意味著我們要把全部的意識投進去，沒有‘退出’按鈕，沒有安全網，一旦進入，我們就沒辦法主動退出了——除非C從外部切斷連接。”
“我們在書裏受的傷會反映到現實，而且進入之前……我們需要和他們一樣，進入瀕死狀態……”
“我知道。”遲衛野平聲說。
“你知道還——！”
“林舟，”遲衛野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喻褚的真實意識還在那個世界裏，他可能正在經歷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可能正在被C操控，可能——”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可能正一步步走向那個結局。”
他閉了閉眼，“如果他的瀕死意識在裏面死亡，真實世界的他就徹底消失了。”
再睜眼，遲衛野斂去眼底的神色，冷聲道：
“現在他的意識數據已經被騙進了這個必死的結局，這不是實驗，也不是測試……所以，我絕不會讓喻褚就這樣死了。”
林舟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蔣元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我做。”片刻後，他說。
“蔣宵在那個世界裏，”蔣元的背影在窗外路燈的映照下顯得很單薄，他比前些年又瘦了，後背的脊骨因為動作微微凸起。
他輕聲道：“他已經死在我面前一次了。我不會讓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
林舟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遲衛野，最後嘆了口氣，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你們兩個都瘋了，”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無奈的笑，“但我好像也沒好到哪去。”
他站起來，走到服務器旁邊，從機箱上拔下一根連接線，插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說吧，”林舟說，“怎麽幹？”
遲衛野走到他旁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
“我寫了一段代碼，”遲衛野把U盤插進電腦，“等我們瀕死狀態，它可以自動把意識封成獨立數據包，繞過身份驗證註入到書裏。”
“繞過驗證？”林舟皺眉，“你用什麽做載體？”
“不需要載體，”遲衛野說，“我們以‘自己’的身份進入。不操控任何書中原有的角色，就以‘遲衛野’‘蔣元’‘林舟’這三個新身份出現。”
“所以我們要在C發現之前，把事情做完。”
蔣元從窗邊走回來，站在遲衛野旁邊，低頭看著屏幕上的代碼。
三個人圍在電腦前，頭頂的白熾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屏幕上的代碼一行一行地往下滾動。
遲衛野把最後一行代碼寫完，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停了一瞬。
“等一等。”在按下回車鍵的前一瞬他的動作猛然滯住。
“怎麽了？”林舟問。
“我……想做一個給喻褚的保護代碼，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有效果，但是……”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輕聲對兩人說，“你們如果也有想做的事情，就現在，抓緊吧。”
蔣元和林舟對視一眼，隨即也打開了電腦。
他們三人默契地沒有詢問對方寫的最終代碼是什麽，只是結束後，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了一種視死如歸的堅定。
他們三人選擇用一種高科技的針劑註射體內，將三人的大腦板塊麻痹，達到了植物人的瀕死效果。
“數據包註入中——”
“正在建立連接——”
“連接成功。”
“歡迎正式進入——《青河》。”
遲衛野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聽見林舟在身後說了一句：“遲衛野，如果我們回不來了——”
“不會的。”遲衛野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們一定會回來。”
蔣元補充道：“帶著他們一起。”
然後，他們的意識開始下沈。
四周是濃稠的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可以觸碰的東西。
遲衛野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下墜，不知過了多久，光出現了。
遲衛野本能地閉上眼睛，等光線弱了一些才慢慢睜開。
他站在一條走廊上。
走廊很長，兩邊是白色的墻壁，每隔幾米有一扇門，門上面掛著號碼牌。
是宿舍樓。
遲衛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黑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運動褲，腳上是白色的板鞋。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比原先的意識構建入侵要更加真實鮮活。
遲衛野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手心傳來一陣刺痛。
是疼的。
他在這裏是完全真實的。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你好？”
遲衛野擡起頭，看見一個少年從拐角處走出來。
他穿著白色短袖，上面套了一層馬甲工裝，手裏拎著一杯楊枝甘露。
他的腳步很輕，栗色的頭發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遲衛野站在原地看著他，竟一時間忘了做出反應。
喻褚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歪了歪頭看著他。
遲衛野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他想伸出手碰他，想把面前這個人拉進懷裏，想告訴他——
但喻褚卻在這時候朝他禮貌地笑了一下。
這個疏離的笑容把遲衛野拽回了現實。
少年溫聲開口，語氣裏沒有半分情感：
“你是路青河的舍友吧？”
“……對。”遲衛野啞聲。
喻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耳朵，輕聲道：“我來給他送喝的，他在宿舍嗎？”
遲衛野站在原地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
喻褚不認識他。
這裏的喻褚，喜歡的人是路青河。
“嗯，他不在。”遲衛野聽見自己的聲音。
喻褚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把楊枝甘露遞給他，“那你幫我給他吧，謝謝。我還有課，先走了。”
他說完，側身從遲衛野旁邊走過去。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遲衛野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陽光的氣息。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味道。
遲衛野站在原地，聽著喻褚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深吸一口氣，朝反方向走去。
他還要去找路青河，還要去扮演一個“好舍友”，然後逐步弄清楚所有的真相。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遲衛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往外看去——
操場上，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正站在籃球架下，穿著深藍色的球衣，手裏抱著一個籃球。
他投了個三分球，空心入網，臉上卻沒有笑容，而是站在原地，看著籃筐發了一會兒呆。
是蔣元。
遲衛野站在窗口看了兩秒，然後轉身下樓。
路過操場，蔣元沒有看他。
在這個世界，他們只需要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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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爆更快樂，明晚見吖下章回到四十一章時間線了！我們小喻終於要看見老公的十年了終於終於，要開啟最終篇章了！
給大家梳理下小遲三次穿：
1.喻褚落水，穿路意識。
2.喻褚高中，間斷性地用載體以遲衛野角色穿入。
3.大學期，也就是全文開篇時間，以全部意識，沒有載體的情況下身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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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夕, 深城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喻褚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最後一套理綜模擬卷，筆尖懸在最後一題的答題區域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窗外的雨聲很大, 劈裏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 把屋裏的安靜襯得愈發清晰。
遲衛野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本英語範文集, 翻了兩頁, 餘光一直在看他。
“卡在哪了？”遲衛野把書放下，偏過頭來看他的卷子。
喻褚沒說話，筆帽抵著下唇, 眉心微微皺著。過了幾秒, 他才慢慢開口：“沒卡，就是……”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下去, “遲衛野, 我有點緊張。”
遲衛野看了他兩秒，忽然伸出手，掌心覆上喻褚攥著筆的手背。
“緊張什麽？”他的聲音很輕，拇指在喻褚的指節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模考都考到六百九了, 正常發揮就好。”
喻褚擡起頭, 對上他的目光。
遲衛野的眼睛在臺燈的光線下顯得很深, 裏面映著一點暖黃色的光，正安靜地看著他。
“遲衛野，”喻褚忽然說，“你說, 我們真的能考上同一所大學嗎？”
“能。”
“你怎麽這麽肯定？”
遲衛野垂下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手指收緊，把喻褚的手握在掌心裏。
他的手掌幹燥溫熱，比喻褚的大了一圈，幾乎能把他的手整個包住。
“因為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遲衛野篤定道，聲音卻輕地幾乎被窗外的雨聲蓋住，“你去哪，我就去哪。”
喻褚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反握住遲衛野的手。
“那說好了，”喻褚彎著眼睛，“我們去同一個城市，上同一所大學。”
“說好了。”
遲衛野看著他的笑容，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在這個世界裏間斷性地陪了喻褚三年，看著他一點一點好起來——聽力沒有受損，臉盲癥在慢慢改善，手腕上的傷痕漸漸淡去，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似乎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走。
遲衛野真的以為，這次不會再出錯了。
高考前一天遲衛野睡在了喻褚家。
窗外天剛蒙蒙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床上。
遲衛野悄聲推開門，喻褚還在睡。
他蜷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發頂，栗色的碎發蹭在枕頭上，呼吸很輕很均勻。
遲衛野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離開，去廚房煮了兩碗面。
喻褚醒來的時候，面條剛好端上桌。
“你怎麽起這麽早？”喻褚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遲衛野把面碗推到他面前，垂下眼簾，“睡不著。”
喻褚坐下來，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嚼了兩下，他忽然擡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遲衛野：“你放了蝦皮？”
“你不是說想吃嗎。”
喻褚彎起眼睛笑了，低下頭繼續吃面，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小倉鼠。
遲衛野坐在他對面撐著下巴看著他。
“你怎麽不吃？”喻褚含混不清地問。
“我不餓。”
喻褚皺了皺眉，夾了一筷子面伸到他嘴邊，“張嘴。”
遲衛野楞了一下，然後張開嘴，把那筷子面吃了進去。
面條有點鹹，鹽放多了，但喻褚看著他吃下去，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吃自己的。
遲衛野看著他的發旋，忽然覺得鼻子有發點酸。
他在這個世界裏待了太久，久到有時候會忘記這裏是假的，久到會忘記喻褚只是一串被編譯執行的意識數據。
看著喻褚吃面，會覺得那是真的在吃，看著喻褚叫他名字的時候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也會覺得那是真的在看著他。
遲衛野閉了一下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去想。
“吃完我送你去考場。”他說。
喻褚分配到的考場設在他們學校，走路過去只要十五分鐘。
遲衛野把喻褚送到校門口，停下來，幫他把書包帶子整了整，又把校服領子翻好。
喻褚站著沒動，任他擺弄，嘴角一直彎著。
“緊張嗎？”遲衛野彎下腰問他。
“不緊張了。”喻褚的眼睛亮晶晶的。
遲衛野彎眸笑笑，忽然伸手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臉頰。
“好好考，”他說，“考完我來接你。”
喻褚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校門，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遲衛野站在校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裏，然後慢慢把手插進口袋，轉身離開。
兩天半的考試比他想象的要快。
最後一門英語考完，遲衛野提前交了卷，站在考場門口等。
六月的深城熱得像蒸籠，陽光白晃晃地鋪在地上，烤得柏油路面微微發軟。外面等待的家長們拿蒲扇扇風，遲衛野靠在欄桿上，手裏拿著一瓶冰水，瓶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
考生陸續從教學樓裏出來，有人歡呼，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把試卷拋向空中。
遲衛野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栗色頭發的少年身上。
喻褚是小跑出來的，腳步十分輕快，臉上帶著笑，眼睛亮得像是裝了星星。
“遲衛野！”他跑到遲衛野面前，喘著氣，眼睛彎彎地看著他，“我們都考完了！”
遲衛野把冰水遞過去，“怎麽樣？”
喻褚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校服領口上。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擡起頭看著遲衛野，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我最後一門英語考得特別好，”喻褚的臉埋在他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閱讀理解那篇我前一天剛做過差不多的——”
遲衛野楞了一下，然後擡手環住了他的後背，下巴抵在他的發頂。
“嗯，”遲衛野說，聲音有點啞，“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家的路上，喻褚走在前面，遲衛野落後半步，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地上，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喻褚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遲衛野。
“遲衛野，”他說，“我好像從來沒有跟你說過一句話。”
遲衛野也停了下來，垂眸看著他：“什麽話？”
喻褚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栗色的頭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校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謝謝你，”他仰起頭，很認真地看著遲衛野的眼睛道，“謝謝你出現在我生命裏。”
遲衛野笑了一聲，剛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陣風忽然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奇異的涼意。
遲衛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因為喻褚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模糊。
“喻褚？”遲衛野的聲音發緊，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抓喻褚的手臂。
手指穿過了他的身體。
遲衛野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
喻褚還站在他面前，但表情卻變了。
他看著遲衛野的目光從溫柔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陌生，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你是……”喻褚歪了歪頭，皺著眉頭看他，“誰？”
遲衛野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
“喻褚，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在發抖。
喻褚眨了眨眼，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語氣疏離而禮貌：“抱歉同學，我臉盲，可能不太記得你……我在等路青河，你看見他了嗎？”
遲衛野站在原地看著他，全身發冷。
喻褚不認識他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身體內部炸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把他的意識從這個世界裏往外拽。
遲衛野的視野開始旋轉，他的太陽穴突突發痛，痛源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直到整個人的意識被抽離。
他艱難地睜開眼，看見喻褚站在黑洞的另一端。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歪著頭，像是在等他說完那句沒說完的話。
遲衛野伸出手想碰他，但手指在觸碰到喻褚的前一秒，整個畫面碎成了無數光點。
……
不知過了多久，遲衛野的意識逐漸醒過來，眼前卻什麽也沒有，是一片虛無。
所有的運行進程都被粗暴地終止了，只剩下最底層的系統還在微弱地運轉。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權限不足。”
“操作被終止。”
下一秒，遲衛野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頭盔還戴在頭上，窗外天已經黑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宿舍裏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還亮著，發出慘白的光。
遲衛野摘下頭盔，手指有些發抖。
他轉過頭看向電腦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連接已斷開。原因：系統幹預。”
遲衛野頭疼欲裂，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努力做著深呼吸。
然後他撐著床板站起來，走到桌前，點開小說原件，快速翻到喻褚高考之後的部分。
手指驀然頓住了。
原著裏的劇情在他眼前鋪開——喻褚高考後一直暗戀著路青河，但是路青河卻已經開始關註和他上了同所大學的江雲舒。
而喻褚作為炮灰配角的戲份急劇減少，只剩下偶爾的幾筆帶過：
“喻褚和路青河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搬進了新宿舍，遇見了蔣宵……他想要給路青河送早餐……”
但代碼裏沒有了遲衛野。
他創造的那個角色，他註入的那些代碼，他在書中度過的那些日夜——全都不見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遲衛野拿起手機撥了林舟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人接了。
“你也被踢出來了？”
林舟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好幾天沒睡。
遲衛野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也’是什麽意思？”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我比你早三天被踢出來的，”林舟說，“我創造的角色消失了，所有我修改過的劇情都恢覆了原樣。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啞了，“我的記憶也出了問題。有些事我記得很清楚，但有些事……我想不起來了。”
遲衛野的心沈了一下。
“你現在在哪？”他問。
“實驗室。”
“我去找你。”
遲衛野一路跑到了實驗室。
推開門，林舟坐在工位上，面前擺著三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全是滾動的代碼。
他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灰色衛衣，帽子沒戴，頭發亂得像雞窩，眼底一片烏青。
遲衛野沒想到的是，蔣元也在。
他坐在角落裏，面前只有一臺電腦，屏幕上是一團錯綜覆雜的數據網絡，節點之間連著密密麻麻的線，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蔣元聽見開門聲，擡起頭看了遲衛野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鼠標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你們……都創建了新角色，然後都被踢出來了？”
遲衛野關上門，走到林舟旁邊。
“不是‘被踢出來’的問題，”林舟擡起頭看著他，鏡片後面的眼睛布滿血絲，“是整個系統在排斥我們，而且系統返回的錯誤代碼都是一樣的——‘權限不足，外部身份無法通過驗證’。”
“外部身份？”遲衛野皺眉，“什麽意思？”
“我們的身份被標記為‘外來者’列入黑名單。在被強制退出之前，有東西對書中的記憶數據做了一次全局修改。”
他頓了頓，“所有和我們有關的記憶，都被抹除了。”
遲衛野眼前劃過喻褚那陌生的目光，垂在身側的手輕輕顫抖起來，“……都抹除了？”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進入的時候嗎？”
林舟問，“你操控路青河救了落水的喻褚。那次幹預導致了什麽結果？”
遲衛野低聲說：“喻褚的耳朵保住了。”
“對，但這只是表面結果，”
林舟調出一份文檔，把屏幕轉向遲衛野，“更深層的結果是——最後，這件事情喻褚對路青河的好感度增加了。”
遲衛野皺起眉頭：“……什麽意思？為什麽是路青河？”
“字面意思，”林舟說，“劇情有記錄每個角色對其他角色的情感值。你第一次幹預後，喻褚對你的好感度開始上漲。第二次你用自己的身份進入，好感度飆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但你被退出之前，系統把這些好感度都轉移了。”
遲衛野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他艱難吐出這兩個字：“……轉移？”
“對，”林舟指著屏幕上的數據曲線，“你看這，這是喻褚對你的好感度曲線。最高點在你的角色被移除之前，你退出後，系統開始轉移好感度，所有的數據都流向了路青河。高考結束那天，他對路青河的好感度是百分百，成為一種執拗的喜歡。”
遲衛野盯著屏幕上那條紅色的曲線，從最高點直線下降，另一條藍色的曲線同步上升，而兩線交叉的那個點，就是他失去一切的那個瞬間。
——他失去所有屬於他的愛的瞬間。
遲衛野忽然有一種特別荒謬的猜測。
或許他和他的代碼，只是被用來讓喻褚對路青河死心塌地的工具。
他救落水的了喻褚，所以喻褚感激路青河。他照顧了喻褚兩年，所以喻褚依賴路青河。
他用遲衛野的身份走 進了喻褚的生活，然後系統把他的記憶全部轉移給了路青河。
所以他對喻褚做的每一件事……都變成了路青河做的。
而遲衛野卻在喻褚的記憶裏永遠消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
“是誰幹的？”良久沈默後，遲衛野的聲音低啞，一字一頓地問道。
林舟和蔣元對視了一眼。
“我們也不知道，”林舟搖搖頭，“但基本可以確定——有人在系統底層植入了一個外部模塊，模塊在指定幹擾下會觸發，隨時對書中人物的記憶數據進行篡改。”
“C知道嗎？”遲衛野問。
林舟沈默了一下。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說，“從技術層面來看，能接觸到系統底層的人只有三個——你，我，蔣元，還有——C本人。”
實驗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服務器的嗡嗡聲在空氣裏震蕩。
遲衛野慢慢轉過頭，看向蔣元。
蔣元正好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
“你那邊有什麽發現？”遲衛野低聲問。
蔣元從桌上拿起一個U盤，插入電腦。
“我在退出之前，從系統裏拷出了一部分數據，”蔣元說，“這部分數據不在C給我們的小說原件裏，是被隱藏的支線劇情。”
他輸入了一串密碼，文檔打開了。
遲衛野湊過去看，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青河》真實劇情。”
林舟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們被C騙了，”蔣元的聲音很平靜，握著鼠標的手青筋暴起，“之前他給我們的小說原件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劇情被鎖在底層，我們沒有權限訪問。”
遲衛野盯著屏幕上那行字，腦子裏飛速運轉。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他忽然開口，“C讓我們幹預劇情的目的是什麽？”
林舟和蔣元同時看向他。
“他和林舟說的是協助‘驗證意識數據遷移理論’，”遲衛野繼續說，“但如果只是驗證理論，為什麽要隱瞞完整劇情？為什麽要修改參與者的記憶？為什麽要——”
他的話停了一下。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了他的腦海。
遲衛野猛地擡起頭，看著林舟和蔣元：
“等等，如果C的目的不是驗證理論呢？”
蔣元微微一怔：“什麽意思？”
“如果他的目的是——讓我們幫他完成某個特定的結局呢？”
“你是說……”
“我們在明面上幹預劇情，C在暗地裏控制更底層的系統，把我們往他想要的方向推。”
遲衛野的聲音越來越沈，“我們以為自己在悄無聲息改變小劇情，改變喻褚和蔣宵的命運，可C其實一直知道，並早已預料到我們會這樣做。”
實驗室裏再次安靜了下來。
蔣元率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所以，我們現在有三個選擇。第一，退出這個項目。第二，繼續按照C的要求做，但很有可能再次被篡改記憶，甚至更糟。第三——”
“第三，”遲衛野接過他的話，“我們自己想辦法改變真實劇情，弄清C到底想幹什麽。”
林舟臉色很不好看：“可C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他隨時可以切斷我們的權限——”
“那就讓他切。”遲衛野說。
林舟楞了一下。
遲衛野轉過身，看著他，眼神是林舟從未見過的狠戾，“那就讓他來殺了我們。”
林舟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你真的是瘋了。”他說。
蔣元沒說話，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彈出一個新的窗口。
“我在被踢出去之前，還做了一件事，”他頭也沒擡，“我在系統裏隱秘地植入了一個後門。”
遲衛野走到他身後，看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
“這個後門能做什麽？”他問。
“能讓我們在C不知情的情況下，讀取系統的底層數據。”
他說，“但只有一次機會。一旦被C發現，他會立刻封堵漏洞，我們就再也進不去了。”
遲衛野看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沈默了幾秒。
“那就現在用。”他說。
他話音未落，蔣元已經果斷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正在連接底層數據庫……”
三雙眼睛盯著那行字，誰都沒有說話。
下載完成的提示音響起，三個人幾乎是同時湊到了屏幕前。
蔣元點開了那份文件。
目錄很長，從第一章到最後一章，每一章的標題都列得清清楚楚。
遲衛野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標題，然後停在了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訣別前夜。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蔣元顯然也看到了，他的手指懸在觸摸板上方，微微發抖。
“點開。”遲衛野說。
遲衛野第一個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書裏的蔣宵和喻褚……都因為車禍死了。”
蔣元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一動不動。
林舟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是原著結局？”他問，聲音有些發飄。
遲衛野盯著屏幕，腦子裏飛速運轉。
如果他之前看到的版本只是冰山一角，如果真正的結局是喻褚和蔣宵都死在車禍裏，那麽——
“或許C讓我們幹預劇情的真實目的，”遲衛野停頓了一下，“不是讓我們改變結局，而是讓我們幫他測試，怎麽才能讓結局不發生。”
林舟楞了一下：“什麽意思？”
“你們想想，”遲衛野垂眸，“我們這三年做了多少幹預？每次幹預之後，C都要求我們在日志記錄下劇情的變化。他表面上說是‘評估影響’，但實際上——他在收集數據。他讓我們幫他測試哪些幹預有效，哪些幹預無效，哪些幹預會導致不可預期的後果。”
他擡起頭，看著面前兩個人。
“他不是想改變結局，”遲衛野一字一頓地說，“他是想知道——運用這個技術，真正的結局能不能被改變。”
他的眸光暗了下去，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愈發陰冷：
“他隱瞞我們喻褚和蔣宵的死，就是為了讓我們願意為他測試……因為一旦我們知道改變劇情失敗他們會完全死亡，我們一定不會冒這個風險。”
林舟倒吸了一口涼氣。
蔣元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如果結局能被改變，”
他慢慢開口，“那C的下一個目標就是——”
“把這個方法應用到現實中。”遲衛野接過他的話。
三人同時沈默了。
實驗室裏的服務器還在嗡嗡地響，散熱風扇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過了很久，林舟才開口：“所以，我們怎麽辦？”
遲衛野轉過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深城的夜晚沒有星星，只有遠處高樓上閃爍的航空燈，一明一暗，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孤星。
“我們要搶在C之前，”片刻後，遲衛野開口，“先改變這個結局。”
林舟問：“怎麽搶？”
遲衛野轉回來，看著他們，目光很平靜，但眼底的陰冷卻讓林舟看著後脊發涼。
“身穿。”遲衛野說。
他話音落下，林舟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瘋了？！”
林舟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身穿意味著我們用真實意識進入那個世界，沒有任何載體道具，如果我們在書裏死了——”
“那麽現實中的我們也會死。”蔣元平靜地接上了這句話。
“對，”遲衛野說，“所以我們不能死。”
林舟深吸一口氣，用手搓了搓臉，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他覺得這倆人一定是瘋掉了。
“你們知道身穿意味著什麽嗎？”
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意味著我們要把全部的意識投進去，沒有‘退出’按鈕，沒有安全網，一旦進入，我們就沒辦法主動退出了——除非C從外部切斷連接。”
“我們在書裏受的傷會反映到現實，而且進入之前……我們需要和他們一樣，進入瀕死狀態……”
“我知道。”遲衛野平聲說。
“你知道還——！”
“林舟，”遲衛野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喻褚的真實意識還在那個世界裏，他可能正在經歷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可能正在被C操控，可能——”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可能正一步步走向那個結局。”
他閉了閉眼，“如果他的瀕死意識在裏面死亡，真實世界的他就徹底消失了。”
再睜眼，遲衛野斂去眼底的神色，冷聲道：
“現在他的意識數據已經被騙進了這個必死的結局，這不是實驗，也不是測試……所以，我絕不會讓喻褚就這樣死了。”
林舟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蔣元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我做。”片刻後，他說。
“蔣宵在那個世界裏，”蔣元的背影在窗外路燈的映照下顯得很單薄，他比前些年又瘦了，後背的脊骨因為動作微微凸起。
他輕聲道：“他已經死在我面前一次了。我不會讓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
林舟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遲衛野，最後嘆了口氣，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你們兩個都瘋了，”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無奈的笑，“但我好像也沒好到哪去。”
他站起來，走到服務器旁邊，從機箱上拔下一根連接線，插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說吧，”林舟說，“怎麽幹？”
遲衛野走到他旁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
“我寫了一段代碼，”遲衛野把U盤插進電腦，“等我們瀕死狀態，它可以自動把意識封成獨立數據包，繞過身份驗證註入到書裏。”
“繞過驗證？”林舟皺眉，“你用什麽做載體？”
“不需要載體，”遲衛野說，“我們以‘自己’的身份進入。不操控任何書中原有的角色，就以‘遲衛野’‘蔣元’‘林舟’這三個新身份出現。”
“所以我們要在C發現之前，把事情做完。”
蔣元從窗邊走回來，站在遲衛野旁邊，低頭看著屏幕上的代碼。
三個人圍在電腦前，頭頂的白熾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屏幕上的代碼一行一行地往下滾動。
遲衛野把最後一行代碼寫完，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停了一瞬。
“等一等。”在按下回車鍵的前一瞬他的動作猛然滯住。
“怎麽了？”林舟問。
“我……想做一個給喻褚的保護代碼，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有效果，但是……”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輕聲對兩人說，“你們如果也有想做的事情，就現在，抓緊吧。”
蔣元和林舟對視一眼，隨即也打開了電腦。
他們三人默契地沒有詢問對方寫的最終代碼是什麽，只是結束後，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了一種視死如歸的堅定。
他們三人選擇用一種高科技的針劑註射體內，將三人的大腦板塊麻痹，達到了植物人的瀕死效果。
“數據包註入中——”
“正在建立連接——”
“連接成功。”
“歡迎正式進入——《青河》。”
遲衛野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聽見林舟在身後說了一句：“遲衛野，如果我們回不來了——”
“不會的。”遲衛野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們一定會回來。”
蔣元補充道：“帶著他們一起。”
然後，他們的意識開始下沈。
四周是濃稠的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可以觸碰的東西。
遲衛野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下墜，不知過了多久，光出現了。
遲衛野本能地閉上眼睛，等光線弱了一些才慢慢睜開。
他站在一條走廊上。
走廊很長，兩邊是白色的墻壁，每隔幾米有一扇門，門上面掛著號碼牌。
是宿舍樓。
遲衛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黑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運動褲，腳上是白色的板鞋。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比原先的意識構建入侵要更加真實鮮活。
遲衛野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手心傳來一陣刺痛。
是疼的。
他在這裏是完全真實的。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你好？”
遲衛野擡起頭，看見一個少年從拐角處走出來。
他穿著白色短袖，上面套了一層馬甲工裝，手裏拎著一杯楊枝甘露。
他的腳步很輕，栗色的頭發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遲衛野站在原地看著他，竟一時間忘了做出反應。
喻褚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歪了歪頭看著他。
遲衛野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他想伸出手碰他，想把面前這個人拉進懷裏，想告訴他——
但喻褚卻在這時候朝他禮貌地笑了一下。
這個疏離的笑容把遲衛野拽回了現實。
少年溫聲開口，語氣裏沒有半分情感：
“你是路青河的舍友吧？”
“……對。”遲衛野啞聲。
喻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耳朵，輕聲道：“我來給他送喝的，他在宿舍嗎？”
遲衛野站在原地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
喻褚不認識他。
這裏的喻褚，喜歡的人是路青河。
“嗯，他不在。”遲衛野聽見自己的聲音。
喻褚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把楊枝甘露遞給他，“那你幫我給他吧，謝謝。我還有課，先走了。”
他說完，側身從遲衛野旁邊走過去。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遲衛野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陽光的氣息。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味道。
遲衛野站在原地，聽著喻褚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深吸一口氣，朝反方向走去。
他還要去找路青河，還要去扮演一個“好舍友”，然後逐步弄清楚所有的真相。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遲衛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往外看去——
操場上，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正站在籃球架下，穿著深藍色的球衣，手裏抱著一個籃球。
他投了個三分球，空心入網，臉上卻沒有笑容，而是站在原地，看著籃筐發了一會兒呆。
是蔣元。
遲衛野站在窗口看了兩秒，然後轉身下樓。
路過操場，蔣元沒有看他。
在這個世界，他們只需要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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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爆更快樂，明晚見吖下章回到四十一章時間線了！我們小喻終於要看見老公的十年了終於終於，要開啟最終篇章了！
給大家梳理下小遲三次穿：
1.喻褚落水，穿路意識。
2.喻褚高中，間斷性地用載體以遲衛野角色穿入。
3.大學期，也就是全文開篇時間，以全部意識，沒有載體的情況下身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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