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十年夏至如一（3） 你會再次愛上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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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十年夏至如一（3） 你會再次愛上我嗎……
光點慢慢聚攏, 變成線條，變成顏色，變成形狀……變成了一棟別墅。
遲衛野在距離別墅十幾米的位置，堪堪站穩, 身後呼嘯過一陣風, 只見兩個追逐的小孩從他身邊飛奔而去——
是書裏的幼年喻褚和路青河。
遲衛野眨了下眼，目光追隨著那奔跑的栗發少年——那張臉和現實的喻褚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百分百還原了他幼年的模樣。
他比路青河小半歲, 身量卻矮了不少，撲騰著小短腿在後面追人，笑得肆意張揚。
忽然, 少年停在了他的面前。
遲衛野的心一顫, 卻發現喻褚並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他身後樹枝上的蝴蝶。
在這個世界裏，遲衛野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他沒有身份, 沒有身體, 沒有名字，他只是意識同步終端投射進來的一串數據，沒有人能看見他，沒有人能聽見他。
遲衛野同他面對面站著, 肆無忌憚地看著少年喻褚去調戲蝴蝶, 嘴角不自覺牽起, 眼眶卻莫名地紅了。
可是在這裏他沒有淚腺, 也哭不出來。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劇烈地震蕩，像一臺過載的服務器，隨時都可能宕機。
退出來之後，遲衛野定了神, 終於開始了正式的程序修改工作。
C的實驗要求是幹預劇情，但不是隨心所欲地幹預——他們需要編寫代碼，在特定的劇情節點註入外部指令，改變人物的行為，然後觀察劇情的變化。
遲衛野看完第一輪劇情後，選擇了原著中的一個關鍵情節：喻褚落水。
在原著裏，喻褚在九歲那年的冬日掉進了河裏，雖然被人救 了上來，卻因為水太過冷，溺水時間過長，導致了永久性的聽力損傷。
這個設定在後來的劇情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喻褚本就患有臉盲癥，又因為聽不見，性格愈發孤僻，社交圈子很窄，唯一的依靠就是路青河，這也推動他最終成為了偏執的綠茶炮灰反派。
遲衛野並不在乎喻褚是否會變壞，他只是想……他只是想讓喻褚不要聾。
他那麽喜歡聽蟬鳴，以前在學校裏，夏夜晚星，他總喜歡拉著遲衛野去樹林裏聽上一個晚自習。
兩人閉著眼，肩並肩，相互依偎，卻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遲衛野的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寫了一段幹預代碼。
原著裏，路青河當時在別的地方，等趕過來時喻褚已經在水裏泡了很久。
所以遲衛野的目標就是——短暫代替路青河的意識，在喻褚落水的時候第一時間跳下去救他。
熬了幾個大夜的修改與反覆實驗，代碼編譯終於通過，遲衛野把它註入了系統。
然後他閉上眼睛，意識再次沈入那個世界。
河水湍急，渾濁的泥水翻滾著往下游沖，少年喻褚在水裏掙紮，腦袋一會兒露出水面，一會兒又沈下去。
他的頭發被水沖散貼在額頭上，表情猙獰崩潰，嘴裏在喊著什麽，但水聲太大，什麽都聽不清。
遲衛野站在岸邊，身體在發抖。
他瘋了一樣地想跳下去。
可是這個世界裏的他沒有身體，沒有手，沒有腳，他只能作為一抹意識站在這裏，等待著路青河出現，他才能夠進入對方的身體。
就在喻褚即將被水流卷進漩渦的時候，路青河終於從遠處跑了過來。
代碼生效了。
遲衛野立刻操作進入了路青河的載體，沒有猶豫，直接跳進了河裏，朝著喻褚的方向游了過去。
他的水性很好，逆著水流游到了喻褚身邊，然後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喻褚慌亂地撲騰著，一找到他的身體便如抓住浮木，整個人掙紮地更厲害，無奈之下遲衛野只能緊摟住他的腰，沈聲叫他：“喻褚，冷靜點……夾住我的腰。”
零下的水溫如同刺骨寒冰紮地他皮膚生疼，遲衛野拼盡全力，把喻褚托出了水面。
費勁全力把人拉上了岸，喻褚躺在草地上，閉著眼睛，嘴唇發紫，臉色白得像紙，卻嗆咳幾聲艱難地睜開眼望向了自己。
少年眼尾泛紅，目光渙散，裏面卻盛滿了光。
他朝自己伸出手，輕聲叫他：
“路……青河……”
遲衛野的心像是被什麽揪緊，他在少年身旁蹲下來，顫抖著伸出手想碰他的臉，可手指卻穿過了他的皮膚，像穿過一層霧氣。
緊接著，遲衛野的身體發燙起來，隨即癱軟在了地上，視線很快就變得模糊，然後他聽見有大人的喊聲逐漸靠近……
下一秒，他的意識脫離了路青河的身體。
遲衛野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慢慢松開。
這是他為喻褚做的第一件事。
雖然喻褚永遠不會知道。
他永遠不會知道，救他的人不是路青河，而是他現實中的愛人。
但遲衛野不在乎。
只要喻褚好好的，只要他不受傷，只要他不用承受那些本不該承受的痛苦。
誰救的，不重要。
遲衛野退出了那個世界。
摘下頭盔的時候他覺得臉上癢癢的，隨手一抹，掌心卻潮濕了一片。
原來在裏世界沒有淚腺的自己，在現實中早已淚流滿面。
這是喻褚走後他第一次哭出聲。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他終於又看見了喻褚。
看見他活著，自在地呼吸，看見他睜開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見他和自己說話，看見他吐出水之後咳得滿臉通紅……
即使那只是喻褚的意識載體，遲衛野卻覺得光是看著他都如此幸福。
第一次闖入之後，遲衛野在宿舍裏躺了整整一天。不只因為身體上的疲憊，真正耗盡他的是這種起伏的情緒。
從極致的緊張到極致的釋然，像坐過山車一樣，把他整個人甩出去又拽回來，遲衛野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裏一遍一遍地回放喻褚睜開眼睛的那個瞬間。
第二天他回到實驗室，打開系統日志查看了這次幹預的效果評估。
日志彈出一行字：【關鍵劇情節點‘溺水事件’已變更。原著劇情：喻褚聽力受損。當前劇情：喻褚聽力完好。後續劇情影響評估中……】
遲衛野看著那行字，心中舒了口氣，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此後的時間裏，遲衛野像著了魔一樣，每天都在嘗試進入那本小說。
他研究每一個劇情節點，分析每一個可能導致喻褚受傷的風險，提前寫好幹預代碼，在關鍵時刻註入系統。
但他不敢輕舉妄動。
C警告過他們：“系統的底層邏輯暫時還未完全開發，不能一次性改動太多。牽一發而動全身，改動過度可能會導致其他地方出現不可預知的變化。”
遲衛野聽進去了。
於是他沒有再改任何關鍵劇情，只是在小事上做一些細微的調整——
比如，讓食堂阿姨多給喻褚打一勺菜，讓圖書館的管理員在喻褚找書的時候“恰好”把那本他要的書放在顯眼的位置，讓下雨天喻褚忘帶傘的時候“恰好”在教室裏發現一把沒人認領的傘。
那些微小到不會被任何人察覺的改變，卻慢慢浸潤了這個少年成長的每一刻。
遲衛野知道喻褚今天多吃了半碗飯是因為菜裏多了一勺肉末，知道喻褚今天在圖書館多坐了一個小時是因為他要找的那本書就在手邊，知道喻褚今天沒有淋雨是因為那把傘是他提前放在教室裏的。
這些事小到不值一提。
但對遲衛野來說，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
時間過得很快，快到他來不及反應。
現實中的遲衛野從大三變成了大四，準備繼續留在R港科技大學讀研究生，繼續秘密做著那個項目。
小說裏的喻褚也從小學升到了初中，從初中升到了高中。
遲衛野跟著他一起長大。
他看著喻褚在操場上跑步，看著他趴在桌上睡覺，看著他被同學欺負的時候咬著嘴唇不說話，看著他在考試前緊張地轉筆，看著他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笑出了眼淚。
他偶爾會投射到喻褚的同桌身上，短暫地趴在他身邊，安靜地看著他的每一次呼吸。
這種場景那麽熟悉，遲衛野偶爾會恍惚到忘了退出，導致喻褚誤會了同桌對自己有別的心思，開始躲著那位同學走。
遲衛野偶爾覺得自己有些變態，可是又害怕如果自己不看，喻褚會突然消失。
大四畢業那年，C更新給他們的劇情出現了一個讓遲衛野措手不及的意外——
喻褚的姐姐被拐賣，爸爸媽媽也出車禍離開，而他的臉盲癥因此化作生理疾病，幾乎到了無法上學的地步。
而彼時原著裏的路青河已經對江雲舒動了心，劇情大篇幅地描寫兩人在學校的暧昧拉扯，對配角喻褚悲慘經歷的描寫卻只是一筆帶過。
一筆帶過，卻給他帶去了那樣沈痛的傷害，而路青河也只是敷衍照顧，心思早已不在這個黏人又自卑的發小身上。
遲衛野看完的那天晚上在操場跑了好多圈，直到累癱在地上。
陸知行以為出了什麽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遲哥？你沒事吧？”
遲衛野搖了搖頭，站起來，拿了件外套就離開了。
“你去哪？”陸知行在後面喊。
遲衛野沒有回答。
他去了實驗室，打開電腦，戴上頭盔。
這一次，他沒有再操控路青河。
他想用自己的身份進去。
經過那麽多年的嘗試和修覆，他冒著巨大的風險，在代碼裏新建了一個角色——
遲衛野，轉學生，高二那年從別的學校轉到深城一中。他給這個角色編寫了完整的人物設定、外貌特征、性格參數，然後把它註入了系統。
同步成功的瞬間，遲衛野有了身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和他現實中的手一模一樣。
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眉骨高，鼻梁直，下頜線鋒利，也是他自己的臉。
遲衛野站在深城一中的校門口，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他推開高二五班的門。
教室裏吵得像菜市場，有人在追跑打鬧，有人在抄作業，有人在吃零食。
沒有人註意到門口多了一個人。
遲衛野的目光掃過教室，落在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喻褚坐在那裏，低著頭寫作業，栗色的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臉。
他的校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手腕上有幾處傷痕——他自己劃的。
遲衛野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喻褚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喻褚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茫然無措，這是他留在學校的最後一天，明天就要回家休養了。
那雙杏眼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淺色的瞳仁裏映著遲衛野的臉。
“你是……”喻褚朝他歪了歪頭，輕聲問，“新來的？”
遲衛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這只是代碼——他知道這個世界是假的，知道喻褚的意識數據是被保存下來的，知道他面前的這個人只是一串被編譯執行的信息。
但當他看著那雙眼睛的時候，卻早已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我叫遲衛野，”他說，聲音有點啞，“新來的轉學生。”
喻褚笑了一下，梨渦淺淺地浮在臉頰上：“你好，我叫喻褚。”
遲衛野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楞了一秒，然後握了上去。
喻褚的手很涼，指尖帶著一點薄繭。
遲衛野微微一楞，沒想到這個細節都還原了現實——現實中喻褚寫字的時候力氣很大，中指上永遠有一塊硬硬的繭。
“你的手好涼，”遲衛野垂下眼，低聲和他說，“多穿點衣服吧。”
喻褚楞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紅：“哦……好。”
這就是遲衛野用自己的身份在書中和喻褚說的第一句話。
第二天，喻褚休學回了家，遲衛野卻徹底地進入到了他的生活裏。
他會翻進喻褚房間的窗戶給他講題，給他帶早餐，在喻褚被欺負的時候擋在他前面，在他難過的時候遞給他一顆薄荷糖。
喻褚和他熟悉起來，會主動和他說話，會主動問題，漸漸地，他的眼裏好像只剩下了遲衛野。
有時候遲衛野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總是很想問喻褚：
“如果一切重來，你會再次愛上我嗎？”
他的問題總是多餘。
因為喻褚那雙含笑的眼睛早已告訴他答案。
某次喻褚的小姨在遲衛野補完課後拉住了他，非要塞給他紅包。
遲衛野擔心自己的出現牽連過多無關人物，導致劇情偏離過大，急匆匆就走了，結果回家卻看見背包裏出現了一個紅包。
他沒想到，第二天喻褚忽然給自己買了一杯飲料。
後來每一次補習，少年什麽都不說，什麽也不問，就變著花樣給他買喝的，而且遲衛野發現自己每次喝飲料的時候，旁邊的喻褚都會瞪著圓圓的眼睛觀察自己的表情——
似乎是在判斷他愛不愛喝。
怎麽會這樣可愛，遲衛野每次都假裝不知道，卻每次都想笑。
他想，或許是因為這抹意識就是屬於現實喻褚的，所以書裏的喻褚被設定成再壞的角色，他也還是那樣善良純真。
也還是……那樣讓他喜歡。
遲衛野既無奈又心軟，終於，在喻褚第五十二次給他買喝的之後——
那天覆習結束，遲衛野沒有離開。
他假裝關上了門，然後再次推開，如願看見了少年驚訝又欣喜的目光。
“喻褚，”他垂著眸溫柔望向窗邊的少年，聲音和好多年前重疊，“其實，我喜歡喝楊枝甘露。”
其實，我喜歡你。
喻褚的臉盲癥一半是心理創傷，一半是天生性，遲衛野的陪伴讓他的心理問題得到好轉，高三那年他在艱苦的奮鬥中成績節節攀升，每次取得了好成績都會給遲衛野一個巨大的擁抱。
高三夜短卻夢多，某個深夜遲衛野竟接到了喻褚的電話，對方啜泣的聲音讓他瞬間驚醒，衣服都來不及穿就往對方家跑。
他翻窗進入到黑漆漆的房間裏，剛想去開燈，卻聽見床上的人突然出聲：
“別開燈。”
遲衛野的手滯在了半空。
“喻褚，你……怎麽了？”眼前一片漆黑，遲衛野不敢動，也不敢往前。
過了好久，喻褚的聲音才在黑暗的房間裏重新響起：“我做了一個夢，”他的聲音很輕，尾音帶著顫，“我夢見……我離開了，你一個人，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
遲衛野的身體瞬間僵硬，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什麽？”
喻褚繼續說：“你看上去好瘦好瘦，手裏的筆從來沒有停下，一直在做題……有人叫你下去上體育課，你擡起頭說要請病假，眼裏全是血絲，眼底都是烏青。”
遲衛野喉頭哽咽，上前一步，輕聲問，“你還夢見什麽了？”
“我夢見你從抽屜裏拿出一把藥丸……”喻褚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像是快要哭出來：“然後仰頭就悶了下去。”
“我想要阻止，可是下一秒畫面又變了——我站在了馬路中間，雨下得好大好大，我看見有個人渾身是血朝我跑過來，我喘氣不上來，拔腿就跑——”
“我特別害怕，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不動了，卻看見那個渾身是血的人跪在了我身後，我……我定眼一看，那個人是……是…”
遲衛野已經摸索著坐到了床邊，按住了他的後腦勺，輕聲問他：“是我嗎？”
喻褚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他瘦削的身體輕輕顫抖著，下一秒，他被人摟進了懷裏。
“遲衛野，”喻褚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裏，一邊哭一邊說：“我不知道那是你，如果知道是你，我一定不會跑的那麽快……不，我根本不會跑。”
“我看見你的臉之後就想跑回去了，可是我跑不動，我就聽見你一遍一遍重覆，說你討厭雨天討厭雨天討厭雨天……”
遲衛野輕聲嘆了口氣，把他擁入懷中，嘴唇抵在他的頭頂，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
“都是假的，”他告訴他，“你不會離開，我也不會離開你。”
“喻褚，這只是一個噩夢，是假的，我和你保證，永遠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喻褚埋在他肩頭沈默了好久，半晌，他把眼淚偷偷抹到了遲衛野的肩膀上。
直到自己不再抽噎了，他才擡起眼在黑暗中望著對方溫柔的眸光，小聲抱怨：“可是做了噩夢……我不敢繼續睡覺了。”
“那你把枕頭翻個面，”遲衛野溫聲教他，“這樣就不會做噩夢了。”
“真的嗎？”
“真的，”遲衛野說，“喻褚，我從不騙你。”
片刻後，喻褚松開了攥著他衣袖的手，垂在一旁，徹底放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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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晚見這章是我寫《聽錯》最艱難也哭得最多的一章，一涉及到這些回憶我就好難過
（tips：不太記得的寶寶可以搭配7、8、24章食用）
很多東西都會慢慢開始解釋，然後我說下：結局是大寫的HE！現實也會幸福的那種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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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點慢慢聚攏, 變成線條，變成顏色，變成形狀……變成了一棟別墅。
遲衛野在距離別墅十幾米的位置，堪堪站穩, 身後呼嘯過一陣風, 只見兩個追逐的小孩從他身邊飛奔而去——
是書裏的幼年喻褚和路青河。
遲衛野眨了下眼，目光追隨著那奔跑的栗發少年——那張臉和現實的喻褚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百分百還原了他幼年的模樣。
他比路青河小半歲, 身量卻矮了不少，撲騰著小短腿在後面追人，笑得肆意張揚。
忽然, 少年停在了他的面前。
遲衛野的心一顫, 卻發現喻褚並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他身後樹枝上的蝴蝶。
在這個世界裏，遲衛野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他沒有身份, 沒有身體, 沒有名字，他只是意識同步終端投射進來的一串數據，沒有人能看見他，沒有人能聽見他。
遲衛野同他面對面站著, 肆無忌憚地看著少年喻褚去調戲蝴蝶, 嘴角不自覺牽起, 眼眶卻莫名地紅了。
可是在這裏他沒有淚腺, 也哭不出來。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劇烈地震蕩，像一臺過載的服務器，隨時都可能宕機。
退出來之後，遲衛野定了神, 終於開始了正式的程序修改工作。
C的實驗要求是幹預劇情，但不是隨心所欲地幹預——他們需要編寫代碼，在特定的劇情節點註入外部指令，改變人物的行為，然後觀察劇情的變化。
遲衛野看完第一輪劇情後，選擇了原著中的一個關鍵情節：喻褚落水。
在原著裏，喻褚在九歲那年的冬日掉進了河裏，雖然被人救 了上來，卻因為水太過冷，溺水時間過長，導致了永久性的聽力損傷。
這個設定在後來的劇情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喻褚本就患有臉盲癥，又因為聽不見，性格愈發孤僻，社交圈子很窄，唯一的依靠就是路青河，這也推動他最終成為了偏執的綠茶炮灰反派。
遲衛野並不在乎喻褚是否會變壞，他只是想……他只是想讓喻褚不要聾。
他那麽喜歡聽蟬鳴，以前在學校裏，夏夜晚星，他總喜歡拉著遲衛野去樹林裏聽上一個晚自習。
兩人閉著眼，肩並肩，相互依偎，卻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遲衛野的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寫了一段幹預代碼。
原著裏，路青河當時在別的地方，等趕過來時喻褚已經在水裏泡了很久。
所以遲衛野的目標就是——短暫代替路青河的意識，在喻褚落水的時候第一時間跳下去救他。
熬了幾個大夜的修改與反覆實驗，代碼編譯終於通過，遲衛野把它註入了系統。
然後他閉上眼睛，意識再次沈入那個世界。
河水湍急，渾濁的泥水翻滾著往下游沖，少年喻褚在水裏掙紮，腦袋一會兒露出水面，一會兒又沈下去。
他的頭發被水沖散貼在額頭上，表情猙獰崩潰，嘴裏在喊著什麽，但水聲太大，什麽都聽不清。
遲衛野站在岸邊，身體在發抖。
他瘋了一樣地想跳下去。
可是這個世界裏的他沒有身體，沒有手，沒有腳，他只能作為一抹意識站在這裏，等待著路青河出現，他才能夠進入對方的身體。
就在喻褚即將被水流卷進漩渦的時候，路青河終於從遠處跑了過來。
代碼生效了。
遲衛野立刻操作進入了路青河的載體，沒有猶豫，直接跳進了河裏，朝著喻褚的方向游了過去。
他的水性很好，逆著水流游到了喻褚身邊，然後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喻褚慌亂地撲騰著，一找到他的身體便如抓住浮木，整個人掙紮地更厲害，無奈之下遲衛野只能緊摟住他的腰，沈聲叫他：“喻褚，冷靜點……夾住我的腰。”
零下的水溫如同刺骨寒冰紮地他皮膚生疼，遲衛野拼盡全力，把喻褚托出了水面。
費勁全力把人拉上了岸，喻褚躺在草地上，閉著眼睛，嘴唇發紫，臉色白得像紙，卻嗆咳幾聲艱難地睜開眼望向了自己。
少年眼尾泛紅，目光渙散，裏面卻盛滿了光。
他朝自己伸出手，輕聲叫他：
“路……青河……”
遲衛野的心像是被什麽揪緊，他在少年身旁蹲下來，顫抖著伸出手想碰他的臉，可手指卻穿過了他的皮膚，像穿過一層霧氣。
緊接著，遲衛野的身體發燙起來，隨即癱軟在了地上，視線很快就變得模糊，然後他聽見有大人的喊聲逐漸靠近……
下一秒，他的意識脫離了路青河的身體。
遲衛野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慢慢松開。
這是他為喻褚做的第一件事。
雖然喻褚永遠不會知道。
他永遠不會知道，救他的人不是路青河，而是他現實中的愛人。
但遲衛野不在乎。
只要喻褚好好的，只要他不受傷，只要他不用承受那些本不該承受的痛苦。
誰救的，不重要。
遲衛野退出了那個世界。
摘下頭盔的時候他覺得臉上癢癢的，隨手一抹，掌心卻潮濕了一片。
原來在裏世界沒有淚腺的自己，在現實中早已淚流滿面。
這是喻褚走後他第一次哭出聲。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他終於又看見了喻褚。
看見他活著，自在地呼吸，看見他睜開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見他和自己說話，看見他吐出水之後咳得滿臉通紅……
即使那只是喻褚的意識載體，遲衛野卻覺得光是看著他都如此幸福。
第一次闖入之後，遲衛野在宿舍裏躺了整整一天。不只因為身體上的疲憊，真正耗盡他的是這種起伏的情緒。
從極致的緊張到極致的釋然，像坐過山車一樣，把他整個人甩出去又拽回來，遲衛野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裏一遍一遍地回放喻褚睜開眼睛的那個瞬間。
第二天他回到實驗室，打開系統日志查看了這次幹預的效果評估。
日志彈出一行字：【關鍵劇情節點‘溺水事件’已變更。原著劇情：喻褚聽力受損。當前劇情：喻褚聽力完好。後續劇情影響評估中……】
遲衛野看著那行字，心中舒了口氣，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此後的時間裏，遲衛野像著了魔一樣，每天都在嘗試進入那本小說。
他研究每一個劇情節點，分析每一個可能導致喻褚受傷的風險，提前寫好幹預代碼，在關鍵時刻註入系統。
但他不敢輕舉妄動。
C警告過他們：“系統的底層邏輯暫時還未完全開發，不能一次性改動太多。牽一發而動全身，改動過度可能會導致其他地方出現不可預知的變化。”
遲衛野聽進去了。
於是他沒有再改任何關鍵劇情，只是在小事上做一些細微的調整——
比如，讓食堂阿姨多給喻褚打一勺菜，讓圖書館的管理員在喻褚找書的時候“恰好”把那本他要的書放在顯眼的位置，讓下雨天喻褚忘帶傘的時候“恰好”在教室裏發現一把沒人認領的傘。
那些微小到不會被任何人察覺的改變，卻慢慢浸潤了這個少年成長的每一刻。
遲衛野知道喻褚今天多吃了半碗飯是因為菜裏多了一勺肉末，知道喻褚今天在圖書館多坐了一個小時是因為他要找的那本書就在手邊，知道喻褚今天沒有淋雨是因為那把傘是他提前放在教室裏的。
這些事小到不值一提。
但對遲衛野來說，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
時間過得很快，快到他來不及反應。
現實中的遲衛野從大三變成了大四，準備繼續留在R港科技大學讀研究生，繼續秘密做著那個項目。
小說裏的喻褚也從小學升到了初中，從初中升到了高中。
遲衛野跟著他一起長大。
他看著喻褚在操場上跑步，看著他趴在桌上睡覺，看著他被同學欺負的時候咬著嘴唇不說話，看著他在考試前緊張地轉筆，看著他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笑出了眼淚。
他偶爾會投射到喻褚的同桌身上，短暫地趴在他身邊，安靜地看著他的每一次呼吸。
這種場景那麽熟悉，遲衛野偶爾會恍惚到忘了退出，導致喻褚誤會了同桌對自己有別的心思，開始躲著那位同學走。
遲衛野偶爾覺得自己有些變態，可是又害怕如果自己不看，喻褚會突然消失。
大四畢業那年，C更新給他們的劇情出現了一個讓遲衛野措手不及的意外——
喻褚的姐姐被拐賣，爸爸媽媽也出車禍離開，而他的臉盲癥因此化作生理疾病，幾乎到了無法上學的地步。
而彼時原著裏的路青河已經對江雲舒動了心，劇情大篇幅地描寫兩人在學校的暧昧拉扯，對配角喻褚悲慘經歷的描寫卻只是一筆帶過。
一筆帶過，卻給他帶去了那樣沈痛的傷害，而路青河也只是敷衍照顧，心思早已不在這個黏人又自卑的發小身上。
遲衛野看完的那天晚上在操場跑了好多圈，直到累癱在地上。
陸知行以為出了什麽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遲哥？你沒事吧？”
遲衛野搖了搖頭，站起來，拿了件外套就離開了。
“你去哪？”陸知行在後面喊。
遲衛野沒有回答。
他去了實驗室，打開電腦，戴上頭盔。
這一次，他沒有再操控路青河。
他想用自己的身份進去。
經過那麽多年的嘗試和修覆，他冒著巨大的風險，在代碼裏新建了一個角色——
遲衛野，轉學生，高二那年從別的學校轉到深城一中。他給這個角色編寫了完整的人物設定、外貌特征、性格參數，然後把它註入了系統。
同步成功的瞬間，遲衛野有了身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和他現實中的手一模一樣。
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眉骨高，鼻梁直，下頜線鋒利，也是他自己的臉。
遲衛野站在深城一中的校門口，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他推開高二五班的門。
教室裏吵得像菜市場，有人在追跑打鬧，有人在抄作業，有人在吃零食。
沒有人註意到門口多了一個人。
遲衛野的目光掃過教室，落在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喻褚坐在那裏，低著頭寫作業，栗色的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臉。
他的校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手腕上有幾處傷痕——他自己劃的。
遲衛野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喻褚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喻褚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茫然無措，這是他留在學校的最後一天，明天就要回家休養了。
那雙杏眼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淺色的瞳仁裏映著遲衛野的臉。
“你是……”喻褚朝他歪了歪頭，輕聲問，“新來的？”
遲衛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這只是代碼——他知道這個世界是假的，知道喻褚的意識數據是被保存下來的，知道他面前的這個人只是一串被編譯執行的信息。
但當他看著那雙眼睛的時候，卻早已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我叫遲衛野，”他說，聲音有點啞，“新來的轉學生。”
喻褚笑了一下，梨渦淺淺地浮在臉頰上：“你好，我叫喻褚。”
遲衛野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楞了一秒，然後握了上去。
喻褚的手很涼，指尖帶著一點薄繭。
遲衛野微微一楞，沒想到這個細節都還原了現實——現實中喻褚寫字的時候力氣很大，中指上永遠有一塊硬硬的繭。
“你的手好涼，”遲衛野垂下眼，低聲和他說，“多穿點衣服吧。”
喻褚楞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紅：“哦……好。”
這就是遲衛野用自己的身份在書中和喻褚說的第一句話。
第二天，喻褚休學回了家，遲衛野卻徹底地進入到了他的生活裏。
他會翻進喻褚房間的窗戶給他講題，給他帶早餐，在喻褚被欺負的時候擋在他前面，在他難過的時候遞給他一顆薄荷糖。
喻褚和他熟悉起來，會主動和他說話，會主動問題，漸漸地，他的眼裏好像只剩下了遲衛野。
有時候遲衛野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總是很想問喻褚：
“如果一切重來，你會再次愛上我嗎？”
他的問題總是多餘。
因為喻褚那雙含笑的眼睛早已告訴他答案。
某次喻褚的小姨在遲衛野補完課後拉住了他，非要塞給他紅包。
遲衛野擔心自己的出現牽連過多無關人物，導致劇情偏離過大，急匆匆就走了，結果回家卻看見背包裏出現了一個紅包。
他沒想到，第二天喻褚忽然給自己買了一杯飲料。
後來每一次補習，少年什麽都不說，什麽也不問，就變著花樣給他買喝的，而且遲衛野發現自己每次喝飲料的時候，旁邊的喻褚都會瞪著圓圓的眼睛觀察自己的表情——
似乎是在判斷他愛不愛喝。
怎麽會這樣可愛，遲衛野每次都假裝不知道，卻每次都想笑。
他想，或許是因為這抹意識就是屬於現實喻褚的，所以書裏的喻褚被設定成再壞的角色，他也還是那樣善良純真。
也還是……那樣讓他喜歡。
遲衛野既無奈又心軟，終於，在喻褚第五十二次給他買喝的之後——
那天覆習結束，遲衛野沒有離開。
他假裝關上了門，然後再次推開，如願看見了少年驚訝又欣喜的目光。
“喻褚，”他垂著眸溫柔望向窗邊的少年，聲音和好多年前重疊，“其實，我喜歡喝楊枝甘露。”
其實，我喜歡你。
喻褚的臉盲癥一半是心理創傷，一半是天生性，遲衛野的陪伴讓他的心理問題得到好轉，高三那年他在艱苦的奮鬥中成績節節攀升，每次取得了好成績都會給遲衛野一個巨大的擁抱。
高三夜短卻夢多，某個深夜遲衛野竟接到了喻褚的電話，對方啜泣的聲音讓他瞬間驚醒，衣服都來不及穿就往對方家跑。
他翻窗進入到黑漆漆的房間裏，剛想去開燈，卻聽見床上的人突然出聲：
“別開燈。”
遲衛野的手滯在了半空。
“喻褚，你……怎麽了？”眼前一片漆黑，遲衛野不敢動，也不敢往前。
過了好久，喻褚的聲音才在黑暗的房間裏重新響起：“我做了一個夢，”他的聲音很輕，尾音帶著顫，“我夢見……我離開了，你一個人，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
遲衛野的身體瞬間僵硬，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什麽？”
喻褚繼續說：“你看上去好瘦好瘦，手裏的筆從來沒有停下，一直在做題……有人叫你下去上體育課，你擡起頭說要請病假，眼裏全是血絲，眼底都是烏青。”
遲衛野喉頭哽咽，上前一步，輕聲問，“你還夢見什麽了？”
“我夢見你從抽屜裏拿出一把藥丸……”喻褚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像是快要哭出來：“然後仰頭就悶了下去。”
“我想要阻止，可是下一秒畫面又變了——我站在了馬路中間，雨下得好大好大，我看見有個人渾身是血朝我跑過來，我喘氣不上來，拔腿就跑——”
“我特別害怕，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不動了，卻看見那個渾身是血的人跪在了我身後，我……我定眼一看，那個人是……是…”
遲衛野已經摸索著坐到了床邊，按住了他的後腦勺，輕聲問他：“是我嗎？”
喻褚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他瘦削的身體輕輕顫抖著，下一秒，他被人摟進了懷裏。
“遲衛野，”喻褚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裏，一邊哭一邊說：“我不知道那是你，如果知道是你，我一定不會跑的那麽快……不，我根本不會跑。”
“我看見你的臉之後就想跑回去了，可是我跑不動，我就聽見你一遍一遍重覆，說你討厭雨天討厭雨天討厭雨天……”
遲衛野輕聲嘆了口氣，把他擁入懷中，嘴唇抵在他的頭頂，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
“都是假的，”他告訴他，“你不會離開，我也不會離開你。”
“喻褚，這只是一個噩夢，是假的，我和你保證，永遠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喻褚埋在他肩頭沈默了好久，半晌，他把眼淚偷偷抹到了遲衛野的肩膀上。
直到自己不再抽噎了，他才擡起眼在黑暗中望著對方溫柔的眸光，小聲抱怨：“可是做了噩夢……我不敢繼續睡覺了。”
“那你把枕頭翻個面，”遲衛野溫聲教他，“這樣就不會做噩夢了。”
“真的嗎？”
“真的，”遲衛野說，“喻褚，我從不騙你。”
片刻後，喻褚松開了攥著他衣袖的手，垂在一旁，徹底放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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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晚見這章是我寫《聽錯》最艱難也哭得最多的一章，一涉及到這些回憶我就好難過
（tips：不太記得的寶寶可以搭配7、8、24章食用）
很多東西都會慢慢開始解釋，然後我說下：結局是大寫的HE！現實也會幸福的那種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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