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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十年夏至如一(1) 遲衛野,你怎麽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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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十年夏至如一(1) 遲衛野,你怎麽又……

R港科技大學——國內頂尖的理工科院校, 計算機專業更是王牌中的王牌,錄取分數線每年都是全省前三。

遲母之前跟他提過好幾次,說這所學校在國際上的認可度很高,如果他想出國深造, 這是最好的跳板。

但那時候遲衛野拒絕了, 他從小就想去學文學或者哲學。

原本的心儀志願他已經填好了,只等系統開放就提交。

遲衛野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他的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你瘋了嗎?為了一個論壇上的陌生人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萬一那個人是個騙子呢?萬一這個什麽‘裏世界’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呢?

另一個聲音卻一直在說:萬一呢?萬一呢?萬一呢?萬一……

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

萬一真的有一種方式, 可以讓喻褚回來呢。

哪怕只是在數字世界裏。

哪怕只是在一個循環的時間片段裏。

哪怕只能再見他一面。

遲衛野睜開眼。

他打開志願填報系統,在第一個志願欄裏輸入了“R港科技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然後點擊了“提交”。

系統彈出一行字:“志願提交成功。”

遲衛野看著那行字, 輕輕吐了一口氣。

通知書寄到的那天, 遲母難得打了電話過來,語氣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

“小遲,我聽說你報了R港科大?媽媽還以為你會選文科, 沒想到你改了主意。這所學校很好, 媽媽支持你!”

遲衛野“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麽。

遲母又說:“我在深城科技大學有個老朋友,是計算機學院的教授,你去了之後可以去找他。對了, 學費和生活費媽媽會按時打給你, 你不用操心。”

遲衛野又“嗯”了一聲。

遲母沈默了一會兒, 忽然問:“小遲, 你還好嗎?”

遲衛野微微一怔:“什麽?”

遲母猶豫半晌,還是輕聲問,“要不要媽媽回去陪你幾天?”

“不用,”遲衛野垂下頭, 低聲說,“我挺好的。”

掛了電話,遲衛野把手機放在桌上,擡眼望去——

窗外,爬山虎已經長了滿墻。

……

九月,R港科技大學。

遲衛野拖著行李箱走進校門,頭頂的梧桐樹正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學校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新生報到處排著長隊,到處都是拖家帶口來送行的家長,有人拿著手機到處拍照,興奮地喊著“這就是我的大學”。

遲衛野一個人站在隊伍裏,旁邊沒有家長,行李很簡單,一個箱子,一個書包,僅此而已。

“同學,你是新生嗎?”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遲衛野轉過頭,點了下頭。

“我也是新生,計算機學院的,你呢?”男生笑得很燦爛,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我叫陸知行,叫我小陸就行。”

“遲衛野。”

“遲衛野?”

陸知行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目光一頓,“這名字有點耳熟……等等,你是不是那個——今年的理科狀元?!”

周圍幾個新生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遲衛野皺了下眉:“嗯。”

“臥槽!”陸知行瞪大了眼睛,“狀元來我們學校了?你不是應該去京大或者華清嗎?”

遲衛野沒回答,轉過頭去繼續排隊。

陸知行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跟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我是本地人,維多區的,你呢?你住哪個宿舍?我住7號樓,聽說那邊條件最好,有獨立衛浴——”

“8號樓。”遲衛野腳步頓了頓。

“8號樓?那棟老樓?”

陸知行露出同情的神色,“聽說那邊是六人間,公共衛浴,連空調都是舊的。你怎麽分到那兒去了?”

遲衛野沒低頭默不作聲。

8號樓是他自己選的,因為他聽說林舟住在8號樓。

開學之前,他已經和林舟在座談會上見了面。

林舟比他想象的要年輕,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瘦瘦小小,戴著眼鏡,劉海遮住了半邊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陰郁,但笑起來的時候意外地溫和。

結束之後兩人約去了咖啡館細聊。

“你就是遲衛野?”林舟在對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比我想象的年輕。”

“你也是,”遲衛野說,“我以為你至少是研究生。”

林舟笑了一下,他的聲音意外地調皮:“我其實是跳級上的大四,看了你的資料,我還比你小一個月,該叫你一聲遲哥!”

遲衛野對他的稱呼沒什麽反應,開門見山:“你說的‘裏世界’,現在到什麽程度了?”

林舟挑了挑眉:“你想先聽理論部分,還是技術部分?”

“都聽。”

林舟從包裏拿出一臺筆記本電腦,打開了一個文件,把屏幕轉向遲衛野。

屏幕上是一個三維模型,看起來像是一個封閉的空間,裏面有山川、河流、建築,甚至還有人物在走動。

“這是我們目前搭建的demo版本,”林舟說,“你可以理解為一個高度擬真的虛擬世界。與傳統的VR或者游戲不同的是,這個世界裏的每一個元素都承載著真實的意識數據。”

遲衛野盯著屏幕,眉峰緊鎖:“真實的意識數據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這些人物的行為模式、思維方式、情感反應,都是基於真實人類的意識信息生成的。”

林舟頓了頓,“說得更直白一點——你可以把你想要覆現的那個人的意識數據投進去,他會在那個世界裏‘活’過來。”

遲衛野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個人……會知道自己處在的世界不是真實的嗎?”他問。

林舟沈默了片刻:“我們最好別讓他知道。如果他知道了自己身處一個虛假的世界,那世界就崩塌了。不過……我們也沒嘗試過。”

遲衛野垂下眸子,放在腿上的手攥緊了褲腿。

林舟看了他一眼,合上電腦。

“遲衛野,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這個項目還在理論驗證階段,距離真正‘投放意識’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一個人的基本意識特征提取出來,生成一個具有相似行為模式的主體,僅此而已。”

“我需要做什麽?”遲衛野輕聲問。

“學習,”林舟說,“神經渲染、物理引擎、計算機圖形學……你需要掌握這些東西,才能真正參與進來。如果你只是想在旁邊看著,那這個項目跟你沒什麽關系。”

遲衛野擡起眼,平靜道:“林舟,我可以學。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願意。”

在R港的三年,遲衛野的生活變得極其簡單:上課、去圖書館、回宿舍、寫代碼。

他不參加社團活動,不跟同學聚餐,也不談戀愛。

準確地說,他拒絕了一切社交。

陸知行起初還會拉他出去吃飯,後來發現根本拉不動,也就放棄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無聊,”陸知行有一次在宿舍裏感嘆,“長得這麽帥,成績又好,怎麽就不願意出門呢?你知道咱們學院有多少女生想認識你嗎?”

遲衛野象征性地笑了笑,垂眼,笑容卻又淡去了。

他面前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一行一行地往下延展,遲衛野的情緒來不及做過多的停留,修長的手指再次覆上鍵盤。

大一那年他基本上都在補基礎。

大二,林舟帶他進入了實驗室。

實驗室在學校最偏僻的一棟老樓裏,門口沒有掛牌,走廊裏的燈忽明忽暗,像極了恐怖片裏的場景。

但推開門之後,裏面是另一番天地——

十幾臺高性能服務器同時運轉,散熱風扇發出的嗡嗡聲震得人耳膜發麻,墻上掛著三塊巨大的顯示屏,上面滾動著各種遲衛野看不太懂的數據圖表。

“這些都是我們自己攢的機器,”林舟拍了拍其中一臺服務器的機箱,語氣有些驕傲,“性能可不比學校機房差!”

實驗室裏還有幾個人,都穿著格子襯衫或者衛衣,年紀看起來跟林舟差不多,都是保研或者直博的學生。

“這是遲衛野,”林舟簡單介紹了一下,“今年大二,跟我做事。”

幾個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林舟把他帶到角落裏的一張工位前,指了指桌上的電腦:“從今天開始,你跟著我做‘意識載體’的編碼部分……嗯,必要的工具都給你備好了。”

男人點了點頭,目光瞥見工位上放著的便利貼,藍色的,和那年生日喻褚給他寫祝福的一模一樣。

林舟剛要和他說些什麽,回頭卻瞥見遲衛野的眼眶忽然紅了。

林舟微微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什麽異常也沒發現。

他再去看遲衛野,對方臉上卻已恢覆了平日的冷淡狀,像是從未流動過任何情緒。

此後的每一天,遲衛野都坐在那張工位前,從早上坐到晚上,中間除了吃飯和上課,基本不離開。

他學會了用學習模型模擬人類的情緒反應,學會了用神經渲染生成逼真的面部表情,學會了用物理引擎模擬人類的肢體動作……

——他學會了讓一串冰冷的代碼看起來像一個人。

大三那年的夏至,遲衛野完成了自己設計創造的第一個版本模型。

林舟站在他身後,看著屏幕上的角色模型,沈默了很久。

“這是誰?”林舟問。

遲衛野沒有回答。

屏幕上是一個少年的三維模型——栗色的頭發,杏眼,淺色的瞳孔,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個小小的梨渦。

他穿著一件藍白色的校服,站在一片虛擬的草地上,風吹過來的時候,他的頭發會微微晃動。

遲衛野用鼠標點了一下那個模型。

屏幕上的少年眨了下眼睛,然後笑了。

“遲衛野,”他說,聲音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你怎麽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遲衛野的手指頓在鼠標上,一動不動。

林舟看了他一眼,目光很覆雜。

只是某天晚上林舟推開實驗室大門,看見有一個人影蜷縮著身體坐在椅子上。

一米八幾的人縮成一團,身上蓋著毛毯——看起來是打算在這裏過夜。

林舟皺了皺眉,剛要上前,卻看見那身影動了動。

男人把臉從臂彎裏緩慢擡起,動作很慢地伸出手,點擊了一下鼠標。

下一秒,面前屏幕亮起,那個漂亮的少年出現在屏幕中央,明亮的聲線一下填滿了整間實驗室。

他用那帶著笑意的聲線,一遍一遍地覆述著同一句話——

“遲衛野,你怎麽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遲衛野,你怎麽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遲衛野,你怎麽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

後來,遲衛野又給模型增加了更多的交互功能——喻褚會問他今天吃了什麽,會提醒他記得喝水,會在他說“我沒事”的時候皺起眉頭說“你騙人”。

他給模型增加了更多的表情:喻褚笑的時候有梨渦和虎牙,生氣的時候會鼓起腮幫子,害羞的時候耳朵會紅。

他給模型增加了更多的記憶:喻褚記得他喜歡喝美式咖啡,記得他不愛吃甜食,記得他做題的時候喜歡轉筆,記得他睡覺的時候會往右邊偏頭。

遲衛野把所有他能想到的細節都加了進去,一點一點地,把這個虛擬的喻褚填充得越來越像真的。

漸漸地,他開始分不清……或者說,他根本不想去分清現實和虛擬。

每次推開實驗室的門,看見屏幕上的少年對他笑著招手,他都會恍惚覺得喻褚還在。

每次戴上耳機,聽見喻褚用那種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叫他“遲衛野”,他會覺得喻褚就在身邊。

在跟虛擬的喻褚對話的時候,遲衛野會不自覺地用“你”而不是“它”。

林舟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天晚上他回實驗室取東西,推開門,卻看見遲衛野坐在工位上,戴著耳機,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跟誰說話。

屏幕上是那個少年的三維模型,他穿著白色的校服,正歪著頭看著遲衛野,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你今晚吃什麽了?”屏幕上的少年問。

“食堂,”遲衛野輕聲說,“宮保雞丁。”

“你又吃食堂,食堂的菜多油啊,你會不會照顧自己?”

“還行吧,挺好吃的。”

“你每次都這麽說,”少年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下次我給你做,你別老吃食堂了。”

遲衛野的眉宇舒展開,他彎了彎眸,對著屏幕上的少年輕聲發問:“你怎麽對我這麽好呀?”

“我不是說過嘛……你身邊沒有人管你,那我就管管你呀。”

然後,林舟看見遲衛野笑了。

他見過遲衛野無數種表情——專註的、冷淡的、不耐煩的、面無表情的,但他從沒見過遲衛野露出這樣的笑。

那是對另一個人發自內心的笑容。

但這個“另一個人”,卻只是一串代碼。

林舟默不作聲地看了幾秒,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第二天,他把遲衛野叫到了天臺上。

R港的秋天還不太冷,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桂花的甜味,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金色的光。

“你最近狀態不太對,”林舟開門見山。

遲衛野靠在欄桿上,沒說話。

“你花了多少時間在那個模型上?”林舟問。

遲衛野沈默了一下:“除了上課和睡覺,基本上都在。”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時間,”林舟轉過身看著他,表情比平時嚴肅了很多,“我說的是你的心態。遲衛野,那只是一個模型,它不是真的。”

遲衛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半晌,他啞聲說:“我知道。”

“你知道?”林舟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你知道那只是一個模型,你還每天跟它說話?你還對它笑?你——”

林舟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出門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往右邊看,走在路上,看見栗色頭發的陌生人會停下來,還有你去食堂打飯,會下意識地拿兩雙筷子!”

遲衛野的睫毛微微一顫,垂下眸去。

“你以為沒人註意到嗎?”

林舟的聲音低了下去,“遲衛野,這樣下去你會把自己耗死的!”

遲衛野垂著眼簾,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知道。”

林舟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他。

“……這是什麽?”遲衛野皺眉接過來。

“周末有個比賽,不對外開放的編程馬拉松,”林舟說,“我需要人手。你也來。”

遲衛野皺了皺眉:“我說過我不參加比賽。”

“這次不一樣,”林舟看著他,輕聲說,“這次的賽題很有意思——不是常規的算法題,是給一本小說寫代碼。”

“什麽意思?”

“有一本叫《青河》的小說,是我們賽組委選定的小說載體,”林舟說,“比賽的內容是編寫代碼,去影響這本小說裏的人物命運。你可以理解為——你想讓小說裏的人物做什麽,你就寫代碼去操控他。”

遲衛野沒什麽興趣,把紙疊了疊,準備塞進口袋裏。

就在這時,林舟說:“那本小說裏有一個配角,名字叫喻褚。”

遲衛野的手指猛然頓住了。

“……你說什麽?”

“配角叫喻褚,”林舟重覆了一遍,看著遲衛野的眼睛,“不是同名同姓,就是‘喻褚’。比喻的喻,衣字旁加個者的褚。”

遲衛野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鋒利的眉毛和那雙幽深的桃花眼。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林舟瞥見他身側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為什麽?”遲衛野的聲音很低,呼吸卻很急促,“為什麽那本小說的配角會叫喻褚?”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林舟和他說的話:“……與傳統的VR或者游戲不同的是,這個世界裏的每一個元素都承載著真實的意識數據。”

真實的意識數據。

遲衛野放在身側的手微微發著抖,目光緊盯著林舟的臉。

“我不知道,”林舟如實說,“但如果你想弄清楚,就來參加比賽。”

遲衛野低下頭,看著那張紙上印著的賽程介紹。

“編程馬拉松·特別賽題——《青河》”

“賽題難度:S級”

“報名截止到什麽時候?”遲衛野問。

“明天。”

“幫我報上,”遲衛野說,他擡起頭,看著遠處那些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高樓,聲音很輕很輕,“我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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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別看漏啦,往後翻還有一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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