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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遲來春舊時雨(20) 在裏世界中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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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遲來春舊時雨(20) 在裏世界中重逢

那天遲衛野一個人坐了很久, 久到教學樓的管理員來催他鎖門,他才站起來把本子放回書包裏,走到門口,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教室。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桌椅還在, 桌面卻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

遲衛野平靜地別開了眼,他伸手關燈, 帶上了門。

黑暗把一切都吞沒了。

路過校門口那家飲品店, 老板正坐在木藤椅上搖晃著扇扇子,見他來了瞇起眼,認出遲衛野, 老板笑著同他招手:

“小遲啊, 阿叔聽說你是今年狀元啊,太爭氣了!”

遲衛野站在窗口楞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叔叔, 我要一杯……”

“啊!楊枝甘露是不是呀!”老板站起身。

遲衛野微微一楞,“您怎麽知道……”

“害,你那個好朋友經常來買呀,我那天問他怎麽這麽愛喝, 他說不是自己喝, 他芒果過敏, 買給好朋友的。後來我看見你倆經常一起走, 就猜到是你啦!”

遲衛野眨了眨眼,忽然覺得膝蓋一軟,扶了一下臺面才堪堪站穩。

“哎,話說這幾天都沒看見他, 也不知道那孩子考得怎麽樣……”

遲衛野偏開視線,說,“他考得不錯。”

“啊,那就好那就好!這孩子真招人稀罕,長得好看,性格也好,對朋友又那麽好……唉,要是我家孩子也……”

後面老板又說了什麽,遲衛野沒再聽清。

他接過飲品,往外走了兩步,忽然膝彎一軟,跪了下來。

身後傳來一陣驚呼,老板匆匆從店鋪裏跑出來,拖鞋都只穿了半只,急忙地來攙扶他:“哎呦老天!小遲你這是怎麽了?”

遲衛野沈默地跪在那裏,好半天,他捂住眼睛,聲音啞地幾乎聽不清。

“叔叔,我的朋友……他好像,不見了。”

……

拒絕了一切媒體的訪談和電話,遲衛野回到家關上了書房的門。

書房裏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電腦風扇轉動的嗡嗡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腔。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

“遲衛野。”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身後——

身後空無一人,只有一團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靜悄悄地鋪在椅面上。

遲衛野盯著那片月光看了幾秒,然後緩緩伸出手,把那只木雕兔子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他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木頭的觸感溫潤光滑,被他的手摩挲了太久,邊角都已經變得圓潤。

遲衛野不知道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只記得月光從窗簾縫隙裏移到了另一邊,又從另一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晨光。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是麻的,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木雕兔子還放在桌上,他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放進了抽屜裏。

走到廚房,遲衛野平靜地把白菜和肉拿出來,放在案板上。

他拿起刀,開始切菜。

他切得很慢,一片一片,大小均勻——這是喻褚教他的,說切菜要講究刀工,不然炒出來不好吃。

“你一個年級第一,切菜怎麽跟鋸木頭似的。”喻褚說這話的時候站在他身後,探出腦袋看他切菜,頭發蹭到他的下巴,癢癢的。

遲衛野閉了閉眼,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裏趕出去。

刀刃偏了一下,割進了他的左手食指。

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遲衛野低頭看著那道傷口——刀口很深,血從傷口裏往外冒,順著他指節的紋路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案板上,落在白色的白菜葉上。

他的目光釘在那些血跡上。

視線忽然變得模糊。

一種原始的生理反應猛地湧上胸腔,他的胃忽然一陣翻湧,心跳驟然加速,指尖發涼,冷汗從後脊一下子竄上來,整個廚房開始在眼前旋轉。

刀從手裏滑落,遲衛野的眼前快速地閃過那些畫面——

馬路上染血的書包,地面的血已經滲進瀝青裏了,暗紅色的一大攤。

他當時跪在旁邊,膝蓋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但一點都感覺不到。

醫院的大夫從手術室出來,白手套上全是血。那雙手套原本是白的,現在從指尖到掌心都是濕潤的暗紅。

大夫張嘴說話,遲衛野卻一個字都沒聽清。他只看見那些血順著手套往下滴,一滴,兩滴,落在瓷磚地面上。

胃裏一陣翻湧,遲衛野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撲向洗手池,雙手死死抓住池沿,彎下腰的一瞬間,喉嚨裏沖出一聲劇烈的幹嘔。

遲衛野朝著洗手池吐了半天,什麽也吐不出來。胃是空的,只有酸澀的膽汁翻上來,燒得他嗓子眼發苦。

左手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混著水池裏的水漬洇開,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疼。

眼前全是紅色……全是血。

遲衛野撐著池沿,半晌,喉嚨裏壓出一聲低啞的嗚咽聲。

他的胃還在痙攣,一下一下地抽,逼著他繼續幹嘔,他已經什麽都吐不出來了,身體卻還在本能地往外翻湧,整個人的力氣都在被一點點抽空。

那頭淩亂的狼尾垂在肩膀兩側,發梢濕透了,貼著他發涼的脖頸。

遲衛野閉了閉眼,睫毛也是濕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胃裏那陣翻騰才逐漸平息。

遲衛野把手指用紙巾胡亂包住,才覺得暈眩感褪去,他踉踉蹌蹌地站穩,站在廚房中央,環顧了一圈。

房子太大了。

以前不覺得,現在卻覺得大得可怕。

每一個房間都空蕩蕩的,每一個角落都安靜得可怕。

以前這裏被另一個人填滿——喻褚會在廚房裏叮叮當當做飯,會在客廳裏啪嗒啪嗒跑動,會在書房裏沙沙沙地寫字,會在樓梯上噔噔噔地上樓。

可現在這些聲音都沒有了。

遲衛野麻木地轉身回到了房間,一坐又是不知時日。

他就這樣把自己關在書房好幾天,劉亮亮和徐笑笑都給他打了好幾次電話,遲衛野淡淡地看了眼房間裏堆滿的空泡面,只含糊應聲。

不知昏睡多久,他醒來,整個房間暗沈沈的,只有電腦屏幕的藍光在閃爍。

遲衛野輕輕蹙了下眉,抹了一把臉。

像是想到什麽,他打開瀏覽器,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麻木地搜索——

“大型車禍存活率”

“醫院有可能錯判死亡嗎”

“人死後有平行時空嗎”

“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裏”

搜索結果一條一條地彈出來,他面色平靜地一條條地點進去,又一條條地關掉。

人總愛在別人的回答中尋找自己問題的解。可就像他們高中做的物理題,一道題從來不止一個解,根本沒有任何回答能夠真正理解他的問題。

看著看著,遲衛野的目光開始偏移,又敲下了另外一行字——

“人死後,意識去了哪裏?”

這些論壇裏的回答千奇百怪,有講天堂地獄的,有講靈魂的,有講塵歸塵土歸土的,有人說神經科學認為意識是大腦電信號的產物,人死如燈滅;哲學派的在討論身心二元論;佛教的在講中陰身和轉世……

遲衛野一個唯物主義者,竟也一個個字看完,卻在看見每一個結尾的“故事劇情純屬虛構”後黯了神色。

他又搜:“自殺什麽樣最痛苦?”

有人在認真科普各種方式的後遺癥和痛苦程度,有人在講親身經歷未遂後的感受,有人在勸。

遲衛野的視線在一行字上停住了——“真的想死的人不會搜這個。”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忽地苦笑了一聲。

他又搜:“瀕死體驗——”

這次出來了很多個人分享——有人說看見了光,有人說看見了自己的一生在眼前回放,有人說睡著了就看見了已經去世的親人。

遲衛野垂下眸片刻。

他這些天昏睡了好久,卻一次都沒有夢到喻褚。

屏幕上方的時鐘跳了兩位數,屏幕保護程序彈出來一次,被他用鼠標趕走了。

那些搜索結果像是填不滿的無底洞,遲衛野越看越覺得什麽都沒說,越看越覺得所有的答案都是在繞圈子。

男人的眼神越來越空,動作越來越機械。

點開,瀏覽,關掉。

點開,瀏覽,關掉。

就在這時,一個帖子忽然刷了出來,遲衛野只隨意掃了一眼,手指就在鼠標上猛地停住了——

帖子的標題在眾多炸裂的小說劇情裏十分突兀——

“關於意識載體覆現的若幹思考”

發帖人的ID叫“林舟”,註冊時間是很久以前,頭像是一張星空的圖片。

帖子的回覆很少,只有零星幾個,看起來是個被淹沒在信息海洋裏的冷門帖。

鬼使神差地,遲衛野鼠標一動,點了進去。

帖子的內容很長,密密麻麻的文字,配著幾張覆雜的圖表。

遲衛野本來沒抱什麽期望,但讀了幾段之後,表情卻逐漸認真起來。

那條帖子是這樣寫的:

“在這個唯物主義當道的時代,研究意識載體在所有人看來都是玄學。傳統意義上的‘覆活’在生物學上是不可能的,因為身體的死亡是不可逆的。但如果我們把‘人’定義為一組信息的集合:記憶、性格、思維方式、情感模式——那麽這些信息在理論上是可以被保存和覆現的。”

“物理學家龐加萊在研究三體問題的時候提出了龐加萊回歸定理:當一個孤立系統經過足夠長的時間,一定可以回到過去的任意一個狀態。而根據這個理論,宇宙的確可能在很多年後經歷重演。前提條件是,這個世界必須封閉,有限,時間足夠長,而且遵循經典力學的系統原理。”

“既然現實世界沒有這樣的條件,那我們就創造一個這樣的世界!”

“我們的研究方向是‘意識載體的數字化遷移’,通俗地說,就是把一個人的瀕死意識信息提取出來,投放到一個“龐加萊理想狀態”——封閉可控的數字環境中。而在這個環境裏,意識可以按照我們的設定繼續運轉、繼續生長、繼續與外界交互。”

“這個環境我們稱之為‘裏世界’,裏世界可以是任何載體,比如圖片,電影,小說。在裏世界中,時間是可以循環的。”

“也就是說,你可以在一個有限的時間段內,反覆地、無數次地與你想要重逢的人相遇。這項研究,我們命名為‘世界重演’。”

遲衛野的目光停在那幾行字上,眸光晃了一下,片刻後,他垂眸瑉住嘴唇,強忍住了鼻尖湧上的酸意。

他繼續往下翻。

“‘裏世界’擁有所有可能性,它未知又危險,擁有一切現實不可能存在的東西。例如一些外部力量創造的系統,例如不同意識進入同個載體的矛盾,例如多次穿梭對於操縱者的極大傷害……這些都不可預估。”

林舟在帖子的最後寫道:

“這個項目目前還在理論驗證階段,距離實際應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如果你對這個方向感興趣,或者你也有想要在裏世界中重逢的人,歡迎與我們聯系。”

下面是一串郵箱數字。

遲衛野盯著那個郵箱看了很久。

理性告訴他這很荒謬。

作為一個高考的理科狀元,用慣了理性思維思考的唯物主義者——

什麽意識載體、裏世界、時間循環,這些東西放在他眼裏,從來都是不折不扣的偽科學,是那種會在深夜被人在論壇上挖墳嘲笑的民科帖子。

可此刻坐在電腦面前的人又不僅僅是一個理科狀元。

他還是一個思念愛人的普通人。

遲衛野沈默半晌,按下鼠標,覆制了郵箱地址,打開郵件客戶端——

【林舟,你好。我對你提到的‘世界重演’項目十分感興趣。我想知道這個項目現在進展到什麽程度了?如果我想參與,需要具備什麽條件?期待你的回覆。】

直到下午兩點,遲衛野才收到了一封新郵件,他急忙點開——

【您好,感謝您的關註。‘裏世界’項目目前已經完成了基礎理論框架的搭建,正在進入技術驗證階段。看您的主頁,您應該是是今年的高考生,如果你對這個項目感興趣,想要加入我們,我的建議是——報考R港科技大學計算機系。

這個項目的核心技術棧建立在深度代碼技能、神經渲染和物理引擎的基礎上,沒有紮實的編程功底很難參與進來,而且科學與玄學內容的研究永遠沒有邊界,我們需要花費的時間可能不止是一兩年,有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我們希望您可以慎重考慮。

下個月開學季,我們會在學校做一個學術報告,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們可以見面聊。

——林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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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雙更喔終於要換大標題啦!

疊個甲:所謂“理論”都是我胡謅的,都是為了感情線服務,我一直認為科學和玄學的邊界十分模糊,加了私設就一定會有和現實相悖的bug,大家看個樂子別細究,期待小情侶的重逢就好啦

To親愛的小遲,

去裏世界迎接你的愛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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