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遲來春舊時雨（17） 生日快樂，男朋……
關燈
小
中
大
第60章 遲來春舊時雨（17） 生日快樂，男朋……
喻褚的十八歲生日在三月。
深城的春天來得早, 二月底就開始回暖，到了三月，路邊的木棉花已經開了，大朵大朵的紅綴在光禿禿的枝頭, 像一團團燒得正旺的火。
高三下學期開學剛兩周, 教室裏彌漫著一種緊繃到極致的氣息。
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數字已經變成了“9 7”，用紅色粉筆寫著, 每天都有值日生去改, 每改一次，教室裏的氣壓就低一分。
生日那天恰逢周六，喻褚本來覺得沒什麽好過的。他從小不過生日, 王薈春忙, 喻建國不記得，生日於他而言只是普通的一天。
可是那天早上，喻褚起床發現床頭放著一個信封, 封面特別可愛——玉兔搗藥, 粉白的兔子憨態可掬，一屁股坐在月球上賣力搗藥，猙獰的表情在那張圓潤憨厚的臉上顯得生動又可愛。
喻褚楞了一下，拆開信封。
裏面是一張卡片, 卡片上寫著一行字：“親愛的小兔子：成年快樂。”
是遲衛野的字跡。
喻褚走下樓卻沒看見遲衛野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 忽然聽見院子外面有動靜。
他走到門口, 拉開門。
遲衛野站在院子裏，手裏拎著個什麽東西，兩個人隔著鐵門對視了一秒。
遲衛野的鼻尖被風吹得紅紅的，眼底帶笑, 隨意套了件薄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能看到裏面白T恤的領口。
“你去哪了呀？”喻褚急忙拉開了門。
遲衛野沒回答，把手裏的東西舉起來給他看，“給你去拿禮物，所以回來晚了。”
喻褚微微一怔。
遲衛野從袋裏拿出了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遞給他，“打開看看。”他輕聲說。
喻褚有些緊張地打開盒子，然後呆住了。
裏面躺著一枚戒指，銀色的，很細，表面有細微的磨砂 質感，內圈刻著一行極小的字——“Chiyu。”
喻褚盯著看了兩秒，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我自己設計的，”遲衛野的聲音有些發緊，“找銀飾店的師傅幫忙做的。內側的字是我自己刻的，刻得不是很好……”
喻褚把戒指拿起來。銀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沒有繁重的鉆石點綴，這枚戒指很輕，但內圈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一筆一劃都帶著笨拙的真心。
“遲衛野，”喻褚的聲音有點啞，“你送我戒指……是什麽意思？”
遲衛野向前邁了一步關上了門，他垂眼看著少年幾秒，然後伸出手，把喻褚拉進懷裏。
喻褚的臉一下子貼在他的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兩下。
“遲衛野。”喻褚悶悶地叫了一聲。
“嗯。”
“你心跳好快。”
遲衛野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喻褚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喻褚。”
“嗯？”喻褚有些發懵。
下一秒，遲衛野的話如同驚雷一般把他炸醒：“我要在今天告白。”
喻褚的呼吸停了一拍，睜大眼睛看著他。
遲衛野松開他一些，垂眸看著他的眼睛。
“從去年停電那天晚上開始，我就知道了，”遲衛野的聲音有些啞，“我怕影響你學習，怕你覺得困擾……但我今天想了一整天。”
他停頓了一下，“今天是你的十八歲生日，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成年人了。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以後想做什麽，想去哪裏，想和誰在一起——”
他看著喻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都希望那個人是我。”
客廳裏安靜極了，只有墻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幾秒後，遲衛野才輕聲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麽去買戒指嗎？”
喻褚紅著眼眶擡起頭。
“因為我想送給你一個東西，讓你每次看見它，都能想起，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在意的人，最喜歡的人。”
遲衛野的聲音帶著笑意，桃花眼彎彎地看著他：“而且我想的是……如果你不收，我就說是自己戴的——反正尺寸是按我手的尺寸做的。”
喻褚一楞。
他低頭看了一眼無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遲衛野的手指。
他戴的是無名指，明明尺寸剛好。
“……你騙我。”喻褚被他逗地眼眶差點紅了，擡起頭來輕輕撅了下嘴。
“嗯，”遲衛野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騙你的。就是按你尺寸做的。”
喻褚眼眶一紅，眼淚再也兜不住，遲衛野本來還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結果低下頭看了他幾秒，眼淚竟也落了下來。
這是喻褚第一次看見遲衛野哭。
不再是他以往那般隱忍的模樣，這次眼淚真的從遲衛野那雙冷冽狹長的眼眶裏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喻褚的心裏。
掉眼淚的遲衛野似乎也覺得惱羞，於是偏過頭去兀自躲閃。
喻褚破涕為笑，伸手去擦遲衛野的臉，指尖碰到他濕熱的顴骨。
“遲衛野，”喻褚忽然踮起腳尖，嘴唇湊到他的耳邊，“我也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下一秒，遲衛野扣住他的後腦勺，吻了上去。
他先是淺嘗即止地碰了碰唇，喻褚擡起頭回應之後，遲衛野眸光一沈，繼而吻得更加用力。
喻褚被他抵在玄關的墻上，後背貼著冰涼的墻壁，但身前全是遲衛野的溫度，燙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遲衛野的嘴唇很軟，帶著一點鹹味，是眼淚的味道。
喻褚閉上眼睛，眼睫輕輕顫動，手指攥緊了遲衛野的校服領口，青澀地回應了這個吻。
都是第一次接吻，但遲衛野學習和適應能力顯然更快，一開始只是用力吻唇，又舔到了喻褚的虎牙，他輕輕吻進去，喻褚就下意識伸出舌頭，很輕柔地回應起來。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是亂的。
喻褚的嘴唇紅腫著，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整個人看起來可憐極了，那雙杏眼紅紅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遲衛野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淚痕，彎下腰，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沙啞：“喻褚。”
“嗯……”
遲衛野輕輕蹭了蹭他的額頭，很小聲地說，“好喜歡你。”
喻褚說不出話，斟酌了半晌，擡起臉，又親了一下他。
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下午，王薈春打來了視頻電話。
自從前段時間離婚後，女人氣色好了很多，“小魚寶貝生日快樂！媽媽在銅鄉這邊挺好的，你別擔心。弟弟也在旁邊呢！”
喻桐闖入屏幕，用稚嫩的聲音大喊道：“哥哥生日快樂！我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等我中考考去深城找你！”
喻褚笑著說：“好啊，哥哥很期待。媽媽，你們註意身體，不用擔心我！”
放下手機，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窗外的天很藍，風很輕，空氣裏有春天特有的那種濕潤的泥土氣息。
他的十八歲比想象中要幸福得多。
晚餐是遲衛野做的，喻褚想要幫忙，被遲衛野推出去，表示壽星不能進廚房。於是喻褚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托著腮看遲衛野做飯。
遲衛野做飯的樣子很好看，手腕用力的時候小臂的肌肉線條繃起來，側臉專註又認真，偶爾偏頭看他一眼，嘴角彎一下，又轉回去繼續。
喻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明明一年多前，他還是那個轉學來的鄉下學生，連食堂打飯都要猶豫半天，不敢多打一個菜。
可現在，他站在這個寬敞明亮的廚房裏，看著喜歡的人為自己做飯，兩個人的無名指上戴著同一枚戒指。
他把手舉到眼前，看著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
“Chiyu。”他輕喃出聲。
遲喻。是他們兩個的名字。是只屬於他們兩個的戒指。不會給任何其他人。
心裏湧上一股占有欲得到滿足的欣喜，喻褚忍不住偷笑起來。
吃完晚飯，兩個人照例買了蛋糕。
遲衛野把蠟燭插上去，點燃，關了燈。
十八根蠟燭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著，映著兩個人的臉。
“許願。”遲衛野說。
喻褚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他許了三個願望。
第一個，希望媽媽和弟弟平安健康。
第二個，希望他和遲衛野高考順利。
第三個……他在心裏默念了很久，然後把蠟燭吹滅了。
“許什麽了？”遲衛野問。
喻褚睜開眼，看著對面那張被燭光映得格外溫柔的臉，彎起嘴角：“說出來就不靈了。”
幾分鐘後，兩人坐一起吃著蛋糕，喻褚忽然想起一件事，擡起頭：“遲衛野，今天是你第一次正式和我告白。”
“嗯。”
“那是不是說明，以後……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遲衛野的叉子頓了一下。
他看著喻褚，喻褚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遲衛野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喻褚的臉頰。
“嗯，”他說，“男朋友。”
喻褚的耳朵紅透了，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裏蹦出來。
男朋友。
好新鮮的稱呼，他好喜歡這個身份。
喻褚心裏甜的發飄，偏過頭看見遲衛野同樣紅的耳朵，忽然起了心思想逗他，便又問：“遲衛野，你是不是想很久了，一直忍到我成年才告白？”
從九月同居到現在大半年時間，兩人就這樣心照不宣地暧昧著，竟也沒人先提出關系的進一步。
喻褚多多少少也猜到了遲衛野的心思。
果然，遲衛野點了點頭。
喻褚歪著頭：“成年了告白……有什麽不一樣嗎？”
遲衛野的叉子“當”一下沒拿穩，叩在餐盤上，擡起眼看著他。
那天晚上，喻褚洗完澡出來，發現遲衛野坐在他房間的床上。
“你——”喻褚下意識裹緊了浴袍，頭發還在滴水，瞳孔地震：“你怎麽在這？”
遲衛野輕笑一聲，拿著吹風機拍了拍床邊，語氣有些無奈：“沒幹嘛，過來，頭發不吹幹會頭疼。”
喻褚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遲衛野面前坐下。
遲衛野打開吹風機，熱風呼呼地吹著，手指穿過喻褚的濕發。
喻褚閉著眼睛，感受著遲衛野的指尖在自己的頭皮上輕輕按壓，舒服得差點睡著。
“困了？”遲衛野關了吹風機。
“嗯……”喻褚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遲衛野把他按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然後自己也在旁邊躺了下來。
喻褚猛地清醒了：“你——”
“今晚我想睡這裏，”遲衛野沒動，聲音悶悶的，“就今晚。”
喻褚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什麽。
片刻後，遲衛野忽然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喻褚的肩窩裏。他們擠在一個被窩，體溫交錯，膝蓋難以避免地貼在一塊。
“遲衛野。”喻褚小聲叫他。
黑暗中，遲衛野的聲音低沈帶笑：“男朋友，能不能換個稱呼？”
喻褚臉一紅：“你想讓我……叫什麽？”
遲衛野沈默地看著他，兩個人枕在同一個枕頭上，他垂下眼甚至能數清楚喻褚濃密的睫毛。
半晌，他垂眸忍了忍，沒有回答喻褚的問題，卻收緊了手臂，在喻褚的發頂落下一個很輕的吻：“生日快樂，寶寶。”
……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學習、吃飯、睡覺，偶爾在沒人的地方偷偷牽手，有時在書房寫題卡住了，喻褚會主動靠過去親一下遲衛野的臉頰，然後紅著臉跑回自己的座位。
遲衛野被親了很多次，每次都會楞一下，然後整個人面無表情地紅透。
四月的第一次模擬考，喻褚考了六百八十二分，班級第五，年級第十二。
喻褚盯著成績條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去看遲衛野。
遲衛野的成績條就放在桌上，他沒刻意藏，也沒刻意顯擺，喻褚餘光一瞟就看見了——七百一十八分，年級第一，比第二高了二十分。
“還差三十六分。”喻褚自言自語。
遲衛野偏頭看他：“什麽？”
“距離超過你，還差三十六分。”喻褚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遲衛野揉了揉他的頭發：“你也別太緊張，感覺你最近上課總瞇眼睛，是不是近視了？”
喻褚皺眉想了想，“好像有點，不過一陣一陣的，還不到戴眼鏡的程度。”
五月，第二次模擬考結束，喻褚看著成績單，手抖著給王薈春打了個電話。
“媽，我這次模考考了六百九，班級第三，年級第七。”喻褚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王薈春哽咽的聲音：“真的嗎小魚？你真的考了六百九？”
“真的呀，我騙你幹嘛。”
“媽媽就知道你行……媽媽就知道……”王薈春說著說著哭了起來，喻褚聽著她的哭聲，眼眶也有些發酸。
喻桐在那邊搶過電話：“哥哥！你好厲害！我以後也要考六百九！”
喻褚笑著說：“好，哥哥等你考出來。”
掛了電話，遲衛野從廚房端了兩杯牛奶出來，遞給他一杯，在旁邊坐下。
“七百一，”遲衛野笑著給他匯報自己的成績，“離我的目標還差一點。”
“你的目標是多少？”
“七百三。”
喻褚瞪大眼睛：“七百三？！”
遲衛野的表情卻很平靜：“去年的省狀元是七百二十八，我想試試。”
喻褚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行，那到時候你考七百三，我考七百。”
“你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
遲衛野伸出手，小指勾了勾，喻褚楞了一下，然後笑著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喻褚說，“再擊個掌，打勾儀式才算完成！”
遲衛野看著他，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三模那天是個陰天。
早上出門的時候天色就灰蒙蒙的，空氣裏有股潮濕的味道，像是要下雨。
喻褚站在玄關換鞋，遲衛野從樓上下來，手裏拿著兩把傘。
“帶上，”他把一把傘塞進喻褚書包側袋裏，“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人太多我們不一定能一起走，考完到時候家裏見。”
“知道了。”喻褚應了一聲，彎腰把鞋帶系緊。
考場按成績排，喻褚和遲衛野不在同一個考場，隔了層樓。
臨走的時候遲衛野叫住他，喻褚回過頭，遲衛野走到他面前，猶豫了一下，伸手把他的衣領整了整。
“好好考。”遲衛野微微彎下腰看著他，眉眼很溫柔。
“嗯。”喻褚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跑向遲衛野，伸出手緊緊抱了他一下，小聲道：“男朋友，你也好好考。”
三模比一二模簡單，卻更貼近高考的難度和題型，三模成績基本和高考成績沒有太大差別了，所以這次考試所有人都十分重視。
最後一張試卷發下來，喻褚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心裏有了底。
前面的題做得很順，幾乎沒有卡殼，大題前三道一氣呵成，做到倒數第二道的時候，窗外忽然暗了下來。
喻褚擡頭看了一眼——天黑壓壓的，遠處的雲層裏滾過一陣悶雷。
要下雨了。
他收回目光，定下心繼續做題。
倒數第二道大題做到一半，窗外忽然“嘩”地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擡了起來。
一瞬間，雨水傾盆而下，砸在窗戶上劈裏啪啦，風裹著雨從窗縫裏灌進來，吹得喻褚桌上的試卷嘩嘩作響。
喻褚坐的是靠窗的位置，他皺了皺眉，放下筆起身去關窗，站起身，手剛伸出去，他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喻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想抓住窗框穩住自己，但手臂卻軟地幾乎使不上力氣，腦子裏像是有一團霧蒙蒙的東西。
迷迷糊糊間，喻褚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聲音很遠很遠。
然後他感覺到鼻腔裏湧出一股溫熱，順著嘴唇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校服領口上，洇開一片暗紅色。
再然後，他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
喻褚倒下去的時候撞翻了旁邊的椅子，發出一聲巨響。監考老師沖過來，就看見他已經躺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張臉，嘴唇白得嚇人。
“快叫救護車！”
監考老師對門口的巡考喊了一聲，聲音都在發抖。
與此同時，一樓之隔的考場，遲衛野正在檢查最後一道大題的步驟。
窗外的雨聲很大，但他專註在題目，已經自動屏蔽了一切的噪音。
直到交卷鈴響，他和往常一樣收拾好東西走出考場。
走廊上很多人，氣氛不太對。有人在竊竊私語，監考老師急匆匆走過，表情十分凝重。
遲衛野穿過人群往樓下走，經過喻褚的考場，門口圍了一圈人，兩個保潔阿姨正在拖地，拖把上的水是淡紅色的。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裏忽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怎麽回事？”遲衛野拉住一個剛從考場出來的男生。
男生說：“有人暈倒了，流了好多血，被救護車拉走了。”
遲衛野的心猛地一沈，他偏頭往第三考場裏面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了，桌上還攤著沒寫完的試卷，筆擱在一邊，旁邊有灘沒擦幹凈的水漬。
他的腦子“嗡”地一聲，所有的聲音都在一瞬間被抽離了。
-----------------------
作者有話說：不想卡在這裏讓你們難受，往後翻叭～麥麥雙更呈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喻褚的十八歲生日在三月。
深城的春天來得早, 二月底就開始回暖，到了三月，路邊的木棉花已經開了，大朵大朵的紅綴在光禿禿的枝頭, 像一團團燒得正旺的火。
高三下學期開學剛兩周, 教室裏彌漫著一種緊繃到極致的氣息。
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數字已經變成了“9 7”，用紅色粉筆寫著, 每天都有值日生去改, 每改一次，教室裏的氣壓就低一分。
生日那天恰逢周六，喻褚本來覺得沒什麽好過的。他從小不過生日, 王薈春忙, 喻建國不記得，生日於他而言只是普通的一天。
可是那天早上，喻褚起床發現床頭放著一個信封, 封面特別可愛——玉兔搗藥, 粉白的兔子憨態可掬，一屁股坐在月球上賣力搗藥，猙獰的表情在那張圓潤憨厚的臉上顯得生動又可愛。
喻褚楞了一下，拆開信封。
裏面是一張卡片, 卡片上寫著一行字：“親愛的小兔子：成年快樂。”
是遲衛野的字跡。
喻褚走下樓卻沒看見遲衛野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 忽然聽見院子外面有動靜。
他走到門口, 拉開門。
遲衛野站在院子裏，手裏拎著個什麽東西，兩個人隔著鐵門對視了一秒。
遲衛野的鼻尖被風吹得紅紅的，眼底帶笑, 隨意套了件薄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能看到裏面白T恤的領口。
“你去哪了呀？”喻褚急忙拉開了門。
遲衛野沒回答，把手裏的東西舉起來給他看，“給你去拿禮物，所以回來晚了。”
喻褚微微一怔。
遲衛野從袋裏拿出了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遞給他，“打開看看。”他輕聲說。
喻褚有些緊張地打開盒子，然後呆住了。
裏面躺著一枚戒指，銀色的，很細，表面有細微的磨砂 質感，內圈刻著一行極小的字——“Chiyu。”
喻褚盯著看了兩秒，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我自己設計的，”遲衛野的聲音有些發緊，“找銀飾店的師傅幫忙做的。內側的字是我自己刻的，刻得不是很好……”
喻褚把戒指拿起來。銀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沒有繁重的鉆石點綴，這枚戒指很輕，但內圈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一筆一劃都帶著笨拙的真心。
“遲衛野，”喻褚的聲音有點啞，“你送我戒指……是什麽意思？”
遲衛野向前邁了一步關上了門，他垂眼看著少年幾秒，然後伸出手，把喻褚拉進懷裏。
喻褚的臉一下子貼在他的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兩下。
“遲衛野。”喻褚悶悶地叫了一聲。
“嗯。”
“你心跳好快。”
遲衛野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喻褚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喻褚。”
“嗯？”喻褚有些發懵。
下一秒，遲衛野的話如同驚雷一般把他炸醒：“我要在今天告白。”
喻褚的呼吸停了一拍，睜大眼睛看著他。
遲衛野松開他一些，垂眸看著他的眼睛。
“從去年停電那天晚上開始，我就知道了，”遲衛野的聲音有些啞，“我怕影響你學習，怕你覺得困擾……但我今天想了一整天。”
他停頓了一下，“今天是你的十八歲生日，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成年人了。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以後想做什麽，想去哪裏，想和誰在一起——”
他看著喻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都希望那個人是我。”
客廳裏安靜極了，只有墻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幾秒後，遲衛野才輕聲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麽去買戒指嗎？”
喻褚紅著眼眶擡起頭。
“因為我想送給你一個東西，讓你每次看見它，都能想起，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在意的人，最喜歡的人。”
遲衛野的聲音帶著笑意，桃花眼彎彎地看著他：“而且我想的是……如果你不收，我就說是自己戴的——反正尺寸是按我手的尺寸做的。”
喻褚一楞。
他低頭看了一眼無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遲衛野的手指。
他戴的是無名指，明明尺寸剛好。
“……你騙我。”喻褚被他逗地眼眶差點紅了，擡起頭來輕輕撅了下嘴。
“嗯，”遲衛野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騙你的。就是按你尺寸做的。”
喻褚眼眶一紅，眼淚再也兜不住，遲衛野本來還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結果低下頭看了他幾秒，眼淚竟也落了下來。
這是喻褚第一次看見遲衛野哭。
不再是他以往那般隱忍的模樣，這次眼淚真的從遲衛野那雙冷冽狹長的眼眶裏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喻褚的心裏。
掉眼淚的遲衛野似乎也覺得惱羞，於是偏過頭去兀自躲閃。
喻褚破涕為笑，伸手去擦遲衛野的臉，指尖碰到他濕熱的顴骨。
“遲衛野，”喻褚忽然踮起腳尖，嘴唇湊到他的耳邊，“我也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下一秒，遲衛野扣住他的後腦勺，吻了上去。
他先是淺嘗即止地碰了碰唇，喻褚擡起頭回應之後，遲衛野眸光一沈，繼而吻得更加用力。
喻褚被他抵在玄關的墻上，後背貼著冰涼的墻壁，但身前全是遲衛野的溫度，燙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遲衛野的嘴唇很軟，帶著一點鹹味，是眼淚的味道。
喻褚閉上眼睛，眼睫輕輕顫動，手指攥緊了遲衛野的校服領口，青澀地回應了這個吻。
都是第一次接吻，但遲衛野學習和適應能力顯然更快，一開始只是用力吻唇，又舔到了喻褚的虎牙，他輕輕吻進去，喻褚就下意識伸出舌頭，很輕柔地回應起來。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是亂的。
喻褚的嘴唇紅腫著，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整個人看起來可憐極了，那雙杏眼紅紅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遲衛野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淚痕，彎下腰，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沙啞：“喻褚。”
“嗯……”
遲衛野輕輕蹭了蹭他的額頭，很小聲地說，“好喜歡你。”
喻褚說不出話，斟酌了半晌，擡起臉，又親了一下他。
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下午，王薈春打來了視頻電話。
自從前段時間離婚後，女人氣色好了很多，“小魚寶貝生日快樂！媽媽在銅鄉這邊挺好的，你別擔心。弟弟也在旁邊呢！”
喻桐闖入屏幕，用稚嫩的聲音大喊道：“哥哥生日快樂！我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等我中考考去深城找你！”
喻褚笑著說：“好啊，哥哥很期待。媽媽，你們註意身體，不用擔心我！”
放下手機，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窗外的天很藍，風很輕，空氣裏有春天特有的那種濕潤的泥土氣息。
他的十八歲比想象中要幸福得多。
晚餐是遲衛野做的，喻褚想要幫忙，被遲衛野推出去，表示壽星不能進廚房。於是喻褚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托著腮看遲衛野做飯。
遲衛野做飯的樣子很好看，手腕用力的時候小臂的肌肉線條繃起來，側臉專註又認真，偶爾偏頭看他一眼，嘴角彎一下，又轉回去繼續。
喻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明明一年多前，他還是那個轉學來的鄉下學生，連食堂打飯都要猶豫半天，不敢多打一個菜。
可現在，他站在這個寬敞明亮的廚房裏，看著喜歡的人為自己做飯，兩個人的無名指上戴著同一枚戒指。
他把手舉到眼前，看著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
“Chiyu。”他輕喃出聲。
遲喻。是他們兩個的名字。是只屬於他們兩個的戒指。不會給任何其他人。
心裏湧上一股占有欲得到滿足的欣喜，喻褚忍不住偷笑起來。
吃完晚飯，兩個人照例買了蛋糕。
遲衛野把蠟燭插上去，點燃，關了燈。
十八根蠟燭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著，映著兩個人的臉。
“許願。”遲衛野說。
喻褚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他許了三個願望。
第一個，希望媽媽和弟弟平安健康。
第二個，希望他和遲衛野高考順利。
第三個……他在心裏默念了很久，然後把蠟燭吹滅了。
“許什麽了？”遲衛野問。
喻褚睜開眼，看著對面那張被燭光映得格外溫柔的臉，彎起嘴角：“說出來就不靈了。”
幾分鐘後，兩人坐一起吃著蛋糕，喻褚忽然想起一件事，擡起頭：“遲衛野，今天是你第一次正式和我告白。”
“嗯。”
“那是不是說明，以後……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遲衛野的叉子頓了一下。
他看著喻褚，喻褚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遲衛野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喻褚的臉頰。
“嗯，”他說，“男朋友。”
喻褚的耳朵紅透了，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裏蹦出來。
男朋友。
好新鮮的稱呼，他好喜歡這個身份。
喻褚心裏甜的發飄，偏過頭看見遲衛野同樣紅的耳朵，忽然起了心思想逗他，便又問：“遲衛野，你是不是想很久了，一直忍到我成年才告白？”
從九月同居到現在大半年時間，兩人就這樣心照不宣地暧昧著，竟也沒人先提出關系的進一步。
喻褚多多少少也猜到了遲衛野的心思。
果然，遲衛野點了點頭。
喻褚歪著頭：“成年了告白……有什麽不一樣嗎？”
遲衛野的叉子“當”一下沒拿穩，叩在餐盤上，擡起眼看著他。
那天晚上，喻褚洗完澡出來，發現遲衛野坐在他房間的床上。
“你——”喻褚下意識裹緊了浴袍，頭發還在滴水，瞳孔地震：“你怎麽在這？”
遲衛野輕笑一聲，拿著吹風機拍了拍床邊，語氣有些無奈：“沒幹嘛，過來，頭發不吹幹會頭疼。”
喻褚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遲衛野面前坐下。
遲衛野打開吹風機，熱風呼呼地吹著，手指穿過喻褚的濕發。
喻褚閉著眼睛，感受著遲衛野的指尖在自己的頭皮上輕輕按壓，舒服得差點睡著。
“困了？”遲衛野關了吹風機。
“嗯……”喻褚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遲衛野把他按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然後自己也在旁邊躺了下來。
喻褚猛地清醒了：“你——”
“今晚我想睡這裏，”遲衛野沒動，聲音悶悶的，“就今晚。”
喻褚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什麽。
片刻後，遲衛野忽然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喻褚的肩窩裏。他們擠在一個被窩，體溫交錯，膝蓋難以避免地貼在一塊。
“遲衛野。”喻褚小聲叫他。
黑暗中，遲衛野的聲音低沈帶笑：“男朋友，能不能換個稱呼？”
喻褚臉一紅：“你想讓我……叫什麽？”
遲衛野沈默地看著他，兩個人枕在同一個枕頭上，他垂下眼甚至能數清楚喻褚濃密的睫毛。
半晌，他垂眸忍了忍，沒有回答喻褚的問題，卻收緊了手臂，在喻褚的發頂落下一個很輕的吻：“生日快樂，寶寶。”
……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學習、吃飯、睡覺，偶爾在沒人的地方偷偷牽手，有時在書房寫題卡住了，喻褚會主動靠過去親一下遲衛野的臉頰，然後紅著臉跑回自己的座位。
遲衛野被親了很多次，每次都會楞一下，然後整個人面無表情地紅透。
四月的第一次模擬考，喻褚考了六百八十二分，班級第五，年級第十二。
喻褚盯著成績條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去看遲衛野。
遲衛野的成績條就放在桌上，他沒刻意藏，也沒刻意顯擺，喻褚餘光一瞟就看見了——七百一十八分，年級第一，比第二高了二十分。
“還差三十六分。”喻褚自言自語。
遲衛野偏頭看他：“什麽？”
“距離超過你，還差三十六分。”喻褚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遲衛野揉了揉他的頭發：“你也別太緊張，感覺你最近上課總瞇眼睛，是不是近視了？”
喻褚皺眉想了想，“好像有點，不過一陣一陣的，還不到戴眼鏡的程度。”
五月，第二次模擬考結束，喻褚看著成績單，手抖著給王薈春打了個電話。
“媽，我這次模考考了六百九，班級第三，年級第七。”喻褚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王薈春哽咽的聲音：“真的嗎小魚？你真的考了六百九？”
“真的呀，我騙你幹嘛。”
“媽媽就知道你行……媽媽就知道……”王薈春說著說著哭了起來，喻褚聽著她的哭聲，眼眶也有些發酸。
喻桐在那邊搶過電話：“哥哥！你好厲害！我以後也要考六百九！”
喻褚笑著說：“好，哥哥等你考出來。”
掛了電話，遲衛野從廚房端了兩杯牛奶出來，遞給他一杯，在旁邊坐下。
“七百一，”遲衛野笑著給他匯報自己的成績，“離我的目標還差一點。”
“你的目標是多少？”
“七百三。”
喻褚瞪大眼睛：“七百三？！”
遲衛野的表情卻很平靜：“去年的省狀元是七百二十八，我想試試。”
喻褚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行，那到時候你考七百三，我考七百。”
“你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
遲衛野伸出手，小指勾了勾，喻褚楞了一下，然後笑著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喻褚說，“再擊個掌，打勾儀式才算完成！”
遲衛野看著他，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三模那天是個陰天。
早上出門的時候天色就灰蒙蒙的，空氣裏有股潮濕的味道，像是要下雨。
喻褚站在玄關換鞋，遲衛野從樓上下來，手裏拿著兩把傘。
“帶上，”他把一把傘塞進喻褚書包側袋裏，“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人太多我們不一定能一起走，考完到時候家裏見。”
“知道了。”喻褚應了一聲，彎腰把鞋帶系緊。
考場按成績排，喻褚和遲衛野不在同一個考場，隔了層樓。
臨走的時候遲衛野叫住他，喻褚回過頭，遲衛野走到他面前，猶豫了一下，伸手把他的衣領整了整。
“好好考。”遲衛野微微彎下腰看著他，眉眼很溫柔。
“嗯。”喻褚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跑向遲衛野，伸出手緊緊抱了他一下，小聲道：“男朋友，你也好好考。”
三模比一二模簡單，卻更貼近高考的難度和題型，三模成績基本和高考成績沒有太大差別了，所以這次考試所有人都十分重視。
最後一張試卷發下來，喻褚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心裏有了底。
前面的題做得很順，幾乎沒有卡殼，大題前三道一氣呵成，做到倒數第二道的時候，窗外忽然暗了下來。
喻褚擡頭看了一眼——天黑壓壓的，遠處的雲層裏滾過一陣悶雷。
要下雨了。
他收回目光，定下心繼續做題。
倒數第二道大題做到一半，窗外忽然“嘩”地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擡了起來。
一瞬間，雨水傾盆而下，砸在窗戶上劈裏啪啦，風裹著雨從窗縫裏灌進來，吹得喻褚桌上的試卷嘩嘩作響。
喻褚坐的是靠窗的位置，他皺了皺眉，放下筆起身去關窗，站起身，手剛伸出去，他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喻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想抓住窗框穩住自己，但手臂卻軟地幾乎使不上力氣，腦子裏像是有一團霧蒙蒙的東西。
迷迷糊糊間，喻褚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聲音很遠很遠。
然後他感覺到鼻腔裏湧出一股溫熱，順著嘴唇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校服領口上，洇開一片暗紅色。
再然後，他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
喻褚倒下去的時候撞翻了旁邊的椅子，發出一聲巨響。監考老師沖過來，就看見他已經躺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張臉，嘴唇白得嚇人。
“快叫救護車！”
監考老師對門口的巡考喊了一聲，聲音都在發抖。
與此同時，一樓之隔的考場，遲衛野正在檢查最後一道大題的步驟。
窗外的雨聲很大，但他專註在題目，已經自動屏蔽了一切的噪音。
直到交卷鈴響，他和往常一樣收拾好東西走出考場。
走廊上很多人，氣氛不太對。有人在竊竊私語，監考老師急匆匆走過，表情十分凝重。
遲衛野穿過人群往樓下走，經過喻褚的考場，門口圍了一圈人，兩個保潔阿姨正在拖地，拖把上的水是淡紅色的。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裏忽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怎麽回事？”遲衛野拉住一個剛從考場出來的男生。
男生說：“有人暈倒了，流了好多血，被救護車拉走了。”
遲衛野的心猛地一沈，他偏頭往第三考場裏面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了，桌上還攤著沒寫完的試卷，筆擱在一邊，旁邊有灘沒擦幹凈的水漬。
他的腦子“嗡”地一聲，所有的聲音都在一瞬間被抽離了。
-----------------------
作者有話說：不想卡在這裏讓你們難受，往後翻叭～麥麥雙更呈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