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遲來春舊時雨（18） 一波未平一波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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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遲來春舊時雨（18） 一波未平一波又……
遲衛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到的醫院。
他在校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路上打了電話給劉亮亮，劉亮亮已經在去醫院的路上了，具體情況也不清楚。
“你別急，”劉亮亮說, “先過來。”
遲衛野掛了電話, 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怎麽都停不下來。
他用力攥了攥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裏，借著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一路跑到樓上，在走廊盡頭看見劉亮亮站在那, 正跟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說話。
“劉老師。”遲衛野跑過去, 聲音都是啞的，“喻褚呢？”
劉亮亮轉過身，看見遲衛野的臉色, 頓了一下：“在裏面, 已經脫離危險了，醫生在做檢查。你別急——”
“什麽檢查？”遲衛野打斷他。
劉亮亮猶豫了一下，和醫生對視了一眼，那醫生嘆了口氣：“家屬還沒到, 我先跟你們說一下情況。患者在做腦部CT時發現異常, 初步判斷可能是顱內占位性病變, 需要進一步做核磁共振確診。”
遲衛野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他聲音僵硬地問：“什麽意思？”
醫生的表情很溫和：“通俗地說，可能是腦瘤。具體是良性還是惡性，需要等病理檢查結果。”
遲衛野後退了一步，後腰撞上了走廊的椅子扶手。
劉亮亮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說點什麽，發現說什麽都不合適。
“他之前有沒有過頭痛、惡心、視力模糊這些癥狀？”醫生問。
遲衛野楞了幾秒，努力回憶。
有。
有過的。
上個月喻褚說過好幾次頭痛，遲衛野以為是學習太累了，讓他早點睡。
喻褚眼睛有時會突然看不清黑板上的字，遲衛野以為他近視了，說周末帶他去配眼鏡，喻褚拒絕了，遲衛野也沒有追問。
醫生的問話結束，遲衛野站在走廊上，盡頭的窗戶開著，傍晚的涼風灌進來，吹得他後背一片冰涼。
喻褚被轉到住院部做進一步檢查。王薈春接到電話的時候在銅鄉，連夜坐大巴趕過來，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
她沖進病房就看見喻褚躺在病床上，鼻子裏插著氧氣管，手上打著點滴，睡得很沈。
王薈春捂住了嘴，眼淚往下掉，盡力沒有哭出聲。
遲衛野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看見王薈春進來，站起來啞聲喊了聲“阿姨”。
王薈春楞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好孩子，”王薈春的聲音在發抖，目光掃過男生眼底的烏青：“謝謝你來陪著小魚，辛苦了……”
遲衛野垂下眸子，聲音有些發顫：“阿姨，是我沒照顧好他。”
王薈春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好孩子，不怪你，不怪你……”
兩個人站在病床前，頭頂的白熾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是深不見底的夜。
三天後，病理檢查結果出來了。
遲衛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著王薈春被醫生叫進辦公室。
門開了，王薈春走出來，眼眶紅紅的，手裏捏著一張紙。
遲衛野站起來，沒敢問。
王薈春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醫生說是膠質瘤，還好……是早期。”
遲衛野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
“可以手術，”王薈春接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醫生說發現得早，位置也好，做微創手術成功率很高……”
遲衛野慢慢呼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阿姨，”他說，“手術費的事您不用擔心，我來想辦法。”
王薈春一楞，立馬搖了搖頭：“不行，這怎麽行，你已經幫了我們太多了——”
“阿姨，”遲衛野打斷她，聲音哽咽到低啞：“喻褚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想為他做這些……”
他停頓半秒，語氣帶上了些懇求：“求您了，別拒絕我。”
王薈春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最終，她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手術定在五月中旬。
劉亮亮給遲衛野批了假，但年級主任有些為難，畢竟遲衛野是年級第一，高考在即，請假影響太大了。
但劉亮亮說了一句“人命關天”，年級主任就不說話了。
手術那天，喻褚穿著病號服躺在推車上，臉色不太好，但看見遲衛野的時候，他還是努力笑了一下。
“別怕，”喻褚對他說，“就是個微創手術，睡一覺就好了。”
遲衛野看著他，口罩下面什麽表情都看不見，但喻褚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你別哭，”喻褚伸手想碰他，但手被綁在推車上夠不到，他只好把聲音軟下來哄人，“等我好了，我還要參加高考呢。”
遲衛野蹲下來，額頭抵著喻褚的額頭，閉上眼睛，睫毛掃在喻褚的皮膚上。
“喻褚，”他的聲音低啞，“你一定要出來。你答應我的，要和我上一個大學。”
“嗯，我答應你。”
手術做了五個小時。
遲衛野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王薈春在旁邊哭了好幾次，蔣宵和徐笑笑放學後也來了，兩人輪流勸他去吃點東西，遲衛野卻只是麻木地搖頭。
手術燈滅，遲衛野猛地站了起來。
一個醫生走了出來，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腫瘤完全切除，沒有損傷到重要功能區。術後恢覆順利的話，不會影響正常生活。”
遲衛野的腿軟了一下，還好扶住了墻。
王薈春哭出了聲，蔣宵的眼眶也紅了，徐笑笑躲在蔣宵身後抹眼淚。
遲衛野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肩膀顫抖著，可心裏那塊石頭終於是落了下來。
喻褚在ICU住了一天就轉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天花板。日光燈管亮得刺眼，他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偏過頭，就看見了遲衛野。
遲衛野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床沿上，下巴擱在手臂上，閉著眼睛，睫毛垂著，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
他睡得很不安穩，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麽不好的夢。
喻褚看了他一會兒，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遲衛野的眉頭。
遲衛野猛地醒了，擡起頭，對上喻褚的目光，整個人楞住了。
“你醒了？”
喻褚笑了一下剛想說話，結果扯到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別說話，”遲衛野皺眉，手忙腳亂地去按床頭的呼叫鈴，按了兩下才按到，聲音有些發顫，“醫生說你醒了要叫他們來檢查。”
喻褚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遲衛野的頭發很久沒剪了，狼尾長到了肩膀，淩亂地搭在領口上。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和運動褲，寬闊的肩膀耷拉著，腳上穿著拖鞋，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狼狽。
這不是他認識的遲衛野。
他認識的遲衛野，校服永遠平整，頭發永遠清爽，哪怕是在教室通宵寫題，第二天依然面色如常，像是從來不會被任何事情打倒。
可現在的他頭發淩亂，眼底全是血絲，比一周前瘦得更加厲害。
“遲衛野，”喻褚叫住他。
遲衛野轉過身來，手裏還捏著呼叫鈴的線。
“你是不是好幾天沒睡了？”
遲衛野沒說話，走回來在床邊坐下，拿起棉簽蘸了點水，輕輕塗在喻褚幹裂的嘴唇上。
“醫生說剛醒不能喝太多水，”他說，“先潤一潤。”
喻褚看著他，皺起眉頭又問了一遍：“你是不是好幾天沒睡了？”
遲衛野的手頓了一下，把棉簽扔進垃圾桶，垂下眼睛。
“你不醒，我睡不著。”他承認。
喻褚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掉進枕頭裏，他偏頭不想給遲衛野看。
遲衛野輕輕捏著他的下巴把臉轉回來，幫他擦掉眼淚，指腹從他的眼角劃過顴骨，動作很輕很溫柔。
喻褚把臉埋進枕頭裏，遲衛野的手還留在他的臉頰上，掌心貼著他微涼的皮膚，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他的顴骨。
“別哭了，”遲衛野溫柔地點了下他的額頭，“醫生說你不能情緒激動。”
“我沒哭，”喻褚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是你不讓我喝水，我嗓子幹。”
遲衛野看著他，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一周後醫生來做了檢查，說恢覆情況很好，沒有出現並發癥，明天就可以出院，但需要定期覆查。
喻褚點頭應著，等醫生走了，他才轉頭去看遲衛野。
遲衛野眼眶發紅，也垂著頭看他。
喻褚笑起來，眉眼彎彎，聲音揚了起來，“遲衛野，我好了。高考還有半個月，我們……”
遲衛野握緊了他的手，然後接住他的話：“我們一起加油。”
六月頭，距離高考還有一周。
那天放學下了雨，喻褚要去醫院做術後半年的覆查，遲衛野本來要陪他去，但臨時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你媽媽回來了？”喻褚有些驚訝。
遲衛野掛了電話，臉色不太好看：“嗯，讓我晚上回去一趟。”
“那你先去吧，我自己去醫院就行。”
“不行。”
“覆查而已，拍片子很快的，”喻褚笑了笑，伸手幫遲衛野把翻起來的校服領子按下去，“你去吧，你媽媽難得回來一次。”
遲衛野皺著眉，猶豫了一下。
喻褚推著他的後背往校門口走，一邊走一邊說：“蔣宵陪我去，你總該放心了吧。”
遲衛野欲言又止，但奈何拗不過喻褚，最後只說：“到了給我發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喻褚笑著朝他揮手。
遲衛野走到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喻褚正站在教學樓門口跟蔣宵說話，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麽，蔣宵一巴掌拍在喻褚肩膀上，喻褚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回頭踹了蔣宵一腳，然後兩人都仰頭笑了起來。
遲衛野嘴角動了一下，轉身上了出租車。
家裏客廳的燈全開著，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坐在沙發上，旁邊放著一個行李箱，看起來是剛下飛機就來了。
“媽。”遲衛野平淡地叫了聲。
遲母擡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你瘦了。”
遲衛野沒接話，在她對面坐下來。
遲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鹹不淡地問：“聽說你請假了一周，為什麽？”
“有事。”
“什麽事比高考重要？”
遲衛野沈默了一下：“朋友生病了。”
遲母放下茶杯，陶瓷碰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朋友？”她重覆了一遍，語氣有些微妙，“就是那個姓喻的同學？”
遲衛野擡起眼皮看她。
“你們教導主任給我打過電話了，”遲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有人舉報你和他早戀。遲衛野，你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我以為你心裏有數。”
遲衛野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了。
“我跟他沒什麽，”他說，聲音很平，“至少沒有你們想的那種事。”
這是實話。
他和喻褚之間，最越界的行為也就是那個落在出租屋裏的吻。沒有證據，沒有把柄，沒有任何可以被人拿來說事的東西。
但他知道，他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喻褚。
遲母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
最後，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一些：“高考還有幾個月，你收收心。我管不了你那麽多，但你要對自己負責。”
遲衛野點了下頭。
遲母又說了幾句別的——國外的生意，他爸公司的近況，問他有沒有考慮出國讀大學。遲衛野一一應著，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手機一直攥在手裏，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喻褚沒有發消息來。
他想發條消息過去問檢查結果，但遲母還在說話，遲衛野不好看手機。
好不容易等遲母上樓休息了，遲衛野立刻掏出手機，給喻褚發了一條消息：【覆查結果怎麽樣？】
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覆。
他又發了一條：【到家了說一聲。】
又等了五分鐘，還是沒回。
遲衛野皺了皺眉，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嘟——嘟——嘟——”沒人接。
他掛了，再撥。
還是沒人接。
遲衛野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從胃裏翻湧上來，五臟六腑都緊張到顫抖起來。
他翻開通訊錄，找到蔣宵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很多聲，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
電話通了。
“蔣宵？”遲衛野的聲音有些發緊，“喻褚呢？你們到家了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緊接著，那頭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遲衛野。”
遲衛野楞了一下：“你是？”
“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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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晚見呀就虐一兩章了，我保證！馬上就要換大標題了唉，今天先給棗再給巴掌，我有點心虛到不知道說什麽哈哈哈，給大家磕一個吧orz
（但還是期待大家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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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衛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到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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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攥了攥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裏，借著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一路跑到樓上，在走廊盡頭看見劉亮亮站在那, 正跟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說話。
“劉老師。”遲衛野跑過去, 聲音都是啞的，“喻褚呢？”
劉亮亮轉過身，看見遲衛野的臉色, 頓了一下：“在裏面, 已經脫離危險了，醫生在做檢查。你別急——”
“什麽檢查？”遲衛野打斷他。
劉亮亮猶豫了一下，和醫生對視了一眼，那醫生嘆了口氣：“家屬還沒到, 我先跟你們說一下情況。患者在做腦部CT時發現異常, 初步判斷可能是顱內占位性病變, 需要進一步做核磁共振確診。”
遲衛野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他聲音僵硬地問：“什麽意思？”
醫生的表情很溫和：“通俗地說，可能是腦瘤。具體是良性還是惡性，需要等病理檢查結果。”
遲衛野後退了一步，後腰撞上了走廊的椅子扶手。
劉亮亮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說點什麽，發現說什麽都不合適。
“他之前有沒有過頭痛、惡心、視力模糊這些癥狀？”醫生問。
遲衛野楞了幾秒，努力回憶。
有。
有過的。
上個月喻褚說過好幾次頭痛，遲衛野以為是學習太累了，讓他早點睡。
喻褚眼睛有時會突然看不清黑板上的字，遲衛野以為他近視了，說周末帶他去配眼鏡，喻褚拒絕了，遲衛野也沒有追問。
醫生的問話結束，遲衛野站在走廊上，盡頭的窗戶開著，傍晚的涼風灌進來，吹得他後背一片冰涼。
喻褚被轉到住院部做進一步檢查。王薈春接到電話的時候在銅鄉，連夜坐大巴趕過來，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
她沖進病房就看見喻褚躺在病床上，鼻子裏插著氧氣管，手上打著點滴，睡得很沈。
王薈春捂住了嘴，眼淚往下掉，盡力沒有哭出聲。
遲衛野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看見王薈春進來，站起來啞聲喊了聲“阿姨”。
王薈春楞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好孩子，”王薈春的聲音在發抖，目光掃過男生眼底的烏青：“謝謝你來陪著小魚，辛苦了……”
遲衛野垂下眸子，聲音有些發顫：“阿姨，是我沒照顧好他。”
王薈春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好孩子，不怪你，不怪你……”
兩個人站在病床前，頭頂的白熾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是深不見底的夜。
三天後，病理檢查結果出來了。
遲衛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著王薈春被醫生叫進辦公室。
門開了，王薈春走出來，眼眶紅紅的，手裏捏著一張紙。
遲衛野站起來，沒敢問。
王薈春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醫生說是膠質瘤，還好……是早期。”
遲衛野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
“可以手術，”王薈春接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醫生說發現得早，位置也好，做微創手術成功率很高……”
遲衛野慢慢呼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阿姨，”他說，“手術費的事您不用擔心，我來想辦法。”
王薈春一楞，立馬搖了搖頭：“不行，這怎麽行，你已經幫了我們太多了——”
“阿姨，”遲衛野打斷她，聲音哽咽到低啞：“喻褚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想為他做這些……”
他停頓半秒，語氣帶上了些懇求：“求您了，別拒絕我。”
王薈春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最終，她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手術定在五月中旬。
劉亮亮給遲衛野批了假，但年級主任有些為難，畢竟遲衛野是年級第一，高考在即，請假影響太大了。
但劉亮亮說了一句“人命關天”，年級主任就不說話了。
手術那天，喻褚穿著病號服躺在推車上，臉色不太好，但看見遲衛野的時候，他還是努力笑了一下。
“別怕，”喻褚對他說，“就是個微創手術，睡一覺就好了。”
遲衛野看著他，口罩下面什麽表情都看不見，但喻褚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你別哭，”喻褚伸手想碰他，但手被綁在推車上夠不到，他只好把聲音軟下來哄人，“等我好了，我還要參加高考呢。”
遲衛野蹲下來，額頭抵著喻褚的額頭，閉上眼睛，睫毛掃在喻褚的皮膚上。
“喻褚，”他的聲音低啞，“你一定要出來。你答應我的，要和我上一個大學。”
“嗯，我答應你。”
手術做了五個小時。
遲衛野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王薈春在旁邊哭了好幾次，蔣宵和徐笑笑放學後也來了，兩人輪流勸他去吃點東西，遲衛野卻只是麻木地搖頭。
手術燈滅，遲衛野猛地站了起來。
一個醫生走了出來，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腫瘤完全切除，沒有損傷到重要功能區。術後恢覆順利的話，不會影響正常生活。”
遲衛野的腿軟了一下，還好扶住了墻。
王薈春哭出了聲，蔣宵的眼眶也紅了，徐笑笑躲在蔣宵身後抹眼淚。
遲衛野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肩膀顫抖著，可心裏那塊石頭終於是落了下來。
喻褚在ICU住了一天就轉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天花板。日光燈管亮得刺眼，他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偏過頭，就看見了遲衛野。
遲衛野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床沿上，下巴擱在手臂上，閉著眼睛，睫毛垂著，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
他睡得很不安穩，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麽不好的夢。
喻褚看了他一會兒，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遲衛野的眉頭。
遲衛野猛地醒了，擡起頭，對上喻褚的目光，整個人楞住了。
“你醒了？”
喻褚笑了一下剛想說話，結果扯到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別說話，”遲衛野皺眉，手忙腳亂地去按床頭的呼叫鈴，按了兩下才按到，聲音有些發顫，“醫生說你醒了要叫他們來檢查。”
喻褚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遲衛野的頭發很久沒剪了，狼尾長到了肩膀，淩亂地搭在領口上。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和運動褲，寬闊的肩膀耷拉著，腳上穿著拖鞋，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狼狽。
這不是他認識的遲衛野。
他認識的遲衛野，校服永遠平整，頭發永遠清爽，哪怕是在教室通宵寫題，第二天依然面色如常，像是從來不會被任何事情打倒。
可現在的他頭發淩亂，眼底全是血絲，比一周前瘦得更加厲害。
“遲衛野，”喻褚叫住他。
遲衛野轉過身來，手裏還捏著呼叫鈴的線。
“你是不是好幾天沒睡了？”
遲衛野沒說話，走回來在床邊坐下，拿起棉簽蘸了點水，輕輕塗在喻褚幹裂的嘴唇上。
“醫生說剛醒不能喝太多水，”他說，“先潤一潤。”
喻褚看著他，皺起眉頭又問了一遍：“你是不是好幾天沒睡了？”
遲衛野的手頓了一下，把棉簽扔進垃圾桶，垂下眼睛。
“你不醒，我睡不著。”他承認。
喻褚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掉進枕頭裏，他偏頭不想給遲衛野看。
遲衛野輕輕捏著他的下巴把臉轉回來，幫他擦掉眼淚，指腹從他的眼角劃過顴骨，動作很輕很溫柔。
喻褚把臉埋進枕頭裏，遲衛野的手還留在他的臉頰上，掌心貼著他微涼的皮膚，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他的顴骨。
“別哭了，”遲衛野溫柔地點了下他的額頭，“醫生說你不能情緒激動。”
“我沒哭，”喻褚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是你不讓我喝水，我嗓子幹。”
遲衛野看著他，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一周後醫生來做了檢查，說恢覆情況很好，沒有出現並發癥，明天就可以出院，但需要定期覆查。
喻褚點頭應著，等醫生走了，他才轉頭去看遲衛野。
遲衛野眼眶發紅，也垂著頭看他。
喻褚笑起來，眉眼彎彎，聲音揚了起來，“遲衛野，我好了。高考還有半個月，我們……”
遲衛野握緊了他的手，然後接住他的話：“我們一起加油。”
六月頭，距離高考還有一周。
那天放學下了雨，喻褚要去醫院做術後半年的覆查，遲衛野本來要陪他去，但臨時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你媽媽回來了？”喻褚有些驚訝。
遲衛野掛了電話，臉色不太好看：“嗯，讓我晚上回去一趟。”
“那你先去吧，我自己去醫院就行。”
“不行。”
“覆查而已，拍片子很快的，”喻褚笑了笑，伸手幫遲衛野把翻起來的校服領子按下去，“你去吧，你媽媽難得回來一次。”
遲衛野皺著眉，猶豫了一下。
喻褚推著他的後背往校門口走，一邊走一邊說：“蔣宵陪我去，你總該放心了吧。”
遲衛野欲言又止，但奈何拗不過喻褚，最後只說：“到了給我發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喻褚笑著朝他揮手。
遲衛野走到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喻褚正站在教學樓門口跟蔣宵說話，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麽，蔣宵一巴掌拍在喻褚肩膀上，喻褚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回頭踹了蔣宵一腳，然後兩人都仰頭笑了起來。
遲衛野嘴角動了一下，轉身上了出租車。
家裏客廳的燈全開著，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坐在沙發上，旁邊放著一個行李箱，看起來是剛下飛機就來了。
“媽。”遲衛野平淡地叫了聲。
遲母擡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你瘦了。”
遲衛野沒接話，在她對面坐下來。
遲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鹹不淡地問：“聽說你請假了一周，為什麽？”
“有事。”
“什麽事比高考重要？”
遲衛野沈默了一下：“朋友生病了。”
遲母放下茶杯，陶瓷碰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朋友？”她重覆了一遍，語氣有些微妙，“就是那個姓喻的同學？”
遲衛野擡起眼皮看她。
“你們教導主任給我打過電話了，”遲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有人舉報你和他早戀。遲衛野，你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我以為你心裏有數。”
遲衛野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了。
“我跟他沒什麽，”他說，聲音很平，“至少沒有你們想的那種事。”
這是實話。
他和喻褚之間，最越界的行為也就是那個落在出租屋裏的吻。沒有證據，沒有把柄，沒有任何可以被人拿來說事的東西。
但他知道，他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喻褚。
遲母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
最後，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一些：“高考還有幾個月，你收收心。我管不了你那麽多，但你要對自己負責。”
遲衛野點了下頭。
遲母又說了幾句別的——國外的生意，他爸公司的近況，問他有沒有考慮出國讀大學。遲衛野一一應著，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手機一直攥在手裏，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喻褚沒有發消息來。
他想發條消息過去問檢查結果，但遲母還在說話，遲衛野不好看手機。
好不容易等遲母上樓休息了，遲衛野立刻掏出手機，給喻褚發了一條消息：【覆查結果怎麽樣？】
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覆。
他又發了一條：【到家了說一聲。】
又等了五分鐘，還是沒回。
遲衛野皺了皺眉，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嘟——嘟——嘟——”沒人接。
他掛了，再撥。
還是沒人接。
遲衛野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從胃裏翻湧上來，五臟六腑都緊張到顫抖起來。
他翻開通訊錄，找到蔣宵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很多聲，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
電話通了。
“蔣宵？”遲衛野的聲音有些發緊，“喻褚呢？你們到家了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緊接著，那頭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遲衛野。”
遲衛野楞了一下：“你是？”
“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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