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遲來春舊時雨（16） 我想要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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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遲來春舊時雨（16） 我想要擁有…………
同居的生活比喻褚想象中要輕松。
遲衛野是個很好的室友——作息規律, 不愛吵鬧，家裏衛生有鐘點工定期打掃，兩人幾乎不用做什麽家務。
遲衛野的書房變成了兩個人的據點。
和學霸同居有個好處，喻褚的成績簡直是突飛猛進, 現在已經可以和遲衛野探討壓軸題了。
對上一道題有不同的解法, 喻褚會直接拿著草稿紙坐到遲衛野旁邊。
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原先是一個講一個聽, 現在喻褚也能和他辯駁了, 講到激動的地方甚至能和遲衛野拍桌子叫板。
當然……更多時候是喻褚吃癟。
遲衛野被他冤枉一通也只是無奈嘆氣，攤手表示兔子脾氣確實暴躁。
早七點，兩個人並排走在路上, 遲衛野又高了一些, 喻褚站在他旁邊，頭頂大概到他眉梢的位置。
一路遇到不少同學，看到他們兩個走在一起都會多看兩眼。
或許他們都有所察覺, 也有些意外——遲衛野好像很久沒打過架了。
“遲哥早！”有人打招呼, 目光在喻褚身上掃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遲衛野點了點頭，算回應。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蔣宵從後面追上來, 一掌拍在遲衛野肩膀上：“遲哥！你怎麽跟喻褚一塊來的？”
遲衛野面不改色：“路上碰到的。”
喻褚也跟著點頭：“嗯, 碰到的。”
蔣宵笑嘻嘻地攬著遲衛野的肩膀往裏走：“遲哥, 我跟你說, 昨天那道物理大題我想了一晚上終於想明白了——”
三個人並排走了一路，蔣宵走得昂首挺胸，也沒看見遲衛野在底下偷偷勾了幾下喻褚的小指。
只是那天課間蔣宵去問遲衛野問題，無意中瞥見遲衛野校服口袋露出一角粉色的東西。
“遲哥, 你口袋裏是什麽？”蔣宵眼疾手快地抽出來，賤兮兮：“不會是情書吧？”
遲衛野臉上沒什麽表情，不吭聲，也沒搶回來，蔣宵就放心展開看了。
那是一張便簽紙，疊成一個小方塊，上面寫著一行字：“晚上吃什麽？”
蔣宵楞住了。
他看了看便簽紙上喻褚的字跡，看看遲衛野，又看看坐在旁邊的喻褚。
“你們……”蔣宵楞了一下，“什麽情況？”
遲衛野面不改色地把便簽紙抽回來，放進口袋：“他媽媽回老家了，一個人住不方便，暫住我家。”
“哦……”蔣宵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幾個來回。
遲衛野和喻褚之間確實沒什麽出格的行為，但那種微妙的氛圍，蔣宵也說不清楚。
喻褚渴了，遲衛野會把水杯推到他手邊，水是溫的，剛好能入口。
遲衛野寫題寫得煩躁了，喻褚會在桌下輕輕踢一下他的椅子腿，然後遞過去一顆薄荷糖。
兩個人偶爾會在晚自習的時候共享一副耳機，一人一只，耳機線明明也沒那麽短，兩個人卻靠得很近，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蔣宵有次回頭想問問題，正好看見兩個人低著頭湊在一起看同一道題，喻褚的頭發蹭到了遲衛野的下巴，遲衛野沒躲，甚至微微側了側頭，像是怕喻褚聽見外面聲音似的，幫他把垂下來的碎發擋了一下。
蔣宵默默轉回去了。
他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
半晌，又寫了一個“！”。
六中旬，天氣開始變熱了。
喻褚的木雕工具是從銅鄉帶過來的，搬進遲衛野家的時候，他把那套工具也帶來了，但一直沒拿出來過。
周五下午學校提前放學，遲衛野去買菜，喻褚一個人留在教室。
他把那套工具攤開，又從抽屜裏翻出一塊提前準備好的木料——是一塊質地不錯的黃楊木，之前在銅鄉的時候從一個老木匠那裏換來的。
他盯著那塊木料看了很久，腦子裏浮現出遲衛野的臉。
喻褚拿起鉛筆，在木料上勾了幾筆輪廓。
然後拿起刻刀，開始一點一點地刻。
喻褚刻得很慢，很仔細，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埋頭雕刻的時候，窗外有個人站了很久。
是隔壁班的一個男生，叫林嶼。
林嶼今天也在學校待到很晚才走，路過五班的時候看見裏面亮著燈，好奇地看了一眼。
然後他就看見一個少年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手裏拿著刻刀，正專註地雕刻著什麽。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照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他的頭發被光染成了淺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神情認真又溫柔。
林嶼楞住了。
他知道這個人——是五班的轉學生，叫什麽來著……
喔，喻褚。
他之前遠遠地見過幾次，只覺得那個男生看起來白白凈凈的，長得好看，但沒有別的印象。
林嶼看了一會，忽然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他低頭苦笑了一聲。
過年體檢的時候，他被查出身體有些問題，要長期治療，過程會很痛苦。他已經休學了一個多月，今天只是回學校辦點手續。
路過這裏，純屬偶然。
林嶼回到病房的時候，護士正在給他換藥，看見他隨口一問：“小林今天怎麽這麽晚回來？”
“路上停下看風景了。”林嶼笑了笑。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身影。
“護士姐姐，”林嶼忽然開口，“你說，如果我很想要一樣東西，但我可能沒有時間等它完成，我應不應該開口？”
護士楞了一下，以為他在說病情，嘆了口氣：“想要什麽就說吧，別留遺憾。”
林嶼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五點多，遲衛野跑去打球，喻褚背著書包從學校出來，忽然聽見有人叫了聲他的名字。
喻褚擡起頭，看見一個陌生的男生站在面前，對方穿著校服，臉色有些蒼白，但笑容非常溫和。
“你好？”喻褚有些疑惑，“你是……”
“我是四班的，叫林嶼。”男生笑了笑，“我見過你，你是五班的……喻褚，對吧？”
喻褚點了點頭。
“我……”林嶼猶豫了一下，“我想問一下，你是不是會木雕？”
喻褚微微一楞：“你怎麽知道？”
“我昨天路過的時候，看見你在刻東西。”林嶼溫柔道，“刻得很漂亮。”
喻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謝謝，我也就是隨便刻著玩的，不算什麽。”
林嶼搖了搖頭：“我冒昧地想請你幫我一個忙，可以嗎？”
喻褚疑惑地看著他。
“我想要一個木雕，”林嶼說，“什麽形狀都行，你刻什麽我都喜歡，我可以支付很高的費用，你來出價。”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可能需要快一些，我生病了，可能……等不了太久。”
喻褚輕輕眨了眨眼。
他好像能瞬間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以前村裏也有人說過類似的話——那個老人患了重病，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把所有的心願都寫在一張紙上，一個一個地去完成。
“你……”喻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嶼笑了笑：“不是絕癥，但治療很痛苦，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麽時候。所以我想趁現在，多留一點讓自己開心的東西。”
喻褚沈默了幾秒。
“你想要什麽樣的？”幾秒後，他柔聲問。
林嶼想了想：“你昨天刻的那個，是送給誰的吧？”
喻褚的表情僵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紅：“嗯……是送給一個朋友的。”
“那我不跟他搶，”林嶼笑了，“你隨便給我刻一個就行，什麽都好，我會支付你費用的。”
喻褚搖了搖頭：“不需要費用，本身也不值幾個錢……我刻好了怎麽給你？”
林嶼堅持要給他錢。
“那我直接給你送到醫院吧。”喻褚說。
於是兩個人在巷□□換了聯系方式，林嶼笑著朝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了。
喻褚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接下來的幾天，喻褚的時間變得緊張起來。
他不僅要完成學業，還要抽時間雕刻兩件作品，一件是給遲衛野的，一件給林嶼的。
給遲衛野的那個已經刻了三四成了，給林嶼的那個他打算刻一條魚，因為林嶼說他的名字裏有個“嶼”字，字的偏旁帶個山，他想要一個跟水有關的東西，湊成“山水”的感覺。
喻褚覺得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他晚上在書桌前刻木雕，遲衛野偶爾會來書房找他。
“在幹什麽？”遲衛野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進來，目光掃過他桌面上的木料和工具。
喻褚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
“沒什麽，”他說，“隨便刻刻。”
遲衛野把牛奶放在他桌上，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翻開一本書看。
兩個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但遲衛野的餘光一直落在喻褚手上。
他看見喻褚拿著刻刀，木屑一點一點地落下來，露出下面的雛形——是一條魚的形狀。
怎麽不是兔子？
遲衛野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又過了一會兒，喻褚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木雕翻了個面，遲衛野瞥見了他手下的東西——真的是一條木雕魚，鱗片、魚尾、眼睛，每個細節都刻得很細致。
遲衛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垂下眼簾。
他記得喻褚說過，會給他刻一只垂耳兔。
但現在刻的是一條魚。
遲衛野沒有問，但心裏卻說不上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麽。
“遲衛野，”就在他沈思的時候，喻褚忽然叫他，“你生日快到了吧？”
遲衛野楞了下：“你怎麽知道？”
“蔣宵說的，”喻褚笑了笑，“你十八歲生日，我們要好好操辦一下。”
遲衛野靜了片刻：“過不過都行。”
“那不行，”喻褚睜大眼睛看著他，語氣非常認真，“十八歲很重要的。”
他話音落下，遲衛野輕輕呼了口氣，忽然又覺得那股說不明的失落消散了，輕輕勾了下嘴角。
遲衛野的生日在六月底，他們準高三沒有假期，所以也在學校度過。
喻褚從很早開始就在計劃這件事——他想要給遲衛野個不一樣的生日禮物。
那條魚木雕已經刻好了，前天晚上他抽空去醫院送給林嶼，林嶼接過木雕的時候，眼睛一下子紅了，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喻褚擺手說不客氣，匆匆忙忙就走了。
但遲衛野不知道這件事。
喻褚這幾天一直在刻東西，有時候刻到很晚，他路過書房門口能聽見刻刀刮過木頭的細微聲響。
喻褚從來不讓他看，加上生日將近，喻褚又說要給他驚喜，所以遲衛野自然而然地以為那是給他的。
生日那天，遲衛野像往常一樣起床下樓。
卻在廚房門口楞住了——只見喻褚已經站在廚房裏了，圍著平常遲衛野穿的深灰色圍裙，正在煎雞蛋。
“生日快樂！”喻褚轉過頭來，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彎彎地，酒窩也揚了起來。
遲衛野覺得耳紅，只能瑉了下嘴，“謝謝。”
早餐是喻褚特意準備的——長壽面，臥了一個荷包蛋，面湯是用骨頭熬的，碗邊還擺了一小碟小菜。
遲衛野坐下來，低頭看著那碗面，喉結滾了一下。
“快點吃，”喻褚在他對面坐下來，“別涼了。”
遲衛野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裏。
喻褚緊張地看著他：“好吃嗎？”
“嗯。”遲衛野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喻褚覺得他反應有些平淡，以為面條不夠好吃，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
他不知道的是，遲衛野低著頭，只是因為眼眶有些發熱。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過生日了。
以前媽媽在家的時候會給他煮長壽面，會給他買蛋糕，也會在他吹蠟燭的時候笑著拍手。
後來媽媽走了，生日就變成了普通的一天。之前的保姆會多做兩個菜，後來換了保姆，遲衛野便沒和對方說過自己的生日。
於是每年的今天，他一個人吃食堂，和平時別無兩樣。
這是很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在生日這天給他煮面。
遲衛野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連湯都喝幹凈了。
“遲衛野，”喻褚看著他空蕩蕩的碗，笑著說，“你今天晚上有什麽安排嗎？”
“沒有。”
“那……”喻褚笑著說，“晚上，我們在家裏……一起過成年生日吧。”
遲衛野嘴上不說，但那一整天的課他都沒怎麽聽見耳朵裏，腦子裏一會兒是喻褚刻的兔子會是什麽樣子，一會兒又是蛋糕會是什麽樣子。
終究還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遲衛野怎麽藏也藏不住。
下課的時候喻褚去上廁所，放在抽屜裏的手機忽然來了一條短信。
同居這段時間他倆的手機基本共享信息，遲衛野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卻看見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林嶼（小魚）】：小喻，謝謝你做的木雕，我很喜歡，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見到你……今天下午我回學校，你願意來見我一面嗎？
遲衛野目光一沈。
放學的時候喻褚說自己有點事要出去。
遲衛野收拾東西的手一滯，垂了垂眼皮，聲音平靜地問：“什麽事？”
“就……很快的，”喻褚含糊地說，“你先回去等我。”
然後他就跑了。
遲衛野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喻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面無表情地站了幾秒，然後一個人往校門口走。
蔣宵追上來：“遲哥，喻褚呢？”
遲衛野垂下眼皮：“先走了。”
“今天你生日哎，他去幹嘛了？你倆今天不一起回去嗎？”話音落下，蔣宵微微一楞。
因為他發現遲衛野臉上又出現了那種瘆人的神情——
一種……感覺要去幹架的神情。
蔣宵的大腦飛速運轉，急忙找補，“那什麽……遲哥，生日快樂啊！禮物我明兒給你，絕對讓你眼前一亮！”
遲衛野禮貌地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但那張臉還是冷的可怕。
進入走街巷，遲衛野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緒。
首先，那條魚是給林嶼的。
其次，林嶼發消息讓喻褚放學去見他。
然後，喻褚放學之後慌慌張張走了，也不告訴自己是去幹什麽。
遲衛野捏著書包肩帶的手指用了點力，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
林嶼是誰？他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明明這些天他們住在一起，自己時時刻刻都在喻褚身邊，他們是什麽時候這麽熟悉的？
那條魚刻得那麽細致，那麽認真，連魚鱗的紋路都一絲不茍。
像是……給很重要的人。
想到這裏，遲衛野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走到別墅門口，掏出鑰匙開門，換了鞋，把書包放在玄關。
客廳裏空蕩蕩的，喻褚還沒回來。
在沙發上沈默地坐了十分鐘，遲衛野看了一眼時間，掏出手機給喻褚打電話。
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個。
還是沒人接。
遲衛野的臉色沈了下來，抓起書包就往外走。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響了。
“遲衛野，你在家嗎？”喻褚的聲音有些喘，好像剛跑完步。
“你在哪？”遲衛野的聲音沈沈的。
“我馬上就到了，你等我一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說話，隱約是陌生男生的聲線，隔著一層電波聽不太清，但那一瞬間，遲衛野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把手機貼得更近了一些，想把那些嘈雜的聲音分辨清楚。
喻褚還在說話，語速很快，帶著點喘息聲：“碰見了個同學，聊了兩句，馬上——”。
遲衛野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用力。
“你先回來，”他深吸了口氣，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和平常一樣冷靜，“回來再說。”
然後他掛了電話。
喻褚在電話那頭楞了一下，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有些茫然。
怎麽了這是？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嶼，對方正抱著一袋水果，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朋友催你回去了？”
“嗯，”喻褚點了點頭，“我先走了，你註意身體……祝你早日康覆。”
“謝謝你，路上小心。”
喻褚幾乎是一路小跑回別墅的，一路上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個紙袋。
紙袋裏裝著一個蛋糕——遲衛野這人嘴太挑，不愛吃太甜的，又不喜歡太膩的奶油，搞得喻褚跑了好幾條街才找到一個鐘意的蛋糕。
他沒想到會在蛋糕店偶遇林嶼，本來自己都發消息拒絕了人家今天的邀約，這下意外遇見，喻褚已經夠尷尬了。
好在林嶼十分理解，兩人就友善地攀談了幾句。
喻褚推開別墅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玄關的燈沒開，客廳裏也沒開燈，只有樓上書房的方向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遲衛野？”喻褚換了鞋，抱著紙袋往樓上走。
推開書房的門，遲衛野坐在書桌前，臺燈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光斜斜地切過他下頜線，大半張臉都陷在陰影裏。
聽到聲音，他從陰影裏擡起頭來，目光直直地釘在喻褚身上，狹長的眼尾壓得很低，瞳仁陰沈沈的，看得喻褚後背一陣發涼。
幾秒後，遲衛野緩慢地站起身，走到喻褚面前，垂著眼皮看了他兩秒：“你去哪裏了？”
他的聲音低沈，卻並沒有很兇，走到喻褚面前，瞳孔裏的戾氣也已經散了不少。
喻褚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我去買蛋糕了呀，”他說，聲音有些發緊，“遲衛野，你怎麽……”
“一個人？”遲衛野打斷他。
喻褚手指攥緊了紙袋：“不是一個人，”他說，“我碰見了一個同學——”
遲衛野輕聲問：“哪個同學？是碰見的……還是他約你見面？”
“四班的，他叫林嶼，”喻褚好像明白過來什麽，急忙道：“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他約我見面，我沒答應，只是在蛋糕店門口偶遇聊了兩句。”
空氣沈默了兩秒。
“可是你給他刻了木雕。”遲衛野的聲音終於有了幾分情緒，緊繃了很久的後背有些無力地塌了下來。
他像是隱忍了很久，吐出這句話的時候，喻褚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你給他刻了木雕，”遲衛野又重覆了一遍，聲音低下去，“是一條魚，我看見了。而且你刻了很久，每天晚上都在刻。”
喻褚擡起頭望著他，遲衛野的嘴唇瑉成一條線，看著很是別扭。
遲衛野輕“嘖”了一聲，偏開頭不想和他對視。
明明都快要被醋意泡發，可對上喻褚慌得發亮的眼睛時，那點翻湧的戾氣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但喻褚卻從那點外露的情緒裏讀到了更多的委屈。
沈思幾秒，他忽然把蛋糕往旁邊桌上一放，踮起腳，一把抱住了遲衛野。
遲衛野整個人猛地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怔楞了一瞬，但下一秒便用力回抱住了對方。
有那麽一瞬，喻褚覺得自己的腰被人勒緊，胸膛貼著胸膛，他甚至能感受到遲衛野的心跳正在逐漸變得平穩……
原來，剛剛他的心跳緊張到這樣快嗎？
喻褚感覺到遲衛野的身體慢慢從緊繃變得放松下來，一米八幾的個子，抱在懷裏又很暖和，像一只大型犬。
遲衛野把下巴輕輕墊在他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喻褚，你怎麽不和我說？”
喻褚楞了一下，然後慢慢擡起手，環住了遲衛野的腰。
“我還以為……”遲衛野的聲音很低，“你要把木雕先給別人，不陪我過生日了。”
喻褚一楞，第一時間是覺得這個想法荒謬可笑，但遲衛野說的那麽委屈認真，喻褚心裏也湧上一股酸意。
“怎麽可能……我給你的木雕早就做好了，比……比他的好看。”
遲衛野摟著他的力道緊了一瞬。
喻褚把臉貼在他肩窩裏，輕聲解釋，“林嶼身體不太好，一直在住院。那天我在班裏刻木雕的時候被他看見了，他很想要一個，還一直要給我付錢，我就給他刻了條魚。”
遲衛野沒吭聲。
喻褚從他肩膀上擡起頭來，看著他繃緊的下頜線，沒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你的那只垂耳兔我刻了一個多月哎，”喻褚從抽屜裏拿出那個已經刻好的木雕，放在遲衛野手心裏，“每天都在刻，刻到手指都起繭了。你看——”
他伸出手，指尖有幾道淺淺的刀痕，還有新結的薄繭。
遲衛野握住他的手，垂著眼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輕輕貼了一下喻褚的指尖。
喻褚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耳根瞬間燒紅了。
遲衛野擡起頭來，眼眶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放松了下來。
“謝謝，”他說，“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喻褚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他使勁忍住了，笑著說：“還有一個呢，我瞞著你偷偷做的。”
“還有？”遲衛野有些意外。
喻褚轉身走到床邊，蹲下來從裏面抽出一個木箱子——
遲衛野看了一眼，差點沒繃住——
居然是一個他的大頭雕像！！！
“我第一次刻人像，好像是有點小瑕疵，但是……”喻褚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覺得蠻可愛的，放在家裏……”
他努力找了個詞，然後憋笑道：
“可以鎮邪。”
遲衛野：“……”
他沈默地和木雕版的自己對視了三秒，然後轉身拉過喻褚的手，低頭朝對方扯出一個禮貌的笑：“要不我們還是先吃蛋糕吧。”
喻褚打開蛋糕盒子，呼了口氣——還好，蛋糕完好無損。
蛋糕旁邊放著一張藍色的便利貼，遲衛野在喻褚的示意下展開，一字一頓，輕輕地念出聲：
“祈、爾、繁、蕪、勝、常、春。”
念完，遲衛野偏頭看向他。
喻褚說：“那天你給我彈了一首曲子，叫……用背脊唱情歌對吧。我說這首歌的含義特別像一句詞——萬語難盡澀於口。”
“但是今天你生日，我想把下半句話的祝福送給你——祈爾繁蕪勝常春。意思是，我衷心祝願你往後人生繁茂順遂、歲歲鮮活，勝過四季恒久的春日。”
他擡眸，望向遲衛野的眼睛，認真道：
“其實我明白的，遲衛野。雖然你很少說好聽的話，但其實你的內心很細膩，常常有很多溫柔的情緒和話語沒說出口。”
“所以那天聽到你唱歌，我就想，如果我有一個超能力就好了。”
遲衛野啞聲問：“……什麽？”
“讀心術。”
喻褚笑著說，“既然你有那麽多話都沒辦法說出口，那就讓我來讀懂你的心意吧。”
遲衛野楞了好久，半天才揚起嘴角，彎眸看著笑容明媚的少年，應聲道：“好。”
喻褚擡手關掉了燈，房間瞬間沈進黑暗裏，打火機“哢噠”一聲，竄出一小簇明黃的火。
喻褚把蠟燭插在蛋糕上，燭火的光暈不大，只圈住一小塊地方，喻褚的臉在這暖光裏軟得發透，睫毛輕輕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隨著燭火輕輕晃。
他的瞳仁裏盛著跳動的火焰，亮得像盛了星子，此刻正微微歪著頭，期待地看著遲衛野。
“遲衛野，你許願吧。”
遲衛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一時竟有些挪不開眼。
他在心裏許了一個願望。
然後低頭，輕輕吹滅了蠟燭。
燭火“噗”地一下滅了，房間裏只剩蛋糕上還留著一點淡淡的餘溫。
“許什麽願了？”喻褚的腦袋湊了過來。
遲衛野看著他，眉眼柔和下來：“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頓了頓，指尖幾乎要碰到喻褚的發頂，又收了回去，聲音很溫柔：“但我想，一定會實現的。”
喻褚只當他在故弄玄虛，彎著眼睛笑了笑，拿起刀切蛋糕。
遲衛野接過一小塊，奶油入口即化，帶著草莓的酸甜氣息。
方才，他許的願望是——
希望喻褚的願望，都能成真。
-----------------------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今天這個字數幾乎算雙更了哈哈哈所以……大家可以獎勵這個麥麥多多評論麽！
對了——
“萬語難盡澀於口，祈爾繁蕪勝常春。”
這句話其實是我構思出這整個故事的最初來源，也是一切的開端，今天終於寫到這了。或許到這裏……有寶寶能猜出一些有關系統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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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的生活比喻褚想象中要輕松。
遲衛野是個很好的室友——作息規律, 不愛吵鬧，家裏衛生有鐘點工定期打掃，兩人幾乎不用做什麽家務。
遲衛野的書房變成了兩個人的據點。
和學霸同居有個好處，喻褚的成績簡直是突飛猛進, 現在已經可以和遲衛野探討壓軸題了。
對上一道題有不同的解法, 喻褚會直接拿著草稿紙坐到遲衛野旁邊。
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原先是一個講一個聽, 現在喻褚也能和他辯駁了, 講到激動的地方甚至能和遲衛野拍桌子叫板。
當然……更多時候是喻褚吃癟。
遲衛野被他冤枉一通也只是無奈嘆氣，攤手表示兔子脾氣確實暴躁。
早七點，兩個人並排走在路上, 遲衛野又高了一些, 喻褚站在他旁邊，頭頂大概到他眉梢的位置。
一路遇到不少同學，看到他們兩個走在一起都會多看兩眼。
或許他們都有所察覺, 也有些意外——遲衛野好像很久沒打過架了。
“遲哥早！”有人打招呼, 目光在喻褚身上掃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遲衛野點了點頭，算回應。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蔣宵從後面追上來, 一掌拍在遲衛野肩膀上：“遲哥！你怎麽跟喻褚一塊來的？”
遲衛野面不改色：“路上碰到的。”
喻褚也跟著點頭：“嗯, 碰到的。”
蔣宵笑嘻嘻地攬著遲衛野的肩膀往裏走：“遲哥, 我跟你說, 昨天那道物理大題我想了一晚上終於想明白了——”
三個人並排走了一路，蔣宵走得昂首挺胸，也沒看見遲衛野在底下偷偷勾了幾下喻褚的小指。
只是那天課間蔣宵去問遲衛野問題，無意中瞥見遲衛野校服口袋露出一角粉色的東西。
“遲哥, 你口袋裏是什麽？”蔣宵眼疾手快地抽出來，賤兮兮：“不會是情書吧？”
遲衛野臉上沒什麽表情，不吭聲，也沒搶回來，蔣宵就放心展開看了。
那是一張便簽紙，疊成一個小方塊，上面寫著一行字：“晚上吃什麽？”
蔣宵楞住了。
他看了看便簽紙上喻褚的字跡，看看遲衛野，又看看坐在旁邊的喻褚。
“你們……”蔣宵楞了一下，“什麽情況？”
遲衛野面不改色地把便簽紙抽回來，放進口袋：“他媽媽回老家了，一個人住不方便，暫住我家。”
“哦……”蔣宵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幾個來回。
遲衛野和喻褚之間確實沒什麽出格的行為，但那種微妙的氛圍，蔣宵也說不清楚。
喻褚渴了，遲衛野會把水杯推到他手邊，水是溫的，剛好能入口。
遲衛野寫題寫得煩躁了，喻褚會在桌下輕輕踢一下他的椅子腿，然後遞過去一顆薄荷糖。
兩個人偶爾會在晚自習的時候共享一副耳機，一人一只，耳機線明明也沒那麽短，兩個人卻靠得很近，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蔣宵有次回頭想問問題，正好看見兩個人低著頭湊在一起看同一道題，喻褚的頭發蹭到了遲衛野的下巴，遲衛野沒躲，甚至微微側了側頭，像是怕喻褚聽見外面聲音似的，幫他把垂下來的碎發擋了一下。
蔣宵默默轉回去了。
他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
半晌，又寫了一個“！”。
六中旬，天氣開始變熱了。
喻褚的木雕工具是從銅鄉帶過來的，搬進遲衛野家的時候，他把那套工具也帶來了，但一直沒拿出來過。
周五下午學校提前放學，遲衛野去買菜，喻褚一個人留在教室。
他把那套工具攤開，又從抽屜裏翻出一塊提前準備好的木料——是一塊質地不錯的黃楊木，之前在銅鄉的時候從一個老木匠那裏換來的。
他盯著那塊木料看了很久，腦子裏浮現出遲衛野的臉。
喻褚拿起鉛筆，在木料上勾了幾筆輪廓。
然後拿起刻刀，開始一點一點地刻。
喻褚刻得很慢，很仔細，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埋頭雕刻的時候，窗外有個人站了很久。
是隔壁班的一個男生，叫林嶼。
林嶼今天也在學校待到很晚才走，路過五班的時候看見裏面亮著燈，好奇地看了一眼。
然後他就看見一個少年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手裏拿著刻刀，正專註地雕刻著什麽。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照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他的頭發被光染成了淺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神情認真又溫柔。
林嶼楞住了。
他知道這個人——是五班的轉學生，叫什麽來著……
喔，喻褚。
他之前遠遠地見過幾次，只覺得那個男生看起來白白凈凈的，長得好看，但沒有別的印象。
林嶼看了一會，忽然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他低頭苦笑了一聲。
過年體檢的時候，他被查出身體有些問題，要長期治療，過程會很痛苦。他已經休學了一個多月，今天只是回學校辦點手續。
路過這裏，純屬偶然。
林嶼回到病房的時候，護士正在給他換藥，看見他隨口一問：“小林今天怎麽這麽晚回來？”
“路上停下看風景了。”林嶼笑了笑。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身影。
“護士姐姐，”林嶼忽然開口，“你說，如果我很想要一樣東西，但我可能沒有時間等它完成，我應不應該開口？”
護士楞了一下，以為他在說病情，嘆了口氣：“想要什麽就說吧，別留遺憾。”
林嶼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五點多，遲衛野跑去打球，喻褚背著書包從學校出來，忽然聽見有人叫了聲他的名字。
喻褚擡起頭，看見一個陌生的男生站在面前，對方穿著校服，臉色有些蒼白，但笑容非常溫和。
“你好？”喻褚有些疑惑，“你是……”
“我是四班的，叫林嶼。”男生笑了笑，“我見過你，你是五班的……喻褚，對吧？”
喻褚點了點頭。
“我……”林嶼猶豫了一下，“我想問一下，你是不是會木雕？”
喻褚微微一楞：“你怎麽知道？”
“我昨天路過的時候，看見你在刻東西。”林嶼溫柔道，“刻得很漂亮。”
喻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謝謝，我也就是隨便刻著玩的，不算什麽。”
林嶼搖了搖頭：“我冒昧地想請你幫我一個忙，可以嗎？”
喻褚疑惑地看著他。
“我想要一個木雕，”林嶼說，“什麽形狀都行，你刻什麽我都喜歡，我可以支付很高的費用，你來出價。”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可能需要快一些，我生病了，可能……等不了太久。”
喻褚輕輕眨了眨眼。
他好像能瞬間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以前村裏也有人說過類似的話——那個老人患了重病，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把所有的心願都寫在一張紙上，一個一個地去完成。
“你……”喻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嶼笑了笑：“不是絕癥，但治療很痛苦，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麽時候。所以我想趁現在，多留一點讓自己開心的東西。”
喻褚沈默了幾秒。
“你想要什麽樣的？”幾秒後，他柔聲問。
林嶼想了想：“你昨天刻的那個，是送給誰的吧？”
喻褚的表情僵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紅：“嗯……是送給一個朋友的。”
“那我不跟他搶，”林嶼笑了，“你隨便給我刻一個就行，什麽都好，我會支付你費用的。”
喻褚搖了搖頭：“不需要費用，本身也不值幾個錢……我刻好了怎麽給你？”
林嶼堅持要給他錢。
“那我直接給你送到醫院吧。”喻褚說。
於是兩個人在巷□□換了聯系方式，林嶼笑著朝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了。
喻褚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接下來的幾天，喻褚的時間變得緊張起來。
他不僅要完成學業，還要抽時間雕刻兩件作品，一件是給遲衛野的，一件給林嶼的。
給遲衛野的那個已經刻了三四成了，給林嶼的那個他打算刻一條魚，因為林嶼說他的名字裏有個“嶼”字，字的偏旁帶個山，他想要一個跟水有關的東西，湊成“山水”的感覺。
喻褚覺得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他晚上在書桌前刻木雕，遲衛野偶爾會來書房找他。
“在幹什麽？”遲衛野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進來，目光掃過他桌面上的木料和工具。
喻褚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
“沒什麽，”他說，“隨便刻刻。”
遲衛野把牛奶放在他桌上，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翻開一本書看。
兩個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但遲衛野的餘光一直落在喻褚手上。
他看見喻褚拿著刻刀，木屑一點一點地落下來，露出下面的雛形——是一條魚的形狀。
怎麽不是兔子？
遲衛野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又過了一會兒，喻褚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木雕翻了個面，遲衛野瞥見了他手下的東西——真的是一條木雕魚，鱗片、魚尾、眼睛，每個細節都刻得很細致。
遲衛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垂下眼簾。
他記得喻褚說過，會給他刻一只垂耳兔。
但現在刻的是一條魚。
遲衛野沒有問，但心裏卻說不上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麽。
“遲衛野，”就在他沈思的時候，喻褚忽然叫他，“你生日快到了吧？”
遲衛野楞了下：“你怎麽知道？”
“蔣宵說的，”喻褚笑了笑，“你十八歲生日，我們要好好操辦一下。”
遲衛野靜了片刻：“過不過都行。”
“那不行，”喻褚睜大眼睛看著他，語氣非常認真，“十八歲很重要的。”
他話音落下，遲衛野輕輕呼了口氣，忽然又覺得那股說不明的失落消散了，輕輕勾了下嘴角。
遲衛野的生日在六月底，他們準高三沒有假期，所以也在學校度過。
喻褚從很早開始就在計劃這件事——他想要給遲衛野個不一樣的生日禮物。
那條魚木雕已經刻好了，前天晚上他抽空去醫院送給林嶼，林嶼接過木雕的時候，眼睛一下子紅了，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喻褚擺手說不客氣，匆匆忙忙就走了。
但遲衛野不知道這件事。
喻褚這幾天一直在刻東西，有時候刻到很晚，他路過書房門口能聽見刻刀刮過木頭的細微聲響。
喻褚從來不讓他看，加上生日將近，喻褚又說要給他驚喜，所以遲衛野自然而然地以為那是給他的。
生日那天，遲衛野像往常一樣起床下樓。
卻在廚房門口楞住了——只見喻褚已經站在廚房裏了，圍著平常遲衛野穿的深灰色圍裙，正在煎雞蛋。
“生日快樂！”喻褚轉過頭來，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彎彎地，酒窩也揚了起來。
遲衛野覺得耳紅，只能瑉了下嘴，“謝謝。”
早餐是喻褚特意準備的——長壽面，臥了一個荷包蛋，面湯是用骨頭熬的，碗邊還擺了一小碟小菜。
遲衛野坐下來，低頭看著那碗面，喉結滾了一下。
“快點吃，”喻褚在他對面坐下來，“別涼了。”
遲衛野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裏。
喻褚緊張地看著他：“好吃嗎？”
“嗯。”遲衛野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喻褚覺得他反應有些平淡，以為面條不夠好吃，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
他不知道的是，遲衛野低著頭，只是因為眼眶有些發熱。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過生日了。
以前媽媽在家的時候會給他煮長壽面，會給他買蛋糕，也會在他吹蠟燭的時候笑著拍手。
後來媽媽走了，生日就變成了普通的一天。之前的保姆會多做兩個菜，後來換了保姆，遲衛野便沒和對方說過自己的生日。
於是每年的今天，他一個人吃食堂，和平時別無兩樣。
這是很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在生日這天給他煮面。
遲衛野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連湯都喝幹凈了。
“遲衛野，”喻褚看著他空蕩蕩的碗，笑著說，“你今天晚上有什麽安排嗎？”
“沒有。”
“那……”喻褚笑著說，“晚上，我們在家裏……一起過成年生日吧。”
遲衛野嘴上不說，但那一整天的課他都沒怎麽聽見耳朵裏，腦子裏一會兒是喻褚刻的兔子會是什麽樣子，一會兒又是蛋糕會是什麽樣子。
終究還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遲衛野怎麽藏也藏不住。
下課的時候喻褚去上廁所，放在抽屜裏的手機忽然來了一條短信。
同居這段時間他倆的手機基本共享信息，遲衛野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卻看見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林嶼（小魚）】：小喻，謝謝你做的木雕，我很喜歡，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見到你……今天下午我回學校，你願意來見我一面嗎？
遲衛野目光一沈。
放學的時候喻褚說自己有點事要出去。
遲衛野收拾東西的手一滯，垂了垂眼皮，聲音平靜地問：“什麽事？”
“就……很快的，”喻褚含糊地說，“你先回去等我。”
然後他就跑了。
遲衛野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喻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面無表情地站了幾秒，然後一個人往校門口走。
蔣宵追上來：“遲哥，喻褚呢？”
遲衛野垂下眼皮：“先走了。”
“今天你生日哎，他去幹嘛了？你倆今天不一起回去嗎？”話音落下，蔣宵微微一楞。
因為他發現遲衛野臉上又出現了那種瘆人的神情——
一種……感覺要去幹架的神情。
蔣宵的大腦飛速運轉，急忙找補，“那什麽……遲哥，生日快樂啊！禮物我明兒給你，絕對讓你眼前一亮！”
遲衛野禮貌地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但那張臉還是冷的可怕。
進入走街巷，遲衛野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緒。
首先，那條魚是給林嶼的。
其次，林嶼發消息讓喻褚放學去見他。
然後，喻褚放學之後慌慌張張走了，也不告訴自己是去幹什麽。
遲衛野捏著書包肩帶的手指用了點力，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
林嶼是誰？他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明明這些天他們住在一起，自己時時刻刻都在喻褚身邊，他們是什麽時候這麽熟悉的？
那條魚刻得那麽細致，那麽認真，連魚鱗的紋路都一絲不茍。
像是……給很重要的人。
想到這裏，遲衛野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走到別墅門口，掏出鑰匙開門，換了鞋，把書包放在玄關。
客廳裏空蕩蕩的，喻褚還沒回來。
在沙發上沈默地坐了十分鐘，遲衛野看了一眼時間，掏出手機給喻褚打電話。
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個。
還是沒人接。
遲衛野的臉色沈了下來，抓起書包就往外走。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響了。
“遲衛野，你在家嗎？”喻褚的聲音有些喘，好像剛跑完步。
“你在哪？”遲衛野的聲音沈沈的。
“我馬上就到了，你等我一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說話，隱約是陌生男生的聲線，隔著一層電波聽不太清，但那一瞬間，遲衛野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把手機貼得更近了一些，想把那些嘈雜的聲音分辨清楚。
喻褚還在說話，語速很快，帶著點喘息聲：“碰見了個同學，聊了兩句，馬上——”。
遲衛野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用力。
“你先回來，”他深吸了口氣，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和平常一樣冷靜，“回來再說。”
然後他掛了電話。
喻褚在電話那頭楞了一下，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有些茫然。
怎麽了這是？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嶼，對方正抱著一袋水果，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朋友催你回去了？”
“嗯，”喻褚點了點頭，“我先走了，你註意身體……祝你早日康覆。”
“謝謝你，路上小心。”
喻褚幾乎是一路小跑回別墅的，一路上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個紙袋。
紙袋裏裝著一個蛋糕——遲衛野這人嘴太挑，不愛吃太甜的，又不喜歡太膩的奶油，搞得喻褚跑了好幾條街才找到一個鐘意的蛋糕。
他沒想到會在蛋糕店偶遇林嶼，本來自己都發消息拒絕了人家今天的邀約，這下意外遇見，喻褚已經夠尷尬了。
好在林嶼十分理解，兩人就友善地攀談了幾句。
喻褚推開別墅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玄關的燈沒開，客廳裏也沒開燈，只有樓上書房的方向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遲衛野？”喻褚換了鞋，抱著紙袋往樓上走。
推開書房的門，遲衛野坐在書桌前，臺燈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光斜斜地切過他下頜線，大半張臉都陷在陰影裏。
聽到聲音，他從陰影裏擡起頭來，目光直直地釘在喻褚身上，狹長的眼尾壓得很低，瞳仁陰沈沈的，看得喻褚後背一陣發涼。
幾秒後，遲衛野緩慢地站起身，走到喻褚面前，垂著眼皮看了他兩秒：“你去哪裏了？”
他的聲音低沈，卻並沒有很兇，走到喻褚面前，瞳孔裏的戾氣也已經散了不少。
喻褚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我去買蛋糕了呀，”他說，聲音有些發緊，“遲衛野，你怎麽……”
“一個人？”遲衛野打斷他。
喻褚手指攥緊了紙袋：“不是一個人，”他說，“我碰見了一個同學——”
遲衛野輕聲問：“哪個同學？是碰見的……還是他約你見面？”
“四班的，他叫林嶼，”喻褚好像明白過來什麽，急忙道：“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他約我見面，我沒答應，只是在蛋糕店門口偶遇聊了兩句。”
空氣沈默了兩秒。
“可是你給他刻了木雕。”遲衛野的聲音終於有了幾分情緒，緊繃了很久的後背有些無力地塌了下來。
他像是隱忍了很久，吐出這句話的時候，喻褚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你給他刻了木雕，”遲衛野又重覆了一遍，聲音低下去，“是一條魚，我看見了。而且你刻了很久，每天晚上都在刻。”
喻褚擡起頭望著他，遲衛野的嘴唇瑉成一條線，看著很是別扭。
遲衛野輕“嘖”了一聲，偏開頭不想和他對視。
明明都快要被醋意泡發，可對上喻褚慌得發亮的眼睛時，那點翻湧的戾氣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但喻褚卻從那點外露的情緒裏讀到了更多的委屈。
沈思幾秒，他忽然把蛋糕往旁邊桌上一放，踮起腳，一把抱住了遲衛野。
遲衛野整個人猛地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怔楞了一瞬，但下一秒便用力回抱住了對方。
有那麽一瞬，喻褚覺得自己的腰被人勒緊，胸膛貼著胸膛，他甚至能感受到遲衛野的心跳正在逐漸變得平穩……
原來，剛剛他的心跳緊張到這樣快嗎？
喻褚感覺到遲衛野的身體慢慢從緊繃變得放松下來，一米八幾的個子，抱在懷裏又很暖和，像一只大型犬。
遲衛野把下巴輕輕墊在他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喻褚，你怎麽不和我說？”
喻褚楞了一下，然後慢慢擡起手，環住了遲衛野的腰。
“我還以為……”遲衛野的聲音很低，“你要把木雕先給別人，不陪我過生日了。”
喻褚一楞，第一時間是覺得這個想法荒謬可笑，但遲衛野說的那麽委屈認真，喻褚心裏也湧上一股酸意。
“怎麽可能……我給你的木雕早就做好了，比……比他的好看。”
遲衛野摟著他的力道緊了一瞬。
喻褚把臉貼在他肩窩裏，輕聲解釋，“林嶼身體不太好，一直在住院。那天我在班裏刻木雕的時候被他看見了，他很想要一個，還一直要給我付錢，我就給他刻了條魚。”
遲衛野沒吭聲。
喻褚從他肩膀上擡起頭來，看著他繃緊的下頜線，沒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你的那只垂耳兔我刻了一個多月哎，”喻褚從抽屜裏拿出那個已經刻好的木雕，放在遲衛野手心裏，“每天都在刻，刻到手指都起繭了。你看——”
他伸出手，指尖有幾道淺淺的刀痕，還有新結的薄繭。
遲衛野握住他的手，垂著眼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輕輕貼了一下喻褚的指尖。
喻褚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耳根瞬間燒紅了。
遲衛野擡起頭來，眼眶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放松了下來。
“謝謝，”他說，“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喻褚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他使勁忍住了，笑著說：“還有一個呢，我瞞著你偷偷做的。”
“還有？”遲衛野有些意外。
喻褚轉身走到床邊，蹲下來從裏面抽出一個木箱子——
遲衛野看了一眼，差點沒繃住——
居然是一個他的大頭雕像！！！
“我第一次刻人像，好像是有點小瑕疵，但是……”喻褚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覺得蠻可愛的，放在家裏……”
他努力找了個詞，然後憋笑道：
“可以鎮邪。”
遲衛野：“……”
他沈默地和木雕版的自己對視了三秒，然後轉身拉過喻褚的手，低頭朝對方扯出一個禮貌的笑：“要不我們還是先吃蛋糕吧。”
喻褚打開蛋糕盒子，呼了口氣——還好，蛋糕完好無損。
蛋糕旁邊放著一張藍色的便利貼，遲衛野在喻褚的示意下展開，一字一頓，輕輕地念出聲：
“祈、爾、繁、蕪、勝、常、春。”
念完，遲衛野偏頭看向他。
喻褚說：“那天你給我彈了一首曲子，叫……用背脊唱情歌對吧。我說這首歌的含義特別像一句詞——萬語難盡澀於口。”
“但是今天你生日，我想把下半句話的祝福送給你——祈爾繁蕪勝常春。意思是，我衷心祝願你往後人生繁茂順遂、歲歲鮮活，勝過四季恒久的春日。”
他擡眸，望向遲衛野的眼睛，認真道：
“其實我明白的，遲衛野。雖然你很少說好聽的話，但其實你的內心很細膩，常常有很多溫柔的情緒和話語沒說出口。”
“所以那天聽到你唱歌，我就想，如果我有一個超能力就好了。”
遲衛野啞聲問：“……什麽？”
“讀心術。”
喻褚笑著說，“既然你有那麽多話都沒辦法說出口，那就讓我來讀懂你的心意吧。”
遲衛野楞了好久，半天才揚起嘴角，彎眸看著笑容明媚的少年，應聲道：“好。”
喻褚擡手關掉了燈，房間瞬間沈進黑暗裏，打火機“哢噠”一聲，竄出一小簇明黃的火。
喻褚把蠟燭插在蛋糕上，燭火的光暈不大，只圈住一小塊地方，喻褚的臉在這暖光裏軟得發透，睫毛輕輕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隨著燭火輕輕晃。
他的瞳仁裏盛著跳動的火焰，亮得像盛了星子，此刻正微微歪著頭，期待地看著遲衛野。
“遲衛野，你許願吧。”
遲衛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一時竟有些挪不開眼。
他在心裏許了一個願望。
然後低頭，輕輕吹滅了蠟燭。
燭火“噗”地一下滅了，房間裏只剩蛋糕上還留著一點淡淡的餘溫。
“許什麽願了？”喻褚的腦袋湊了過來。
遲衛野看著他，眉眼柔和下來：“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頓了頓，指尖幾乎要碰到喻褚的發頂，又收了回去，聲音很溫柔：“但我想，一定會實現的。”
喻褚只當他在故弄玄虛，彎著眼睛笑了笑，拿起刀切蛋糕。
遲衛野接過一小塊，奶油入口即化，帶著草莓的酸甜氣息。
方才，他許的願望是——
希望喻褚的願望，都能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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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晚見今天這個字數幾乎算雙更了哈哈哈所以……大家可以獎勵這個麥麥多多評論麽！
對了——
“萬語難盡澀於口，祈爾繁蕪勝常春。”
這句話其實是我構思出這整個故事的最初來源，也是一切的開端，今天終於寫到這了。或許到這裏……有寶寶能猜出一些有關系統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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