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遲來春舊時雨（14） 非正式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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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遲來春舊時雨（14） 非正式告白
回銅鄉的大巴要坐將近五個小時。
喻褚靠在車窗上, 看著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平房，從寬闊的馬路變成坑坑窪窪的鄉間小道，從繁華的城市變成蕭瑟的村莊。
王薈春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放著一袋子年貨, 一路上都在念叨。喻褚“嗯嗯”地應著, 心思卻飄在別的地方。
大巴停在了銅鄉鎮口。
喻褚拎著行李下了車，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氣——鄉下空氣比城裏冷, 帶著泥土和柴火的氣味, 還混著雞屎香……
不算好聞，但很親切。
他們沿著土路往家走，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 喻褚停下來看了一眼。
樹幹上還留著他小時候用小刀刻的畫——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旁邊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褚”字。
那時候他還不到十歲，最喜歡在樹上刻東西，被村口的大爺追著罵了好幾回。
後來爺爺發現他愛做手工, 便開始教他木雕。
家門虛掩著, 裏面黑漆漆地看不清楚，喻褚推開門，屋子裏很暗，窗簾拉著,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酒味。
喻褚的眉頭皺了起來, 有種不好的預感。
“建國？建國你在家嗎？”王薈春也察覺到了不對, 聲音緊張起來。
喻褚冷著臉把行李放下, 往裏屋走去。
臥室的門半開著，喻建國躺在床上，衣服沒脫，鞋子也沒脫,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嗆人的酒氣。
地上躺著幾個空酒瓶，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散在地板上。
“又喝成這樣……”王薈春嘆了口氣，彎腰去撿地上的瓶子。
喻褚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心裏什麽波瀾也沒有。
弟弟喻桐一直住在小姨家，小姨是他們班班主任。
她一直不同意姐姐和喻建國結婚，見到喻建國對待喻褚的態度，更是把年幼的喻桐帶到身邊養著。
所以喻褚也很欣慰，因為弟弟喻桐幾乎沒有感受過父親的暴力，性格便比自己要好得多，天真活潑，沒什麽煩惱。
王薈春是個閑不住的人，回來的第二天就開始收拾屋子、置辦年貨、走親戚。
喻褚待在家裏寫遲衛野給他安排的寒假作業。電磁學深化篇，十四天專項訓練，每天的任務量都排得滿滿當當。
他在書頁裏看見了遲衛野夾的小紙條，上面畫了一只垂著耳朵的小兔子，一個箭頭指過去，裏面氣泡寫著——
“不會可以致電遲老師。”
喻褚一邊寫一邊笑，播了個電話過去，那邊很快接了，遲衛野慵懶的聲音傳了出來。
“做這麽快？”
喻褚說：“在家無聊嘛，多刷刷題。”
遲衛野輕笑了一聲：“真想下學期奪走我的年級第一？”
喻褚挑眉：“你不是說可以嗎？”
遲衛野就又被逗笑了，半晌才說：“那我期待一下了。”
“期待我拿年級第一嗎？”喻褚悄悄做了個白日夢，不自覺地挺起了胸膛。
遲衛野輕笑一聲，說：“期待南正出現第一個兔子狀元。”
“餵……遲衛野你又來……”
他們剛講完題，喻褚的門被敲了敲，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來，叫著“哥哥”。
喻褚急忙捂住電話，和那頭快速說：“我弟弟來了，晚點聊。”
掛了電話，喻褚對外喊了句“進來”。
喻桐今年剛上初一，和喻褚長得很像，但性格完全不同——他膽子大嗓門大，一整個小魔丸大社牛，在村裏和誰都能玩到一塊去。
喻桐小跑著進來撲到喻褚背上，那雙和喻褚如出一轍的杏眼彎彎的亮起來：
“哥！我想死你了！快告訴我，你去城裏上學好不好玩？”
喻褚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蛋，笑著說：“還行吧，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裏學習。”
“那……城裏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你吃過肯德基嗎？麥當勞呢！”
喻褚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還真沒吃到。
不過……
他眼前閃現過遲衛野買的那杯楊枝甘露，又想起了離開那天的腸粉豆漿。
“確實嘗到了一些新東西，”喻褚說，“不過都是同學給的。”
“什麽同學？對你這麽好呀？”喻桐好奇地問。
喻褚想了想，說：“同桌。”
喻桐臉上立刻露出八卦神色：“哇……男的女的呀？”
“男的。”
“那還行，”喻桐撇了撇嘴，“要是女的，八成是對你有意思。”
喻褚的手指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別瞎說。”他輕咳一聲。
喻桐嘿嘿笑了兩聲，跑出去玩了。
喻褚盯著紙上那道劃痕，楞了好一會兒。
抓了抓腦袋，他把註意力拉回到物理題上，結果下一秒，耳朵裏又回響起方才遲衛野沈聲給他講題的聲音。
喻褚懊惱地捂住耳朵，臉又有些發燙：
……沒完了是不是。
那天晚上，喻褚在裏屋寫題，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
他擡起頭，看見來人的模樣，心裏“咯噔”一下——喻建國手裏拎著一個酒瓶，臉紅耳赤，眼神渙散，走路搖搖晃晃地朝他們走來。
“建國，你咋又喝了？”
王薈春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這副模樣，臉色僵了一下。
“喝怎麽了？我喝我自己的錢，關你什麽事？”喻建國打了個酒嗝，不輕不重地推了王薈春一把，“別擋道。”
王薈春急忙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手腕被人拉住了。
她回頭一看，喻褚從裏屋走出來，擋在了他們中間，冷漠地註視著男人。
喻建國瞇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了一聲：“喲，城裏回來的大學生啊……嘖嘖嘖，這什麽眼神，去了大城市一趟……媽蛋，是看不起你爹我是農村人了？！”
喻褚冷眼看著他，聲音很平靜，“你喝多了，有什麽話明天再說。”
“我清醒得很！”喻建國猛地拔高了音量，手裏的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飛濺開來。
王薈春尖叫了一聲，喻褚本能地伸手擋在她面前，一塊碎玻璃劃過了他的手背，他強忍著沒吭聲。
“你知不知道你媽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
喻建國指著喻褚的鼻子，聲音越來越大，“去城裏上學，租房，擺攤，哪樣不要錢？老子在家省吃儉用，你們娘倆在城裏享福——”
“我們沒有享福，”喻褚厲聲打斷他，“我媽每天淩晨四點起來包餛飩，晚上十二點才收攤。我在學校也省著花錢，從來沒亂花過一分——”
“你還敢頂嘴？！”喻建國一巴掌扇過來。
喻褚沒躲，臉偏向一邊，火辣辣的疼，嘴裏彌漫開一股血腥味。
“喻建國！你瘋了嗎！”
王薈春沖上來推開他，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你打孩子幹什麽！”
喻褚立馬把王薈春拉著護在身後，用身體擋住了混亂的拳頭。
疼痛從各個部位蔓延開來，舊傷疊著新傷，淤青疊著淤青。
喻褚忽然想起自己剛轉學到南正一中的那天，遲衛野看見他身上的傷痕，問他是不是打架打的。
自己當時扯了個謊，說是三中對面巷子裏的混混。
當然不是。
那一身的傷有在學校磕碰的，有幫王薈春搬重物蹭的，但更多是喻建國的拳頭留下的。
但喻褚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喻建國的酒勁上來了，開始犯困，搖搖晃晃地走到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屋子裏安靜了下來。
王薈春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壓抑，大概是怕被鄰居聽見。
喻褚手背上被玻璃劃破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臉上腫了一塊，其他部位也青了幾處。
他蹲下來，輕輕拍了拍王薈春的背：“媽，別哭了，沒事了。”
王薈春擡起頭，看著兒子臉上的傷，哭得更厲害了。
“小魚，媽對不起你……媽不該帶你回來……”
“不怪你媽媽，”喻褚笑了笑，扯到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真沒事，我皮糙肉厚的，不疼。”
王薈春還是哭。
喻褚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能陪著蹲在旁邊，等她哭完。
不知多久之後，他擡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徹底黑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有那麽一瞬間，喻褚忽然很想回南正。
想回那間教室，回那個靠窗的座位，回那個身邊坐著一個人的地方。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強忍下去，回到房間後，卻還是捂著臉流了幾分鐘的眼淚。
以前從未有過對比，所以難過和痛楚也更顯得麻木。可現在，喻褚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之前活的好像有些可悲。
明明上午還在和遲衛野通電話講著村裏的八卦，一起解一道困難的壓軸題。
而到了晚上，他要遭到無緣無故的辱罵和拳打腳踢。
遲衛野……他大概在家裏安靜地自習，或許有保姆給他送上夜宵水果，或許蔣宵會約他第二天出去籃球場打球。
喻褚說不上這是一種什麽滋味。
或許是羨慕，又或許夾雜了一絲嫉妒。
但更多的是委屈。
他和遲衛野之間橫跨的不止是性別，地域，階級……或許還有更多。只是這一年他沈浸在了南正的幻夢裏，直到現在才被現實戳破。
第二天早上喻建國醒了酒，他看見喻褚臉上的傷，楞了半晌。
然後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抱著喻褚的腿開始痛哭流涕：“小魚，爸對不起你……爸不是故意的……爸就是喝多了……你別怪爸……”
喻褚垂著頭，心裏已經生不出恨意，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憊。
“別說了，”喻褚覺得自己吐字都沒了力氣，“我不想聽。”
喻建國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幾百塊錢塞到喻褚手裏：“拿著吧……爸就這一點積蓄了，你……拿著回去買點好吃的，補補身體。”
喻褚沒說什麽，把錢收下了。
反正等他走了，這幾百塊錢又會變成酒瓶子灌進喻建國的喉嚨裏。
那天晚上，喻褚把錢偷偷塞進了弟弟的口袋裏，喻桐天真地問他哪裏賺來的錢，喻褚摸了摸他的頭發，騙他說是拿獎學金賺的。
“哇塞！哥哥好厲害！我以後也要學習特別用功，然後賺大錢給媽媽小姨……還有哥哥！”
喻褚想笑，卻發現自己嘴角有些僵硬，他看著弟弟的笑顏，過了好半天才輕聲說：“不需要逼迫自己努力，盡力而為就好。”
他說：“哥哥只希望你平安快樂長大……”
末了，又補充了一句：“萬事勝意就好。”
喻桐用力地點了點頭。
本來說好了這個年要一起過的，但喻建國又打人了這事傳到小姨耳裏，她又把喻桐接了回去，說是要帶他去隔壁村跟姨夫過年。
王薈春輕嘆一聲，卻也只是摸了摸小兒子的臉，任由他們去了。
在銅鄉又待了兩天，喻褚找了一天跟王薈春說：“媽，我們也……提前回去吧。”
王薈春看了他一眼，眼圈又紅了，但這次她沒哭，只是點了點頭說：“好，回去。”
她停頓了半秒，又說：“回去之前，媽去和村委那邊申請一份離婚證。”
……
回深城的大巴上安靜地出奇。
喻褚靠窗坐著，臉上的傷還沒完全消腫，嘴角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王薈春在旁邊睡著了，呼吸聲很輕很均勻。
喻褚掏出MP3，戴上耳機，點開遲衛野下載的那些歌，翻找了很久，找到那首《take my hand》。
把音樂聲開到最大，喻褚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冰涼冰涼的，震得他太陽穴有些發麻。
他想起遲衛野送他走的那天早上那雙安靜看著他的眼睛。
遲衛野說，到時候見。
喻褚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前所未有過的、十分強烈想要見到某個人的沖動。
他想快點回去。
回到……遲衛野的身邊。
大巴駛入深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高架上下晚班的車輛閃著紅燈，像一條蜿蜒的長龍，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
回到出租屋，王薈春放下東西就去出攤了，說年前生意好，不能耽誤。
喻褚沒攔她，他知道媽媽需要找點事情做，不然會一直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他一個人待在屋裏，把藥箱翻出來，對著鏡子處理傷口。嘴角那道口子比較深，碘伏塗上去蟄得生疼，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咬著嘴唇沒出聲。
門鈴就在這時忽然響了。
喻褚以為是王薈春沒帶鑰匙，喊了句“來了”，放下棉簽，走過去開門。
走廊的燈有點暗，喻褚先看見一片黑色——準確來說，是一件黑色衛衣。
喻褚微微一怔，往上看，來人的帽子壓得很低，下半張臉藏在豎起的領口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鼻梁。
此刻，那雙瞳色幽深的桃花眼正垂著眼皮，直直地望進他的眼裏。
有那麽一瞬間，喻褚的嗓子發緊到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眼眶很快地泛起酸意，喻褚下意識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把所有情緒狠狠壓了下去。
“你怎麽——”半晌，他終於幹澀地擠出幾個字，“怎麽在這裏……”
“路過，”遲衛野的聲音悶在領口裏，“你媽在樓下出攤，說你回來了，我就上來看——”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頓住了。
喻褚偏過頭去，嘴角貼著創可貼一閃而過，下面滲著一點血絲，顴骨上的青紫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遲衛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撥開喻褚擋在門框上的手，猛地往前邁了一步。
喻褚本能地後退，遲衛野卻已經把他抵在玄關處，一手撐在墻壁上，另一只手捏住喻褚的下巴，把他的臉用了點力偏過來。
昏黃的燈光下，那些傷口已然無處遁形——嘴角的裂口，顴骨的淤青，脖子上新添的紅痕，手肘上沒來得及處理的擦傷。
喻褚有些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把傷口攤開，放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
太狼狽了。
遲衛野的拇指停在他嘴角的創可貼旁邊，指尖微微發著抖。
“誰打的？”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喻褚從未聽過的冷意。
喻褚偏開臉，躲開他的手：“我自己……”
遲衛野打斷他：“喻褚。”
“你當我是傻子？”
喻褚沈默了。
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我爸打的。”
遲衛野捏著他下巴的手頓住了。
“他喝多了，”喻褚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平時不這樣，喝多了就打人，不過這次回去……我媽已經在著手和他離婚了。”
遲衛野沒說話，只慢慢松開了捏著他下巴的手。他轉過身，腳步放得很慢，走到折疊桌旁的塑料凳子上坐下，背對著喻褚。
空氣裏靜得可怕，過了好一會兒，遲衛野忽然把臉埋進了手掌裏。
喻褚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喻褚一怔，然後就慌了。
他想起遲衛野的爸爸也家暴，擔心勾起對方不好的回憶，他急忙上前輕輕握住男人的肩膀：“遲衛野？”
遲衛野沒擡頭。
喻褚說：“對不起……我真的不疼了，就是看著嚇人……”
“你別說了。”遲衛野聲音沙啞。
喻褚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了嘴。
他蹲下來，和遲衛野平視，伸手輕輕碰了碰他攥緊的拳頭，語氣軟和下來：“遲衛野，我真的沒事了。”
遲衛野擡起頭，下眼瞼泛著紅，像是剛把眼淚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盯著喻褚看了幾秒鐘，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喻褚拉了過來——他力道不輕，喻褚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對方溫熱的胸膛裏。
還沒來得及反應，遲衛野的手臂已經環過來，用力地按在他的後背上。
喻褚微微一怔，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揉了進去，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猶豫了一下，擡手輕輕拍了拍遲衛野的後背。
沈默的擁抱持續了十幾秒。
遲衛野的聲音悶悶地從頭頂傳來，“你家那個藥箱呢？”
“……在床底下。”
遲衛野松開他，彎腰從床底下把藥箱拽出來，把裏面的東西翻了一遍。
碘伏、棉簽、紗布、創可貼、紅黴素軟膏。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過來。”
喻褚猶豫了一下，在遲衛野面前坐下來。
遲衛野擰開碘伏的蓋子，蘸了藥水，捏住喻褚的下巴，把他的臉偏到光線下。
棉簽碰到嘴角的傷口，喻褚“嘶”了一聲，本能地往後縮，被遲衛野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後腦勺。
遲衛野說：“別動。”
喻褚就不動了。
遲衛野給他上藥的動作很輕，指尖捏著棉簽，動作慢得不像個習慣揮拳的人。
他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喻褚的顴骨，在淤青邊緣輕輕按了兩下，確認骨頭沒事才收回來。
“開學那天你身上的傷也是他弄的？”遲衛野一邊給他塗藥一邊問。
喻褚點了點頭。
遲衛野的手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喻褚臉上，一一掃過那些青紫的痕跡。
他胸口竄起一陣怒火，但落到手上，動作卻比剛才更輕了。
“喻褚，”遲衛野強壓下情緒，擡眼輕聲叫他，“你知道你可以不用一個人扛的，對吧？”
喻褚微微一楞。
“你身上這些傷我可以處理，”遲衛野把他手肘上的袖子放下來，仔細折好：
“但我不想只是處理傷口……”
他的眼睫顫了一下，壓了很久的情緒終於從眼底漫出來：“喻褚，我想……我想讓你以後都不再受傷。”
喻褚怔怔地望著他，胸口湧起一種又燙又酸的灼燒感，一直從心口蔓延到眼眶，他忍不住地想要掉眼淚，卻又強忍著不想讓淚水模糊了視線——
因為此刻遲衛野的目光太溫柔了。
喻褚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眼神可以同時承載那麽多東西——心疼到近乎憤怒，溫柔到近乎疼痛。
他很珍惜這樣的目光，不是純粹的同情，而是帶著一種……他很想要的東西。
就在他發楞的片刻，遲衛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銅鄉，”遲衛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幾乎不像他的懇切，“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喻褚沒反應過來：“……什麽？”
遲衛野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腕上，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他猛地閉了下眼，開口的聲音微微顫抖：
“喻褚。我知道我說話不算好聽，偶爾脾氣不好……但我會打架，誰再敢動你一下，我拼了命也能護著你。我還能給你補習功課，你想補習哪一門我都願意花時間耐心教你。而且我家裏有錢，不用你受委屈，我還願意對你好，我能一直對你好……”
喻褚的呼吸都停滯了，眼淚忘了流，淚痕印在殷紅的臉上，呆若木雞地看著他。
遲衛野只覺得喉頭哽咽，他看到喻褚臉上的傷痕，就不由自主地去想象喻褚被打時的樣子……於是心又疼得厲害。
遲衛野前十八年從未這樣袒露過自己的情緒自己的內心，此刻沖動上頭，便像洩洪一樣把所有的真心話都傾瀉而出。
“喻褚，你和我一起，我們考去一個大學，離開銅鄉，再也不回去了。”
“以後你把媽媽和弟弟都接出來，不用看村裏人眼色，再也不用受欺負，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說完這些，擡起頭看向喻褚。
遲衛野這才發現，喻褚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眼眶整個紅了，眼淚已經糊了一臉。
“你……你別哭啊。”
遲衛野心下一緊，慌亂地去抽紙巾，結果太緊張沒抽出來，又拽起袖子慌忙去給他擦眼淚。
喻褚自己也胡亂抹著眼淚，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抖得不像話：“遲衛野……你別這樣。”
此話一出，遲衛野眉峰緊皺起來，握著他手腕的手更緊了一些。
他真的害怕一松開喻褚就會退回那扇門後面，退回他夠不到的地方。
“你讓我別怎樣？”
他的聲音低下來，那雙深沈的眼裏半分遮掩都沒有，全是赤裸裸的心疼和不甘心。
“別對你好？別管你？還是別說這些話？”
喻褚攥緊了褲腿，眼眶酸澀地偏過頭去。
遲衛野看了他幾秒鐘，把手裏的棉簽扔進垃圾桶，站起來半跪到他身前：
“喻褚。”
喻褚用力瑉著嘴，卻忍不住地掉眼淚。
遲衛野的目光黯了黯，輕聲道：“喻褚，我想……你肯定能明白我的心意和我說的話，但是你不用急著回答。”
喻褚腦子一團漿糊，還以為他要給臺階，慌亂地點頭想要抽走自己的手，卻被人攥地更緊了。
下一秒，他聽見遲衛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但這些話，我永遠不會收回去。”
-----------------------
作者有話說：依舊是明晚見吖
今天是一個……不正式的告白，我把這一段歸結為小遲心疼情緒和在感性沖動下的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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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銅鄉的大巴要坐將近五個小時。
喻褚靠在車窗上, 看著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平房，從寬闊的馬路變成坑坑窪窪的鄉間小道，從繁華的城市變成蕭瑟的村莊。
王薈春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放著一袋子年貨, 一路上都在念叨。喻褚“嗯嗯”地應著, 心思卻飄在別的地方。
大巴停在了銅鄉鎮口。
喻褚拎著行李下了車，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氣——鄉下空氣比城裏冷, 帶著泥土和柴火的氣味, 還混著雞屎香……
不算好聞，但很親切。
他們沿著土路往家走，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 喻褚停下來看了一眼。
樹幹上還留著他小時候用小刀刻的畫——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旁邊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褚”字。
那時候他還不到十歲，最喜歡在樹上刻東西，被村口的大爺追著罵了好幾回。
後來爺爺發現他愛做手工, 便開始教他木雕。
家門虛掩著, 裏面黑漆漆地看不清楚，喻褚推開門，屋子裏很暗，窗簾拉著,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酒味。
喻褚的眉頭皺了起來, 有種不好的預感。
“建國？建國你在家嗎？”王薈春也察覺到了不對, 聲音緊張起來。
喻褚冷著臉把行李放下, 往裏屋走去。
臥室的門半開著，喻建國躺在床上，衣服沒脫，鞋子也沒脫,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嗆人的酒氣。
地上躺著幾個空酒瓶，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散在地板上。
“又喝成這樣……”王薈春嘆了口氣，彎腰去撿地上的瓶子。
喻褚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心裏什麽波瀾也沒有。
弟弟喻桐一直住在小姨家，小姨是他們班班主任。
她一直不同意姐姐和喻建國結婚，見到喻建國對待喻褚的態度，更是把年幼的喻桐帶到身邊養著。
所以喻褚也很欣慰，因為弟弟喻桐幾乎沒有感受過父親的暴力，性格便比自己要好得多，天真活潑，沒什麽煩惱。
王薈春是個閑不住的人，回來的第二天就開始收拾屋子、置辦年貨、走親戚。
喻褚待在家裏寫遲衛野給他安排的寒假作業。電磁學深化篇，十四天專項訓練，每天的任務量都排得滿滿當當。
他在書頁裏看見了遲衛野夾的小紙條，上面畫了一只垂著耳朵的小兔子，一個箭頭指過去，裏面氣泡寫著——
“不會可以致電遲老師。”
喻褚一邊寫一邊笑，播了個電話過去，那邊很快接了，遲衛野慵懶的聲音傳了出來。
“做這麽快？”
喻褚說：“在家無聊嘛，多刷刷題。”
遲衛野輕笑了一聲：“真想下學期奪走我的年級第一？”
喻褚挑眉：“你不是說可以嗎？”
遲衛野就又被逗笑了，半晌才說：“那我期待一下了。”
“期待我拿年級第一嗎？”喻褚悄悄做了個白日夢，不自覺地挺起了胸膛。
遲衛野輕笑一聲，說：“期待南正出現第一個兔子狀元。”
“餵……遲衛野你又來……”
他們剛講完題，喻褚的門被敲了敲，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來，叫著“哥哥”。
喻褚急忙捂住電話，和那頭快速說：“我弟弟來了，晚點聊。”
掛了電話，喻褚對外喊了句“進來”。
喻桐今年剛上初一，和喻褚長得很像，但性格完全不同——他膽子大嗓門大，一整個小魔丸大社牛，在村裏和誰都能玩到一塊去。
喻桐小跑著進來撲到喻褚背上，那雙和喻褚如出一轍的杏眼彎彎的亮起來：
“哥！我想死你了！快告訴我，你去城裏上學好不好玩？”
喻褚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蛋，笑著說：“還行吧，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裏學習。”
“那……城裏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你吃過肯德基嗎？麥當勞呢！”
喻褚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還真沒吃到。
不過……
他眼前閃現過遲衛野買的那杯楊枝甘露，又想起了離開那天的腸粉豆漿。
“確實嘗到了一些新東西，”喻褚說，“不過都是同學給的。”
“什麽同學？對你這麽好呀？”喻桐好奇地問。
喻褚想了想，說：“同桌。”
喻桐臉上立刻露出八卦神色：“哇……男的女的呀？”
“男的。”
“那還行，”喻桐撇了撇嘴，“要是女的，八成是對你有意思。”
喻褚的手指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別瞎說。”他輕咳一聲。
喻桐嘿嘿笑了兩聲，跑出去玩了。
喻褚盯著紙上那道劃痕，楞了好一會兒。
抓了抓腦袋，他把註意力拉回到物理題上，結果下一秒，耳朵裏又回響起方才遲衛野沈聲給他講題的聲音。
喻褚懊惱地捂住耳朵，臉又有些發燙：
……沒完了是不是。
那天晚上，喻褚在裏屋寫題，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
他擡起頭，看見來人的模樣，心裏“咯噔”一下——喻建國手裏拎著一個酒瓶，臉紅耳赤，眼神渙散，走路搖搖晃晃地朝他們走來。
“建國，你咋又喝了？”
王薈春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這副模樣，臉色僵了一下。
“喝怎麽了？我喝我自己的錢，關你什麽事？”喻建國打了個酒嗝，不輕不重地推了王薈春一把，“別擋道。”
王薈春急忙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手腕被人拉住了。
她回頭一看，喻褚從裏屋走出來，擋在了他們中間，冷漠地註視著男人。
喻建國瞇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了一聲：“喲，城裏回來的大學生啊……嘖嘖嘖，這什麽眼神，去了大城市一趟……媽蛋，是看不起你爹我是農村人了？！”
喻褚冷眼看著他，聲音很平靜，“你喝多了，有什麽話明天再說。”
“我清醒得很！”喻建國猛地拔高了音量，手裏的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飛濺開來。
王薈春尖叫了一聲，喻褚本能地伸手擋在她面前，一塊碎玻璃劃過了他的手背，他強忍著沒吭聲。
“你知不知道你媽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
喻建國指著喻褚的鼻子，聲音越來越大，“去城裏上學，租房，擺攤，哪樣不要錢？老子在家省吃儉用，你們娘倆在城裏享福——”
“我們沒有享福，”喻褚厲聲打斷他，“我媽每天淩晨四點起來包餛飩，晚上十二點才收攤。我在學校也省著花錢，從來沒亂花過一分——”
“你還敢頂嘴？！”喻建國一巴掌扇過來。
喻褚沒躲，臉偏向一邊，火辣辣的疼，嘴裏彌漫開一股血腥味。
“喻建國！你瘋了嗎！”
王薈春沖上來推開他，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你打孩子幹什麽！”
喻褚立馬把王薈春拉著護在身後，用身體擋住了混亂的拳頭。
疼痛從各個部位蔓延開來，舊傷疊著新傷，淤青疊著淤青。
喻褚忽然想起自己剛轉學到南正一中的那天，遲衛野看見他身上的傷痕，問他是不是打架打的。
自己當時扯了個謊，說是三中對面巷子裏的混混。
當然不是。
那一身的傷有在學校磕碰的，有幫王薈春搬重物蹭的，但更多是喻建國的拳頭留下的。
但喻褚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喻建國的酒勁上來了，開始犯困，搖搖晃晃地走到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屋子裏安靜了下來。
王薈春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壓抑，大概是怕被鄰居聽見。
喻褚手背上被玻璃劃破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臉上腫了一塊，其他部位也青了幾處。
他蹲下來，輕輕拍了拍王薈春的背：“媽，別哭了，沒事了。”
王薈春擡起頭，看著兒子臉上的傷，哭得更厲害了。
“小魚，媽對不起你……媽不該帶你回來……”
“不怪你媽媽，”喻褚笑了笑，扯到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真沒事，我皮糙肉厚的，不疼。”
王薈春還是哭。
喻褚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能陪著蹲在旁邊，等她哭完。
不知多久之後，他擡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徹底黑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有那麽一瞬間，喻褚忽然很想回南正。
想回那間教室，回那個靠窗的座位，回那個身邊坐著一個人的地方。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強忍下去，回到房間後，卻還是捂著臉流了幾分鐘的眼淚。
以前從未有過對比，所以難過和痛楚也更顯得麻木。可現在，喻褚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之前活的好像有些可悲。
明明上午還在和遲衛野通電話講著村裏的八卦，一起解一道困難的壓軸題。
而到了晚上，他要遭到無緣無故的辱罵和拳打腳踢。
遲衛野……他大概在家裏安靜地自習，或許有保姆給他送上夜宵水果，或許蔣宵會約他第二天出去籃球場打球。
喻褚說不上這是一種什麽滋味。
或許是羨慕，又或許夾雜了一絲嫉妒。
但更多的是委屈。
他和遲衛野之間橫跨的不止是性別，地域，階級……或許還有更多。只是這一年他沈浸在了南正的幻夢裏，直到現在才被現實戳破。
第二天早上喻建國醒了酒，他看見喻褚臉上的傷，楞了半晌。
然後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抱著喻褚的腿開始痛哭流涕：“小魚，爸對不起你……爸不是故意的……爸就是喝多了……你別怪爸……”
喻褚垂著頭，心裏已經生不出恨意，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憊。
“別說了，”喻褚覺得自己吐字都沒了力氣，“我不想聽。”
喻建國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幾百塊錢塞到喻褚手裏：“拿著吧……爸就這一點積蓄了，你……拿著回去買點好吃的，補補身體。”
喻褚沒說什麽，把錢收下了。
反正等他走了，這幾百塊錢又會變成酒瓶子灌進喻建國的喉嚨裏。
那天晚上，喻褚把錢偷偷塞進了弟弟的口袋裏，喻桐天真地問他哪裏賺來的錢，喻褚摸了摸他的頭發，騙他說是拿獎學金賺的。
“哇塞！哥哥好厲害！我以後也要學習特別用功，然後賺大錢給媽媽小姨……還有哥哥！”
喻褚想笑，卻發現自己嘴角有些僵硬，他看著弟弟的笑顏，過了好半天才輕聲說：“不需要逼迫自己努力，盡力而為就好。”
他說：“哥哥只希望你平安快樂長大……”
末了，又補充了一句：“萬事勝意就好。”
喻桐用力地點了點頭。
本來說好了這個年要一起過的，但喻建國又打人了這事傳到小姨耳裏，她又把喻桐接了回去，說是要帶他去隔壁村跟姨夫過年。
王薈春輕嘆一聲，卻也只是摸了摸小兒子的臉，任由他們去了。
在銅鄉又待了兩天，喻褚找了一天跟王薈春說：“媽，我們也……提前回去吧。”
王薈春看了他一眼，眼圈又紅了，但這次她沒哭，只是點了點頭說：“好，回去。”
她停頓了半秒，又說：“回去之前，媽去和村委那邊申請一份離婚證。”
……
回深城的大巴上安靜地出奇。
喻褚靠窗坐著，臉上的傷還沒完全消腫，嘴角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王薈春在旁邊睡著了，呼吸聲很輕很均勻。
喻褚掏出MP3，戴上耳機，點開遲衛野下載的那些歌，翻找了很久，找到那首《take my hand》。
把音樂聲開到最大，喻褚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冰涼冰涼的，震得他太陽穴有些發麻。
他想起遲衛野送他走的那天早上那雙安靜看著他的眼睛。
遲衛野說，到時候見。
喻褚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前所未有過的、十分強烈想要見到某個人的沖動。
他想快點回去。
回到……遲衛野的身邊。
大巴駛入深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高架上下晚班的車輛閃著紅燈，像一條蜿蜒的長龍，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
回到出租屋，王薈春放下東西就去出攤了，說年前生意好，不能耽誤。
喻褚沒攔她，他知道媽媽需要找點事情做，不然會一直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他一個人待在屋裏，把藥箱翻出來，對著鏡子處理傷口。嘴角那道口子比較深，碘伏塗上去蟄得生疼，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咬著嘴唇沒出聲。
門鈴就在這時忽然響了。
喻褚以為是王薈春沒帶鑰匙，喊了句“來了”，放下棉簽，走過去開門。
走廊的燈有點暗，喻褚先看見一片黑色——準確來說，是一件黑色衛衣。
喻褚微微一怔，往上看，來人的帽子壓得很低，下半張臉藏在豎起的領口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鼻梁。
此刻，那雙瞳色幽深的桃花眼正垂著眼皮，直直地望進他的眼裏。
有那麽一瞬間，喻褚的嗓子發緊到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眼眶很快地泛起酸意，喻褚下意識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把所有情緒狠狠壓了下去。
“你怎麽——”半晌，他終於幹澀地擠出幾個字，“怎麽在這裏……”
“路過，”遲衛野的聲音悶在領口裏，“你媽在樓下出攤，說你回來了，我就上來看——”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頓住了。
喻褚偏過頭去，嘴角貼著創可貼一閃而過，下面滲著一點血絲，顴骨上的青紫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遲衛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撥開喻褚擋在門框上的手，猛地往前邁了一步。
喻褚本能地後退，遲衛野卻已經把他抵在玄關處，一手撐在墻壁上，另一只手捏住喻褚的下巴，把他的臉用了點力偏過來。
昏黃的燈光下，那些傷口已然無處遁形——嘴角的裂口，顴骨的淤青，脖子上新添的紅痕，手肘上沒來得及處理的擦傷。
喻褚有些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把傷口攤開，放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
太狼狽了。
遲衛野的拇指停在他嘴角的創可貼旁邊，指尖微微發著抖。
“誰打的？”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喻褚從未聽過的冷意。
喻褚偏開臉，躲開他的手：“我自己……”
遲衛野打斷他：“喻褚。”
“你當我是傻子？”
喻褚沈默了。
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我爸打的。”
遲衛野捏著他下巴的手頓住了。
“他喝多了，”喻褚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平時不這樣，喝多了就打人，不過這次回去……我媽已經在著手和他離婚了。”
遲衛野沒說話，只慢慢松開了捏著他下巴的手。他轉過身，腳步放得很慢，走到折疊桌旁的塑料凳子上坐下，背對著喻褚。
空氣裏靜得可怕，過了好一會兒，遲衛野忽然把臉埋進了手掌裏。
喻褚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喻褚一怔，然後就慌了。
他想起遲衛野的爸爸也家暴，擔心勾起對方不好的回憶，他急忙上前輕輕握住男人的肩膀：“遲衛野？”
遲衛野沒擡頭。
喻褚說：“對不起……我真的不疼了，就是看著嚇人……”
“你別說了。”遲衛野聲音沙啞。
喻褚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了嘴。
他蹲下來，和遲衛野平視，伸手輕輕碰了碰他攥緊的拳頭，語氣軟和下來：“遲衛野，我真的沒事了。”
遲衛野擡起頭，下眼瞼泛著紅，像是剛把眼淚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盯著喻褚看了幾秒鐘，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喻褚拉了過來——他力道不輕，喻褚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對方溫熱的胸膛裏。
還沒來得及反應，遲衛野的手臂已經環過來，用力地按在他的後背上。
喻褚微微一怔，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揉了進去，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猶豫了一下，擡手輕輕拍了拍遲衛野的後背。
沈默的擁抱持續了十幾秒。
遲衛野的聲音悶悶地從頭頂傳來，“你家那個藥箱呢？”
“……在床底下。”
遲衛野松開他，彎腰從床底下把藥箱拽出來，把裏面的東西翻了一遍。
碘伏、棉簽、紗布、創可貼、紅黴素軟膏。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過來。”
喻褚猶豫了一下，在遲衛野面前坐下來。
遲衛野擰開碘伏的蓋子，蘸了藥水，捏住喻褚的下巴，把他的臉偏到光線下。
棉簽碰到嘴角的傷口，喻褚“嘶”了一聲，本能地往後縮，被遲衛野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後腦勺。
遲衛野說：“別動。”
喻褚就不動了。
遲衛野給他上藥的動作很輕，指尖捏著棉簽，動作慢得不像個習慣揮拳的人。
他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喻褚的顴骨，在淤青邊緣輕輕按了兩下，確認骨頭沒事才收回來。
“開學那天你身上的傷也是他弄的？”遲衛野一邊給他塗藥一邊問。
喻褚點了點頭。
遲衛野的手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喻褚臉上，一一掃過那些青紫的痕跡。
他胸口竄起一陣怒火，但落到手上，動作卻比剛才更輕了。
“喻褚，”遲衛野強壓下情緒，擡眼輕聲叫他，“你知道你可以不用一個人扛的，對吧？”
喻褚微微一楞。
“你身上這些傷我可以處理，”遲衛野把他手肘上的袖子放下來，仔細折好：
“但我不想只是處理傷口……”
他的眼睫顫了一下，壓了很久的情緒終於從眼底漫出來：“喻褚，我想……我想讓你以後都不再受傷。”
喻褚怔怔地望著他，胸口湧起一種又燙又酸的灼燒感，一直從心口蔓延到眼眶，他忍不住地想要掉眼淚，卻又強忍著不想讓淚水模糊了視線——
因為此刻遲衛野的目光太溫柔了。
喻褚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眼神可以同時承載那麽多東西——心疼到近乎憤怒，溫柔到近乎疼痛。
他很珍惜這樣的目光，不是純粹的同情，而是帶著一種……他很想要的東西。
就在他發楞的片刻，遲衛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銅鄉，”遲衛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幾乎不像他的懇切，“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喻褚沒反應過來：“……什麽？”
遲衛野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腕上，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他猛地閉了下眼，開口的聲音微微顫抖：
“喻褚。我知道我說話不算好聽，偶爾脾氣不好……但我會打架，誰再敢動你一下，我拼了命也能護著你。我還能給你補習功課，你想補習哪一門我都願意花時間耐心教你。而且我家裏有錢，不用你受委屈，我還願意對你好，我能一直對你好……”
喻褚的呼吸都停滯了，眼淚忘了流，淚痕印在殷紅的臉上，呆若木雞地看著他。
遲衛野只覺得喉頭哽咽，他看到喻褚臉上的傷痕，就不由自主地去想象喻褚被打時的樣子……於是心又疼得厲害。
遲衛野前十八年從未這樣袒露過自己的情緒自己的內心，此刻沖動上頭，便像洩洪一樣把所有的真心話都傾瀉而出。
“喻褚，你和我一起，我們考去一個大學，離開銅鄉，再也不回去了。”
“以後你把媽媽和弟弟都接出來，不用看村裏人眼色，再也不用受欺負，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說完這些，擡起頭看向喻褚。
遲衛野這才發現，喻褚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眼眶整個紅了，眼淚已經糊了一臉。
“你……你別哭啊。”
遲衛野心下一緊，慌亂地去抽紙巾，結果太緊張沒抽出來，又拽起袖子慌忙去給他擦眼淚。
喻褚自己也胡亂抹著眼淚，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抖得不像話：“遲衛野……你別這樣。”
此話一出，遲衛野眉峰緊皺起來，握著他手腕的手更緊了一些。
他真的害怕一松開喻褚就會退回那扇門後面，退回他夠不到的地方。
“你讓我別怎樣？”
他的聲音低下來，那雙深沈的眼裏半分遮掩都沒有，全是赤裸裸的心疼和不甘心。
“別對你好？別管你？還是別說這些話？”
喻褚攥緊了褲腿，眼眶酸澀地偏過頭去。
遲衛野看了他幾秒鐘，把手裏的棉簽扔進垃圾桶，站起來半跪到他身前：
“喻褚。”
喻褚用力瑉著嘴，卻忍不住地掉眼淚。
遲衛野的目光黯了黯，輕聲道：“喻褚，我想……你肯定能明白我的心意和我說的話，但是你不用急著回答。”
喻褚腦子一團漿糊，還以為他要給臺階，慌亂地點頭想要抽走自己的手，卻被人攥地更緊了。
下一秒，他聽見遲衛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但這些話，我永遠不會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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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依舊是明晚見吖
今天是一個……不正式的告白，我把這一段歸結為小遲心疼情緒和在感性沖動下的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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