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遲來春舊時雨（8） 誰惹哭了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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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遲來春舊時雨（8） 誰惹哭了我老婆？……
喻褚並沒有把遲衛野給他補習這件事放在心上。
他提出這個“補償”, 本就只是為了安撫對方的情緒，現下馬上升入高三，大家各自忙碌，作業都寫不完, 所以喻褚沒想真讓對方幫自己補習。
但第二天早上喻褚走進教室, 發現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沓A4紙，厚厚一摞, 用文件夾夾著, 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面正中央。
最上面一頁用黑色水筆寫著：“物理競賽基礎訓練·第一周·力學專項”
字跡端正有力，一看就是遲衛野的字。
喻褚楞在原地，書包都沒來得及放下。
遲衛野坐在旁邊, 手裏轉著筆, 擡頭看了他一眼：“這周把力學過一遍，我整理了一些基礎題，你先做。做完我幫你對答案, 不懂的當場講。”
喻褚張了張嘴：“你……真給我弄了？”
“不是說好了嗎？”遲衛野皺了下眉, 好像覺得他這個問題很多餘。
喻褚翻開文件夾，裏面整整二十頁，全是打印出來的題目，每道題下面還留了空白做解答。
題目的難度從基礎到拔高, 標註了“必做”“選做”, 甚至還有知識點索引, 標明了每道題對應哪個章節、哪個公式。
這顯然不是隨隨便便弄的, 至少要花好幾個小時。
喻褚擡起頭，看著遲衛野那張依舊冷淡的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謝謝，”他說, 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我……會認真做的。”
“嗯，”遲衛野轉回去繼續寫題，“今晚晚自習之前做完前五頁，我檢查。”
“五頁？”喻褚瞪大眼睛，前五頁有將近四十道題，“這也太多了吧——”
“多嗎？”
遲衛野轉過頭，桃花眼微微瞇起來，“這也叫多？你要是覺得多，我只能說——喻褚，你距離年級第一還差一百個五頁。”
“……你這算人身攻擊嗎？”
“這叫客觀陳述。”
喻褚咬了咬牙，翻開第一頁，拿起筆。
那天晚自習除了寫作業，喻褚就是在跟那五頁題死磕，晚自習下課鈴響，他還在寫。
前面的基礎題還好，套公式就能解。
到了第三頁，題目開始變難，什麽斜面摩擦力、連接體問題、彈簧振子，他每做一道都要翻半天公式，草稿紙用了一張又一張，橡皮擦了又擦。
到了第五頁，最後一道大題，喻褚徹底卡住了。
題幹不長，條件也不多，但就是做不出來。
喻褚咬了咬筆帽，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解”，然後就再也寫不下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教室裏安靜的只剩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喻褚盯著那道題，眼睛有些發酸。
他感覺自己這兩天接連受打擊。
首先是籃球賽，打了一半就被撞出鼻血，害得大家都沒有好好比完；
然後又是不知道自己芒果過敏，讓遲衛野這麽擔心和愧疚……
最後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這道該死的物理題。
喻褚眨了眨眼，本來想再次擦掉滿頁的草稿重新寫，卻忽然覺得視線模糊了。
他以為是眼睛累了，擡手揉了揉，結果越揉越濕，指尖觸到了溫熱的液體。
不是眼睛酸。
是真的在哭。
喻褚自己也嚇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明明只是做不出來一道題而已。
在銅鄉的時候，比這難的題也做過，比這差的成績也考過，他從來不會因為這種事哭。
但今天不知道怎麽了，眼淚就是止不住，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草稿紙上，把剛寫的公式洇開一朵一朵的水漬。
鼻子越來越酸，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假裝是在趴著休息，眼淚被壓在手臂和桌面之間，無聲無息地淌著，浸濕了一小片校服袖子。
……
遲衛野剛去辦公室找老師問了一道競賽題，回來的時候路過後門，正好看見教室裏有人出來——
是昨天打籃球那幾個人，張揚走在最中間，正嘻嘻哈哈地從走廊經過。
路過的時候張揚朝他冷哼一聲，遲衛野側身讓了一下，沒當回事，繼續走。
可是走到教室後門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隔著窗戶望進去，後排靠窗的座位上，喻褚趴在那裏，臉埋在胳膊裏，肩膀微微抖著。
遲衛野的目光一頓，瞬間冷了下來。
他轉過頭，盯著那幾個還沒走遠的幾個男生——他們正勾肩搭背地往樓梯口走，有說有笑的，其中一個還回頭往教室裏看了一眼。
遲衛野憋出一個字：“操。”
下一秒他猛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一把揪住張揚的後領，把人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
“我草！你他媽幹嘛——”
張揚猛地一回頭，看見遲衛野的臉，話說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遲衛野的眼睛裏全是血絲，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狼，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戾氣。
下一秒，他二話不說，一拳直接砸在張揚的臉上！
“我靠！！”旁邊幾個人反應過來，趕緊上來拉架和推搡。
但遲衛野極其強硬，他冷著神色任他們生掰硬拽，死死揪著張揚的衣領，青筋繃起的拳頭已經落了第二下。
張揚被打得嘴角滲血，也紅了眼，回手給了遲衛野一拳，正中顴骨。
兩個人立刻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走廊上的花盆，泥土濺了一地。
“遲衛野！”蔣宵從教室裏沖出來，死死抱住他的腰，“握草活爹！你別在學校打啊——”
人群一下子窸窸窣窣湧向門外，喻褚聽見動靜擡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
他疑惑地跟隨著大家的視線望過去，看見走廊上的場景，腦子“嗡”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從座位上彈起來沖了出去。
“別打了——遲衛野！別打了！”
喻褚擠進人群，伸手去拉遲衛野的胳膊。
遲衛野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因為他看見喻褚的臉——眼睛腫的，鼻頭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看起來像是被全世界欺負了一遍。
他的怒火燒得更旺了，甩開喻褚的手，又要往前沖。
“操你大爺！無故打人你有病啊！”
張揚一邊反擊一邊口吐芬芳，“遲衛野你他媽暴力狂吧，跟你爸一樣！腦子有病，心理也有病！！！”
遲衛野揮拳的動作因為這句話猛地滯空了半秒，下一秒他的拳頭狠狠砸在對方的臉上，“你無緣無故把人惹哭，你就他媽沒病？！”
“誰他媽……”
張揚沒明白，但是一旁的喻褚卻猛然驚醒，瞬間明白過來。
“遲衛野，別打了！”喻褚急忙沖上前，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抱住了男人的腰。
他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聲音在發抖，“我哭不是因為他們，跟他們沒關系！是我自己做不出來題——”
遲衛野的動作僵住了。
“什麽？”
“我……我做不出來你的題，”喻褚的聲音越來越小，埋在他後背上，悶悶的，帶著哭腔，“太難了……我就是急哭了……不是他們欺負我……”
走廊上安靜了幾秒。
蔣宵松開了遲衛野的手臂，後退一步，看了看喻褚紅通通的眼睛，又看了看遲衛野臉上挨了一拳的淤青，表情覆雜。
張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所以遲衛野，這頓打算怎麽回事？”
遲衛野沒看他，冷冷道：“算我看你不順眼。”
“你大爺……你等著！”張揚低罵了一聲，被兄弟推搡著去辦公室。
人群慢慢地散了一些。
遲衛野還站在原地，冷漠地註視張揚的背影消失，然後，他緩慢地轉過頭，垂下了眸子。
喻褚還抱著他的腰沒松手，擡起腫得跟桃子一樣的眼睛看著他，鼻頭紅紅的，嘴唇腫腫的，整個人狼狽得要命，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抱歉，真的不關他們的事……”
遲衛野閉了閉眼，深呼吸了三次。
然後他把喻褚扒下來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做不出來題就哭？”遲衛野一字一頓地說，喻褚甚至聽出他在咬牙切齒。
喻褚縮了縮脖子：“也不是哭，就是眼睛剛好也有點不舒服……”
遲衛野盯著他看了五秒鐘，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喻褚，”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那道題我上周講過類似的模板，你記了筆記。”
“我記了，但我沒看懂……”
“沒看懂為什麽不問？”
“你不在座位上……”
“我不在你就不會去辦公室找我？我在物理老師那裏，三分鐘的路。”
喻褚有點委屈：“我不知道你在那啊。”
遲衛野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快被氣死了。
但他氣的是自己。
“遲衛野！！！”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
劉亮亮頂著他那顆鋥亮的光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看熱鬧的老師。
他剛得知遲衛野打架就匆匆跑來，看見的就是臉上掛彩的遲衛野、以及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還抱著遲衛野腰不放的喻褚。
劉亮亮深吸一口氣。
“你們兩個——現在、立刻、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走廊上的同學自動讓出一條路，目送兩個人離開，一陣竊竊私語。
……像極了被壓赴刑場的犯人。
劉亮亮的辦公室裏，三個人站成一排。
喻褚站在中間，左邊是遲衛野，右邊是張揚。
三個人形態各異：
遲衛野臉上掛了彩，顴骨青了一塊，嘴角破了皮，但表情依舊冷冷淡淡，一副“打了就打了”的無所謂態度；
張揚比他慘點，嘴角裂了個口子，眼眶也青了一圈，正拿著紙巾擦血，不時斜眼瞪遲衛野一下；
喻褚站在中間，紅著眼垂著頭，看著認錯態度最好。
劉亮亮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目光在這三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誰先動的手？”他的聲音不大，但壓迫感十足。
“他。”張揚指著遲衛野。
遲衛野冷冷掃了他一眼，“要追溯到昨天的話，是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火藥味又冒了起來。
“今天為什麽要打架，遲衛野你先說。”劉亮亮點了名。
遲衛野面無表情：“我看他不順眼。”
“你——”張揚氣得又想往前沖，被喻褚慌亂之中伸手攔住。
“老師，其實是誤會，”喻褚急忙解釋，“遲衛野以為張揚欺負我了，但其實是我自己做題做哭了……跟他沒關系……”
劉亮亮看著喻褚那張狼狽的臉，沈默了兩秒：“你做題做哭了？”
喻褚低下頭，覺得自己現在特別想找一個地洞鉆進去：“……嗯。”
劉亮亮又看了看遲衛野：“所以你打人，是因為你覺得他在欺負喻褚？”
遲衛野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那你為什麽不先問清楚？”
遲衛野沈默了更久，最後從嗓子眼裏擠出兩個字：“……忘了。”
劉亮亮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作為一個班主任，每天面對這群青春期荷爾蒙過剩的學生，血壓能維持在這個水平已經是個醫學奇跡。
“遲衛野，打架鬥毆，記過處分，兩千字檢討，在我這寫完再走。”
劉亮亮的聲音沒有商量餘地。
遲衛野沒吭聲，算是認了。
“張揚，雖然你是被打的那個，但之前體育課上你惡意沖撞同學，這件事我也會跟你們班主任說。另外——”
劉亮亮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傷去校醫室處理一下。”
張揚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見劉亮亮那副“你再廢話我就加碼”的表情，識趣地閉嘴了。
劉亮亮最後把目光轉向喻褚。喻褚下意識挺直了腰板，以為自己也要挨批。
他覺得自己本就應該跟遲衛野一起扛這次的“罪責”。
但劉亮亮看了他幾秒，只是嘆了口氣：“你回教室吧。”
喻褚楞了一下：“那遲衛野他……”
劉亮亮：“他寫檢討，你幫他寫？”
“可以的，老師我……”
“不可以。”劉亮亮直接打斷他，但語氣倒不算兇，“回去上課，別摻和了。”
喻褚站在原地沒動：“劉老師，遲衛野他真的是為了我。他雖然不該打人，但本意不壞。能不能……處分就別記了？他成績那麽好，記了處分以後……”
“喻褚，”劉亮亮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語氣緩了一些，“你是個好孩子，但遲衛野打人這件事性質就在這裏。我不是因為他本意好不好就不處理，那樣對其他同學不公平。”
喻褚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手腕忽然被人捏了一下。
他轉過頭，遲衛野垂著頭看他，眼裏沒什麽情緒，但捏著他手腕的力道卻很輕很輕。
“沒事的，你先回去，”喻褚聽見他說，遲衛野的聲音難得地放柔了一些，“檢討我自己寫。”
說完，他又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音量說了句：“回去，聽話。”
喻褚看著他的臉，顴骨上那塊青紫在燈下很明顯，嘴角也破了一點皮。
喻褚皺了下眉，眼眶忽然又有些發酸。
自己最近怎麽這麽愛哭……
喻褚最終被劉亮亮趕回了教室。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遲衛野還站在原地，後背上有一塊泥土的痕跡，是剛才打架蹭上的，校服皺巴巴的，看著有些狼狽。
但他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擡著，那雙桃花眼半瞇著，對上喻褚的目光，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牽扯到了傷口，又收了回去。
走廊上安靜下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喻褚坐回座位上，盯著桌上那沓還沒寫完的試卷——
物理題變成一串看不懂的符號，又變成扭曲的小蛇，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圈，再最後……變成了遲衛野的臉。
喻褚微微一怔。
“發什麽呆呢？”蔣宵忽然轉過身來，輕輕拍了拍他的桌子，神神秘秘靠近他：“遲哥怎麽還沒回來？”
喻褚說：“在辦公室寫檢討。”
蔣宵“嘖”了一聲，目光上下打量喻褚片刻：“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因為你才打架的吧？”
喻褚還沒說話，就又聽蔣宵說：“遲哥好久沒在學校裏動手了……哎，我感覺他對你還挺好的。”
喻褚猶豫了下，問他：“遲衛野為什麽喜歡打架？平常在校外都是跟誰打啊？”
“也不是喜歡打架……主要是他爸媽不管他，初中挨欺負多了就學會反擊了。他爸以前家暴，別人說遲哥遺傳了暴力基因。嘖，但我覺得不是，他不反抗的話他和他媽就都得挨打。”
“高一的時候他出手幫了一女生——害，其實就是徐笑笑，然後得罪了紅哥那幫人。那群混混看不慣他就天天找麻煩，遲哥就也招了幾個小弟，偶爾幫他們打一架。”
“後面……我感覺他好像有點打上癮了，遲哥這種從小到大沒人管的，可能心理或多或少也有點問題吧，你也看見了，他經常帶著傷回來上課。”
喻褚皺起眉頭：“這樣總打架怎麽行，老師不管，你怎麽也不勸勸他？”
蔣宵搖搖頭：“我怎麽管得了他？你是不知道他脾氣有多差，他……”
蔣宵忽然噤了聲，眼神飛快朝門口略了一眼，立刻轉回座位去了。
喻褚擡起頭，恰好看見遲衛野插著兜低頭走進來。
四目相對，遲衛野移開視線，從兜裏掏了一顆薄荷糖放到喻褚的桌面上。
然後他拉開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上的習題本，輕聲問：
“剛剛哪道題惹你哭了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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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明晚更麥麥依舊努力加速中！
目前小喻心動進度條：75％
小遲心動進度條：95％（其實是100％，剩下5％他死活不承認，不讓我寫出來）
感謝追更感謝評論感謝投雷感謝營養液，感謝所有所有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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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褚並沒有把遲衛野給他補習這件事放在心上。
他提出這個“補償”, 本就只是為了安撫對方的情緒，現下馬上升入高三，大家各自忙碌，作業都寫不完, 所以喻褚沒想真讓對方幫自己補習。
但第二天早上喻褚走進教室, 發現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沓A4紙，厚厚一摞, 用文件夾夾著, 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面正中央。
最上面一頁用黑色水筆寫著：“物理競賽基礎訓練·第一周·力學專項”
字跡端正有力，一看就是遲衛野的字。
喻褚楞在原地，書包都沒來得及放下。
遲衛野坐在旁邊, 手裏轉著筆, 擡頭看了他一眼：“這周把力學過一遍，我整理了一些基礎題，你先做。做完我幫你對答案, 不懂的當場講。”
喻褚張了張嘴：“你……真給我弄了？”
“不是說好了嗎？”遲衛野皺了下眉, 好像覺得他這個問題很多餘。
喻褚翻開文件夾，裏面整整二十頁，全是打印出來的題目，每道題下面還留了空白做解答。
題目的難度從基礎到拔高, 標註了“必做”“選做”, 甚至還有知識點索引, 標明了每道題對應哪個章節、哪個公式。
這顯然不是隨隨便便弄的, 至少要花好幾個小時。
喻褚擡起頭，看著遲衛野那張依舊冷淡的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謝謝，”他說, 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我……會認真做的。”
“嗯，”遲衛野轉回去繼續寫題，“今晚晚自習之前做完前五頁，我檢查。”
“五頁？”喻褚瞪大眼睛，前五頁有將近四十道題，“這也太多了吧——”
“多嗎？”
遲衛野轉過頭，桃花眼微微瞇起來，“這也叫多？你要是覺得多，我只能說——喻褚，你距離年級第一還差一百個五頁。”
“……你這算人身攻擊嗎？”
“這叫客觀陳述。”
喻褚咬了咬牙，翻開第一頁，拿起筆。
那天晚自習除了寫作業，喻褚就是在跟那五頁題死磕，晚自習下課鈴響，他還在寫。
前面的基礎題還好，套公式就能解。
到了第三頁，題目開始變難，什麽斜面摩擦力、連接體問題、彈簧振子，他每做一道都要翻半天公式，草稿紙用了一張又一張，橡皮擦了又擦。
到了第五頁，最後一道大題，喻褚徹底卡住了。
題幹不長，條件也不多，但就是做不出來。
喻褚咬了咬筆帽，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解”，然後就再也寫不下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教室裏安靜的只剩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喻褚盯著那道題，眼睛有些發酸。
他感覺自己這兩天接連受打擊。
首先是籃球賽，打了一半就被撞出鼻血，害得大家都沒有好好比完；
然後又是不知道自己芒果過敏，讓遲衛野這麽擔心和愧疚……
最後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這道該死的物理題。
喻褚眨了眨眼，本來想再次擦掉滿頁的草稿重新寫，卻忽然覺得視線模糊了。
他以為是眼睛累了，擡手揉了揉，結果越揉越濕，指尖觸到了溫熱的液體。
不是眼睛酸。
是真的在哭。
喻褚自己也嚇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明明只是做不出來一道題而已。
在銅鄉的時候，比這難的題也做過，比這差的成績也考過，他從來不會因為這種事哭。
但今天不知道怎麽了，眼淚就是止不住，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草稿紙上，把剛寫的公式洇開一朵一朵的水漬。
鼻子越來越酸，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假裝是在趴著休息，眼淚被壓在手臂和桌面之間，無聲無息地淌著，浸濕了一小片校服袖子。
……
遲衛野剛去辦公室找老師問了一道競賽題，回來的時候路過後門，正好看見教室裏有人出來——
是昨天打籃球那幾個人，張揚走在最中間，正嘻嘻哈哈地從走廊經過。
路過的時候張揚朝他冷哼一聲，遲衛野側身讓了一下，沒當回事，繼續走。
可是走到教室後門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隔著窗戶望進去，後排靠窗的座位上，喻褚趴在那裏，臉埋在胳膊裏，肩膀微微抖著。
遲衛野的目光一頓，瞬間冷了下來。
他轉過頭，盯著那幾個還沒走遠的幾個男生——他們正勾肩搭背地往樓梯口走，有說有笑的，其中一個還回頭往教室裏看了一眼。
遲衛野憋出一個字：“操。”
下一秒他猛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一把揪住張揚的後領，把人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
“我草！你他媽幹嘛——”
張揚猛地一回頭，看見遲衛野的臉，話說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遲衛野的眼睛裏全是血絲，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狼，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戾氣。
下一秒，他二話不說，一拳直接砸在張揚的臉上！
“我靠！！”旁邊幾個人反應過來，趕緊上來拉架和推搡。
但遲衛野極其強硬，他冷著神色任他們生掰硬拽，死死揪著張揚的衣領，青筋繃起的拳頭已經落了第二下。
張揚被打得嘴角滲血，也紅了眼，回手給了遲衛野一拳，正中顴骨。
兩個人立刻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走廊上的花盆，泥土濺了一地。
“遲衛野！”蔣宵從教室裏沖出來，死死抱住他的腰，“握草活爹！你別在學校打啊——”
人群一下子窸窸窣窣湧向門外，喻褚聽見動靜擡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
他疑惑地跟隨著大家的視線望過去，看見走廊上的場景，腦子“嗡”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從座位上彈起來沖了出去。
“別打了——遲衛野！別打了！”
喻褚擠進人群，伸手去拉遲衛野的胳膊。
遲衛野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因為他看見喻褚的臉——眼睛腫的，鼻頭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看起來像是被全世界欺負了一遍。
他的怒火燒得更旺了，甩開喻褚的手，又要往前沖。
“操你大爺！無故打人你有病啊！”
張揚一邊反擊一邊口吐芬芳，“遲衛野你他媽暴力狂吧，跟你爸一樣！腦子有病，心理也有病！！！”
遲衛野揮拳的動作因為這句話猛地滯空了半秒，下一秒他的拳頭狠狠砸在對方的臉上，“你無緣無故把人惹哭，你就他媽沒病？！”
“誰他媽……”
張揚沒明白，但是一旁的喻褚卻猛然驚醒，瞬間明白過來。
“遲衛野，別打了！”喻褚急忙沖上前，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抱住了男人的腰。
他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聲音在發抖，“我哭不是因為他們，跟他們沒關系！是我自己做不出來題——”
遲衛野的動作僵住了。
“什麽？”
“我……我做不出來你的題，”喻褚的聲音越來越小，埋在他後背上，悶悶的，帶著哭腔，“太難了……我就是急哭了……不是他們欺負我……”
走廊上安靜了幾秒。
蔣宵松開了遲衛野的手臂，後退一步，看了看喻褚紅通通的眼睛，又看了看遲衛野臉上挨了一拳的淤青，表情覆雜。
張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所以遲衛野，這頓打算怎麽回事？”
遲衛野沒看他，冷冷道：“算我看你不順眼。”
“你大爺……你等著！”張揚低罵了一聲，被兄弟推搡著去辦公室。
人群慢慢地散了一些。
遲衛野還站在原地，冷漠地註視張揚的背影消失，然後，他緩慢地轉過頭，垂下了眸子。
喻褚還抱著他的腰沒松手，擡起腫得跟桃子一樣的眼睛看著他，鼻頭紅紅的，嘴唇腫腫的，整個人狼狽得要命，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抱歉，真的不關他們的事……”
遲衛野閉了閉眼，深呼吸了三次。
然後他把喻褚扒下來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做不出來題就哭？”遲衛野一字一頓地說，喻褚甚至聽出他在咬牙切齒。
喻褚縮了縮脖子：“也不是哭，就是眼睛剛好也有點不舒服……”
遲衛野盯著他看了五秒鐘，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喻褚，”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那道題我上周講過類似的模板，你記了筆記。”
“我記了，但我沒看懂……”
“沒看懂為什麽不問？”
“你不在座位上……”
“我不在你就不會去辦公室找我？我在物理老師那裏，三分鐘的路。”
喻褚有點委屈：“我不知道你在那啊。”
遲衛野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快被氣死了。
但他氣的是自己。
“遲衛野！！！”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
劉亮亮頂著他那顆鋥亮的光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看熱鬧的老師。
他剛得知遲衛野打架就匆匆跑來，看見的就是臉上掛彩的遲衛野、以及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還抱著遲衛野腰不放的喻褚。
劉亮亮深吸一口氣。
“你們兩個——現在、立刻、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走廊上的同學自動讓出一條路，目送兩個人離開，一陣竊竊私語。
……像極了被壓赴刑場的犯人。
劉亮亮的辦公室裏，三個人站成一排。
喻褚站在中間，左邊是遲衛野，右邊是張揚。
三個人形態各異：
遲衛野臉上掛了彩，顴骨青了一塊，嘴角破了皮，但表情依舊冷冷淡淡，一副“打了就打了”的無所謂態度；
張揚比他慘點，嘴角裂了個口子，眼眶也青了一圈，正拿著紙巾擦血，不時斜眼瞪遲衛野一下；
喻褚站在中間，紅著眼垂著頭，看著認錯態度最好。
劉亮亮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目光在這三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誰先動的手？”他的聲音不大，但壓迫感十足。
“他。”張揚指著遲衛野。
遲衛野冷冷掃了他一眼，“要追溯到昨天的話，是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火藥味又冒了起來。
“今天為什麽要打架，遲衛野你先說。”劉亮亮點了名。
遲衛野面無表情：“我看他不順眼。”
“你——”張揚氣得又想往前沖，被喻褚慌亂之中伸手攔住。
“老師，其實是誤會，”喻褚急忙解釋，“遲衛野以為張揚欺負我了，但其實是我自己做題做哭了……跟他沒關系……”
劉亮亮看著喻褚那張狼狽的臉，沈默了兩秒：“你做題做哭了？”
喻褚低下頭，覺得自己現在特別想找一個地洞鉆進去：“……嗯。”
劉亮亮又看了看遲衛野：“所以你打人，是因為你覺得他在欺負喻褚？”
遲衛野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那你為什麽不先問清楚？”
遲衛野沈默了更久，最後從嗓子眼裏擠出兩個字：“……忘了。”
劉亮亮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作為一個班主任，每天面對這群青春期荷爾蒙過剩的學生，血壓能維持在這個水平已經是個醫學奇跡。
“遲衛野，打架鬥毆，記過處分，兩千字檢討，在我這寫完再走。”
劉亮亮的聲音沒有商量餘地。
遲衛野沒吭聲，算是認了。
“張揚，雖然你是被打的那個，但之前體育課上你惡意沖撞同學，這件事我也會跟你們班主任說。另外——”
劉亮亮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傷去校醫室處理一下。”
張揚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見劉亮亮那副“你再廢話我就加碼”的表情，識趣地閉嘴了。
劉亮亮最後把目光轉向喻褚。喻褚下意識挺直了腰板，以為自己也要挨批。
他覺得自己本就應該跟遲衛野一起扛這次的“罪責”。
但劉亮亮看了他幾秒，只是嘆了口氣：“你回教室吧。”
喻褚楞了一下：“那遲衛野他……”
劉亮亮：“他寫檢討，你幫他寫？”
“可以的，老師我……”
“不可以。”劉亮亮直接打斷他，但語氣倒不算兇，“回去上課，別摻和了。”
喻褚站在原地沒動：“劉老師，遲衛野他真的是為了我。他雖然不該打人，但本意不壞。能不能……處分就別記了？他成績那麽好，記了處分以後……”
“喻褚，”劉亮亮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語氣緩了一些，“你是個好孩子，但遲衛野打人這件事性質就在這裏。我不是因為他本意好不好就不處理，那樣對其他同學不公平。”
喻褚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手腕忽然被人捏了一下。
他轉過頭，遲衛野垂著頭看他，眼裏沒什麽情緒，但捏著他手腕的力道卻很輕很輕。
“沒事的，你先回去，”喻褚聽見他說，遲衛野的聲音難得地放柔了一些，“檢討我自己寫。”
說完，他又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音量說了句：“回去，聽話。”
喻褚看著他的臉，顴骨上那塊青紫在燈下很明顯，嘴角也破了一點皮。
喻褚皺了下眉，眼眶忽然又有些發酸。
自己最近怎麽這麽愛哭……
喻褚最終被劉亮亮趕回了教室。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遲衛野還站在原地，後背上有一塊泥土的痕跡，是剛才打架蹭上的，校服皺巴巴的，看著有些狼狽。
但他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擡著，那雙桃花眼半瞇著，對上喻褚的目光，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牽扯到了傷口，又收了回去。
走廊上安靜下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喻褚坐回座位上，盯著桌上那沓還沒寫完的試卷——
物理題變成一串看不懂的符號，又變成扭曲的小蛇，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圈，再最後……變成了遲衛野的臉。
喻褚微微一怔。
“發什麽呆呢？”蔣宵忽然轉過身來，輕輕拍了拍他的桌子，神神秘秘靠近他：“遲哥怎麽還沒回來？”
喻褚說：“在辦公室寫檢討。”
蔣宵“嘖”了一聲，目光上下打量喻褚片刻：“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因為你才打架的吧？”
喻褚還沒說話，就又聽蔣宵說：“遲哥好久沒在學校裏動手了……哎，我感覺他對你還挺好的。”
喻褚猶豫了下，問他：“遲衛野為什麽喜歡打架？平常在校外都是跟誰打啊？”
“也不是喜歡打架……主要是他爸媽不管他，初中挨欺負多了就學會反擊了。他爸以前家暴，別人說遲哥遺傳了暴力基因。嘖，但我覺得不是，他不反抗的話他和他媽就都得挨打。”
“高一的時候他出手幫了一女生——害，其實就是徐笑笑，然後得罪了紅哥那幫人。那群混混看不慣他就天天找麻煩，遲哥就也招了幾個小弟，偶爾幫他們打一架。”
“後面……我感覺他好像有點打上癮了，遲哥這種從小到大沒人管的，可能心理或多或少也有點問題吧，你也看見了，他經常帶著傷回來上課。”
喻褚皺起眉頭：“這樣總打架怎麽行，老師不管，你怎麽也不勸勸他？”
蔣宵搖搖頭：“我怎麽管得了他？你是不知道他脾氣有多差，他……”
蔣宵忽然噤了聲，眼神飛快朝門口略了一眼，立刻轉回座位去了。
喻褚擡起頭，恰好看見遲衛野插著兜低頭走進來。
四目相對，遲衛野移開視線，從兜裏掏了一顆薄荷糖放到喻褚的桌面上。
然後他拉開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上的習題本，輕聲問：
“剛剛哪道題惹你哭了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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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明晚更麥麥依舊努力加速中！
目前小喻心動進度條：75％
小遲心動進度條：95％（其實是100％，剩下5％他死活不承認，不讓我寫出來）
感謝追更感謝評論感謝投雷感謝營養液，感謝所有所有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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