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遲來春舊時雨（2） 少年你太不經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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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遲來春舊時雨（2） 少年你太不經撩了……
喻褚一臉懵逼地站在原地, 遲衛野歪頭看了他兩秒，忽然伸出手輕輕捏住了他的手腕。
遲衛野的手掌比他大一圈，拇指和食指很輕易地捏住了他的手腕，甚至還有空隙。
他扣著喻褚纖細的手腕轉了半圈, 露出對方手肘上的淤青, 朝對方揚了揚下巴。
“打架打的？”
“還有脖子上，”他慢條斯理地說, 目光一一掃過對方身上的傷痕, “還有下巴。”
小年輕們打架就愛往這幾個地方出手，打慣了架的遲衛野自然而然地往這方面想了。
——沒想到新同學看著單純無害，居然也是個混江湖的？
喻褚沈默片刻, 忽然朝他一笑：“怎麽啦？你要給我報仇麽？”
他笑起來那顆虎牙特別惹眼, 栗色的頭發在陽光的照射下微微泛出黃色的光暈，笑起來的瞬間，那雙淺色的瞳孔像是透明的瑪瑙。
遲衛野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聽到對方如此爽快地承認, 他意外地挑了下眉, “還真是打架打的？哪一幫人？”
“不記得了，就三中對面那條巷子撞見的混混，”喻褚隨口扯了句謊，怕對方真去落實報仇, 他又自認合理地補充了一句：“沒關系的, 我已經把他們打跑了。”
打跑了？
遲衛野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裂痕。
三中對面那條巷子叫“走街巷”, 在那片區域搶劫的小混混多是“紅哥”手下的人, 裏面隨便挑一個出來都是能和遲衛野打上半小時的程度。
面前這個瘦小漂亮的男生挺著胸膛，竟然說自己一個人把他們打跑了？
遲衛野思索了幾秒，看見喻褚臉上掛著的略顯僵硬的笑容，當即明白了——
這個年齡的男生不能說“不行”, 更不能說自己其實是挨了一頓揍逃跑了！
遲衛野的神色變了變，又仔細看了眼喻褚脖子上的傷口——紅痕，像是被人用粗繩勒的。
遲衛野想起紅哥手下有個人叫“二狼”，那家夥最喜歡用這一招。
遲衛野的手還拉著人的手腕，又多問了一句：“你走讀？家在走街巷裏面嗎？”
喻褚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你怎麽知道？”查戶口的？
“猜的。”
“……”
“你怎麽還不走？”遲衛野松開了手，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喻褚垂下頭，看了眼地板：“抱歉，你好像踩著我鞋帶了。”
遲衛野一低頭，果然看見自己的腳正踩著對方的鞋帶——這麽一看，他忽然發現喻褚的鞋子又臟又破，完全就是舊鞋，甚至前面都磨破了皮。
遲衛野挪開腳，喻褚剛要走，卻又被叫住了。
他轉過頭，看見遲衛野臉上恢覆了慣常的冷色，和他說：“你放學跟我一起走，他們不會欺負你。”
“？”
喻褚餓地頭暈眼花，此刻只想讓對方趕緊放自己去吃午飯，於是稀裏糊塗地點了點頭，下一秒就看見對方朝他揚了下下巴，“行了，你走吧。”
喻褚頓時覺得自己刑滿釋放，立刻抓起書包，溜之大吉。
吃午飯的時候他滿腦子還是遲衛野那張又拽又酷的臉。
坐過去之前聽見那些言論，喻褚還以為對方是個不好惹的大冰山。
現在看來好像也沒那麽不好惹。
他們走讀生中午沒地方睡覺，喻褚又嫌回去一趟出租屋太麻煩，就又回了教室。
讓他驚訝的是，遲衛野居然也還在座位上，他也沒有回家，而是趴在桌子上刷題。
為了節省電費，中午的教室沒有開空調，只有兩個頭頂的風扇在“吱呀吱呀”地轉動。
遲衛野撐著下巴，校服領口第一顆扣子隨意敞開著，風扇吱呀吹起他額前的碎發，他垂著眼做卷子，一改早上的困倦，目光十分專註。
專註到喻褚都走到他身側了，遲衛野都還沒有察覺。
那張英氣的臉在題目面前老實了許多，至少……讓喻褚看見了他除睡覺之外的第二種形態。
直到喻褚拉動椅子，遲衛野才擡起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麽在這裏？”兩個人同時發問。
遲衛野說：“我中午一般都在這。”
喻褚說：“我以後的中午可能也要在這裏了喔。”
遲衛野點了點頭，把自己攤開的卷子收拾了一下，給喻褚留出了完整的桌面。
喻褚坐下之後歪頭瞥了一眼遲衛野桌上的卷子——竟然是老師上課收的暑假作業？
“你……沒做暑假作業？”喻褚好奇地問，“可是老師今天沒點到你的名字唉？”
“做了一份，今天開學沒多少功課，就又找了一份空白的來練練。”遲衛野隨意道。
他沒有擡頭，筆尖“沙沙”地在物理題上面飛速地寫下一串公式，他的字也很好看，像是專門練過。
喻褚忽然有些不認可蔣宵的說法了。
他原本也想和學霸同桌一樣，趁著大家午休的時候多卷幾份卷子。
但是剛吃下去的碳水威力實在太過強大，他寫了兩筆就覺得眼前的字符開始扭曲了，筆跡不由自主地開始畫小蛇，不一會兒就趴倒在了桌上。
幾分鐘後，遲衛野的筆尖停了下來。
草稿紙上最後一道大題的步驟停在一半，墨水在紙面上暈開一小團。
遲衛野本來是被一道電磁感應卡了思路，指尖轉著筆，想借著空白的間隙理一理邏輯，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偏了過去。
正午的陽光透過教室的百葉窗斜斜切過桌面，在喻褚的發頂鍍上一層淺金。
他睡得很沈，大概是真的困極了，連一點防備都沒有：
頭微微歪向一邊，臉頰蹭著胳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小巧的鼻尖微微皺著，他不打呼嚕，呼吸很輕，睡得很安靜。
遲衛野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了一下。
他向來不是會分心的人，尤其是在做題的時候。
老師走到他身邊，他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可現在，他卻鬼使神差地把筆放下了。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吊扇慢悠悠轉著的聲響，兩個人挨著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倒生出了一種雙人空間的感覺。
喻褚的皮膚很白，因為被光照著透著點粉，幾縷不聽話的頭發翹起來，蹭在額角，軟乎乎的。
遲衛野的指尖動了動，強迫癥讓他很想伸手把那縷翹起來的頭發按下去。
但最終他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對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生出這種異樣的親切感，連遲衛野自己都有些驚訝。
他把一切歸咎於同桌那張很有欺詐性的臉，還有對方早上打跑全部人的好笑言論引起了自己的興趣。
遲衛野認為自己不應該為這些瑣事分心，於是做題的表情更嚴肅了。
渾然不知的喻褚在下午上課鈴打響之前醒了過來，定睛一看，身側的人已經從第35頁寫到了第41頁，一個中午，連幹了六頁紙物理大題。
喻褚一邊大為震驚，一邊在小本子上默默記下兩人的差距：
“和學霸同桌相差六頁物理大題。”
寫到一半，遲衛野突然伸了個懶腰，喻褚下意識捂住了本子上的內容。
男生調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又緊張什麽？”
喻褚說：“我沒有。”
遲衛野笑了一聲，“好的垂耳兔。”
喻褚紅著耳根沒理他，把本子快速塞到了抽屜裏面，端端正正坐好了。
下午第一節上的是語文課，語文老師講課聲音宛如催眠，遲衛野換了本數學在寫，喻褚也偷偷拿出數學課本預習起來。
是的，預習。
對於他來說，連課本都是嶄新的。
轉學之前他一直在銅鄉讀書，用的教材是老版本，高一聯考的時候因為成績優異被當時的下點老師看中，提供資金幫他來到了南正一中。
喻褚的分班測試純屬走運，原本最不好的物理考了九十多分，總分堪堪擦過重點班的線。
他知道自己的實力大概是班裏的吊車尾，所以自然是要像身邊的學霸看齊。
幸運的是，坐在他身邊就是一個現成的學霸。
只不過……
晚自習中途休息的時候，徐笑笑拿著物理作業蹭到了喻褚的桌邊。
喻褚以為她是來找自己聊天，剛擡起臉，就看見對方耳朵有些紅，目光盯著一旁寫題的遲衛野。
喻褚眨了眨眼，瞬間就明白了，好心道：“你要問題嗎？那我先去上廁所。”
徐笑笑眼睛一亮，結果喻褚剛起身，遲衛野卻忽然擡頭：“抱歉，我還在解這道題，要不你先去問問班長？”
喻褚維持著半蹲起身的姿勢，不尷不尬地僵住了。
徐笑笑的表情顯然有些失落，但是遲衛野面無表情地又低下頭去了，她也只好悻悻離開。
喻褚緩緩坐回來，又聽身邊的人開口：“你不是要去上廁所？”
“……”
喻褚就此打消了要找學霸同桌問問題的念頭。
他趴下來，對著空白的物理題發了一會兒呆，抽屜忽然震動了一下。
他抽出手機，是媽媽王薈春的消息：
【小魚寶寶，晚上幾點回來呀？】
喻褚微微彎下腰準備回覆，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遲衛野用校服外套蓋住了他的手機界面。
喻褚不明所以地擡起頭：“你幹嘛？”
遲衛野皺著眉頭，一副冷酷的模樣：“學校規定不能帶手機，你不知道？”
喻褚眨了眨眼——他的確不知道，大概是劉亮亮覺得他長得實在不像會偷帶手機的“壞孩子”，所以沒有和他特別說明過。
遲衛野看著他茫然的樣子，又問了一句：“為什麽要帶手機？”
他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側著臉，下巴微揚，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顯得有些嚴肅。
喻褚覺得對方審問的姿態和自己以前的教導主任一模一樣。
他有些不服氣，小聲懟了一句：“關你什麽事……”
話音落下，他聽見遲衛野從喉間發出一聲輕笑，喻褚眸光一頓，像是忽然想到什麽，瞪大眼睛看著他：“你不會是要舉報我吧？”
遲衛野朝他挑了一下眉：“你告訴我為什麽，我就不舉報你。”
喻褚盯著他看了幾秒，腦子裏飛快地盤算：開學第一天就被記過，也太不劃算了。
“我以前上學都要帶手機，因為去學校要走山路很危險，每個人到學校和到家都要發消息報備，以免中途出意外來不及被發現。”
的確如此，上學的山路要走兩個小時，幾年前出過孩子失足的意外，後來王薈春就給他買了手機，讓他每天要報備。
遲衛野聞言微微一怔，搭在外套上的手不自覺地挪開了些，視線落在他手裏的物件上——那根本不是什麽智能機，只是個老人機，按鍵上的數字都快被磨平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甚至是那種十年前就該被淘汰的款式，只能用來發發短信、打打電話。
他擡起頭，恰好對上喻褚那雙圓溜溜的杏眼，對方仰著臉，嚴肅地看著他：“我告訴你了哦，你可不能舉報我。”
兩三秒後，遲衛野才悶聲說了句“好”。
藍白色的校服外套抽開了。
喻褚把手伸進去抽屜一些，小心翼翼地回覆了媽媽的信息。
王薈春為了陪他上高中才第一次出了村來到城市，所以處處都謹小慎微。
他們家本就條件不好，還是在資助人的幫助下才找到了附近一間出租屋暫住，而爸爸和弟弟都還留在老家。
大城市房租貴，這種小出租屋條件比家裏的土坯房還要差，剛搬進來的時候不僅漏水還漏電，喻褚踩著凳子去修燈泡，小手指直接被電麻了半天。
他回覆完消息擡起頭，發現自己的桌子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顆薄荷糖。
他轉過頭，看見遲衛野拍了拍前面蔣宵的後背，遞過去幾顆薄荷糖，眼神示意他往前分了。
轉過頭的蔣宵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遲哥，你的糖出現地好突然……不會是糖衣炮彈吧？”
遲衛野皺了下眉：“你要不要？”
蔣宵立刻認慫，雙手接過：“要的要的要的……”
遲衛野把糖分完後，手臂被人用圓珠筆後面輕輕戳了一下。
他冷冷地轉過臉，喻褚正彎著眼睛對他笑，遲衛野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臉頰有一顆小梨渦。
“遲衛野。”
喻褚的聲音本就清脆偏軟，此刻嘴裏含著糖塊，聲音就更含糊了，呼出的氣都帶著一股甜味。
他叫了他的名字之後，彎著眼睛對遲衛野說：“謝謝你啊。”
喻褚的笑容好像說來就能來，沒有任何特定的預兆，沒有任何固定的場景或者人——
即使是對著剛剛用“舉報”威脅他的遲衛野，喻褚也能在一分鐘後就因一顆糖而毫無嫌隙地對他這樣笑。
遲衛野楞了半秒才別開眼，悶悶地“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寫題去了。
晚自習的時間過得飛快，喻褚原本還計劃寫完作業找他們的暑假作業練練手，結果他低估了城裏重點班的學習強度，連作業都是壓著下自習的鈴聲寫完的。
喻褚把桌上的東西掃進書包，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旁邊一道人影就“唰”地從座位彈了出去。
蔣宵的動作飛快，書包帶子都只掛了一邊肩膀，整個人幾乎是飛出去的——經過喻褚桌邊時差點撞上他剛起身的肩膀。
喻褚本能地往後一縮，後背險些撞上課桌邊緣。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扣了一下他的手臂，防止了他的失衡。
喻褚回過頭的時候，遲衛野已經收回了手，插兜站著。
“謝謝，”喻褚說：“蔣宵他這是……”
遲衛野習以為常：“趕著去找他哥，去晚了他哥不等他一起走。”
喻褚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剛要彎腰去拎自己的書包，卻發現對方還站在原地沒動，微微歪著頭看他。
喻褚問：“你不著急回家嗎？”
話音剛落，遲衛野單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書包帶，站起身來——
教室裏的日光燈在他頭頂鋪下來，喻褚才真正看清他的身高，發覺對方竟然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高一些。
白天兩個人都坐著，只覺得他肩線比自己寬些，這會兒一站起來，幾乎是瞬間就籠住了他的視線。
遲衛野邁著長腿走到他面前，微微低頭看著他：
“不是說好了一起走嗎？”
“……”
十一點的一中教學樓沒有夜晚的寂靜，反而全是“刑滿釋放”的小鳥們，走道裏喧鬧聲不斷，大家嘰嘰喳喳地抱怨今天的功課，感嘆回去洗頭洗澡有多麻煩。
喻褚背著書包走在前面，遲衛野慢他兩步，兩人隔了一個小臂的距離。
下樓的時候不少人和遲衛野打招呼，女生多數只是用目光追隨他，倒是不少男生朝他挑眉叫一聲“遲哥”。
喻褚這才有了些“遲衛野在學校名氣很大”的實感，也忽然有些羨慕對方。
遲衛野對打招呼的同學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他的眼皮微微垂著，視線偶爾停在前邊圓溜溜的後腦勺上。
喻褚的頭發很蓬松柔順，栗色大概是天生的，在學校昏黃的路燈下泛著很自然的光暈。
他走路的步子很輕快，下樓梯更是，連影子都顯得比旁人活潑幾分。
出校門過了馬路，兩個人一言不發地進了“走街巷”。
巷子裏沒有燈，月光被兩側的屋檐切成一長條，斜斜地鋪在石板路上。
遲衛野走的慢一些，目光在左右的分巷口左右掃視。
走到了巷子尾，喻褚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對他說：“我要上樓啦，你回去註意安全。”
腳步剛挪動，他停頓了一下，回過頭又多問了句，“你住在哪裏呀？回去還要很久嗎？”
他擔心對方為了陪自己走這一段饒了路。
遲衛野沒回答，而是順著他站立的位置往上看——
是一棟沒有幾盞燈的出租樓，很矮，只有兩三層，這棟樓之前爛尾了好幾年，後來改成學區房才繼續建好的。
算是這一條巷子裏條件最差的一棟樓了。
深城就是這樣一座城市，高檔樓層應接不暇，但是高樓大廈之間又藏著許多矮小破舊的區域——這才是大部分打工人居住的地方。
遲衛野的家就在出租屋往後走五百米的私人別墅裏。
他沈默半晌，低低“嗯”了一聲，垂眸看著喻褚道：“不遠，就在附近。”
喻褚於是又朝他笑了：“好吧，那你自己回去註意安全喔！”
他說完，背著包走進了那片黑暗的樓道裏。
遲衛野還站在樓下，聽見他上樓的腳步，“噔噔噔”地非常快，樓梯裏的燈隨著他的步伐一層一層亮起，最後——定格在了三樓。
直到人徹底消失不見，樓道裏的聲控燈都熄滅了，遲衛野才回過神來。
他忽然發現，剛剛喻褚轉頭對著自己笑的時候，他心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這是喻褚今天對他笑的第幾次了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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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晚上有雙更喔麥麥瘋狂掄勺中！
高中時期的小喻就這樣萌萌地、毫無意識地把小遲撩得春心蕩漾！其實我寫現實篇的時候非常希望大家可以比小遲先愛上小喻，因為他真的很值得，更值得小遲後來做了這麽多事情去尋找他，去愛他！
依舊感謝大家的追更評論和營養液支持麥麥旋轉表白，愛你們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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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褚一臉懵逼地站在原地, 遲衛野歪頭看了他兩秒，忽然伸出手輕輕捏住了他的手腕。
遲衛野的手掌比他大一圈，拇指和食指很輕易地捏住了他的手腕，甚至還有空隙。
他扣著喻褚纖細的手腕轉了半圈, 露出對方手肘上的淤青, 朝對方揚了揚下巴。
“打架打的？”
“還有脖子上，”他慢條斯理地說, 目光一一掃過對方身上的傷痕, “還有下巴。”
小年輕們打架就愛往這幾個地方出手，打慣了架的遲衛野自然而然地往這方面想了。
——沒想到新同學看著單純無害，居然也是個混江湖的？
喻褚沈默片刻, 忽然朝他一笑：“怎麽啦？你要給我報仇麽？”
他笑起來那顆虎牙特別惹眼, 栗色的頭發在陽光的照射下微微泛出黃色的光暈，笑起來的瞬間，那雙淺色的瞳孔像是透明的瑪瑙。
遲衛野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聽到對方如此爽快地承認, 他意外地挑了下眉, “還真是打架打的？哪一幫人？”
“不記得了，就三中對面那條巷子撞見的混混，”喻褚隨口扯了句謊，怕對方真去落實報仇, 他又自認合理地補充了一句：“沒關系的, 我已經把他們打跑了。”
打跑了？
遲衛野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裂痕。
三中對面那條巷子叫“走街巷”, 在那片區域搶劫的小混混多是“紅哥”手下的人, 裏面隨便挑一個出來都是能和遲衛野打上半小時的程度。
面前這個瘦小漂亮的男生挺著胸膛，竟然說自己一個人把他們打跑了？
遲衛野思索了幾秒，看見喻褚臉上掛著的略顯僵硬的笑容，當即明白了——
這個年齡的男生不能說“不行”, 更不能說自己其實是挨了一頓揍逃跑了！
遲衛野的神色變了變，又仔細看了眼喻褚脖子上的傷口——紅痕，像是被人用粗繩勒的。
遲衛野想起紅哥手下有個人叫“二狼”，那家夥最喜歡用這一招。
遲衛野的手還拉著人的手腕，又多問了一句：“你走讀？家在走街巷裏面嗎？”
喻褚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你怎麽知道？”查戶口的？
“猜的。”
“……”
“你怎麽還不走？”遲衛野松開了手，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喻褚垂下頭，看了眼地板：“抱歉，你好像踩著我鞋帶了。”
遲衛野一低頭，果然看見自己的腳正踩著對方的鞋帶——這麽一看，他忽然發現喻褚的鞋子又臟又破，完全就是舊鞋，甚至前面都磨破了皮。
遲衛野挪開腳，喻褚剛要走，卻又被叫住了。
他轉過頭，看見遲衛野臉上恢覆了慣常的冷色，和他說：“你放學跟我一起走，他們不會欺負你。”
“？”
喻褚餓地頭暈眼花，此刻只想讓對方趕緊放自己去吃午飯，於是稀裏糊塗地點了點頭，下一秒就看見對方朝他揚了下下巴，“行了，你走吧。”
喻褚頓時覺得自己刑滿釋放，立刻抓起書包，溜之大吉。
吃午飯的時候他滿腦子還是遲衛野那張又拽又酷的臉。
坐過去之前聽見那些言論，喻褚還以為對方是個不好惹的大冰山。
現在看來好像也沒那麽不好惹。
他們走讀生中午沒地方睡覺，喻褚又嫌回去一趟出租屋太麻煩，就又回了教室。
讓他驚訝的是，遲衛野居然也還在座位上，他也沒有回家，而是趴在桌子上刷題。
為了節省電費，中午的教室沒有開空調，只有兩個頭頂的風扇在“吱呀吱呀”地轉動。
遲衛野撐著下巴，校服領口第一顆扣子隨意敞開著，風扇吱呀吹起他額前的碎發，他垂著眼做卷子，一改早上的困倦，目光十分專註。
專註到喻褚都走到他身側了，遲衛野都還沒有察覺。
那張英氣的臉在題目面前老實了許多，至少……讓喻褚看見了他除睡覺之外的第二種形態。
直到喻褚拉動椅子，遲衛野才擡起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麽在這裏？”兩個人同時發問。
遲衛野說：“我中午一般都在這。”
喻褚說：“我以後的中午可能也要在這裏了喔。”
遲衛野點了點頭，把自己攤開的卷子收拾了一下，給喻褚留出了完整的桌面。
喻褚坐下之後歪頭瞥了一眼遲衛野桌上的卷子——竟然是老師上課收的暑假作業？
“你……沒做暑假作業？”喻褚好奇地問，“可是老師今天沒點到你的名字唉？”
“做了一份，今天開學沒多少功課，就又找了一份空白的來練練。”遲衛野隨意道。
他沒有擡頭，筆尖“沙沙”地在物理題上面飛速地寫下一串公式，他的字也很好看，像是專門練過。
喻褚忽然有些不認可蔣宵的說法了。
他原本也想和學霸同桌一樣，趁著大家午休的時候多卷幾份卷子。
但是剛吃下去的碳水威力實在太過強大，他寫了兩筆就覺得眼前的字符開始扭曲了，筆跡不由自主地開始畫小蛇，不一會兒就趴倒在了桌上。
幾分鐘後，遲衛野的筆尖停了下來。
草稿紙上最後一道大題的步驟停在一半，墨水在紙面上暈開一小團。
遲衛野本來是被一道電磁感應卡了思路，指尖轉著筆，想借著空白的間隙理一理邏輯，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偏了過去。
正午的陽光透過教室的百葉窗斜斜切過桌面，在喻褚的發頂鍍上一層淺金。
他睡得很沈，大概是真的困極了，連一點防備都沒有：
頭微微歪向一邊，臉頰蹭著胳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小巧的鼻尖微微皺著，他不打呼嚕，呼吸很輕，睡得很安靜。
遲衛野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了一下。
他向來不是會分心的人，尤其是在做題的時候。
老師走到他身邊，他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可現在，他卻鬼使神差地把筆放下了。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吊扇慢悠悠轉著的聲響，兩個人挨著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倒生出了一種雙人空間的感覺。
喻褚的皮膚很白，因為被光照著透著點粉，幾縷不聽話的頭發翹起來，蹭在額角，軟乎乎的。
遲衛野的指尖動了動，強迫癥讓他很想伸手把那縷翹起來的頭發按下去。
但最終他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對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生出這種異樣的親切感，連遲衛野自己都有些驚訝。
他把一切歸咎於同桌那張很有欺詐性的臉，還有對方早上打跑全部人的好笑言論引起了自己的興趣。
遲衛野認為自己不應該為這些瑣事分心，於是做題的表情更嚴肅了。
渾然不知的喻褚在下午上課鈴打響之前醒了過來，定睛一看，身側的人已經從第35頁寫到了第41頁，一個中午，連幹了六頁紙物理大題。
喻褚一邊大為震驚，一邊在小本子上默默記下兩人的差距：
“和學霸同桌相差六頁物理大題。”
寫到一半，遲衛野突然伸了個懶腰，喻褚下意識捂住了本子上的內容。
男生調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又緊張什麽？”
喻褚說：“我沒有。”
遲衛野笑了一聲，“好的垂耳兔。”
喻褚紅著耳根沒理他，把本子快速塞到了抽屜裏面，端端正正坐好了。
下午第一節上的是語文課，語文老師講課聲音宛如催眠，遲衛野換了本數學在寫，喻褚也偷偷拿出數學課本預習起來。
是的，預習。
對於他來說，連課本都是嶄新的。
轉學之前他一直在銅鄉讀書，用的教材是老版本，高一聯考的時候因為成績優異被當時的下點老師看中，提供資金幫他來到了南正一中。
喻褚的分班測試純屬走運，原本最不好的物理考了九十多分，總分堪堪擦過重點班的線。
他知道自己的實力大概是班裏的吊車尾，所以自然是要像身邊的學霸看齊。
幸運的是，坐在他身邊就是一個現成的學霸。
只不過……
晚自習中途休息的時候，徐笑笑拿著物理作業蹭到了喻褚的桌邊。
喻褚以為她是來找自己聊天，剛擡起臉，就看見對方耳朵有些紅，目光盯著一旁寫題的遲衛野。
喻褚眨了眨眼，瞬間就明白了，好心道：“你要問題嗎？那我先去上廁所。”
徐笑笑眼睛一亮，結果喻褚剛起身，遲衛野卻忽然擡頭：“抱歉，我還在解這道題，要不你先去問問班長？”
喻褚維持著半蹲起身的姿勢，不尷不尬地僵住了。
徐笑笑的表情顯然有些失落，但是遲衛野面無表情地又低下頭去了，她也只好悻悻離開。
喻褚緩緩坐回來，又聽身邊的人開口：“你不是要去上廁所？”
“……”
喻褚就此打消了要找學霸同桌問問題的念頭。
他趴下來，對著空白的物理題發了一會兒呆，抽屜忽然震動了一下。
他抽出手機，是媽媽王薈春的消息：
【小魚寶寶，晚上幾點回來呀？】
喻褚微微彎下腰準備回覆，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遲衛野用校服外套蓋住了他的手機界面。
喻褚不明所以地擡起頭：“你幹嘛？”
遲衛野皺著眉頭，一副冷酷的模樣：“學校規定不能帶手機，你不知道？”
喻褚眨了眨眼——他的確不知道，大概是劉亮亮覺得他長得實在不像會偷帶手機的“壞孩子”，所以沒有和他特別說明過。
遲衛野看著他茫然的樣子，又問了一句：“為什麽要帶手機？”
他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側著臉，下巴微揚，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顯得有些嚴肅。
喻褚覺得對方審問的姿態和自己以前的教導主任一模一樣。
他有些不服氣，小聲懟了一句：“關你什麽事……”
話音落下，他聽見遲衛野從喉間發出一聲輕笑，喻褚眸光一頓，像是忽然想到什麽，瞪大眼睛看著他：“你不會是要舉報我吧？”
遲衛野朝他挑了一下眉：“你告訴我為什麽，我就不舉報你。”
喻褚盯著他看了幾秒，腦子裏飛快地盤算：開學第一天就被記過，也太不劃算了。
“我以前上學都要帶手機，因為去學校要走山路很危險，每個人到學校和到家都要發消息報備，以免中途出意外來不及被發現。”
的確如此，上學的山路要走兩個小時，幾年前出過孩子失足的意外，後來王薈春就給他買了手機，讓他每天要報備。
遲衛野聞言微微一怔，搭在外套上的手不自覺地挪開了些，視線落在他手裏的物件上——那根本不是什麽智能機，只是個老人機，按鍵上的數字都快被磨平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甚至是那種十年前就該被淘汰的款式，只能用來發發短信、打打電話。
他擡起頭，恰好對上喻褚那雙圓溜溜的杏眼，對方仰著臉，嚴肅地看著他：“我告訴你了哦，你可不能舉報我。”
兩三秒後，遲衛野才悶聲說了句“好”。
藍白色的校服外套抽開了。
喻褚把手伸進去抽屜一些，小心翼翼地回覆了媽媽的信息。
王薈春為了陪他上高中才第一次出了村來到城市，所以處處都謹小慎微。
他們家本就條件不好，還是在資助人的幫助下才找到了附近一間出租屋暫住，而爸爸和弟弟都還留在老家。
大城市房租貴，這種小出租屋條件比家裏的土坯房還要差，剛搬進來的時候不僅漏水還漏電，喻褚踩著凳子去修燈泡，小手指直接被電麻了半天。
他回覆完消息擡起頭，發現自己的桌子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顆薄荷糖。
他轉過頭，看見遲衛野拍了拍前面蔣宵的後背，遞過去幾顆薄荷糖，眼神示意他往前分了。
轉過頭的蔣宵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遲哥，你的糖出現地好突然……不會是糖衣炮彈吧？”
遲衛野皺了下眉：“你要不要？”
蔣宵立刻認慫，雙手接過：“要的要的要的……”
遲衛野把糖分完後，手臂被人用圓珠筆後面輕輕戳了一下。
他冷冷地轉過臉，喻褚正彎著眼睛對他笑，遲衛野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臉頰有一顆小梨渦。
“遲衛野。”
喻褚的聲音本就清脆偏軟，此刻嘴裏含著糖塊，聲音就更含糊了，呼出的氣都帶著一股甜味。
他叫了他的名字之後，彎著眼睛對遲衛野說：“謝謝你啊。”
喻褚的笑容好像說來就能來，沒有任何特定的預兆，沒有任何固定的場景或者人——
即使是對著剛剛用“舉報”威脅他的遲衛野，喻褚也能在一分鐘後就因一顆糖而毫無嫌隙地對他這樣笑。
遲衛野楞了半秒才別開眼，悶悶地“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寫題去了。
晚自習的時間過得飛快，喻褚原本還計劃寫完作業找他們的暑假作業練練手，結果他低估了城裏重點班的學習強度，連作業都是壓著下自習的鈴聲寫完的。
喻褚把桌上的東西掃進書包，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旁邊一道人影就“唰”地從座位彈了出去。
蔣宵的動作飛快，書包帶子都只掛了一邊肩膀，整個人幾乎是飛出去的——經過喻褚桌邊時差點撞上他剛起身的肩膀。
喻褚本能地往後一縮，後背險些撞上課桌邊緣。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扣了一下他的手臂，防止了他的失衡。
喻褚回過頭的時候，遲衛野已經收回了手，插兜站著。
“謝謝，”喻褚說：“蔣宵他這是……”
遲衛野習以為常：“趕著去找他哥，去晚了他哥不等他一起走。”
喻褚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剛要彎腰去拎自己的書包，卻發現對方還站在原地沒動，微微歪著頭看他。
喻褚問：“你不著急回家嗎？”
話音剛落，遲衛野單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書包帶，站起身來——
教室裏的日光燈在他頭頂鋪下來，喻褚才真正看清他的身高，發覺對方竟然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高一些。
白天兩個人都坐著，只覺得他肩線比自己寬些，這會兒一站起來，幾乎是瞬間就籠住了他的視線。
遲衛野邁著長腿走到他面前，微微低頭看著他：
“不是說好了一起走嗎？”
“……”
十一點的一中教學樓沒有夜晚的寂靜，反而全是“刑滿釋放”的小鳥們，走道裏喧鬧聲不斷，大家嘰嘰喳喳地抱怨今天的功課，感嘆回去洗頭洗澡有多麻煩。
喻褚背著書包走在前面，遲衛野慢他兩步，兩人隔了一個小臂的距離。
下樓的時候不少人和遲衛野打招呼，女生多數只是用目光追隨他，倒是不少男生朝他挑眉叫一聲“遲哥”。
喻褚這才有了些“遲衛野在學校名氣很大”的實感，也忽然有些羨慕對方。
遲衛野對打招呼的同學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他的眼皮微微垂著，視線偶爾停在前邊圓溜溜的後腦勺上。
喻褚的頭發很蓬松柔順，栗色大概是天生的，在學校昏黃的路燈下泛著很自然的光暈。
他走路的步子很輕快，下樓梯更是，連影子都顯得比旁人活潑幾分。
出校門過了馬路，兩個人一言不發地進了“走街巷”。
巷子裏沒有燈，月光被兩側的屋檐切成一長條，斜斜地鋪在石板路上。
遲衛野走的慢一些，目光在左右的分巷口左右掃視。
走到了巷子尾，喻褚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對他說：“我要上樓啦，你回去註意安全。”
腳步剛挪動，他停頓了一下，回過頭又多問了句，“你住在哪裏呀？回去還要很久嗎？”
他擔心對方為了陪自己走這一段饒了路。
遲衛野沒回答，而是順著他站立的位置往上看——
是一棟沒有幾盞燈的出租樓，很矮，只有兩三層，這棟樓之前爛尾了好幾年，後來改成學區房才繼續建好的。
算是這一條巷子裏條件最差的一棟樓了。
深城就是這樣一座城市，高檔樓層應接不暇，但是高樓大廈之間又藏著許多矮小破舊的區域——這才是大部分打工人居住的地方。
遲衛野的家就在出租屋往後走五百米的私人別墅裏。
他沈默半晌，低低“嗯”了一聲，垂眸看著喻褚道：“不遠，就在附近。”
喻褚於是又朝他笑了：“好吧，那你自己回去註意安全喔！”
他說完，背著包走進了那片黑暗的樓道裏。
遲衛野還站在樓下，聽見他上樓的腳步，“噔噔噔”地非常快，樓梯裏的燈隨著他的步伐一層一層亮起，最後——定格在了三樓。
直到人徹底消失不見，樓道裏的聲控燈都熄滅了，遲衛野才回過神來。
他忽然發現，剛剛喻褚轉頭對著自己笑的時候，他心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這是喻褚今天對他笑的第幾次了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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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晚上有雙更喔麥麥瘋狂掄勺中！
高中時期的小喻就這樣萌萌地、毫無意識地把小遲撩得春心蕩漾！其實我寫現實篇的時候非常希望大家可以比小遲先愛上小喻，因為他真的很值得，更值得小遲後來做了這麽多事情去尋找他，去愛他！
依舊感謝大家的追更評論和營養液支持麥麥旋轉表白，愛你們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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