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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塗塗,萬事勝意 總有一天你會回到老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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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塗塗,萬事勝意 總有一天你會回到老故……

喻褚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 他急忙換了衣服跑出去,看見遲衛野正拿鏟子給門口的田地通溝排水,塗塗站在他旁邊幫忙。

聽見聲音,一大一小兩個人同時回過頭來。

遲衛野朝他露出一個熟悉的笑:“早啊。”

喻褚一楞, 也笑了:“早啊, ”說著便擼起褲腿走過去,“有什麽我能幹的活嗎?”

“真不巧, 剛好都完成了。”遲衛野把鏟子往地上一插, 手隨意地在褲子上蹭了兩下,從田裏跨步上來。

喻褚見他踉蹌一下才想起對方腿上還有傷,急忙過去扶住人, 語氣有些怨懟:“早上要幹活怎麽不叫醒我?”

他小聲嘀咕, “我這多不好意思啊,在人家家睡懶覺……”

遲衛野挑眉看著他:“叫了啊,你睡得超級死, 根本不理我。”

喻褚白他一眼——他才不信呢。

遲衛野對上他的白眼忍不住笑了一聲, 從他身邊走過,揉了一把他的頭發。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昨晚的插曲。

路爺爺要留他們下來吃午飯,他們委婉拒絕了,一來要回去和付教授報平安, 二來明天就要離開了, 他們今天要把路小禾的模型做出來進行成果展示。

臨走, 喻褚摸了摸塗塗的頭, 和他約定:“今晚見。”

塗塗點點頭:“今晚我會穿新衣服去見姐姐的。”

幾天下來,各組收集的信息都齊全了,他們最終選擇了路塗塗家作為第一次模型構建的對象。

遲衛野一個下午都在宿舍敲電腦,喻褚作為組長和策劃, 帶領其他人去村口布置晚上的展示場地,都忙得不可開交。

直到傍晚,兩人才再次見面。

喻褚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著牛仔馬甲,戴著昨天塗塗送他的草帽,拿個小喇叭叉腰站在中間,頤指神使地指揮著同學們搬東西,引導村民們就坐。

打扮得像個小稻草人似的,幹起事來卻一本正經板著臉,命令起人也毫不拖泥帶水。

唯一不足的一點是:他臉盲認不清人,只能叫人家馬甲衣上的數字,或者“左邊第三排音響後面的藍衣服同學”。

好在這幾天相處下來,同學們都理解習慣了他的臉盲癥,也不覺得冒犯。

遲衛野站在後面歪頭看了一會兒,輕笑一聲,走上前接過他手裏的喇叭。

喻褚驚訝地回頭,遲衛野把電腦遞過去,朝他揚了揚下巴:“你嗓子都啞了,後面換我來指揮。你去連下模型到後臺,具體操作等我來。”

村裏沒有投影屏幕,付教授自掏腰包買了一個投影儀和大熒幕,掛在村口兩顆歪脖子樹中間竟然大小恰好,後面再擺上一百多張塑料椅,倒真有種鄉村電影的感覺了。

喻褚抱著電腦往後臺走,幾個好奇的同學早跟了過來,探頭探腦地圍在他身後。

“哇,遲哥的電腦居然沒密碼?”有人低低驚呼。

“他不是那種對代碼加密到摳腳的技術大佬嗎?”

“你懂什麽,這叫自信,估計覺得沒人看得懂他的東西。”

喻褚指尖頓了頓,心裏也犯嘀咕,遲衛野的保密意識也太差了……等會兒一定要提醒他設個開機密碼。

電腦主頁面很幹凈,除了必要的基礎配置,只有一個英文名字的代碼建模軟件和一份寫著“創新建模”的文件夾。

“就是這個嗎?”

有人戳了戳文件夾,神色有些懷疑,“遲哥熬了好幾個通宵,就為這個?”

喻褚強忍著沒有回頭白他一眼。

“這幾天天天問他,一個字都不透露,神神秘秘的,別是畫個火柴人糊弄我們吧?”

說話的男生被旁邊人拍了一下:“噓——你懂個屁,他上次建模的機械臂連參數都能直接跑起來好麽。”

喻褚沒說話,指尖點開文件夾裏的安裝包,投影儀嗡地一聲啟動,出現了一串密密麻麻的代碼符號。

“握草,遲哥這代碼寫得也太可怕了,”周胖子——這幾天天天在宿舍唱上鋪兄弟那位,此刻探出腦袋震驚道,“天殺的!這一串比我命還長。”

“你小聲點——”女孩許棉拍了他一下,自己也忍不住湊近了些,“他這模型框架也太牛了……不是咱們課程項目那個級別吧?”

“我還以為就普通的編程動畫,”另一個同學壓低聲音,“現在看這參數量,這個渲染管線……得跑了至少兩周吧?”

“兩周?”周胖子嘖了一聲,“我可是親眼看著遲哥三天內搞定的!中途甚至還在路爺爺家歇了一天!”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眼睛也越瞪越大。

喻褚沒參與討論,手指點開文件夾裏的安裝包。畫面加載的瞬間,身後所有的竊竊私語都停滯了。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畫面中央,不是什麽抽象的線框模型,也不是什麽模糊的像素畫。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的女孩。

畫面裏的路小禾約莫十二歲,齊肩的碎發軟乎乎地貼在臉頰兩側,發尾被風吹亂,細膩到能看見一根根發絲的走向。

她穿著很普通的白色短袖,領口有些舊了,布料在鎖骨處堆出兩道柔軟的褶痕。

喻褚盯著那道褶痕看了兩秒,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荒謬感。

怎麽會這樣真實?

女孩的皮膚白湛細膩,顴骨處有雀斑,右側臉頰上有一個酒窩,微微抿唇的時候自然地凹陷下去,像是那個位置天生就適合盛住光。

但最讓喻褚震驚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又有種和年齡不符的沈穩,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看著臺下,連皮膚下淡青的血管都清晰無比。

喻褚抖著手按下了運行鍵。

下一秒,屏幕裏的女孩眨了一下眼,忽然朝著他們看了過來——

就這麽一個動作,喻褚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不是因為恐怖,是因為太真了。

眨眼的頻率,閉眼時睫毛交疊的弧度,再睜開時瞳孔聚焦的細膩變化——這已經完全不像是程序設定的循環動畫!

她甚至像是在透過屏幕外……在看著某個人。

“這……”身後有人吸了口氣,聲音發抖,“這簡直像是真人錄的……”

沒有人回答。

因為大家都知道小禾不在了。

可也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此刻,技術的溫度才如此真實地觸動著心靈。

一時間,悲傷、震驚、欣喜全部湧向這群涉世未深的大學生,不少心思細膩的同學們都濕了眼眶。

熒幕右下方有一行小字,文件名標註著:編號28849路小禾_12歲_參考照片及描述覆原。

喻褚紅著眼眶下意識轉頭看向遲衛野的方向。

那人正站在人群外,側臉隱在樹影裏。

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遲衛野看了過來。他沒說話,只是朝喻褚微微點了一下頭。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塑料椅一張張被坐滿,來的人比預想中多:不光有孩子,還有抱著胳膊的大人,老人拄拐站在最後竊竊私語。

村民們大多都是茫然的。

種種質疑和疑惑的聲音出現,喻褚早有心理準備,但在聽到他們說“什麽騙人的東西”“亂七八糟的技術”“為什麽要看動畫片”“大學生就是愛逞這些技術”的時候,他還是楞了楞。

說實話……

他對自己的這個提案並沒有很多自信。

即使被付教授肯定過,即使遲衛野已經給了他最好的技術支持,喻褚還是不免思考和憂慮……

這是否是大多數人能接納的技術,他們是否會覺得這樣不尊重死去的人,又是否會有別的想法?

模型構建技術對人情世故的幫助,是否能如他期望一般美好?

喻褚的思緒被打斷——路塗塗來了。

男孩沒往前面坐,就蹲在最後排的椅子腿旁邊,兩只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熒幕。

“開始吧。”喻褚看他一眼,轉頭輕聲對遲衛野說。

熒幕閃爍了兩下,周遭的暖燈熄滅。

“哢噠——”

路小禾出現在了大屏幕上。

一瞬間,人群裏的嘈雜聲都消失了。

一個老阿婆猛地站起來,喊了一聲“是小禾啊!”

這一句一出來,村民們都倒吸了口氣,人群中已經開始有人啜泣。

喻褚心下一動,卻見遲衛野回到了電腦旁,他的側臉在熒幕反光裏顯得很專註,眼睛裏映著代碼滾動的微光。

熒幕裏的路小禾動了。

她先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然後臉上那個酒窩慢慢深了下去——她在笑。

喻褚看見塗塗猛地坐直了。

路小禾眨眼看向屏幕外,就這樣開口了。

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被技術打磨得無比清晰:“塗塗。”

路塗塗的肩膀猛地一抖。

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從膝蓋上擡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發抖。

“姐……姐姐?”

他的聲音很小,但空曠的夜裏,連最後一排的老人都聽見了。

有人開始抹眼睛。

熒幕裏的路小禾往前走了一步,膝蓋微屈,肩膀自然晃動,像是正走在一條河灘的碎石路上。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姐姐教你抓魚?”

她歪了一下頭,酒窩更深了,“在村東頭那條小溪,你非要用網兜,我說用手,你不聽,結果網兜破了,魚全跑了,你氣得坐在水裏哭。”

路塗塗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他拼命點頭,點得整個身子都在晃:“記得、我記得……後來是你用手抓了兩條,你說……你說……”

“我說,魚不聽話,但塗塗最聽話。”

熒幕裏的路小禾笑出了聲,聲音卻很溫柔,帶著些親昵的調侃:“你那時候才四歲,哭起來鼻涕比眼淚多,醜死了。”

人群裏有人破涕為笑。

路塗塗已經站起來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好像怕自己走得太近,屏幕裏的人就會消失。

“姐姐,對不起,那天……”他哽咽得說不下去。

大家都知道他在說什麽。

不是抓魚的那天。

是前年的夏天,因為塗塗一句今晚想吃魚,路小禾冒著溪水上漲的危險下去抓魚。

遲衛野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秒。

屏幕裏的路小禾收起了笑。

她的表情變得很安靜,那雙堅韌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路塗塗,像要把弟弟整個人刻進瞳孔裏。

“塗塗,姐姐不怪你。”聲音輕輕的,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塗塗哭著和她說:“姐姐,我那天一直在找你,我繞著溪流跑了一圈,拖鞋都跑掉了……”

跑掉的不止是拖鞋。

“拖鞋掉了就掉了,光腳也能回家。你以後要記住,什麽東西掉了都不要緊,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路塗塗已經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了,被老淚縱橫的路爺爺攬住。

路小禾又笑了,這次笑得眼眶泛紅——技術連這個都做出來了,她的眼角泛著微微的水光,但沒有流下來,像她這個人一樣倔強。

“姐姐只希望你能平安快樂長大,萬事勝意。”

這句話出來的瞬間,喻褚渾身一震。

他猛地看向遲衛野。

遲衛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還搭在鍵盤上,但喻褚知道,剛才那句話不是從任何資料裏來的——路塗塗根本沒有提到過。

——那是喻褚的姐姐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一字不差。

“萬事勝意,就是一切都比你預想的要好一點點。”

六歲那年,姐姐把哭著不願上小學的喻褚攬在懷裏:“褚褚,姐姐不盼著你在學校學習多厲害,只要平安快樂,萬事勝意,就夠了。”

遲衛野什麽時候知道的?

喻褚從來沒跟他說過。

喻褚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他趕緊低頭,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捏著一包沒有拆封的紙巾。

喻褚轉過頭去,遲衛野還是沒看他,但那只手就那麽穩穩地停在喻褚眼前。

熒幕裏,路小禾朝路塗塗招了招手:“塗塗,姐姐要走了。但姐姐一直看著你呢。”

路塗塗終於忍不住往前沖了兩步,伸出手想去碰熒幕。

可他的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幕布,路小禾的影像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恢覆了穩定。

她沒有消失。

她只是笑著,酒窩深深,眼神堅韌,像一座小小的、永不坍塌的燈塔。

放映結束了。

熒幕暗下去的瞬間,路塗塗還站在原地,手舉在半空中,指尖對著黑暗。

喻褚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個瘦小的男孩輕輕攬進懷裏。

路塗塗沒有哭出聲,只是把臉埋在喻褚的肩膀上。

同學們開始陸陸續續收拾東西。有人沈默著拆架子,有人吸著鼻子收電線。

遲衛野把最後一張塑料椅摞起來的時候,突然聽見一個村民小聲說:“這娃兒,可憐得很,之前總有人說他身上有河腥味……”

說話的人沒再說下去。

因為一個男孩子走了過去。

他走到路塗塗面前,認真地看著他:“塗塗,對不起。”

路塗塗從喻褚肩膀上擡起濕漉漉的 臉。

“之前……”男孩的聲音在發抖,他也六七歲的模樣,幾乎快哭了:“之前有一次你從我們身邊走過去,我說了一句‘好臭’。不是你的問題,是我不好。你身上不臭,你身上是……是好聞的,是溪水和稻子的味道。”

路塗塗眨了眨眼,眼淚又掉下來一顆。

緊接著,第二個同學走過來。

第三個。

第四個。

“塗塗,對不起,我之前說你姐姐不會教弟弟……”

“對不起,我那次小組活動把你推開了,不應該的。”

“對不起,我不該說你姐姐是水鬼。”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在空曠的村口夜色裏此起彼伏,像遲來的雨,終於落在這片幹涸了很久的土地上。

喻褚站起身,退到一邊,看著這一幕,鼻子又酸了。

遲衛野不知何時站在了他旁邊,手裏還拿著那臺電腦,熒幕已經黑了,但鍵盤上還有餘溫。

“你什麽時候……”

喻褚開口,聲音還啞著,“我姐姐那句話,你怎麽知道的?”

遲衛野偏頭看了他一眼,樹影落在他的眉骨上,表情看不太清,聲音很輕地告訴他:“是你那次喝醉了說的。”

喻褚一楞。

夜風從稻田那邊吹過來,熒幕已經收起來了,兩棵歪脖子樹之間只剩下一根空蕩蕩的繩子,在風裏輕輕晃著。

但那些道歉的聲音還沒停。

路塗塗終於在那些“對不起”裏,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沒關系……姐姐說過,原諒別人,自己也會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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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這篇搭配《大夢歸離》bgm在寫其實塗塗小禾是我去三下鄉的時候遇見的故事,後來看見國外ai技術讓人們見到死去的親人,結合小遲的編程技能想到的情節。塗塗和小禾有原型,比寫出來更讓人心疼。我沒有很好的文筆足以詮釋出他們的故事,但希望這兩個小朋友也可以被記住,也一直被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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