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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景明帝的猜忌加深;前線大捷,和談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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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景明帝的猜忌加深;前線大捷,和談之爭

三月廿五。

鹽引期票發行的第五日。

匯通票號總號的門前,從清晨開始就排起了長隊。那些穿著綢衫的商人、戴著方巾的士紳、甚至還有幾個衣著樸素的普通百姓,擠擠挨挨地站在春日的陽光下,等著那扇門打開。

“張兄,你也來了?”

“能不來嗎?年息二分,比錢莊高出一截,還怕什麽?”

“可這是打仗用的錢,萬一……”

“萬一什麽?你沒看是誰背書的?沈閣老!沈夫人!她們夫妻倆,什麽時候坑過人?”

類似的對話,在隊伍中不斷響起。

辰時正,大門打開。

人群湧了進去。

櫃臺後面,十幾個賬房先生一字排開,劈裏啪啦的算盤聲此起彼伏。銀票、銀錠、銅錢,流水般地從窗口遞進去,換成一張張蓋著鮮紅大印的鹽引期票。

林挽夏站在二樓的窗前,俯瞰著這一幕。

她的身後,站著蘇沐晴。

“林姐姐,”蘇沐晴輕聲道,“還剩多少?”

林挽夏看了一眼賬冊,微微一笑:

“五萬兩。”

蘇沐晴倒吸一口涼氣。

五天,九十五萬兩。

平均每天十九萬兩。

這是什麽概念?匯通票號生意最好的時候,一天的流水也不過兩三萬兩。

“林姐姐,你這商會會長的招牌,比什麽都管用。”

林挽夏搖了搖頭,輕聲道:

“不是我管用,是她們信我。”

她轉過身,看著蘇沐晴:

“那些來買期票的人,有一大半是女子商會的會員,或者和協會有往來的商人。她們信我,是因為這些年,我從來沒讓她們吃虧過。”

蘇沐晴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卻明亮的眼睛,心中湧起無限的敬佩。

這個女人,從當年那個童養媳,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運氣,更是人品。

“林姐姐,那剩下的五萬兩,還賣嗎?”

林挽夏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賣了。留一萬兩給散戶,剩下的四萬兩,給那些想買但沒來得及的商會姐妹留著。公平一點。”

蘇沐晴笑了。

“你呀,什麽時候都忘不了她們。”

---

午時剛過,匯通票號門口掛出了一塊牌子:

“鹽引期票,僅餘一萬兩。欲購從速。”

牌子一掛出來,原本還在觀望的人,徹底坐不住了。

那些猶豫了幾天的人,紛紛湧向櫃臺。不到一個時辰,最後的一萬兩也被搶光了。

有人拿著期票,笑得合不攏嘴。

有人沒買到,捶胸頓足,埋怨自己下手太晚。

還有人,站在門口,望著那塊牌子,喃喃道:

“沈閣老,沈夫人……這兩口子,真是絕了。”

---

當日下午,一百萬兩白銀,整整齊齊地碼進了戶部的庫房。

彭文和親自帶人清點。一箱一箱的銀子被擡進來,打開,白花花的銀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些銀子,眼眶微微發熱。

“一百萬兩……一百萬兩……”

他喃喃著,忽然轉過身,對著匯通票號的方向,深深一揖。

“沈夫人,彭某替戶部,替邊關將士,謝過了!”

---

消息傳到雁門關時,已經是四月初。

鎮北侯周雄正坐在帥帳裏,對著輿圖發呆。糧草只夠七天了,援軍還要十天才能到。這中間的缺口,他不知道怎麽填。

傳令兵沖進來,跪在地上,滿臉喜色:

“侯爺!京城急報!一百萬兩軍費已經籌措到位!第一批糧草三日後出發!”

周雄猛地站起身,一把搶過那封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擡起頭,望向京城的方向。

“沈閣老……沈夫人……”

他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好!本侯沒看錯人!傳令下去,全軍加餐!今晚吃肉!”

帳外,響起震天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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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人歡喜,就有人愁。

京城西郊一處隱秘的別院裏,護禮監的人再次聚在了一起。

這一次,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凝重。

王閣老坐在上首,臉色鐵青。他面前攤著一份鹽引期票的樣張,那上面的紅印,刺得他眼睛疼。

“一百萬兩,”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三天,一百萬兩。那些商人,瘋了嗎?”

魯王蕭桓嘆了口氣:“不是瘋了,是信她。林挽夏這些年經營商會,口碑極好。她說話,那些女商人信。她做事,那些女商人跟。如今她出面背書,那些人不買才怪。”

鄭王蕭楨恨恨道:“一介女流,何德何能?”

王閣老冷笑一聲:

“何德何能?人家有匯通票號,有女子商會,有壽寧長公主撐腰,有滿京城的商人捧場。你呢?你有什麽?”

鄭王蕭楨臉色漲紅,卻說不出話。

王閣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沈氏夫婦,操控國財……”

他喃喃著,忽然轉過身,目光陰鷙:

“這話,你們記住了。以後有機會,就這麽說。一百萬兩銀子,說借就借,說花就花,朝廷的財權,全捏在她們兩口子手裏。這不是操控國財是什麽?”

魯王蕭桓皺眉道:“可這話,得有證據。人家是光明正大賣的期票,又不是搶的。”

王閣老冷笑:

“證據?要什麽證據?話傳出去,聽的人自己會腦補。一百萬兩,多少人一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銀子?你說她們兩口子沒有私心,誰信?”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你想想,這一百萬兩,是從誰手裏借的?是從商人手裏借的。那些商人,以後會不會求她們辦事?會不會巴結她們?長此以往,朝廷的財權,不就姓沈了嗎?”

魯王蕭桓和鄭王蕭楨對視一眼,若有所思。

王閣老揮了揮手:

“去吧。把這話傳出去。茶樓酒肆,街頭巷尾,能傳多少傳多少。讓他們知道,沈氏夫婦,不是她們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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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京城的大街小巷,開始流傳起一種新的說法。

“聽說了嗎?沈閣老和沈夫人,這一回又發了一筆。”

“發什麽?”

“鹽引期票啊!一百萬兩!那些銀子從商人手裏借來,轉手就花出去了。可那些商人,以後不得巴結他們?”

“說得也是……一百萬兩,嘖嘖……”

“而且你想想,那些期票將來是要兌鹽引的。鹽引是什麽?是錢!到時候那些商人拿著期票去兌鹽,鹽運使司敢不給?”

“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說,這財權,可都捏在他們兩口子手裏了。”

話越傳越離譜,越傳越惡毒。

有人說,沈硯清用國庫的錢,給林挽夏的商會貼補。

有人說,林挽夏的匯通票號,從中賺了一大筆利息。

還有人說,那些期票根本就是空頭支票,將來兌不了現,那些商人的銀子就打水漂了。

可這些謠言,傳了沒幾天,就被事實擊得粉碎。

四月初五,第一批糧草如期抵達雁門關。

四月初十,第二批糧草出發。

四月十五,雁門關傳來捷報——北狄人因糧草不繼,被迫後撤百裏。鎮北侯周雄率軍追擊,斬獲無數。

捷報傳到京城時,滿城歡騰。

那些原本還在傳謠言的人,一個個閉上了嘴。

而那些買了期票的商人,更是揚眉吐氣。

“誰說沈閣老會輸?看見沒?北狄人退了!”

“沈夫人的期票,我信得過!將來兌鹽引,我第一個去!”

“那些傳謠的人,良心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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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林挽夏在商會總堂召開例會。

會上,她宣布了一件事:

“鹽引期票的認購名單,我已經讓人刻成石碑,立在匯通票號門口。所有認購者,無論多少,名字都在上面。”

臺下響起一片歡呼聲。

有人站起來,激動道:

“沈夫人,民婦買了五百兩!能上碑嗎?”

林挽夏微微一笑:

“能。哪怕只買一兩,也能上。”

那人眼眶一紅,跪了下來。

“民婦……民婦替邊關將士,謝夫人!”

林挽夏連忙扶起她,輕聲道:

“別謝我。謝你們自己。是你們信我,才有今天。”

臺下,掌聲雷動。

林挽夏站在臺上,望著那一張張笑臉,心中湧起無限的溫暖。

她知道,那些謠言還會來,那些攻擊還會來。

可她不怕。

因為有這麽多人,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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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沈硯清回到家中。

她走進書房,看見案上擺著一份名單。那是鹽引期票認購者的名單,密密麻麻,好幾頁。

她拿起名單,一頁頁翻看。

那些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可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份信任。

她放下名單,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她忽然想起秦淵臨走前的那封信。

“新政利國,深得民心,然需防‘過剛易折’。你性子太直,做事太急,易招人忌。”

她輕輕嘆了口氣。

老師說得對。

那些人,不會因為她做對了就放過她。他們只會因為她做對了,更恨她。

可她不怕。

因為她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事。

她轉過身,走出書房。

林挽夏正在院子裏等她。

“硯清,今天的例會,很順利。”

沈硯清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林挽夏搖了搖頭,靠在她肩上。

月色下,兩個人的影子,緊緊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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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五。

禦書房裏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

景明帝坐在禦案後,面前攤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戶部剛送來的賬冊,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鹽引期票發行一百萬兩,三日售罄;女子商會募捐糧草五十萬石,白銀三十萬兩;匯通票號承銷國債,經手銀兩無數。

另一份是密報,來自他安插在京城的眼線。上面寫著:鹽引期票認購者中,女子商會會員占七成;匯通票號存銀最近激增,半數以上來自各地商人;林挽夏近日頻繁出入各大會館,與商界人士往來密切。

兩份文書,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讓他心驚的事實——

沈硯清夫妻的能量,已經大到超乎想象。

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沈硯清查鹽稅,推新法,平邊患,穩朝局。林挽夏辦商會,發期票,籌糧草,聚人心。她們夫妻倆,一個在朝,一個在商,配合得天衣無縫。

以前,他覺得這是好事。

現在,他開始覺得,這太“好”了。

好到讓他這個皇帝,有些多餘。

他睜開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公公。

“周公公,你說,朕是不是太依賴沈硯清了?”

周公公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

“陛下,沈閣老忠心耿耿,為陛下分憂,這是她的本分。”

景明帝搖了搖頭,輕聲道:

“本分……可她的本分,是不是太多了?”

周公公不敢接話。

景明帝沈默片刻,忽然道:

“傳李崇來見。”

---

李崇,今年三十四歲,出身寒門,是沈硯清一手提拔起來的清流社成員。他在戶部當了五年郎中,精於計算,做事勤勉,從不結黨營私。沈硯清曾多次在奏章中誇他“才堪大用”。

可此刻,他被單獨召入禦書房,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臣李崇,叩見陛下。”

景明帝賜了座,開門見山:

“李愛卿,你在戶部幹了幾年了?”

李崇垂首道:“回陛下,五年零三個月。”

景明帝點了點頭:“五年,不短了。戶部的事,你都熟嗎?”

李崇道:“臣不敢說全熟,但錢糧賬目、稅收支度,略知一二。”

景明帝看著他,目光深邃:

“朕想讓你協理戶部,專管鹽稅、國債之事。你可願意?”

李崇心頭劇震。

協理戶部,專管鹽稅、國債——這是沈硯清手裏最重要的兩塊。陛下這是要……

他不敢想下去,只是叩首道:

“臣才疏學淺,恐難當大任。沈閣老……”

景明帝打斷他:

“沈閣老事務繁重,朕不想累著她。你給她打打下手,分分憂,也是應該的。”

李崇沈默片刻,終於叩首:

“臣遵旨。”

---

消息傳到內閣時,沈硯清正在批閱奏章。

她聽完秦英的稟報,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李崇,協理戶部,專管鹽稅、國債。

這是她手裏的活。

陛下這是……在分她的權?

她放下筆,沈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知道了。”

秦英有些擔憂:“大人,陛下這是……”

沈硯清搖了搖頭,輕聲道:

“秦英,有些話,不必說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陛下開始猜忌了。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秦淵臨走前的信,寫得清清楚楚——“帝王心術,你當細察”。

可知道歸知道,當真面對時,心裏還是有些涼。

她為這個國家做了這麽多,為陛下擋了那麽多刀,最後換來的,是猜忌,是制衡。

可她沒有時間傷感。

因為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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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景明帝當眾宣布:

“戶部郎中李崇,勤勉務實,才堪大用。即日起,擢為戶部侍郎,協理本部事務,專管鹽稅、國債。”

滿殿嘩然。

那些清流社的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喜還是該憂。李崇是他們的人,升官自然是好事。可這官升得蹊蹺——專管鹽稅、國債,分明是從沈硯清手裏分權。

那些護禮監的人,則是暗暗竊喜。沈硯清終於要被制衡了,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沈硯清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靜如水。

她等眾人議論稍歇,才緩緩出班,跪地叩首:

“陛下聖明。李大人精於計算,臣早有舉薦之意。如今陛下擢升,實乃戶部之福。”

景明帝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沈愛卿,你不介意?”

沈硯清擡起頭,目光坦然:

“臣不介意。臣只願李大人能替臣分憂,把鹽稅、國債的事做得更好。”

景明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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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後,李崇匆匆趕到內閣值房。

他一進門,就跪了下來。

“沈閣老,下官……下官不敢……”

沈硯清扶起他,輕聲道:

“李大人,你這是做什麽?”

李崇擡起頭,滿臉愧色:

“閣老對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卻……下官實在無顏面對閣老。”

沈硯清搖了搖頭,微微一笑:

“李大人,你多慮了。陛下擢升你,是你的本事,與我何幹?你只管好好做事,把鹽稅、國債管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

李崇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卻真誠的眼睛,眼眶微微發熱。

“閣老……”

沈硯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從今日起,鹽引期票的兌付,就交給你了。這是大事,馬虎不得。”

李崇重重點頭,轉身離去。

他走後,沈硯清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筆。

可她的手,久久沒有落下。

窗外,陽光正好。

可她的心裏,卻有一絲說不清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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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沈硯清回到家中。

林挽夏在門口等她,見她回來,迎上前,握住她的手。

“聽說陛下降旨,讓李崇協理戶部?”

沈硯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林挽夏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卻疲憊的眼睛,心中湧起無限的心疼。

“硯清,你……”

沈硯清搖了搖頭,輕聲道:

“挽夏,我沒事。這是遲早的事。”

林挽夏沈默片刻,忽然道:

“是因為鹽引期票?因為我?”

沈硯清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們。”

她擡起頭,望著天上的月亮,聲音很輕:

“挽夏,咱們的能量太大了。大到讓陛下睡不著覺。”

林挽夏的心,猛地一緊。

她想起這些日子,自己做的事——發期票,募糧草,聯絡商人,擴大商會。

每一件事,她都以為是幫硯清分憂。可現在想來,這些事加在一起,落在陛下眼裏,會是什麽?

是結黨營私,是培植勢力,是……

“硯清,”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是不是做錯了?”

沈硯清搖了搖頭,將她攬入懷中。

“你沒做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只是……”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只是,對的事,未必能讓所有人都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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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

雁門關外的風,裹挾著血腥和硝煙的味道,吹過茫茫草原。

鎮北侯周雄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遠處火光沖天的北狄王庭,臉上帶著一種覆雜的表情——既有大勝後的狂喜,又有歷經生死後的疲憊。

三天前,他親率三萬精騎,繞過北狄主力,直插其腹地。日夜兼程,馬不停蹄,終於在昨夜子時抵達北狄王庭所在的斡難河畔。

那時,北狄可汗阿史那骨篤祿正與諸部首領飲酒作樂,慶祝他們“成功牽制大雍主力”的所謂勝利。他們萬萬沒想到,周雄會從天而降。

火光,殺聲,慘叫。

一夜之間,北狄王庭化為灰燼。

阿史那骨篤祿在亂軍中負傷而逃,他的胞弟阿史那骨篤珪被俘,二十餘位部落首領被殺或被擒,牛羊馬匹無數被繳獲。

這是大雍立國以來,對北狄最輝煌的一次勝利。

“侯爺!”副將周錚策馬上前,滿臉喜色,“抓到的俘虜清點完畢,一共三千七百人!其中貴族一百二十三人,阿史那骨篤珪被單獨看押,等候侯爺發落!”

周雄點了點頭,卻沒有笑。

他望著東方,望著京城的方向,沈默良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傳令下去,打掃戰場,救治傷兵。三日之內,我要一份詳細的戰報,八百裏加急,送往京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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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捷報抵達京城。

那一日,正是大朝會。

八百裏加急的傳令兵沖入皇城時,渾身是血,滿臉塵土,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在皇極殿外滾鞍下馬,跪地高呼:

“報——!雁門關大捷!鎮北侯奇襲北狄王庭,俘獲可汗胞弟!北狄求和!”

滿殿嘩然。

景明帝猛地站起身,臉色漲紅:“再說一遍!”

傳令兵高聲道:“鎮北侯奇襲北狄王庭,俘獲可汗胞弟阿史那骨篤珪!北狄求和!我軍大勝!”

景明帝怔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笑聲震得殿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好!周雄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傳朕旨意——今日大赦天下!京城百姓,狂歡三日!”

滿殿跪伏,山呼萬歲。

那些平日裏不茍言笑的大臣們,此刻也紛紛露出笑容,互相道賀。

就連護禮監的人,此刻也不得不裝出幾分喜色——畢竟,這是國之大捷,誰也不敢在這時候掃興。

沈硯清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靜如水。

可她的心裏,也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激動。

贏了。

真的贏了。

這場持續近半年的仗,八百七十萬兩軍費,無數將士的犧牲,終於換來了這一場大勝。

她擡起頭,望向禦座上的景明帝。

景明帝正被群臣圍著,接受祝賀,滿臉紅光。他看起來是那樣年輕,那樣意氣風發,那樣像一個真正的帝王。

沈硯清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了什麽。

她的目光,微微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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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歡持續了三天。

京城的大街小巷,張燈結彩。百姓們湧上街頭,載歌載舞,比過年還要熱鬧。

茶樓酒肆裏,說書人繪聲繪色地講著鎮北侯如何奇襲王庭、如何俘獲敵酋的故事,聽的人如癡如醉。

沈府也不例外。

林挽夏讓廚房備了酒席,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為這場大勝慶祝。

沈玥嘰嘰喳喳地問著前線的事,沈桃安靜地聽著,偶爾補充幾句她在雁門關的見聞。玉兒最小,什麽都不懂,只知道笑,笑得咯咯響。

沈硯清看著她們,心中湧起無限的溫暖。

可她的心裏,始終壓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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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大朝會。

景明帝當眾宣布:

“鎮北侯周雄,戰功赫赫,堪稱國之柱石。朕欲封其為‘鎮國公’,世襲罔替,加太子太保銜,賜黃金萬兩,錦緞千匹。”

滿殿又是一片歡呼。

可就在這歡呼聲中,一個聲音緩緩響起:

“陛下,臣有話要說。”

滿殿一靜。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沈硯清。

景明帝眉頭微微一皺,隨即舒展,和顏悅色道:

“沈愛卿,有何話說?”

沈硯清出班,跪地叩首:

“陛下,鎮北侯戰功赫赫,理當重賞。然臣鬥膽,想提醒陛下一句——”

她擡起頭,目光坦然:

“功高震主,自古難全。賞宜厚,但權宜分。”

滿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個瘋子。

景明帝的臉色,微微一變。

“沈愛卿,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沈硯清的聲音平靜如水:

“臣沒有別的意思。臣只是說,鎮北侯手握重兵,鎮守北疆,若再封國公,集兵權、爵位於一身,恐非長久之計。

陛下可厚賞其功,但可將其調離北疆,另擇賢能接任。如此,既全其功,又保其名,兩全其美。”

景明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愛卿,你多慮了。周雄忠心耿耿,朕信得過他。況且,北疆離不開他。把他調走,誰來守?”

沈硯清輕聲道:

“臣舉薦一人——周雄之子周錚。他在此次戰役中,表現英勇,深得軍心。由他接任,既可延續周家在北疆的威望,又可避免……”

“夠了!”

景明帝猛地打斷她,臉色鐵青。

滿殿跪伏,噤若寒蟬。

景明帝站起身,盯著沈硯清,一字一頓:

“沈卿,朕知道你是好意。可你這話,讓朕怎麽想?周雄剛剛為國浴血奮戰,朕轉身就要削他的權?你讓天下人怎麽看朕?”

沈硯清跪在地上,沒有說話。

景明帝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揮了揮手:

“此事,朕自有分寸。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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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後,沈硯清獨自走出皇極殿。

陽光刺眼,照得她有些眩暈。

秦英迎上來,低聲道:“大人,您沒事吧?”

沈硯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慢慢地走著,一步一步,走出宮門。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話,讓景明帝不高興了。

可她更知道,自己說的是對的。

功高震主,不是她編出來的。歷史上多少名將,立下不世之功,最後卻落得身首異處。不是皇帝心狠,是那個位置,容不下太過耀眼的人。

她今天說這些,不是為了害周雄,是為了保他。

可景明帝聽不進去。

他太年輕,太意氣風發,太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不知道,帝王之路,從來不是靠信任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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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沈硯清回到家中。

林挽夏在門口等她,見她回來,迎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涼,微微顫抖。

“硯清,今天朝上的事,我聽說了。”

沈硯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林挽夏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疲憊卻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中湧起無限的心疼。

“硯清,你說得對。”

沈硯清擡起頭,看著她。

林挽夏輕聲道:

“功高震主,是千古不變的道理。你今天不說,將來也會有人說。與其讓別人說,不如你來說。至少,你是真心為他好。”

沈硯清的眼眶微微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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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二。

北狄的使團,在雁門關外等了整整七天,才被獲準進入京城。

這支使團只有三十人,為首的叫阿史那骨篤祿的堂叔——一個五十來歲、滿臉風霜的老貴族,名叫阿史那咄悉。

他穿著華麗的皮袍,腰間佩著鑲滿寶石的彎刀,可那臉上的表情,卻比刀鋒還要陰沈。

他們是被打敗的一方。

他們的王庭被燒了,可汗的胞弟被俘了,二十多個部落首領的腦袋被掛在雁門關的城墻上示眾。他們是來求和的。

可他們畢竟是北狄人,是草原上的狼。就算敗了,也要昂著頭走進敵人的都城。

五月廿三,北狄使團入宮覲見。

皇極殿上,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阿史那咄悉跪在禦階下,行的是北狄的禮——單膝跪地,右手撫胸。

他的身後,站著二十九個膀大腰圓的北狄武士,個個目光兇狠,仿佛不是來求和,而是來宣戰的。

景明帝坐在禦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北狄使者,爾等既來求和,有何話說?”

阿史那咄悉擡起頭,聲音洪亮:

“大雍皇帝陛下,我北狄可汗願與大雍永結盟好。只要陛下放歸我汗胞弟,歸還諸部首領遺體,我北狄願納貢稱臣,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納貢稱臣!年年進貢!

這是北狄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低姿態!

那些主和派的人,眼睛都亮了。

禮部尚書王閣老第一個站出來,滿臉喜色:

“陛下!北狄既願納貢稱臣,實乃我大雍之威德所致!陛下當允其所請,以全兩國之好!”

戶部尚書彭文和也附和道:“陛下,戰事已持續半載,國庫空虛,百姓疲憊。此時若能止戰,實為上策!”

主和派的人紛紛出班,你一言我一語,把和談說得天花亂墜。

可主戰派的人,不幹了。

兵部尚書周謹冷笑一聲,站出來道:

“王閣老,您說得輕巧。納貢稱臣?北狄人年年進貢?您信嗎?”

王閣老臉色一變:“周大人,你這是什麽意思?”

周謹不理他,徑直走到殿中央,對著景明帝一拱手:

“陛下!北狄人狼子野心,不可輕信!今日他們敗了,自然說什麽都行。可明日他們緩過勁來,還會認賬嗎?

臣以為,趁此大勝,當乘勝追擊,直搗其老巢,迫其割地賠款,永絕後患!”

主戰派的人紛紛附和。

“周大人說得對!北狄人不可信!”

“割地!賠款!讓他們知道什麽叫疼!”

兩派人吵得不可開交,皇極殿裏亂成一鍋粥。

景明帝坐在禦座上,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猛地一拍禦案:

“夠了!”

滿殿一靜。

景明帝的目光,掃過那些吵得面紅耳赤的大臣,最後落在一直沈默不語的沈硯清身上。

“沈愛卿,你怎麽看?”

沈硯清緩緩出班,跪地叩首:

“陛下,臣有話要說。”

景明帝點了點頭。

沈硯清站起身,轉向阿史那咄悉。

“咄悉大人,本官問你,你方才說,北狄願納貢稱臣。這‘納貢’二字,作何解?”

阿史那咄悉一怔,隨即道:“自然是每年向我大雍進貢馬匹、牛羊、皮毛。”

沈硯清點了點頭,又問:

“那‘稱臣’呢?”

阿史那咄悉道:“北狄可汗,尊大雍皇帝為兄,自居弟位。”

沈硯清微微一笑:

“弟位?那也就是說,你們北狄,依然是一國,只不過與我國結為兄弟之邦?”

阿史那咄悉臉色微微一變,卻仍硬著頭皮道:

“正是。”

沈硯清轉向景明帝,正色道:

“陛下,臣聽明白了。北狄人所謂的‘納貢稱臣’,不過是換個好聽的說法,實際上還是想保留獨立之權。

他們要的是——我們放人,他們進貢。可這貢,送多送少,什麽時候送,全憑他們高興。

過幾年他們緩過勁來,貢也不送了,臣也不稱了,咱們還能怎麽辦?再打一仗?”

滿殿一靜。

那些主和派的人,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阿史那咄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硯清繼續道:

“臣以為,和談可以。但條件,得咱們定。”

她走到禦階前,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章程,雙手呈上。

景明帝接過,展開一看。

第一條:北狄可汗,自去汗號,改稱“北狄王”,世代受大雍冊封。

第二條:北狄每年進貢戰馬三千匹,牛羊各一萬頭,皮毛五萬張。

第三條:開放互市,在雲州、朔州、代州三地設榷場,允許北狄人以馬匹、牛羊換取茶葉、布匹、藥材。但鐵器、兵器嚴禁交易,違者斬。

第四條:北狄王遣長子入京為質,十年一換。

第五條:歸還俘虜,但阿史那骨篤珪須留京三年,三年後視北狄恭順與否,再定去留。

景明帝看完,擡起頭,看向沈硯清。

“沈愛卿,這是……”

沈硯清跪地叩首:

“陛下,這才是真正的‘納貢稱臣’。不是嘴上說說,是用條款定下來的。北狄人若真有心求和,就得按這個來。

若不答應,那就繼續打。咱們有周侯爺,有三十萬邊軍,有剛剛到位的糧草軍費,打得起。”

滿殿寂靜。

阿史那咄悉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景明帝看著那份章程,沈默良久。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阿史那咄悉:

“咄悉大人,沈愛卿的話,你都聽見了。條件,朕可以再放寬一些,但大框架不能動。你們回去商量吧。七日之內,給朕答覆。”

阿史那咄悉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他知道,這份章程,比戰敗本身更恥辱。

可他更知道,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臣……遵旨。”

---

北狄使團退下後,皇極殿裏又吵了起來。

主戰派的人不滿意。

“陛下!沈閣老這條件太寬松了!要我說,就該讓他們割地!”

“對!讓他們把斡難河以南全割給咱們!”

沈硯清聽著那些聲音,面色平靜如水。

等他們喊夠了,她才緩緩開口:

“諸位大人,你們想要割地,我問你們——割了地,誰來守?北疆的防線,往北推三百裏,要多派多少兵?

要多花多少錢糧?那些地方,北狄人住了一輩子,咱們派兵去守,他們能消停嗎?”

主戰派的人語塞。

沈硯清繼續道:

“互市,才是真正的長久之計。北狄人要茶葉,要布匹,要藥材。這些東西,他們自己造不出來。

只要互市開著,他們就得求著咱們。一旦他們敢鬧事,咱們關了市,他們就得凍死、餓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殿群臣:

“至於鐵器、兵器,嚴禁交易。這樣,他們有馬,卻沒有好刀好箭。有牛羊,卻換不來糧食。他們想打,也打不動。”

滿殿寂靜。

那些主戰派的人,終於不說話了。

景明帝坐在禦座上,看著沈硯清,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那裏面有欣賞,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忌憚。

這個女人,太聰明了。

聰明到讓他這個皇帝,有時候都覺得跟不上。

“沈愛卿,”他緩緩開口,“你的章程,朕準了。和談的事,由你全權負責。”

沈硯清跪地叩首: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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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後,沈硯清走出皇極殿。

陽光刺眼,照得她有些眩暈。

秦英迎上來,低聲道:“大人,您今天又出風頭了。”

沈硯清搖了搖頭,輕聲道:

“不是出風頭。是必須這麽做。”

她慢慢地走著,一步一步,走出宮門。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現,又讓一些人睡不著覺了。

可她不在乎。

因為她做的,是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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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沈硯清回到家中。

林挽夏在門口等她,見她回來,迎上前,握住她的手。

“硯清,聽說你今天在朝上舌戰群臣?”

沈硯清微微一笑:

“不是舌戰,是講道理。”

林挽夏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疲憊卻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中湧起無限的心疼。

“硯清,你太累了。”

沈硯清搖了搖頭,輕聲道:

“不累。只是……”

她沒有說下去。

林挽夏知道她想說什麽。

她輕輕將沈硯清攬入懷中。

“硯清,不管多難,我都陪著你。”

沈硯清靠在她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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