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沈桃的發現；護禮監的致命一擊；林挽夏的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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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沈桃的發現；護禮監的致命一擊；林挽夏的營救
六月初三。
京城的夏天來得猝不及防。前幾日還是春風和煦，轉眼間就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甜水井胡同沈宅的庭院裏，蟬聲聒噪，吵得人心煩意亂。
沈硯清坐在書房裏，面前攤著那份即將與北狄簽訂的合約。
五日前，北狄使者阿史那咄悉帶回消息——他們接受了大雍提出的條件，只求在幾條細節上略作修改。禮部正在逐條商議，預計三日內就能最終定稿。
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
可沈硯清的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
太順了。
北狄人雖敗，但主力未損。阿史那骨篤祿逃回草原後，還能召集多少兵馬，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這麽痛快地接受如此苛刻的條件？
她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沈桃。
沈硯清擡起頭，看見女兒的那一瞬間，微微一怔。
沈桃半個月前就回來了，可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刑部整理前線帶回來的資料，很少在家。
此刻她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凈的青衣，頭發簡單地挽起，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可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母親。”她走進來，在案前站定。
沈硯清放下手中的筆，看著她。
“桃兒，有事？”
沈桃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在案上。
“母親，這是桃兒從雁門關帶回來的東西。您看看。”
沈硯清接過冊子，翻開。
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日期，地點，人數，癥狀。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下的。
“這是……”
沈桃走到她身邊，指著那些記錄道：
“母親，這是北狄軍營裏的情況。桃兒在雁門關時，曾隨軍醫去前線救治傷兵。
有一次，我們抓到幾個北狄俘虜，給他們治傷的時候，桃兒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那雙眼睛裏，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那些俘虜，身上都有一樣的癥狀——發熱，咳嗽，身上起紅疹。軍醫說，這是瘟疫，草原上常有的病，叫‘虜瘡’。”
沈硯清的手，微微一頓。
沈桃繼續道：
“桃兒留了心，讓那些俘虜多說了些情況。他們說，北狄軍營裏，從三月開始就有人在發熱。
起初沒當回事，可後來人越來越多，連可汗的親兵都倒下了十幾個。阿史那骨篤祿不得不把病人都隔離起來，可還是控制不住。”
她翻開冊子的後面幾頁：
“桃兒讓人暗中統計過，北狄軍營裏，至少有三成人染過病，有的好了，有的沒好。那些沒好的，都被燒了。他們的屍體，連葬都不能葬。”
沈硯清擡起頭，看著她。
“桃兒，你的意思是……”
沈桃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母親，北狄求和，不是因為他們真敗了，是因為他們內部鬧瘟疫，打不下去了。”
滿室寂靜。
沈硯清沈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桃兒，你長大了。”
沈桃低下頭，輕聲道：
“母親，桃兒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沈硯清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
“不，你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你在前線救了那麽多人，還發現了這麽重要的情報。這份功勞，比打贏一場仗還大。”
沈桃擡起頭，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母親……”
沈硯清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孩子。母親為你驕傲。”
---
沈桃帶來的情報，讓沈硯清連夜召集了兵部、禮部的幾位重臣。
周謹、彭文和、陸其安，還有幾個信得過的幕僚，聚在內閣值房裏，傳閱著沈桃那本厚厚的冊子。
周謹看完，第一個開口：
“閣老，若這情報屬實，北狄人現在的處境，比咱們想象的要糟得多。他們急著求和，根本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撐不住了。”
彭文和皺眉道：
“可這也說明，他們緩過勁來之後，隨時可能翻臉。瘟疫過去了，兵又有了，糧又有了，他們還會認這個和約嗎？”
陸其安點了點頭：
“彭大人說得對。和約簽了，他們回去休養生息。三五年後，兵強馬壯，卷土重來。咱們這場仗，等於白打了。”
眾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沈硯清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等他們都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諸位說的都有道理。但有一點，你們沒想到。”
眾人看向她。
沈硯清走到輿圖前，指著北狄的方向：
“瘟疫這東西，不認人。北狄人能傳上，咱們也能傳上。雁門關的守軍，離北狄軍營不過百裏。萬一瘟疫傳到關內，怎麽辦？”
滿室一靜。
周謹的臉色變了。
“閣老的意思是……”
沈硯清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和約要簽，但不能只是停戰。要加一條——”
她從案上取過那份草案，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在上面添了幾行字：
“北狄與大雍，互通疫情信息。凡有瘟疫發生，雙方須立即通報，並共同設防，隔離病患，防止蔓延。違者，視為背約。”
眾人看完，面面相覷。
彭文和喃喃道：“互通疫情……共同設防……這……”
沈硯清放下筆，輕聲道：
“北狄人現在有瘟疫，咱們幫他們防，是救他們，也是救咱們自己。將來咱們這邊有疫情，他們也得幫咱們防。這是互惠互利的事。”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而且，有了這條，咱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派人去北狄，查看他們的情況。他們有沒有恢覆實力，有沒有暗中備戰，咱們都能掌握。”
周謹的眼睛亮了。
“閣老高明！”
---
次日早朝，沈硯清將修改後的和約條款呈上。
景明帝看完那條新增的“瘟疫聯防條款”，沈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愛卿，這是你想的？”
沈硯清跪地叩首：
“回陛下，是臣女沈桃從前線帶回的情報，臣據此擬的條款。”
景明帝微微一怔：“沈桃？她不是才十四歲嗎？”
沈硯清道：“是。她在雁門關待了三個月，救治傷員，核實戰功，還發現了北狄瘟疫的秘密。”
景明帝沈默良久，忽然感慨道：
“沈家二女，乃棟梁之材。朕有沈師輔佐，有沈桃這樣的後輩，大雍何愁不興？”
滿殿響起一片附和聲。
那些護禮監的人，臉色難看，卻不敢說什麽。
景明帝提起筆，在和約上批了一個字：
“準。”
---
六月初八，北狄使者再次入宮。
這一次，阿史那咄悉的臉上，沒有了前次的倨傲。他跪在禦階下，聽著禮部官員宣讀最終的合約條款，聽到那條“瘟疫聯防”時，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讀完，禮部官員問道：
“咄悉大人，條款如此，貴方可接受否？”
阿史那咄悉沈默良久，終於緩緩道：
“我北狄，接受。”
他擡起頭，看向禦座上的景明帝，又看向一旁的沈硯清，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那裏面有屈辱，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沈硯清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裏，有從容，有自信，也有一絲淡淡的警告。
阿史那咄悉低下頭，不再看她。
---
當夜，沈硯清回到家中。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沈桃坐在她身邊，沈玥和沈桃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玉兒趴在沈硯清膝上，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
林挽夏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放在桌上，笑著道：
“好了好了，別鬧了，吃飯。”
沈硯清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無限的溫暖。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沈桃。
“桃兒，今天朝上，陛下誇你了。”
沈桃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輕聲道：
“桃兒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沈硯清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桃兒，你知道嗎，母親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為一頓飯發愁。可你已經能為國家出力了。”
沈桃擡起頭，看著她。
沈硯清微微一笑：
“母親為你驕傲。”
沈桃的眼眶，微微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林挽夏在一旁看著，眼眶也微微發熱。
她輕輕握住沈硯清的另一只手。
三個人，圍坐在一起，久久沒有說話。
可那沈默裏，有無盡的溫暖。
窗外，月色如水。
屋內，燈火溫柔。
---
六月十五。
京城西郊那處隱秘的別院裏，護禮監的核心人物再次聚首。
這一次，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也都興奮。
王閣老坐在上首，面前攤著一封信。那信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字跡清雋端方，落款處蓋著一枚鮮紅的私印——正是沈硯清的印。
“諸位，”王閣老開口，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這封信，咱們準備了三個月。今日，終於可以用了。”
魯王蕭桓接過信，仔細端詳。信上寫道：
“北狄可汗鈞鑒：互市將開，貴方所需之物，我已備妥。第一批軍械，計刀五百口，箭五千支，鐵甲五十副，將以茶箱為掩護，於開市後十日運抵雲州。
望貴方嚴守約定，勿洩此事。事成之後，後續貨物源源不斷。沈硯清拜上。”
魯王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字跡，這印章，簡直一模一樣！”
王閣老冷笑一聲：
“當然一模一樣。那字跡，是老夫請了三位模仿高手，練了整整三個月才寫出來的。
那印章，是用沈硯清去年奏折上的印模，找最好的工匠雕刻的。別說外人，就是她親娘來了，也分不出真假。”
鄭王蕭楨皺眉道：“可這信，怎麽送到陛下手裏？總不能咱們親自去送吧？”
王閣老微微一笑，看向角落裏一個一直沈默的中年人。
那人四十來歲，面容普通，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衫，看起來像個不得志的幕僚。
他叫宋明，是戶部侍郎李崇的遠房表弟，在李崇府上做了三年門客，深得信任。
“宋先生，”王閣老道，“此事就拜托你了。”
宋明點了點頭，面無表情：
“閣老放心。這封信，三日內必會出現在李崇的案頭。以他的性子，絕不敢隱瞞。”
---
六月十八，夜。
戶部侍郎李崇的府邸。
李崇今年三十四歲，出身寒門，是沈硯清一手提拔起來的清流社成員。他為人謹慎，做事勤勉，從不多言多語。
自從被景明帝擢為侍郎、協理戶部以來，他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
這一夜，他在書房裏批閱公文，直到亥時才歇下。
次日清晨，他起床後照例去書房，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公務。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他看見案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封信。
李崇心中一凜。他的書房，日夜有人看守，外人絕不可能進來。這信是怎麽出現的？
他走過去，拿起信，拆開。
只看了幾行，他的臉色就變了。
“北狄可汗鈞鑒……第一批軍械……刀五百口，箭五千支……”
他的手開始顫抖。
落款處，那枚鮮紅的私印，刺得他眼睛疼。
沈硯清。
首輔沈硯清。
他下意識地想把信藏起來，假裝從未見過。
可理智告訴他，不可能。
這信既然能出現在他案頭，就一定能出現在別的地方。他若隱瞞不報，萬一將來事發，他就是同謀。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封信小心折好，揣進懷裏。
然後，他換上朝服，出門上朝。
---
六月十九，早朝後。
李崇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戶部衙門，而是徑直去了禦書房。
他在禦書房外跪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被周公公領進去。
景明帝坐在禦案後，面色疲憊。他剛剛批完一堆奏章，正準備歇息片刻，見李崇進來，眉頭微微一皺。
“李愛卿，何事？”
李崇跪在地上，雙手將那封信舉過頭頂，聲音發顫：
“陛下，臣……臣有要事稟報。”
周公公接過信，轉呈景明帝。
景明帝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每一個字，每一筆，都看得仔仔細細。
“這信……從何而來？”
李崇伏在地上，不敢擡頭：
“回陛下，今晨臣在書房案上發現的。臣也不知是誰放的。臣不敢隱瞞，特來稟報。”
景明帝沈默良久。
他的手，微微顫抖。
沈硯清，與北狄私通？走私軍械？
他想起這些日子，沈硯清力主和談，主張開放互市。
他想起她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可納貢稱臣，開五市，但需設關稅，控制鐵器、馬匹交易。”
控制鐵器交易。
可這信上寫的，分明是以茶箱為掩護，走私軍械！
他擡起頭，看向李崇。
“李愛卿，你與沈硯清同屬清流社，素來交好。這信，會不會是有人栽贓陷害？”
李崇叩首道：
“陛下聖明。臣也不敢相信沈閣老會做這種事。可這信……這信上的字跡，確實是沈閣老的筆跡。這印章，也是沈閣老的私印。臣……臣不敢妄斷。”
景明帝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字跡，是沈硯清的。印章，也是沈硯清的。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語。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傳朕旨意——首輔沈硯清，暫停一切職務，禁足府中，不得外出。此案由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會審。李崇，你暫代戶部事務。”
李崇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臣……遵旨。”
---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午後，禁軍統領薛崇親自帶人來到沈府。
沈硯清正在書房裏批閱奏章，聽見外面喧嘩，擡起頭。
秦英匆匆進來，臉色慘白：
“大人，禁軍……禁軍把府邸圍了！薛崇說，奉旨……”
她沒有說下去。
沈硯清放下筆，面色平靜如水。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書房。
院子裏，薛崇站在那裏，滿臉愧色。
“沈閣老，末將……末將奉旨行事，請您……請您莫要為難末將。”
沈硯清看著他，微微一笑：
“薛統領不必為難。本官配合。”
她轉身，看向站在廊下的林挽夏。
林挽夏臉色蒼白，可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她，一眨不眨。
沈硯清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
“挽夏，別怕。只是禁足，不是下獄。”
林挽夏的眼淚，奪眶而出。
“硯清……”
沈硯清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的。會查清楚的。”
她放開林挽夏，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桃、沈玥，還有被奶娘抱著的玉兒。
“你們在家，好好聽娘親的話。母親很快就會回來。”
沈玥撲過來，抱住她的腰，哭著喊：
“母親！母親不要走！”
沈硯清矮下身，替她擦去眼淚。
“玥兒乖。母親只是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沈玥搖著頭，不肯放開。
沈桃走過來，輕輕拉開妹妹的手。
“玥兒，讓母親去吧。母親不會有事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那雙眼睛，卻紅得嚇人。
沈硯清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強忍著淚水的眼睛，心中湧起無限的心疼。
“桃兒，照顧好妹妹們。”
沈桃用力點了點頭。
沈硯清站起身，最後看了林挽夏一眼。
那一眼裏，有千言萬語。
然後，她轉身，跟著薛崇，走出沈府。
身後，傳來林挽夏壓抑的哭聲。
沈硯清沒有回頭。
她只是擡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
老師說得對。
這條路，太難了。
可她不怕。
因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
六月十九，申時。
沈府的大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林挽夏站在庭院裏，望著那扇緊閉的門，久久沒有動。她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握沈硯清時的姿勢，可掌心裏，已經空了。
“林姨。”沈桃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涼，微微顫抖。
林挽夏回過神，看向沈桃。這孩子臉上沒有淚，可那雙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桃兒，”林挽夏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你母親不會有事的。”
沈桃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沈玥還趴在奶娘懷裏哭，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玉兒什麽都不懂，只知道姐姐哭了，也跟著哭。一時間，院子裏哭聲一片。
林挽夏深吸一口氣，走到沈玥面前，蹲下身，將她攬入懷中。
“玥兒，別哭了。你母親只是去辦點事，很快就會回來。”
沈玥擡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她：
“娘親，真的嗎？”
林挽夏替她擦去眼淚，輕聲道：
“真的。娘親什麽時候騙過你？”
沈玥抽噎著，漸漸止住了哭聲。
林挽夏站起身，看向沈桃。
“桃兒，你去刑部。打聽一下，三司會審由誰主持，什麽時候開審。能打聽多少打聽多少。”
沈桃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林挽夏又看向秦英。秦英一直站在旁邊，臉色鐵青，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秦英，你跟我來。”
---
書房裏，林挽夏坐在沈硯清平日坐的那張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裏握著一支筆。
她的腦子飛速轉動。
偽造的信。筆跡，印章，紙張，傳遞渠道。
筆跡可以模仿，印章可以偽造。可紙張呢？傳遞渠道呢？
硯清說過，但凡造假，必有破綻。
她要找的，就是這些破綻。
“秦英，”她擡起頭，“咱們在京城的商號，有多少家？”
秦英一怔，隨即道：“匯通票號有七家分號，挽夏商行有五家，蘇記綢莊有十幾家。加起來，二十多家。”
林挽夏點了點頭：“好。你現在就去，讓所有掌櫃的幫我查一件事——”
她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澄心堂紙
“這種紙，是江南特供的貢品，京城只有幾家大商號有售。讓掌櫃們打聽一下，最近三個月，有沒有人大量購買這種紙。尤其是那些不常買紙的商戶。”
秦英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轉身就走。
林挽夏又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第二行字：
驛站驛卒
硯清說過，傳遞密信，最可能走的是驛站。驛站有驛卒，有馬匹，有記錄。若有人通過驛站送信，一定能查到蛛絲馬跡。
可驛站歸兵部管，她一個商婦，怎麽查？
她想了想，在紙上添了一個名字：
蘇沐晴
沐晴有宮中的人脈，或許能想辦法。
她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她望著那片灰蒙蒙的天，心中默默祈禱。
硯清，你一定要等我。
---
酉時三刻，蘇沐晴匆匆趕來。
她一進門，就握住林挽夏的手：
“林姐姐，我都聽說了。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
林挽夏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熱。
“沐晴，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李崇。”
蘇沐晴微微一怔。
林挽夏繼續道：“那封信，是李崇呈上去的。他說是早上在書房案上發現的。可他的書房日夜有人看守，外人怎麽可能進去？除非……”
她沒有說下去。
蘇沐晴明白了。
“除非是他自己的人放的。”
林挽夏點了點頭。
“沐晴，你在宮裏有關系，能不能想辦法打聽一下，李崇最近和誰來往密切？尤其是他的門客、親戚，有沒有什麽異常？”
蘇沐晴沈吟片刻，緩緩點頭：
“可以試試。我娘當年在長公主府時，認識幾個宮裏的人，如今還在。我去找她們。”
她轉身要走，林挽夏叫住她：
“沐晴，小心。”
蘇沐晴回過頭，微微一笑：
“林姐姐放心。我蘇沐晴，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
當夜，京城的大街小巷，悄然湧動起一股暗流。
匯通票號的掌櫃們，借著盤點賬目的名義，一家一家地走訪那些賣紙的商號。
挽夏商行的夥計們，借著送貨的機會，在各處打聽消息。蘇記綢莊的夥計們，更是借著和驛站做生意，悄悄混進了驛站的院子。
林挽夏坐在書房裏，一夜未眠。
每隔一個時辰，就有消息傳回來。
“夫人，東城紙莊的掌櫃說，三個月前，有個中年人買了五十張澄心堂紙。那人穿著普通，出手卻大方，一次付清了全款。”
“夫人，西城墨韻齋的夥計說，兩個月前，有人來買過一批上等宣紙，其中就有澄心堂紙。那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可說話的口音，像是北邊來的。”
“夫人，城南驛站的驛卒說，半個月前，有個自稱是戶部書吏的人，來驛站寄過一封信。那信特別厚，貼了加急的標簽。寄信的人出手大方，給了驛卒五兩銀子的賞錢。”
五兩銀子。
一個驛卒，一年的俸祿也不過二十兩。
林挽夏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個驛卒，現在在哪？”
傳消息的夥計道：“還在驛站。不過聽說他最近發了財，賭錢輸了不少，正缺銀子呢。”
林挽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微明。
“硯清，等我，不會太久的。”林挽夏心裏默念。
---
六月二十，辰時。
城南驛站的院子裏，一個三十來歲的驛卒正蹲在墻角曬太陽。他叫周大，在驛站幹了十年，一直是個不起眼的小卒。
可最近半個月，他忽然闊綽起來，又是下館子，又是賭錢，引得同僚們議論紛紛。
“周大，你最近是不是發財了？”
周大嘿嘿一笑，不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
“這位兄弟，借一步說話。”
周大警惕地看著他：“你誰啊？”
那人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足有五兩。
“在下姓劉，是匯通票號的賬房。想跟兄弟打聽點事。”
周大的眼睛，瞬間亮了。
---
半個時辰後，林挽夏拿到了周大的口供。
“半個月前，有人給了周大二十兩銀子，讓他幫忙寄一封信。那人自稱是戶部的書吏，說信是急件，要加急送。
周大照辦了。後來那人又來找過他一次，又給了十兩銀子，讓他別跟任何人提起。”
林挽夏看著那份口供，久久不語。
二十兩，三十兩。
一個驛卒，一年也攢不下這麽多錢。
她擡起頭，看向秦英：
“那個給錢的人，查到了嗎？”
秦英點了點頭：“查到了。那人叫宋明，是李崇的遠房表弟，在李崇府上做了三年門客。”
林挽夏的手，猛地攥緊了。
李崇。
果然是他。
---
同一時刻，蘇沐晴的消息也傳了回來。
“林姐姐，查到了。宋明這三個月，頻繁出入西城一處宅院。那宅院，是王閣老的一個門客租的。王閣老的門客，又和護禮監的人有來往。”
林挽夏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護禮監。
王閣老。
原來如此。
---
六月二十一日，傍晚。
林挽夏的書房裏，堆滿了各種證據。
澄心堂紙的購買記錄，驛站驛卒的供詞，宋明的身份，以及他與王閣老門客的往來。每一份證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偽造密信，栽贓陷害。
林挽夏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整理。她的眼睛布滿血絲，手微微顫抖，可她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林姨，”沈桃推門進來，手裏捧著一杯熱茶，“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林挽夏接過茶，喝了一口，輕聲道：
“桃兒，你母親明天就能回來了。”
沈桃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林姨，您也歇歇吧。”
林挽夏搖了搖頭，繼續整理那些證據。
“不能歇。你母親還在等著。”
窗外，夜色沈沈。
可她知道，天光終究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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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
京城的夏天來得猝不及防。前幾日還是春風和煦，轉眼間就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甜水井胡同沈宅的庭院裏，蟬聲聒噪，吵得人心煩意亂。
沈硯清坐在書房裏，面前攤著那份即將與北狄簽訂的合約。
五日前，北狄使者阿史那咄悉帶回消息——他們接受了大雍提出的條件，只求在幾條細節上略作修改。禮部正在逐條商議，預計三日內就能最終定稿。
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
可沈硯清的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
太順了。
北狄人雖敗，但主力未損。阿史那骨篤祿逃回草原後，還能召集多少兵馬，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這麽痛快地接受如此苛刻的條件？
她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沈桃。
沈硯清擡起頭，看見女兒的那一瞬間，微微一怔。
沈桃半個月前就回來了，可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刑部整理前線帶回來的資料，很少在家。
此刻她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凈的青衣，頭發簡單地挽起，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可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母親。”她走進來，在案前站定。
沈硯清放下手中的筆，看著她。
“桃兒，有事？”
沈桃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在案上。
“母親，這是桃兒從雁門關帶回來的東西。您看看。”
沈硯清接過冊子，翻開。
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日期，地點，人數，癥狀。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下的。
“這是……”
沈桃走到她身邊，指著那些記錄道：
“母親，這是北狄軍營裏的情況。桃兒在雁門關時，曾隨軍醫去前線救治傷兵。
有一次，我們抓到幾個北狄俘虜，給他們治傷的時候，桃兒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那雙眼睛裏，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那些俘虜，身上都有一樣的癥狀——發熱，咳嗽，身上起紅疹。軍醫說，這是瘟疫，草原上常有的病，叫‘虜瘡’。”
沈硯清的手，微微一頓。
沈桃繼續道：
“桃兒留了心，讓那些俘虜多說了些情況。他們說，北狄軍營裏，從三月開始就有人在發熱。
起初沒當回事，可後來人越來越多，連可汗的親兵都倒下了十幾個。阿史那骨篤祿不得不把病人都隔離起來，可還是控制不住。”
她翻開冊子的後面幾頁：
“桃兒讓人暗中統計過，北狄軍營裏，至少有三成人染過病，有的好了，有的沒好。那些沒好的，都被燒了。他們的屍體，連葬都不能葬。”
沈硯清擡起頭，看著她。
“桃兒，你的意思是……”
沈桃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母親，北狄求和，不是因為他們真敗了，是因為他們內部鬧瘟疫，打不下去了。”
滿室寂靜。
沈硯清沈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桃兒，你長大了。”
沈桃低下頭，輕聲道：
“母親，桃兒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沈硯清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
“不，你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你在前線救了那麽多人，還發現了這麽重要的情報。這份功勞，比打贏一場仗還大。”
沈桃擡起頭，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母親……”
沈硯清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孩子。母親為你驕傲。”
---
沈桃帶來的情報，讓沈硯清連夜召集了兵部、禮部的幾位重臣。
周謹、彭文和、陸其安，還有幾個信得過的幕僚，聚在內閣值房裏，傳閱著沈桃那本厚厚的冊子。
周謹看完，第一個開口：
“閣老，若這情報屬實，北狄人現在的處境，比咱們想象的要糟得多。他們急著求和，根本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撐不住了。”
彭文和皺眉道：
“可這也說明，他們緩過勁來之後，隨時可能翻臉。瘟疫過去了，兵又有了，糧又有了，他們還會認這個和約嗎？”
陸其安點了點頭：
“彭大人說得對。和約簽了，他們回去休養生息。三五年後，兵強馬壯，卷土重來。咱們這場仗，等於白打了。”
眾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沈硯清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等他們都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諸位說的都有道理。但有一點，你們沒想到。”
眾人看向她。
沈硯清走到輿圖前，指著北狄的方向：
“瘟疫這東西，不認人。北狄人能傳上，咱們也能傳上。雁門關的守軍，離北狄軍營不過百裏。萬一瘟疫傳到關內，怎麽辦？”
滿室一靜。
周謹的臉色變了。
“閣老的意思是……”
沈硯清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和約要簽，但不能只是停戰。要加一條——”
她從案上取過那份草案，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在上面添了幾行字：
“北狄與大雍，互通疫情信息。凡有瘟疫發生，雙方須立即通報，並共同設防，隔離病患，防止蔓延。違者，視為背約。”
眾人看完，面面相覷。
彭文和喃喃道：“互通疫情……共同設防……這……”
沈硯清放下筆，輕聲道：
“北狄人現在有瘟疫，咱們幫他們防，是救他們，也是救咱們自己。將來咱們這邊有疫情，他們也得幫咱們防。這是互惠互利的事。”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而且，有了這條，咱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派人去北狄，查看他們的情況。他們有沒有恢覆實力，有沒有暗中備戰，咱們都能掌握。”
周謹的眼睛亮了。
“閣老高明！”
---
次日早朝，沈硯清將修改後的和約條款呈上。
景明帝看完那條新增的“瘟疫聯防條款”，沈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愛卿，這是你想的？”
沈硯清跪地叩首：
“回陛下，是臣女沈桃從前線帶回的情報，臣據此擬的條款。”
景明帝微微一怔：“沈桃？她不是才十四歲嗎？”
沈硯清道：“是。她在雁門關待了三個月，救治傷員，核實戰功，還發現了北狄瘟疫的秘密。”
景明帝沈默良久，忽然感慨道：
“沈家二女，乃棟梁之材。朕有沈師輔佐，有沈桃這樣的後輩，大雍何愁不興？”
滿殿響起一片附和聲。
那些護禮監的人，臉色難看，卻不敢說什麽。
景明帝提起筆，在和約上批了一個字：
“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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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北狄使者再次入宮。
這一次，阿史那咄悉的臉上，沒有了前次的倨傲。他跪在禦階下，聽著禮部官員宣讀最終的合約條款，聽到那條“瘟疫聯防”時，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讀完，禮部官員問道：
“咄悉大人，條款如此，貴方可接受否？”
阿史那咄悉沈默良久，終於緩緩道：
“我北狄，接受。”
他擡起頭，看向禦座上的景明帝，又看向一旁的沈硯清，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那裏面有屈辱，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沈硯清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裏，有從容，有自信，也有一絲淡淡的警告。
阿史那咄悉低下頭，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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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沈硯清回到家中。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沈桃坐在她身邊，沈玥和沈桃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玉兒趴在沈硯清膝上，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
林挽夏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放在桌上，笑著道：
“好了好了，別鬧了，吃飯。”
沈硯清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無限的溫暖。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沈桃。
“桃兒，今天朝上，陛下誇你了。”
沈桃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輕聲道：
“桃兒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沈硯清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桃兒，你知道嗎，母親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為一頓飯發愁。可你已經能為國家出力了。”
沈桃擡起頭，看著她。
沈硯清微微一笑：
“母親為你驕傲。”
沈桃的眼眶，微微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林挽夏在一旁看著，眼眶也微微發熱。
她輕輕握住沈硯清的另一只手。
三個人，圍坐在一起，久久沒有說話。
可那沈默裏，有無盡的溫暖。
窗外，月色如水。
屋內，燈火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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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
京城西郊那處隱秘的別院裏，護禮監的核心人物再次聚首。
這一次，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也都興奮。
王閣老坐在上首，面前攤著一封信。那信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字跡清雋端方，落款處蓋著一枚鮮紅的私印——正是沈硯清的印。
“諸位，”王閣老開口，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這封信，咱們準備了三個月。今日，終於可以用了。”
魯王蕭桓接過信，仔細端詳。信上寫道：
“北狄可汗鈞鑒：互市將開，貴方所需之物，我已備妥。第一批軍械，計刀五百口，箭五千支，鐵甲五十副，將以茶箱為掩護，於開市後十日運抵雲州。
望貴方嚴守約定，勿洩此事。事成之後，後續貨物源源不斷。沈硯清拜上。”
魯王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字跡，這印章，簡直一模一樣！”
王閣老冷笑一聲：
“當然一模一樣。那字跡，是老夫請了三位模仿高手，練了整整三個月才寫出來的。
那印章，是用沈硯清去年奏折上的印模，找最好的工匠雕刻的。別說外人，就是她親娘來了，也分不出真假。”
鄭王蕭楨皺眉道：“可這信，怎麽送到陛下手裏？總不能咱們親自去送吧？”
王閣老微微一笑，看向角落裏一個一直沈默的中年人。
那人四十來歲，面容普通，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衫，看起來像個不得志的幕僚。
他叫宋明，是戶部侍郎李崇的遠房表弟，在李崇府上做了三年門客，深得信任。
“宋先生，”王閣老道，“此事就拜托你了。”
宋明點了點頭，面無表情：
“閣老放心。這封信，三日內必會出現在李崇的案頭。以他的性子，絕不敢隱瞞。”
---
六月十八，夜。
戶部侍郎李崇的府邸。
李崇今年三十四歲，出身寒門，是沈硯清一手提拔起來的清流社成員。他為人謹慎，做事勤勉，從不多言多語。
自從被景明帝擢為侍郎、協理戶部以來，他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
這一夜，他在書房裏批閱公文，直到亥時才歇下。
次日清晨，他起床後照例去書房，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公務。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他看見案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封信。
李崇心中一凜。他的書房，日夜有人看守，外人絕不可能進來。這信是怎麽出現的？
他走過去，拿起信，拆開。
只看了幾行，他的臉色就變了。
“北狄可汗鈞鑒……第一批軍械……刀五百口，箭五千支……”
他的手開始顫抖。
落款處，那枚鮮紅的私印，刺得他眼睛疼。
沈硯清。
首輔沈硯清。
他下意識地想把信藏起來，假裝從未見過。
可理智告訴他，不可能。
這信既然能出現在他案頭，就一定能出現在別的地方。他若隱瞞不報，萬一將來事發，他就是同謀。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封信小心折好，揣進懷裏。
然後，他換上朝服，出門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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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早朝後。
李崇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戶部衙門，而是徑直去了禦書房。
他在禦書房外跪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被周公公領進去。
景明帝坐在禦案後，面色疲憊。他剛剛批完一堆奏章，正準備歇息片刻，見李崇進來，眉頭微微一皺。
“李愛卿，何事？”
李崇跪在地上，雙手將那封信舉過頭頂，聲音發顫：
“陛下，臣……臣有要事稟報。”
周公公接過信，轉呈景明帝。
景明帝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每一個字，每一筆，都看得仔仔細細。
“這信……從何而來？”
李崇伏在地上，不敢擡頭：
“回陛下，今晨臣在書房案上發現的。臣也不知是誰放的。臣不敢隱瞞，特來稟報。”
景明帝沈默良久。
他的手，微微顫抖。
沈硯清，與北狄私通？走私軍械？
他想起這些日子，沈硯清力主和談，主張開放互市。
他想起她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可納貢稱臣，開五市，但需設關稅，控制鐵器、馬匹交易。”
控制鐵器交易。
可這信上寫的，分明是以茶箱為掩護，走私軍械！
他擡起頭，看向李崇。
“李愛卿，你與沈硯清同屬清流社，素來交好。這信，會不會是有人栽贓陷害？”
李崇叩首道：
“陛下聖明。臣也不敢相信沈閣老會做這種事。可這信……這信上的字跡，確實是沈閣老的筆跡。這印章，也是沈閣老的私印。臣……臣不敢妄斷。”
景明帝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字跡，是沈硯清的。印章，也是沈硯清的。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語。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傳朕旨意——首輔沈硯清，暫停一切職務，禁足府中，不得外出。此案由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會審。李崇，你暫代戶部事務。”
李崇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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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午後，禁軍統領薛崇親自帶人來到沈府。
沈硯清正在書房裏批閱奏章，聽見外面喧嘩，擡起頭。
秦英匆匆進來，臉色慘白：
“大人，禁軍……禁軍把府邸圍了！薛崇說，奉旨……”
她沒有說下去。
沈硯清放下筆，面色平靜如水。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書房。
院子裏，薛崇站在那裏，滿臉愧色。
“沈閣老，末將……末將奉旨行事，請您……請您莫要為難末將。”
沈硯清看著他，微微一笑：
“薛統領不必為難。本官配合。”
她轉身，看向站在廊下的林挽夏。
林挽夏臉色蒼白，可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她，一眨不眨。
沈硯清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
“挽夏，別怕。只是禁足，不是下獄。”
林挽夏的眼淚，奪眶而出。
“硯清……”
沈硯清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的。會查清楚的。”
她放開林挽夏，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桃、沈玥，還有被奶娘抱著的玉兒。
“你們在家，好好聽娘親的話。母親很快就會回來。”
沈玥撲過來，抱住她的腰，哭著喊：
“母親！母親不要走！”
沈硯清矮下身，替她擦去眼淚。
“玥兒乖。母親只是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沈玥搖著頭，不肯放開。
沈桃走過來，輕輕拉開妹妹的手。
“玥兒，讓母親去吧。母親不會有事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那雙眼睛，卻紅得嚇人。
沈硯清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強忍著淚水的眼睛，心中湧起無限的心疼。
“桃兒，照顧好妹妹們。”
沈桃用力點了點頭。
沈硯清站起身，最後看了林挽夏一眼。
那一眼裏，有千言萬語。
然後，她轉身，跟著薛崇，走出沈府。
身後，傳來林挽夏壓抑的哭聲。
沈硯清沒有回頭。
她只是擡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
老師說得對。
這條路，太難了。
可她不怕。
因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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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申時。
沈府的大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林挽夏站在庭院裏，望著那扇緊閉的門，久久沒有動。她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握沈硯清時的姿勢，可掌心裏，已經空了。
“林姨。”沈桃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涼，微微顫抖。
林挽夏回過神，看向沈桃。這孩子臉上沒有淚，可那雙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桃兒，”林挽夏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你母親不會有事的。”
沈桃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沈玥還趴在奶娘懷裏哭，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玉兒什麽都不懂，只知道姐姐哭了，也跟著哭。一時間，院子裏哭聲一片。
林挽夏深吸一口氣，走到沈玥面前，蹲下身，將她攬入懷中。
“玥兒，別哭了。你母親只是去辦點事，很快就會回來。”
沈玥擡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她：
“娘親，真的嗎？”
林挽夏替她擦去眼淚，輕聲道：
“真的。娘親什麽時候騙過你？”
沈玥抽噎著，漸漸止住了哭聲。
林挽夏站起身，看向沈桃。
“桃兒，你去刑部。打聽一下，三司會審由誰主持，什麽時候開審。能打聽多少打聽多少。”
沈桃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林挽夏又看向秦英。秦英一直站在旁邊，臉色鐵青，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秦英，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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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林挽夏坐在沈硯清平日坐的那張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裏握著一支筆。
她的腦子飛速轉動。
偽造的信。筆跡，印章，紙張，傳遞渠道。
筆跡可以模仿，印章可以偽造。可紙張呢？傳遞渠道呢？
硯清說過，但凡造假，必有破綻。
她要找的，就是這些破綻。
“秦英，”她擡起頭，“咱們在京城的商號，有多少家？”
秦英一怔，隨即道：“匯通票號有七家分號，挽夏商行有五家，蘇記綢莊有十幾家。加起來，二十多家。”
林挽夏點了點頭：“好。你現在就去，讓所有掌櫃的幫我查一件事——”
她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澄心堂紙
“這種紙，是江南特供的貢品，京城只有幾家大商號有售。讓掌櫃們打聽一下，最近三個月，有沒有人大量購買這種紙。尤其是那些不常買紙的商戶。”
秦英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轉身就走。
林挽夏又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第二行字：
驛站驛卒
硯清說過，傳遞密信，最可能走的是驛站。驛站有驛卒，有馬匹，有記錄。若有人通過驛站送信，一定能查到蛛絲馬跡。
可驛站歸兵部管，她一個商婦，怎麽查？
她想了想，在紙上添了一個名字：
蘇沐晴
沐晴有宮中的人脈，或許能想辦法。
她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她望著那片灰蒙蒙的天，心中默默祈禱。
硯清，你一定要等我。
---
酉時三刻，蘇沐晴匆匆趕來。
她一進門，就握住林挽夏的手：
“林姐姐，我都聽說了。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
林挽夏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熱。
“沐晴，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李崇。”
蘇沐晴微微一怔。
林挽夏繼續道：“那封信，是李崇呈上去的。他說是早上在書房案上發現的。可他的書房日夜有人看守，外人怎麽可能進去？除非……”
她沒有說下去。
蘇沐晴明白了。
“除非是他自己的人放的。”
林挽夏點了點頭。
“沐晴，你在宮裏有關系，能不能想辦法打聽一下，李崇最近和誰來往密切？尤其是他的門客、親戚，有沒有什麽異常？”
蘇沐晴沈吟片刻，緩緩點頭：
“可以試試。我娘當年在長公主府時，認識幾個宮裏的人，如今還在。我去找她們。”
她轉身要走，林挽夏叫住她：
“沐晴，小心。”
蘇沐晴回過頭，微微一笑：
“林姐姐放心。我蘇沐晴，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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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京城的大街小巷，悄然湧動起一股暗流。
匯通票號的掌櫃們，借著盤點賬目的名義，一家一家地走訪那些賣紙的商號。
挽夏商行的夥計們，借著送貨的機會，在各處打聽消息。蘇記綢莊的夥計們，更是借著和驛站做生意，悄悄混進了驛站的院子。
林挽夏坐在書房裏，一夜未眠。
每隔一個時辰，就有消息傳回來。
“夫人，東城紙莊的掌櫃說，三個月前，有個中年人買了五十張澄心堂紙。那人穿著普通，出手卻大方，一次付清了全款。”
“夫人，西城墨韻齋的夥計說，兩個月前，有人來買過一批上等宣紙，其中就有澄心堂紙。那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可說話的口音，像是北邊來的。”
“夫人，城南驛站的驛卒說，半個月前，有個自稱是戶部書吏的人，來驛站寄過一封信。那信特別厚，貼了加急的標簽。寄信的人出手大方，給了驛卒五兩銀子的賞錢。”
五兩銀子。
一個驛卒，一年的俸祿也不過二十兩。
林挽夏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個驛卒，現在在哪？”
傳消息的夥計道：“還在驛站。不過聽說他最近發了財，賭錢輸了不少，正缺銀子呢。”
林挽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微明。
“硯清，等我，不會太久的。”林挽夏心裏默念。
---
六月二十，辰時。
城南驛站的院子裏，一個三十來歲的驛卒正蹲在墻角曬太陽。他叫周大，在驛站幹了十年，一直是個不起眼的小卒。
可最近半個月，他忽然闊綽起來，又是下館子，又是賭錢，引得同僚們議論紛紛。
“周大，你最近是不是發財了？”
周大嘿嘿一笑，不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
“這位兄弟，借一步說話。”
周大警惕地看著他：“你誰啊？”
那人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足有五兩。
“在下姓劉，是匯通票號的賬房。想跟兄弟打聽點事。”
周大的眼睛，瞬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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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林挽夏拿到了周大的口供。
“半個月前，有人給了周大二十兩銀子，讓他幫忙寄一封信。那人自稱是戶部的書吏，說信是急件，要加急送。
周大照辦了。後來那人又來找過他一次，又給了十兩銀子，讓他別跟任何人提起。”
林挽夏看著那份口供，久久不語。
二十兩，三十兩。
一個驛卒，一年也攢不下這麽多錢。
她擡起頭，看向秦英：
“那個給錢的人，查到了嗎？”
秦英點了點頭：“查到了。那人叫宋明，是李崇的遠房表弟，在李崇府上做了三年門客。”
林挽夏的手，猛地攥緊了。
李崇。
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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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蘇沐晴的消息也傳了回來。
“林姐姐，查到了。宋明這三個月，頻繁出入西城一處宅院。那宅院，是王閣老的一個門客租的。王閣老的門客，又和護禮監的人有來往。”
林挽夏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護禮監。
王閣老。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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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日，傍晚。
林挽夏的書房裏，堆滿了各種證據。
澄心堂紙的購買記錄，驛站驛卒的供詞，宋明的身份，以及他與王閣老門客的往來。每一份證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偽造密信，栽贓陷害。
林挽夏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整理。她的眼睛布滿血絲，手微微顫抖，可她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林姨，”沈桃推門進來，手裏捧著一杯熱茶，“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林挽夏接過茶，喝了一口，輕聲道：
“桃兒，你母親明天就能回來了。”
沈桃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林姨，您也歇歇吧。”
林挽夏搖了搖頭，繼續整理那些證據。
“不能歇。你母親還在等著。”
窗外，夜色沈沈。
可她知道，天光終究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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