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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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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第三十二章

明媚的陽光灑下,卷著微風進入精神科診療室,輕輕落在小梔的身上。

小梔看起來氣色好了不少,臉上有了紅潤的血氣,嘴唇也飽滿不起皮,眼睛有神采地轉了一圈,看向窗外的樹影。

一旁的醫生觀察著她,默默寫下肯定的批語:患者的抑郁癥狀有好轉,對環境開始有好奇心……

小梔一邊住院養傷,一邊接受心理疏導,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經過專家診斷,確診小梔中度抑郁,伴有焦慮癥狀,給她開了藥,並給家長深入溝通了照顧抑郁癥患者的註意事項。

就像小梔的父母艱難地接受了女兒患病的事實,小梔也在慢慢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情緒病了,接受自己需要被好好照顧。

今天上午是例行的心理疏導。小梔已經和醫生很熟悉了,可以比較輕松地面對她。

在小梔放松的時候,醫生溫和地問道:“你記不記得,最早是什麽時候開始,覺得不舒服的?”

小梔靠坐在病床上,抱緊了懷裏的抱枕。她低下頭,手指摳挖著抱枕的邊角,沈默了好一陣子。

“是一次考試之後。”小梔終於開口了,她低著頭,不敢看向面前的長輩,聲音細細的,很小聲。

“那次我考得不好,我朋友也考得不好。我們在課堂上傳紙條,互相安慰,結果被老師發現了。”

醫生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老師點了我們名,在課堂上批評,我朋友不服氣,就頂了幾句嘴,結果老師生氣了……”小梔的聲音更小了。

醫生沒有催促,等待著。

良久,小梔終於下定了決心,吐出刺痛過她的詞句:“老師說,你什麽條件她什麽條件?她不好好學,家裏能讓她舒舒服服過兩輩子,你不好好學,你以後能幹嘛?”

醫生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她默默嘆了口氣。老師說的也許是氣話,並沒有針對小梔,但顯然,對於小梔而言,這句話引發了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

小梔翻弄著抱枕的角,幾乎把自己的臉埋在抱枕裏,聲音壓抑:“我朋友……當時沒哭,但我知道她難受。後來她就不怎麽跟我說話了……”

“班裏的同學覺得老師偏袒我,看不起他們。有幾個本來就愛欺負人的,就開始拿這事兒取笑我,說我是富家千金、公主殿下,說我躺平享受就好了……”

“那你的朋友呢?”醫生問。

小梔搖了搖頭:“她沒跟那些人一起說我,但……還是不理我。可能一直在生我的氣,我不知道該怎麽道歉……”

小梔停頓了一下,把抱枕抱得更緊了:“下一次考試,她的成績上去了,我還是考得很差。我就覺得……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別人稍微努力一下就能進步,我怎麽努力都考不好,是不是因為我可以躺平,所以老天也覺得我不用進步了……”

醫生問道:“這些事,你跟父母說過嗎?”

小梔又搖了搖頭,不吭聲了。

醫生把記錄本合上,示意今天的對話結束了,她對小梔溫和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小梔的心理疏導記錄被整理成書面材料,由醫院轉交給未保中心。作為小梔的負責人,陳向陽一直在對接醫院的事務,包括協調精神科醫生的會診時間、跟進未保中心與醫院的信息互通、整理小梔的病例資料用於後續網警調查。

“關於這個情況,教師的不當言論是誘因之一,雖然不是有意針對孩子,但客觀上造成了負面影響。我們可以聯系學校,建議他們加強教師培訓……”陳向陽向劉科長匯報後,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劉科長點點頭,放下手中的材料,看著陳向陽:“你還有什麽建議?”他的語氣公事公辦,帶著少見的陳懇。

陳向陽考慮了一下,提議道:“劉科,我覺得可以辦一個講座,請兒童心理學方面的專家,給家長講講青少年心理問題的早期識別和幹預,也講講家校聯合的重要性。咱們中心去年也辦過,但反響一般。這次可以借這個機會,把規模做大一點,請好一點的專家。”

劉科長的手指在桌面叩了兩下,詢問道:“你覺得請誰合適?”

陳向陽從檔案袋裏翻出一張名片,遞到劉科長面前:“省兒童心理學會的孟教授,上次來咱們縣講過課的,他在青少年抑郁方面很有研究。”

劉科長接過名片,細細看了一遍,終於點頭:“你去聯系,看看檔期。註意下費用,不要超過中心的預算。”

陳向陽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小陳。”劉科長叫住了他。

陳向陽回頭,等待領導發話。劉科長輕咳了一聲,說了句:“講座的事,你辛苦了。”

這應該不是一句客套話,陳向陽感覺劉科長的語氣裏似乎帶了點歉意。但他不在意這個,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今天陳向陽是白班,等他處理完所有工作,已經17點多了。

傍晚的雲彩是美麗的橘紅色,夕陽照在臉龐上,給人加上了心跳的紅暈。

陳向陽騎著共享單車,往新區去。許昕月發消息說,發現了一家新開的小吃店,讓他下班後過去,她在那兒等他。

陳向陽到的時候,許昕月已經坐在店裏,面前擺著兩碗面,怕面坨了,特意用盤子蓋著。

看到陳向陽進來,許昕月把蓋子揭開,熱氣升騰,人間煙火氣包裹著她幸福的笑顏。

“快點快點,要坨了。”許昕月招招手,招呼陳向陽趕緊過來。

這家面味道確實還不錯,陳向陽吃了幾口,瞄見許昕月正看著自己,他趕緊擡頭,含糊道:“怎麽了?”

“哦,沒啥。”許昕月低下頭,吃了兩口面,又擡起頭,“你最近好像瘦了,工作太累?”

“還好。”

“還好就是累,要多休息,別逞強。”

“嗯。”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這段時間,他們經常這樣,一起吃飯,飯後再一起散步。只要兩個人在一起,話題就像綿延的樂章源源不斷,每個小節的空隙裏,還會散落很多很多關心的話語。

他們有時候聊小梔的情況,有時候聊未保中心的工作,有時候聊許昕月的直播。

其實彼此都心知肚明,想聊的不僅僅是這些。於是許昕月提議,每天要向對方,坦陳回答一個問題。

第一天,陳向陽坦陳了當年見義勇為的事情。

就在高考前幾個星期,陳向陽趁著傍晚去菜市場買打折的菜,看到一位精神有些恍惚的母親站在街邊發呆。她的小孩自顧自玩耍,已經走到路中間了。沒減速的轎車沖過來時,陳向陽沒有細想,本能地沖了出去,被撞得當場昏迷,送到醫院後又被轉院到市裏。他錯過了當年的高考,覆讀了一年,考去了許昕月想去的城市,讀心理學。

“你以後,別多管閑事了。”許昕月紅了眼眶,說了謊。

“好。”陳向陽應下,兩人都知道,說的不是真話。

第二天,許昕月坦陳了自己這些年的經歷。

高考時許昕月發揮不好,報不上最初意向的學校。因為誤會陳向陽罹難,許昕月考完就發了高燒。等她病好了,高考志願也被父母給改了,改到了省城讀護理專業。她讀了兩年,實在讀不下去,跟家裏大吵一架後退學了。她一個人去找了游戲戰隊,參加訓練,想走電競。可她錯失了女子戰隊組建的消息,小戰隊的訓練也不太科學,坐了快一年冷板凳,不得不找活路養活自己。

“你吃了好多苦,主播當得實在不容易。”陳向陽低聲說,不知道該不該安慰她。

“誰又容易呢。”許昕月笑了,現在這樣,她不後悔。

第三天,第四天……他們慢慢敞開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向對方靠近。

今天的夕陽徹底落下了,路燈點亮了街邊的花壇。許昕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陳向陽走在她旁邊,隔了一臂的距離。

走到街心花園的樹下,許昕月忽然停下來,轉頭看向陳向陽:“陳向陽,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她偏著頭看他,眼睛裏含著狡黠的笑意,似乎在說“我知道你的答案”。

陳向陽站住了,他看著許昕月微笑的臉龐。是啊,我的答案就在你的唇間。

他確實有話要說,這句話他已經練習了好幾天了。他打了好多草稿,想過“我覺得你挺好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想過“我能不能做你的男朋友”,想過“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每一句轉過腦子,都被挑刺不合適,太輕浮,太冒昧……

陳向陽皺著眉頭糾結,許昕月也不催他,只微笑著等待。

“你覺得,我怎麽樣?”陳向陽的聲音發澀,小心翼翼。

許昕月故作矜持地打量著他,直到陳向陽忍不住擦了擦手心裏的汗,才眨了眨眼睛。

她當然知道他在問什麽,但她故意歪了一下頭,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嗯……你人還不錯,踏實、聰明,還挺有勇氣的。你對工作認真,對人也真誠,比我認識的大部分人都強。”

陳向陽聽著,喉結滾動,心裏有點急。他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但他張不開嘴,不知道該怎麽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

許昕月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又轉回身倒著走,對陳向陽說:“還有啊,在我夢裏,你也是這樣的人。”

陳向陽楞住:“什麽夢裏?”

“就是在夢裏。”許昕月沒有解釋,只是轉了回去,朝前加快了腳步。

陳向陽快步追上去,心臟跳得咚咚響。我會在她的夢裏……這是不是說明,她有一點點喜歡我?

許昕月突然停下來,嚇了有些走神的陳向陽一跳。

她轉過身,正對著陳向陽,臉頰有些紅紅的,眼睛裏亮閃閃的:“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陳向陽看著她,楞了一會兒,才趕緊點頭:“你說。”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許昕月的語氣平常,好像不是很在乎,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

那雙美麗的眼睛裏盛滿了細碎的光,像落滿了星子的湖面,正泛著層層漣漪。許昕月背著雙手,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起。

陳向陽的臉一下子紅了,紅暈從脖子根一直爬到耳尖。路燈的光透過他的耳廓,照得陳向陽毛茸茸的。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許昕月等了兩秒,沒等到回答,就開始自己猜了。

“從我打電話到未保中心的時候?”她歪著頭,饒有興致地開啟這個猜謎游戲。

陳向陽搖頭。

“從我回到雲縣的時候?”又搖頭。

“從我考上大學的時候?”許昕月故意把時間間隔拉得很慢很慢,陳向陽連連搖頭,快搖出殘影了。

許昕月刻意放慢了語速:“從我高中畢業的時候?”搖頭。

“從我……被人堵在樓梯間,你英雄救美的時候?”還是搖頭。

許昕月有些驚訝,停了下來,瞪著陳向陽。居然不是這個答案嗎?

陳向陽的臉紅得像熟透了,抿著嘴繃緊了全身,好像在憋氣。

許昕月假裝生氣,把臉一板:“你到底喜不喜歡我?連什麽時候開始的都不記得,騙人的吧?”

“沒有、騙人。”陳向陽慌忙開口,嗆了一下,“我記得。”

“那你倒是說啊。”

陳向陽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許昕月的眼睛。路燈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柔柔的風拂起她額頭上的碎發,又落下去,起伏的幅度就像他控制不住的心跳。

“是高二,有一天下午。”陳向陽說,“那天我忘了帶筷子去食堂,折回教室拿。教室已經沒人了,你一個人在你們班教室後面,站在凳子上出黑板報。”

許昕月歪了歪頭,想起好像是有這麽一天。

“……你在畫向日葵,畫得很專心,沒註意到我。你一邊畫一邊哼歌,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歌,沒聽過,但你哼得很好聽。夕陽就像今天一樣,照在你身上,你也是橘紅色的,跟你畫的向日葵疊在一起。你畫完了,從凳子上跳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發現了我。”

陳向陽停了一下,喉結滾了滾:“你招手讓我過去,說你畫的,是梵高的向日葵,梵高你知道嗎……”

“梵高你知道嗎?他的向日葵會燃燒。”許昕月開口,兩個人的聲音重疊,說出了同一句話。

陳向陽忍不住微笑,他的聲音輕下去:“那天你頭發上沾了粉筆灰,但你不在意。你的眼睛很亮……就像今天一樣。”

許昕月微笑著,聲音卻有點啞:“好意外,你比我想的要早。”

許昕月不說話了,低著頭看向自己的鞋尖。

陳向陽心如擂鼓,看著許昕月的發頂,忐忑地等待她的宣判。

過了一小會兒,許昕月擡起頭,看著陳向陽:“你剛才問我覺得你怎麽樣,我覺得你挺好的,在我夢裏也是這樣。”

“夢裏你撐著一把傘,站在雨後的街道上,原地等著我。我從夢裏醒來時,想的是,如果這不是夢就好了。”

陳向陽看著許昕月,眼睛裏也有明亮的光彩。

許昕月的眼睛裏有一層水光:“陳向陽,我所有的答案,都在這裏了。”

陳向陽慢慢伸出手,湊到許昕月的手邊,像是申請一個許可。許昕月輕輕擡了擡手,手指蹭過陳向陽的指間。

陳向陽輕輕握住有些發涼的手指,向許昕月發問:“那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嗎?”

許昕月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弧度越來越驕傲:“我考慮一下。”

“啊?”陳向陽不自覺握拳,又意識到自己正握著許昕月的手,立刻撤了力道。但許昕月還要考慮,我是不是不該牽她的手,這樣好唐突……可是陳向陽舍不得放開。

許昕月握緊了他的手,拉著他往前一起走。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陳向陽一眼,眼睛彎彎的,嘴唇最終沒抿住笑,揚起一個燦爛如黎明的笑容。

“好了,考慮完了。”她說,“我準了,男朋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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