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剛參加工作的小陳番外[番外]

關燈
剛參加工作的小陳番外

番外

陳向陽關閉查詢網頁,長出一口氣,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報考的雲縣公務員崗位成功錄用了,只等去政務中心報到。

他將離開大學所在的城市,回到自己的老家去。這個城市裏他沒找到許昕月的消息,不知道回到雲縣,能不能找到……

忙碌過最初入職那些天,陳向陽接到了高中老同學的電話:“你回來也不喊我!我要組個局,叫上老胡,一起好好說說你。快洗幹凈了來吃晚飯!哈哈~”

晚上下了班,陳向陽在新區的一家飯店裏見到了老同學。這個包間不大,來聚餐的算上陳向陽,一共是四個人。

一個是坐在陳向陽後排的方磊,人活潑話多,愛在課堂上接話茬,自己就能逗哏捧哏。

另一個是學習委員張偉,戴眼鏡,斯斯文文不愛說話,很好相處。

這兩位老同學現在都回到了高中母校,當起了光榮的人民教師。

最後到的是班主任老胡,比高中時胖了一些,頭發也稀疏了,但精神頭很好,說話聲音依舊洪亮。

四個人寒暄一番,吃吃喝喝。方磊率先端起杯子,向陳向陽舉了舉:“當年你出事,我們都嚇壞了,好端端的突然就沒了消息。幸好你沒事,不然我們班損失可就大了。”

陳向陽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謝謝你們,”他認真道,“也是多虧了老師和同學們幫忙,不然我可能連命都保不住,更別說覆讀考試了。”

張偉也笑了起來:“你住院那會兒,班裏組織捐款,老胡帶頭捐了一個月工資的。”

老胡擺擺手:“那算什麽,應該的。”

陳向陽看著老胡,老胡的鬢角白了,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但笑起來的樣子還跟高中時一樣。

“胡老師,”陳向陽說,“當年您幫我轉院、墊付費用,後來又跟學校提議讓我覆讀,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老胡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端起茶杯掩飾性喝了一口:“還說這些,總之你回來了,也很不錯,以後啊,大家常聚、常來往。”

這頓飯的氣氛很好,大家聊著高中的事,聊著同學們現在在哪兒,聊未來……可惜老同學也不清楚隔壁班的消息,陳向陽旁敲側擊,也沒得到關於許昕月的只言片語。

散場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陳向陽吹著晚風,慢慢向老縣城的方向走回去。

人聲的喧鬧散去了,只留下城市自己的脈搏。車流聲,蟲鳴聲,分隔新舊縣城的河水聲……行人寥寥,陳向陽看著自己的影子,有一點點沮喪。

自己好像總是趕不上,趕不上和她一起高考,趕不上一起去心儀的城市讀大學。在自己和許昕月之間,宛如總是隔著這條河水,一切向著新區發展的時候,自己還留在老城裏。

陳向陽一邊漫步,一邊慢慢整理自己的思緒。

今晚席間的對話,後知後覺回到了腦海裏。就像方磊念叨的,他們三個回到雲縣的才是少數派。

大學畢業後,一部分人選擇留在首都那種大城市,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了省城。方磊自嘲,要不是老胡幫了一把,雲縣一中哪有那麽容易進?縣城的雞王那也是土鳳凰吶。

陳向陽慢慢咀嚼著這些話,終於從方磊說笑的“我們以後就是雲縣F4了”裏回過味兒來。

這句玩笑話,方磊是認真的,張偉和老胡,估計也不會當玩笑拋之腦後。

這個小縣城就這麽大,現在他們紮根在這裏,工作、家庭、未來,以後都少不了相互照應。這是雲縣運轉了幾十年的人情規則。

陳向陽倒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好,只是現在才反應過來:今天這頓飯,不只是敘舊,也是在搭關系。

他以前不懂這些,或者說,以前的學霸陳向陽不需要懂這些。作為年級第一,他是老師眼裏的寶貝疙瘩,只管邁步向前,康莊大道自己會鋪到他腳下。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陳向陽現在只是一名小科員,還在試用期,每天幹著整理材料、跑腿、學習、提交總結的活兒。大學學的心理學知識,用得上的時候不多,更多是在學習怎麽跟同事相處、怎麽跟領導匯報。

陳向陽甚至不敢跟任何人說,他當初學心理學,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覺得自己有病。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高中時糾纏了他很久,讓他整夜整夜睡不著,甚至會讓陳向陽趴在桌上、不想擡頭。

陳向陽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抑郁癥,在見義勇為差點沒了命之後,這種情緒就淡多了。可這個疑團一直存在他的心頭,陳向陽沒辦法無視它,所以才投向心理學,來審視自己。

現在,我該用什麽標準,來評價自己呢?靠領導的評價嗎?靠自己的“政績”嗎?靠所謂的“人脈”嗎?

陳向陽走上跨河大橋的人行道,橋上的風變大了,偶爾有車經過,見不到其他行人。

遠處有個影子動了一下,陳向陽不由地看了過去。那是個趴在欄桿上的人影,上半身探出去不少,似乎被河面上的什麽吸引著註意力。

陳向陽走近了一些,這才看清,那是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這個動作太危險了,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勸阻一下,那孩子已經擡起腿,跨坐在欄桿上。

陳向陽心裏一緊,正欲拔腿上前,又怕自己一加速就會刺激到對方。他把手插進衣兜裏,摸到手機,憑著記憶按了緊急呼叫,撥通110。

手機接通,震動了兩下,陳向陽沒有拿出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雲縣新大橋,有人要跳河。”也不掛斷,繼續保持著步伐勻速向中學生靠近。

走近中學生時,陳向陽也好奇地趴到欄桿上,探出頭往河面看,語氣輕松隨意:“你看什麽呢?有魚嗎?”

中學生看了陳向陽一眼,也不搭話。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嘴唇幹得起皮。

陳向陽似乎真的看到了魚,自顧自絮叨起來:“這條河叫雲溪,是從山裏流下來的。在我小時候啊,水清得能看到底,能看到鯽魚、鯉魚、白條,夏天的時候還有黑魚。”

“黑魚是夜行性的,白天躲在水草裏,晚上才出來活動。要是有人拿手電筒照,能看到黑魚浮到水面上,眼睛亮亮的,跟兩顆綠豆似的。”

“黑魚不好看,灰不溜秋的,像蛇。”陳向陽學著方磊捧哏的樣子,誇張地嘆了口氣,“但是它有意思啊。它能離開水的,可以在岸上爬,只要身上濕著,能活好幾天。”

“我抓到過黑魚,放在桶裏,忘了蓋蓋子。第二天早上它不見了,順著地上的痕跡,才發現這魚居然在地上爬了十幾米,差點爬進院子裏的井。”說起趣事,陳向陽不禁笑了一下,中學生聽到這裏,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陳向陽察覺到自己說這些有用,拼命動著腦子找話題:“雲溪不出名,出名的話就會有畫家畫了。法國就有條河很有名,叫奧維爾河,梵高畫過那條河。”

“那幅畫叫《奧維爾的瓦茲河岸》,很有名的風景畫。不過梵高更有名的,還是《花瓶裏的向日葵》。”

“其實梵高畫過很多向日葵,他畫了很多年,一生畫了六十多朵,還是一百多朵向日葵?總之,他應該是很喜歡向日葵的,向日葵在他的筆下也很有生命力,就像在燃燒。”

耳邊傳來中學生吸鼻子的聲音,陳向陽把聲音放輕了一些,說起自己:“我高中的時候,見過不一樣的向日葵。不是花店裏的那種,只有拳頭大,我見到的是比臉還要大的。”

“那個時候,我經常傍晚去菜市場,”陳向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家裏沒條件,晚些去能撿到攤販不要的菜葉……”

“有一段時間,來了個外地攤販,拉了一整車的向日葵花盤。就是向日葵開完花之後結籽的那個大圓盤,褐色的,看著很沈,上面的瓜子擠得密密麻麻的,聽那個人說,這個生瓜子比炒過的更香。”

“我那時經常繞道去他那裏,假裝挑選,其實只是想看向日葵。一朵小花要長這麽大,它得曬多久的太陽?它結了那麽多果實,又是積攢了多久的能量?人們欣賞金黃美麗的向日葵花朵,可我覺得,褐色結實的向日葵,也非常厲害,很有生命力,也很美。”

陳向陽說完這些話的時候,自己都楞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會跟一個陌生的孩子說這些。胸口似乎有一塊堵塞的石頭被搬走了,溫暖的感覺緩慢地流向四肢百骸。

就在他有些走神的時候,遠處的警笛聲越來越近。中學生的臉色陡變,他猛地轉過頭,身體開始往外傾。

陳向陽的手比腦子快,撲上去一把抓住了中學生的校服後領。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手指掐進布料裏,指甲隔著衣料掐進自己的掌心。

中學生整個人懸在橋外,被風吹得身體搖擺。他掙紮了一下,像是終於回過了神,一下子哭了出來:“救命——”一邊哭喊著,一邊本能地伸手去抓陳向陽的胳膊。

陳向陽的小臂上被指甲劃出紅印,他吃痛地齜牙,用力攥得更緊,生怕自己松了手。手心有些汗濕,腳底開始打滑,陳向陽感覺自己在被重量往外墜,欄桿硌著他的骨頭,疼痛讓他額頭青筋鼓起。

幸好警察及時趕到,把兩人都拉了上來。中學生癱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陳向陽也脫了力。

到了警局,陳向陽先去醫務室簡單處理了一下手。一名頭發花白的老警察來檢查陳向陽的證件,突然擡頭打量了陳向陽一番:“你是當年那個……一中見義勇為的年級第一?”

陳向陽有些意外,沒想到這件事現在還有人提,楞楞地點了點頭。

老警察把證件還給他,感慨道:“好小夥,可以的!學習好,又回家鄉報效祖國,今天還救了孩子,赤子之心如初啊。”

陳向陽有些羞赧,不知該怎麽接話。正好一名年輕警察過來,跟老警察輕聲匯報了什麽。

老警察點點頭,對陳向陽說:“那孩子正在做筆錄,家長還在路上,他一個人有些害怕。你能進去旁聽嗎?不做什麽,就陪陪孩子。”

陳向陽跟著年輕警察進了詢問室,在中學生視線範圍內坐下,安靜地聽著。

問到為什麽要跳河時,中學生抽噎著,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因為、因為……我拉不出屎!”

屋裏安靜了一瞬,成年人們都楞住了。

中學生的眼淚掉得更兇了,擡手用手背擋著眼睛,斷斷續續說道:“我、住校……時間太緊了,我拉不出來……室友又在等著,我也著急……越急越拉不出來、嗚……老師批評我,但我真的、好幾趟都拉不出來……肚子好痛,憋了好幾天……我覺得自己、越來越、臭……嗚……同學都不願意靠近我……老師看我的眼神也不對……我完了……我會憋死嗎……嗚嗚……”

兩位年輕警察對視了一眼,這個說法太出乎意料了,但這孩子不像在撒謊。

盡管這個說法荒謬,孩子的痛苦卻是真實的,可其他人知道的話,第一反應會不會笑出聲?這對孩子的打擊多大啊……年輕警察絞盡腦汁,掂量著現在說什麽比較好。

“你這種情況,叫功能性便秘。”陳向陽很認真地開口了,表情嚴肅,語氣沈穩。

中學生和警察側頭看向他,陳向陽迎著大家的目光,泰然自若,繼續說道:“這種情況跟心理因素有很大關系。學校宿舍的環境和家裏不同,有些人會不習慣,再加上時間緊張,的確會引起便秘。便秘引起焦慮,焦慮會更加重便秘。這不是你的問題,很多住校生都會遇到。”

中學生的眼淚慢慢止住了,他小小聲說:“真的嗎……”

陳向陽點點頭:“你覺得自己越來越臭,應該是便秘影響了你的消化系統,消化系統不適會反應在口氣上,才會讓你覺得自己臭。只要針對消化系統進行治療,口臭就會改善了,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嚴重。”

陳向陽專業的態度鼓舞了中學生,他放松了一些。年輕警察投來讚許的眼神,提問道:“那同學和老師的態度呢?這是怎麽回事?”

“同學和老師可能只是註意到你最近狀態不對,不是嫌棄你。你因為太在意這件事,放大了他們的反應,這在心理學上就叫焦慮。焦慮會讓你更關註別人怎麽看你,而你的判斷會越來越不準。”

中學生的呼吸慢慢平穩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很多。

陳向陽提出了具體的建議:“你現在的身體情況,需要去醫院綜合檢查一下。先看消化內科,再看看內分泌有沒有問題。如果沒問題,再去看精神科,你的情緒影響了你的身體,需要用藥物或者心理疏導來打斷這個惡性循環。”

“只要科學地看待自己的身體,對癥下藥,這些情況都能治療。相信科學。”

中學生抽噎了一下,用力地點了點頭。

等中學生的父母趕到,警察代為轉述了陳向陽的建議。夫妻倆對著警察和陳向陽謝了又謝,握住陳向陽的手使勁搖晃,差點把他的傷口又弄裂了。

臨走時,中學生趁著爸媽去開車,偷偷回來找陳向陽。他低著頭,聲音很小:“哥哥,謝謝你……對不起,把你弄傷了。”

陳向陽微微彎腰,和中學生平視,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不用謝,也不用道歉,以後有什麽問題,或者想找人說話,你打這個電話。”說著,把寫了自己電話號碼的紙條遞給孩子。

中學生把紙條攥在手裏,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陳向陽目送著一家三口的車離去,掌心還有點刺痛。他低頭看去,空空的手裏除了傷口,似乎還抓住了什麽東西。

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正在陳向陽心中鼓脹,他的頭腦飛速轉著,一個關於未成年人心理熱線的方案正在形成。

也許夜裏不止有這麽一個孩子,他們因為一些沒有被註意過的問題,困在情緒裏徘徊。今天的事是碰巧發生的,可萬一沒有這麽巧呢?

這一夜,陳向陽一直在寫方案,寫未成年人心理問題的現狀,寫求助渠道的不足,寫夜間接線員的必要性,寫需要配備的專業人員……等天明的時候,他要把這份方案提交上去。

如果允許的話,陳向陽希望這個熱線,可以叫“向日葵熱線”。

黑夜裏沒有太陽,向日葵依舊盛放。月亮不會發光,但它會把太陽的光鋪在夜裏,陪著還在結實的向日葵,穿過黑夜,走向黎明。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