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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與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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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與勝利

第三十一章

陳向陽看著面前的許昕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話。

身體比他的大腦先認出了面前的女子,透過她疲憊的模樣、張揚的紅發和陌生的衣衫,先看到了那個自由的、熱烈的許昕月。

雙手在顫抖,嘴唇也是,一陣又一陣酥麻的感覺,像電流一樣貫穿了陳向陽。

陳向陽放慢了腳步,緩緩走到了許昕月面前。他看著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許昕月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陳向陽甚至能從她眼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世界在這一刻離他們二人遠去了,此時,這裏只有經年重逢的她和他。

許昕月先開口了,沙啞的聲音就像從心底擠出來的,帶著泣血的慘痛:“你活著……還是死了?”

陳向陽緩緩眨巴了下眼睛。他就站在許昕月面前,額頭上因為小跑出的汗還在燈光下閃光,抱著檔案袋的雙手緊張地繃出了青筋。

種種跡象表明,我應該是活著的,活得不能再活了,吧?

“……什麽?”陳向陽想不通,這個問題從沒在他之前幻想過的重逢場景中出現過。

“我問你,你是活的,還是死了!”許昕月的聲音顫抖得厲害,眼眶都紅了,蓄起了薄薄的水汽。

她站在原地,微微仰著頭看向陳向陽,雙手止不住有些顫抖,倔強的雙眼一如當年。陳向陽對著這雙熟悉的淚眼,心跳亂了節拍。

高三時的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許昕月的腦海:拉住班主任喋喋不休的老人,對她輕飄飄說出“逞什麽英雄,當場就撞死了”的混混同學,還有她跑去集市路口打聽、告訴她“現場全是血,看著就不行了”的攤主……

那個夏天怎麽找都找不到的人,從此就失去了音信再沒了聯系的人,在夢中撐著傘向她告別的人。

現在,他站在面前,額頭上有汗,襯衫有點皺,呼吸有點喘,看著自己時眼神閃亮亮的,輕輕蹙著眉,嘴巴張了又張,像一條費力呼吸的魚。

……學霸說不出話的樣子,真是傻透了。

陳向陽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錯愕。他擡了擡手,似乎想觸碰許昕月的肩膀,又覺得太唐突,猶豫了一下,手指還是縮了回去。

“我當然活著,高三的時候我住了快三個月院,後來又去覆讀了……”陳向陽有些茫然,“覆讀的時候不敢聯系你,後來我考去你說會去的城市,但沒找到你……”

那淚眼泛起了漣漪,陳向陽的語氣和心臟一樣柔軟:“是我搞砸了……是不是讓你、讓你誤會,以為我死了?”

生活有時就是這麽荒謬,竟然會給出這麽玩笑的答案。許昕月開不了口,只能無聲地瞪著陳向陽,任由淚水洶湧而出,順著臉頰直下。

陳向陽慌了神,他伸手想拉許昕月,又收回手在身上摸索紙巾,檔案袋在他手裏左右來回倒騰,如同現在他過山車一樣的心跳。

陳向陽恨不得現在能多長只手,腦子裏還在瘋狂思索安慰的話,左支右絀,看起來就像一只抓跳蚤的猴子。

許昕月看著陳向陽不知所措的狼狽樣子,心裏覺得有些荒唐。可他的狼狽這麽真實,還是很符合自己對陳向陽的印象……

踏實的感覺漸漸充盈了許昕月的心,她的眉頭松開,忍不住破涕而笑,發出輕而短促的笑聲。

這時,病房的門從裏面打開了,劉科長黑沈著臉,探出頭來呵斥道:“這裏是醫院,不要在病房吵鬧……陳向陽?!你怎麽在這兒!”

周敏原本坐著,等丈夫去教訓門口吵鬧的路人。聽到丈夫的聲音變了調,周敏跟上來瞧瞧情況。

透過空隙看見許昕月時,周敏也黑臉了:“你怎麽還在這兒?”

劉科長皺了皺眉頭,視線又移到許昕月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是誰?”這話他是沖著周敏說的,語氣裏沒有好奇,只有丟了面子的不耐煩。

走廊裏的氣氛陡變。

剛才還縈繞著許昕月和陳向陽的酸澀情緒被攪散了,充滿藥水味的、冷硬的東西包裹了上來,令人窒息。

許昕月快速擡手擦去了淚水,她的目光掃過周敏和她的丈夫,又掃向陳向陽,最後停留在陳向陽手裏的檔案袋上。

雲縣未成年人保護中心的檔案袋……

許昕月頓悟,陳向陽是未保中心的人,他來這裏,是為了……!

陳向陽看著劉科長,目光已經恢覆了冷靜。他沈穩開口:“劉科,我來是為了求助的未成年人,現在對她的監護人進行現場回訪。”

劉科長的眼皮跳了一下,壓抑著低吼:“我沒有批準!”

陳向陽從檔案袋裏抽出一份資料,當著劉科長的面,遞向了孩子的母親:“請問您是求助者的母親嗎?此前未成年求助者反映過一些人際關系上的困擾,根據她的描述,網警調查核實發現,求助者的確存在長期被網絡暴力的情況……”

周敏原本縮在丈夫背後,一直瞄著劉科長的臉色。當陳向陽說到“長期網絡暴力”時,她震驚地看向陳向陽,伸手奪過了他手裏的材料,仔細看了起來。

劉科長瞪了一眼妻子,又轉頭瞪向陳向陽。

迎著領導不善的目光,陳向陽再次從檔案袋裏抽出一份報告,遞到劉科長面前。

這份報告蓋著公章,劉科長盯著紅色的印記看了幾秒,才終於伸手接過。

“劉科,網警已經調查確認,在多個網絡平臺,有匿名賬號長期針對您女兒發布侮辱性言論。時間跨度大概六個月,涉及的內容包括嘲諷她的家庭條件、質疑她的情緒狀態、惡意曲解她的網絡發言。證據已經固定了,網警建議屬地派出所進一步調查。”

劉科長開始低頭看那份報告,薄薄的紙張被他緊緊捏在手裏,越來越緊。他閱讀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喉結滾動的頻率越來越高,像是在努力咽下什麽東西。

“我就知道!”劉科長讀完報告,怒氣沖沖地擡頭,沖大家用力搖晃著手中的報告,紙張被晃得嘩嘩作響。

“我女兒就是被人欺負了!不是她自己有問題,是那些人在害她,是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把她害成這樣的!”

劉科長說這話時,幾乎是用胸腔在發力,說得整個人都在震動。明明這話含著怒火,許昕月聽在耳朵裏,居然聽出了一絲竊喜。

劉科長轉過頭,看著一臉慌亂無助的周敏,“你看,我說什麽來著。”他責問道:“你平時也不看著她點,她在網上看什麽東西你都不知道?那些人居然罵她,你也不知道?你天天在家幹什麽?”

周敏連忙搖了搖頭,她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攥著關於網暴調查的材料,想要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你說的不對。”

劉科長轉頭看向許昕月,眼神不善。

許昕月聲音不大,但格外擲地有聲:“小梔確實被人欺負了,但真的只有那些人嗎?那她斷網為什麽不能好起來?”

“小梔不是今天才抑郁的,這麽長時間,你問過她嗎?你在家裏跟她說過話嗎?你知道她在家裏開不開心?”

劉科長臉黑得能滴出水,許昕月毫不客氣,繼續說道:“小梔在外面沒處理好的問題,她能帶回家尋求幫助嗎?為什麽她覺得自己是多餘的、覺得自己活著就是在浪費家裏的錢?這些話不是網上的人教給她的!”

“你有沒有想過,小梔的無價值感,是從哪裏來的?”

周敏紅著眼眶,聲音發抖,低聲反駁:“……你對我們家了解多少?你就來了我們家幾天,你就什麽都知道了?”

許昕月只覺得悲哀:“是啊,我不用那麽多天,只是陪著小梔過了幾個夜晚……我看得到她、聽得到她想說的話,還能在網上找到她的痕跡。”

“你們不知道,是因為她不跟你們說,還是因為你們從來沒有去聽過?”

劉科長臉色紅紫,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哪裏來的無聊女人,對著自己敢這麽指手畫腳!

但他手裏還拿著警方出具的報告,上面的紅色印章就像烙鐵一樣,令他臉皮發燙。

劉科長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吐出幾個字:“那你想怎麽樣!”

“請專業的醫生來,”許昕月說得很平靜,“小梔到底是不是抑郁癥、需不需要治療,讓專業的人來判斷。如果醫生說沒事,是我多管閑事,我認。但如果醫生說需要治療,你們還堅持不同意的話……”

劉科長瞪著許昕月,許昕月絲毫不退讓,也瞪了回去。

幾秒之後,劉科長先移開了目光,轉向病房裏,看向小梔的病床。

他看了一會兒,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下定了決心:“看醫生的事兒,以後再說。現在先把傷養好,她這個情況,不好說是不是……”

“劉科。”陳向陽打斷了他,從檔案袋裏又抽出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那是一份打印出來的《未成年人保護法》節選,用熒光筆在其中幾行做了劃線標註。

“警方那邊已經介入了,網警固定了證據,下一步會移交屬地派出所。”陳向陽冷靜地說著客觀情況,“到時候,民警會上門了解情況,詢問孩子為什麽會受到長期的網絡暴力,家庭這邊有沒有盡到監護責任。如果孩子有心理問題需要治療而家長拒絕配合,按照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九十二條,公安機關可以會同民政部門進行幹預,必要時可以采取臨時監護措施,強制帶孩子就醫。”

劉科長無言地看向陳向陽,他的臉已經從紫變成了白,籠罩著無力的灰敗。

他當然知道這些規定,他是未保中心的負責人……但知道是一回事,這些規定落在自己頭上,是另一回事。

“好……好……請醫生,”周敏的聲音細弱,眼淚早已糊了滿臉,嘴唇哆嗦著,“我們請……你們說請什麽,我們就請什麽……”

沈默了一會兒,劉科長才轉向妻子,低聲道:“你讓周衍去吧,幫忙聯系醫院的精神科,約個專家會診……越快越好。”

周敏點點頭,轉身進了病房,去打電話。

事情似乎到此為止了,走廊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劉科長喘著粗氣的聲音。他攥著手中的材料,無力地靠著墻,仿佛一瞬間就老了十歲。

許昕月審視著這位父親。

如果不是陳向陽拿出了網警核實的材料,如果不是那上面紅彤彤的公章,如果不是有法律和規定……這位父親,他今天選擇的是,究竟是女兒的健康,還是粉飾的面子呢?

是不是天底下都是這樣的父親,總是游離在子女教育之外,用“賺錢養家”來混淆家庭教育的概念,偽裝自己面對妻兒的權威?

真是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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