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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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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重逢

第三十章

陳向陽摸著自己的心口,有些疲憊地喘了口氣。

昨夜值班的時候,他就有些不踏實,心裏一直空落落的。說不清是什麽原因,只是有種直覺,有什麽事情將要發生。

所幸夜裏什麽都沒發生,有的時候,沒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

可是沒有女孩“Z”的消息,也就不會有許昕月的消息……陳向陽在床上輾轉反側,一會兒唾棄自己的陰暗無恥,一會兒想象和許昕月說笑漫步,一會兒為女孩“Z”無來由地擔憂。

就這麽煎熬到天亮,陳向陽自己都說不清到底睡沒睡著、到底是夢是醒,他的心跳格外用力,似乎要掙脫骨骼束縛,逼著陳向陽坐了起來。

早上八點十分,陳向陽收拾妥當,坐公交車回到了單位。

他先去劉科長辦公室那邊看了看,辦公室門虛掩著,裏面傳來說話聲。陳向陽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說話聲停下了,陳向陽等了一下,揚聲說道:“劉科,是我。”

裏面沈默了兩秒,劉科長說:“我現在有事,你晚點再來。”

又是這樣,陳向陽默默嘆了口氣,這已經是他第三次“晚點再來”了。

第一次,他還會問“大概什麽時候方便”,但回答他的只有劉科長跟別人繼續說話的聲音。陳向陽也不氣餒,繼續沈默地等待,直到半小時後,收到了劉科長發給來的微信消息:

【你以後不要再打聽我家的事。我家裏怎麽樣,跟你沒關系】

【你把你的工作幹好,別人的家事少操那份閑心。懂嗎?】

現在又吃了同樣的閉門羹,陳向陽也不惱,默默回到工位,開始慢吞吞地整理資料。

這些關於女孩“Z”的資料,陳向陽已經準備好很久了,內容早已爛熟於心。但監護人不接電話、領導不批申請,社區和警方現在都沒法受理。

李姐突然推開辦公室的門,她動作毛躁,腳步急促,看見陳向陽還楞了一下。在陳向陽開口打招呼前,李姐連珠炮似的開口了:“小陳,你還記得之前聯系過好幾次的那個許女士嗎?”

陳向陽點了點頭,李姐聲音沈痛:“她剛才又打電話來了,說她反映過情況的那個孩子……自殺未遂,已經送醫院了。”

陳向陽動作頓住,腦子轉了兩圈,才理解“自殺未遂”的含義,出口的話比思考更快:“……哪個孩子?”

李姐猶豫了下,湊近陳向陽低聲說:“就是你擔心的那個……劉科家的閨女。”

陳向陽站了起來,攥緊了手中的材料:“能確認嗎?”李姐認真負責,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但此刻,陳向陽特別希望是對方弄錯了。

李姐點了下頭:“孩子和母親的信息都確認了。”

陳向陽飛快拿起桌上的檔案袋,又抽出夾滿便簽條的筆記本,和之前的材料一起拿在手裏,一邊說道:“我去找劉科。”

兩人匆匆趕到劉科長辦公室門口,門開著,裏面沒有人。路過的同事見他們臉色嚴肅,朝會議室努了努嘴:“上午有會。”

李姐率先走到會議室門口,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進去把劉科長單獨叫了出來。

劉科長剛邁進走廊,見陳向陽就在門口等著,臉色一沈,身後的李姐已經反手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你倆幹什麽?什麽事?”劉科長沒好氣地沖李姐問,看都不看陳向陽一眼。

李姐正想說話,卻見陳向陽輕輕搖了搖頭,做了個“我來說”的動作。

“劉科,是急事。”帶來壞消息的人最易被遷怒,陳向陽不愁多一分埋怨。

陳向陽沒做一點鋪墊,開門見山:“您女兒出事了,自殺未遂,已經送醫院了。”

劉科長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陳向陽。他的臉色由白變紅,甚至有些發紫,脖子上的青筋凸了起來:“你胡說什麽!”

陳向陽略低著頭,把事情一股腦交代了:“孩子之前因為人際關系問題,已經抑郁一段時間了,她今天早上被家人發現自殘,疑似割腕,及時送醫了,已經脫離了危險。”

劉科長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嘴唇哆嗦著,突然伸手點著陳向陽,低吼道:“你查我?你查我家裏人?”

陳向陽有些驚愕地擡頭,不太理解劉科長的意思,打了個磕巴:“沒、沒有……”

“你少跟我來這套!”劉科長的聲音突然拔高,“我女兒好好的,規規矩矩地上著學,她不可能自殘!她也沒有抑郁!你別在這兒危言聳聽!”

陳向陽把帶來的資料抱在懷裏,從裏面抽出一沓紙,遞到劉科長面前:“這是過去三個月,一位求助者撥打咱們熱線電話的記錄,一共五次。今天已經核實,這個孩子就是您的女兒。”

劉科長看著那沓紙,就像在看一枚定時炸彈,拳頭攥得死緊,沒有接過。

陳向陽仍在匯報孩子的求助情況:“每次通話基本都是淩晨,每次通話時長在四分鐘到十幾分鐘不等。她在電話裏的情緒不太穩定,傾訴過關於學校和網上人際關系的困擾,有明顯的無意義感、無價值感。”

他把手中的材料往前遞了遞,強行送到劉科長眼皮底下:“這些話都有錄音,工單上都有記錄。”

劉科長臉漲得通紅,幾次意欲擡手,拂開陳向陽冒昧遞過來的資料。他的眼裏升騰著混沌的怒火,不像是對女兒處境的擔心,更像是被人當眾揭短的羞惱:“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我女兒被欺負了,我不管不問?你是在指責我這個做父親的不稱職?”

陳向陽沒接話,收回了固執的手。劉科長的臉色還沒緩和,陳向陽又抽出一份文件,快速翻了幾頁,遞了過來:“這是我上周報給網警的材料。”

提到警方,劉科長終於擡手接過了材料。陳向陽繼續匯報:“在群眾的幫助下,我們找到了關於您女兒在學校和網絡上遭受孤立、嘲諷的情景,固定舉證後報給了網警。”

劉科長快速掃過材料,臉色由青紫轉向灰白,陳向陽的話更像是落井的石頭:“網警那邊已經回了函,同意協助排查。這份材料還沒來得及跟您匯報,因為您一直沒時間。”

劉科長恨不能把這份材料盯出個洞來,他的手越來越抖,紙張摩擦得嘩嘩響。陳向陽還在繼續說:“您的女兒已經努力扛了很久了,她的極端行為是壓力和問題導致的惡果,我們應該盡快介入,去幫助她……”

劉科長再也忍不住,一把將材料向陳向陽按去。他喘著粗氣,喉嚨間“嗬嗬”作響,顫抖的嘴唇終於也沒吐出什麽來,只是狠狠瞪著陳向陽。

陳向陽像是終於察覺到對方的憤怒,閉嘴不說話了。

僵持了一會兒,劉科長轉過身,推開會議室的門,進去通知大家會先開到這兒,他有急事去處理一下。

陳向陽目送著劉科長離開的背影,會議室的同事跟著出來,眼神有些好奇地在陳向陽和李姐之間掃來掃去。

沒一會兒,劉科長從辦公室的方向走過來了,手裏拿著外套和車鑰匙,快步向大門口走去,身影消失了。

李姐驅散了好奇的同事,站到陳向陽旁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你剛才那些話……不怕他回頭找你麻煩?”

陳向陽搖搖頭,把手裏的材料理了理,仔細抱在胸口。

剛才那些話,就是在陳述事實,陳向陽不覺得有問題。

只是……他說了那麽多,劉科長竟然一句關於女孩“Z”的話都沒問,說的話都是關於自己,提都沒提要去看看女兒。

現在劉科長離開了辦公大樓,他是去醫院看女兒嗎?這個問題,陳向陽沒有篤定的答案。

陳向陽下定決心,對李姐說:“我要去醫院現場走訪一下。”

***

許昕月呆坐在住院部的一樓大廳裏,眼神空洞。

住院部大廳裏人來人往,匆忙的醫護人員,焦慮疲憊的家屬,看不住熊孩子的老人家……這裏充滿了病與死的壓抑,忙碌的秩序裏又有些搗蛋混沌的生氣。

但這些現在都與許昕月無關。她的腦海裏全是小梔躺在床上的畫面,一時是醫院蒼白的床單和纏著厚厚紗布的手腕,一時是蜿蜒的紅褐色傷痕和青紫的嘴唇。

許昕月有些無力地支著額頭,思緒混沌,心亂如麻。

也許我現在應該回去睡覺,而不是在這裏發爛發臭……許昕月回憶著周敏指著自己鼻子罵的場面,自嘲地想著。

……萬一呢?如果……有什麽事呢?

……再等等,再等等吧。

不同的聲音在腦子裏打架,許昕月更煩了,手指敲打著手機殼,發出細碎的聲響。

電梯門開了,有人快步走出來。許昕月擡頭看了一眼,本來沒在意,直到混沌的腦子轉過了圈——那是周敏?!

許昕月的腳不受控制追了上去,腦子還在努力轉動:有什麽事情,是需要一位母親丟下自己重傷的孩子,立刻去處理的?

而且周敏的表情……許昕月回憶著一瞥之間看到圖景,周敏的表情脆弱悲傷,但又有些興奮和期待,兩種矛盾的感覺交織,實在是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情況。

許昕月遠遠跟在周敏身後,一路到了醫院停車場,心裏隱隱有了預感:就像那天晚上周敏把小梔和自己拋在客廳一去不回那樣,今天她又因為同樣的原因,把小梔拋下了……

周敏在停車場張望,向著一輛黑色奧迪車迎了上去。駕駛座下來一位中年男人,穿著行政夾克,頭發梳得整齊,臉上沒什麽表情,眉間皺紋很深。

男人看了一眼周敏,沒說話,周敏走過去小聲說著什麽。許昕月離得遠,聽不清對話內容,不過她看著周敏伸手去拉男人的手,被男人側身躲了。周敏又湊上去,拉住了對方的袖子,這次男人沒甩開,但也沒回握周敏的手,就這麽讓她拉著。

兩人就這麽拉扯著往住院樓走,男人大步走在前面,周敏小碎步快跑著跟上他,被拖得身子微微前傾。許昕月遠遠看著,心裏五味雜陳,就這麽一個把娘兒倆扔在婆家不管不顧的男人,還得哄成這樣……

等他們進了住院樓,許昕月略緩了緩,錯開一部電梯,小心翼翼地走到小梔病房門前。病房門半開著,裏面傳出周敏和男人說話的聲音,許昕月停在門口,背靠著墻,側耳聽著。

“怎麽搞成這樣?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弄成這樣了?”

“我也不知道……她、她就是……”

“你說清楚,是有人欺負她?給她灌輸了壞思想?”

周敏支支吾吾,男人在病房裏不耐煩地踱步。

男人聲音拔高:“我就說這個學校不行!老師管不好,學生亂七八糟的,你非要把她送那個學校,現在出事了,你滿意了?”

周敏帶上了哭腔:“當初是你說的,這個學校升學率高……”

“那你就可以甩手不管她了嗎?!你天天在家幹什麽?你管她什麽了?你除了給她買東西,你還會幹什麽?”

周敏接不上話,只嗚咽著抽泣。

“行了行了,別哭了。”男人深深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點,依舊是訓話下屬的調子:“現在說這些沒用。你說,到底是誰欺負她了?是同學?還是網上一些人?我找人去查。”

許昕月聽著這些話,冷意從墻上一直爬上了她的脊背。

這個男人,從頭到尾沒問過一句,“小梔現在怎麽樣”,“她醒沒醒”,“她疼不疼”。

他並不關心自己的女兒,只關心這個事件有沒有“外部的原因”。

他急於找到一個“誰”來承擔責任,這個“誰”可以是同學或者學校,可以是網絡,再不濟還可以是周敏,總之不是他自己。

“我也不知道是誰……”周敏囁嚅著,聲音越來越低,“她不說……我問她,她什麽都不說……”

男人又不耐煩了:“她不說你就不會查?你手機拿著幹什麽用的?你們那個家長群呢?問問別的家長啊!”

門外的許昕月已經攥緊了拳頭。靠墻感受到的冷意變成了竄過脊骨的怒火,她“騰”一下站直身體,準備推門進去。

走廊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小跑著趕過來。

許昕月不自覺轉頭看去,卻怔楞在原地。

那是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男人,懷裏抱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步子邁得很急。他的額頭上有細汗,連帶著黑框眼鏡上也蒙著淡淡的霧氣,睜著一雙熟悉的黑眼睛,正努力看過來。

視線對上的時候,許昕月只覺得天地都變得安靜了,一聲輕響從耳膜直穿心臟,她的世界轟然巨響。

她認得那雙眼睛,認得他的身影,就像她在校園的走廊上描摹過的,就像她在夢境裏留戀過的……

陳向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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