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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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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事故

第二十九章

走廊另一頭的門開了,周敏一臉不悅地走過來:“……怎麽這麽吵……許昕月?”

許昕月還來不及解釋,周敏拽住她的胳膊:“你瘋了?大早上的你在我家撒什麽野?”

許昕月被她拽得身子歪了一下,肩膀撞在門框上,疼得她眼冒金星。許昕月顧不上自己,她把周敏的手從胳膊上撥開。

周敏被她撥得退了一步,擡頭正要罵,卻看著許昕月的表情楞住了。

許昕月臉色陰沈兇狠,就像蓄勢待發的猛獸,可周敏卻從許昕月臉上看到了恐懼……

周敏轉頭盯著房間門,許昕月的恐懼已經傳染了她,那種不祥的預感正在周敏心中升騰。

許昕月咬了咬牙,朝客廳喊道:“周衍!你過來!”

周衍安撫了一下母親,快速上樓走到門口。他看看臉色不對的姐姐,又看向面色不善的許昕月:“怎麽了?”

“情況不對,踹門。”許昕月指著小梔的房間,“你們都聞不到嗎?這麽大的血腥味!”

周衍湊近門縫吸了一口氣,隨後動作頓住了。周敏一臉不忿,正要說什麽,周衍已經退後一步,擡腿向門鎖踹去。

碰!碰!

周衍連踹了幾腳,被反震得踉蹌了一下。周敏見這個架勢,終於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勁,嘴唇有些顫抖:“怎、怎麽了?小梔怎麽了?”

周衍再次加重力道,這一腳終於將門鎖踹得脫出,房門猛地彈開,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渾濁的空氣裹挾著血腥味湧出來,許昕月率先沖進去,撲向小梔的床邊。

周敏渾身戰栗,無力地依靠著門框,周衍顧不得她,也沖進屋裏。

房間窗簾緊閉,小梔的床上淩亂堆著被子和枕頭,仿佛一段坍塌的城墻,墻腳被紅褐色的痕跡浸染。那些銹色痕跡就像幹枯的藤蔓,爬上了一只灰白色的手腕,在翻開的傷口和重重傷痕之間蔓延。

那是小梔的手,她正躺在床上,臉色青白,嘴唇灰紫,一動不動。

許昕月已經撲到床前,顫抖著雙手不敢觸碰面前的女孩。

周衍沖了過來,呼喊道:“小梔!”

許昕月回過神,轉頭向門外喊:“打120!快!”

周敏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踉蹌著去找手機。

這回不是噩夢了,許昕月緊緊盯著小梔不放,腦海中轟鳴著,視線裏一片空白……

直到她看見小梔臉側,一縷碎發被輕輕拂動。

房間裏沒有風……她還在呼吸!

***

手術室門口亮著【手術中】的提示燈,許昕月望著紅色的方塊,望到脖子僵硬酸痛。她伸手扶住脖子左右活動,低頭間,發現自己的鞋幫上沾到了血點。

許昕月看著沒擦掉的暗褐色血點,鼻腔裏盈滿了小梔房間的味道,嘴裏泛起酸苦味。

身旁傳來壓抑嗚咽的聲音,她連忙轉移註意力,轉身向後看去。

周敏正和母親依偎著坐在一起。血腥的變故仿佛抽走了她們的精氣神,她們看起來灰撲撲的,不覆往日的精致從容,現在正縮在椅子裏,輕微顫抖著,必須互相支撐著,才有力氣繼續坐在這裏。

周敏臉上的淚痕已經擦去,但她的眼眶通紅,還殘留著淚水肆虐的痕跡,還未來得及精心打扮,頭發蓬亂,身上隨意套著的衣服也皺巴巴的。

這還是許昕月第一次見周敏如此不體面,就像一張被人揉皺了的紙,苦澀又脆弱。

周衍站在走廊另一頭,終於停下了打電話的行動。似乎是為了遠離悲傷不安的氛圍,他靠在走廊墻上,看著遠方發呆。

時間過得極度緩慢,終於,手術室門上的燈滅了。

醫生拿著病歷夾出來:“誰是家屬?”

周敏忐忑地上前,醫生倒是語氣從容:“孩子情況還行,傷口看著嚇人,實際上不深,沒有傷到血管和肌腱。送來得及時,血已經止住了,生命體征平穩。”

氣氛終於松弛下來,所有人都松了口氣,肩膀都垮了下來。“但是失血量不小,需要住院觀察幾天,再安排後續治療。”

周敏連連點頭,說不出話,周母顫巍巍站起來,周衍趕緊扶住她。

“孩子脫離危險了,你們現在可以轉到住院部,護士會安排病房。有什麽問題隨時找醫生。”醫生交待完,轉身離開了。

許昕月長出一大口氣,從夜裏到現在,她的心終於緩緩落地。此前的壓抑化作了湧出的眼淚,周母和周敏頭挨著頭,泣不成聲。

周衍扶著母親的胳膊,安撫周敏:“姐,我先送媽回去歇著,這邊你先照顧下,該打的招呼我已經找過人了,你照顧好小梔就行。”

周敏抹著眼淚點點頭,周衍又看向許昕月:“醫院這邊,辛苦你幫我姐盯著點。”

許昕月應下,目送周衍離開,護士正好推著轉運床從手術室出來,她跟著周敏趕了過去。

小梔躺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幾乎要融進醫院蒼白的床單,但她的呼吸均勻,胸口微微起伏,看著令人安心多了。

等護士把小梔安置好,許昕月認真記下各種註意事項,送人離開,轉過頭,就見周敏扶著病床欄桿,低頭看著小梔。

周敏的表情脆弱又覆雜,很難說到底是心疼,還是害怕,或者是一種小孩打碎了東西之後不知道怎麽面對的茫然。

房間裏安靜下來,臨近中午,窗外的天光落在白色床單上,有些刺眼,又很溫暖。許昕月沐浴在陽光中汲取能量,慢慢振作起來。

她醞釀了一會兒,朝周敏招呼道:“周姐。”

周敏輕輕動彈了一下,沒有轉頭,也沒有應聲。

許昕月盡量放松,就像很普通地在話家常:“你通知小梔爸爸沒啊?”

周敏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快速掃過許昕月的臉,又回過頭去,低聲說:“他在上班。”

上班?我沒聽錯吧?這會兒是孩子她爸上班的時候嗎?

許昕月尷尬地閉了下嘴,深呼吸兩下,盡量平和地說:“姐,姐夫知不知道小梔之前的情況啊?我不是要挑撥你們家的事,但,孩子出這麽大的事……”

“他知道,”周敏打斷了許昕月的話,“他下班就過來。”

許昕月沒有再問了,現在周敏梗著脖子,像繃緊的弦,不能再撥了。

她的目光轉向病床上的小梔,憋了會兒,有些話還是沒忍住:“小梔把自己傷成這樣,是因為身邊的同齡人不理解她、嘲諷她,回到家也沒人跟她好好說話。她需要你,也需要爸爸……”

“許昕月,你夠了。”周敏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眶裏又蓄滿了淚水,聲音顫抖:“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是要管你家的——”

“你不是?”周敏的聲音拔高一瞬,餘光瞥到病床上的小梔,又強壓下去,“你一個外人,跑到我家來,指手畫腳地說我不對,說孩子有病,你以為你是誰?你覺得你什麽都是對的?”

許昕月沒說話,攥成拳頭的手慢慢松開了,只覺得心底冰涼。

事到如今,這個問題還值得爭論糾結嗎?許昕月看著有些歇斯底裏的周敏,只覺得面前的人越來越陌生,無法共情,無法理解。

周敏伸手往門口一指:“你走,你現在就走,這兒沒你的事。”

許昕月深深看著周敏的眼睛,那雙眼裏現在只有混沌的怒火,可那怒火不是為了病床上的女兒。

如果我現在就走了,小梔接下來會怎麽樣?

她還能得到後續治療嗎?

她心裏的傷口能得到治愈機會嗎?

“姐,小梔還需要後續治療,”許昕月低下頭,聲音放軟放輕,“她現在的情況,必須要有心理醫生介入,如果再有一次——”

“你咒誰呢!”周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小梔的床單上。她再顧不上別的,聲音拔高到尖細:“你要咒她是不是?你憑什麽說她要心理治療?你懂什麽!”

這個話題真的沒法繼續了,現在許昕月說什麽都會被頂回來。

周敏也許不是不懂,但她把頭埋在沙子裏太久了,她不想承認自己的孩子需要看心理醫生,不想承認自己搞不定老公,不想承認她一直經營的東西統統都出了問題。

“……無論後續你想怎麽安排,周姐,這個事我要報警。”

周敏楞住了,就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瞪著許昕月。

許昕月看著她,語氣沈穩到篤定:“未成年人自殘,按照法律規定,學校、醫院或者知情人,都有責任向公安機關報告。這不是我要跟你過不去,這是規定。”

“不管你們知不知情,現在小梔已經這樣了,她在學校、在網上被議論譏諷的事,這些可能有關聯的事情,都要查,都會有人查。”

周敏盯著許昕月,眼睛裏的怒火變成了恐慌。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刺耳的聲音:“你走!你馬上給我走!”

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似乎急促了一點,許昕月往後退了一步,安撫性地沖周敏壓了壓手,轉身走出了病房。

她走過護士站,走下住院部大樓,停在大門外側臺階上。

天色湛藍,白雲舒緩,小花園裏有人正在說笑。

這個世界一切如常,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許昕月拿出手機,簡單點了幾下,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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