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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喝杯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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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喝杯水吧

第二十一章

小梔握著手機,長時間通話已經讓機身變燙,但她絲毫未覺。

“你媽媽出去前,有沒有跟你說,她什麽時候回來?”電話那頭的接線員已經和她說了許久,聲音變得幹巴巴的。

“……沒有。”

“你一個人在家嗎?”

沈默。

“你餓不餓?”

“……不。”其實我不是一個人在家。

“那渴不渴?”

小梔不自覺舔了一下嘴唇,是有一些渴了。握著發熱的手機,聽著對面的聲音,她有了一些力氣,慢慢站起來,摸索到門口,把臥室門打開一條縫。

外面的燈光柔柔映著地板,小梔低下頭,發現門口放著一杯水。

剛才好像,有誰來過……小梔心裏隱隱有個猜測,端起那杯水看了一小會兒,喝了一口。

水溫很合適,小梔又喝了幾口。

她把水咽下,對著手機說:“我喝了。”

“好,做得不錯。”接線員的聲音輕快了一些,“你今天已經做好了好幾件事了,打了電話,說了自己的感受,喝了水,都做得不錯。”

小梔沒有回答。是的,我今天,努力做了許多事……

力氣用盡了,疲憊感席卷過小梔的全身,“……我要掛了。”

“好。”

“……謝謝。”小梔輕聲道。

“不用道謝,是你自己打的這個電話,只要你需要,隨時可以打。”

“……嗯。”

小梔掛斷了電話,回到自己的房間,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殼裏。

***

通話結束,陳向陽摘下耳麥,掛回架子上。

他打開工單系統,記錄下剛才這通求助電話。雖然沒有和求助者進行確認,但陳向陽可以確定,這是女孩“Z”的第五通求助電話。

填寫完基本信息,陳向陽在工單裏輸入通話內容的總結:

情緒崩潰,成年家屬不在身邊;

提及自我否定,“什麽都配不上”;

提及網絡社群,關鍵詞包含“秘密樹洞”,以及一組無法確認的拼音縮寫;

提及父母,今晚可能有家庭沖突,來電者被獨自留在家中;

無明確自殺意圖,但有強烈的無價值感和自我否定傾向……

陳向陽標註好“需要跟進”,猶豫了一下,還是勾選了“家庭回訪”和“網絡社群排查”兩個選項,備註裏添加上“來電者否定了家庭回訪,認為回訪對於改善情況沒有作用,但考慮到今晚可能發生了家庭沖突,建議進行回訪幹預。”

關閉工單,陳向陽閉上眼倚靠著椅背,把通話裏那組含混的音節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

女孩“Z”在說這組音節的時候,聲母和韻母混在一起,音節應該是3到4個,像是某種圈內暗語,又有些像一個編纂的名字。

陳向陽推測了幾種組合,打開網頁,開始在搜索引擎裏輸入嘗試。

第一個組合,沒有返回有效的結果。

第二個組合,這次跳出來的似乎關聯性高了些。陳向陽一一點進去查看,一個是美妝博主的ID,一個是某本小說的章節名,還有一個是亂碼,點進去是404。

第三個組合……

……不是這些。

廣域的搜索結果不理想,陳向陽換了個思路。他點開熱門社交平臺,在平臺搜索欄裏輸入“秘密樹洞”,點擊搜索。

海量的結果像潮水般向陳向陽湧來:營銷號、話題標簽、小組、超話、深夜電臺、匿名投稿bot……傾訴的話題涵蓋了各種情感與欲望的類型。

陳向陽一屏一屏地往下劃。目光快速掃過一個個頭像和標題,手指的速度越來越快。

關聯度太低了,呈現的結果太公開了,太整潔了,太像是精心編輯給用戶看的。

這些,絕對不是尋求傾訴的青少年會守口如瓶的地方。

那裏應該是更隱蔽的、更灰暗的,不需要註冊或者用假名就能進去,就像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從外面看似乎很安全,但沒有人知道黑暗裏沈澱著什麽。

陳向陽思索了一會兒,在搜索範圍內加上“同城”和“本地IP”的限制。搜索結果從海量縮窄,陳向陽再次一一點進去,有的是已經解散的群組,有的需要回答問題才能進入……

不知道翻過了多少,陳向陽捕捉到一條本地IP的評論:

[還想在學校擺公主架子,真把自家當土皇帝啊?有錢了不起哦?]

和女孩“Z”……可能有關聯。

不過,留下這條評論的用戶,最新更新停留在兩年前,主頁清理過,沒留下幾條內容,看不出更多的關聯。

淩晨的值班室格外安靜,只有頭頂的燈管隱隱發出嗡嗡聲,一下一下刺激著陳向陽的耳膜。他的眼皮開始發沈,目光從屏幕上緩緩移到桌面上,眨眼的動作似乎被慢放了。

瀏覽大量信息消耗了太多精力,可惜除了這條帶有指向性的評論,陳向陽搜不到更多的結果。他記錄下這個平臺賬號,暫時放下手上的工作,站起來活動。

從桌子走到文件櫃,從文件櫃走到門口,再從門口走回桌子,陳向陽在值班室裏走了三個來回。走完三圈,他在桌前站定,取下眼鏡、閉上眼睛,開始做眼保健操。

這個習慣是在學校裏養成的,陳向陽手上做著輪刮眼眶的動作,腦海裏自動響起了熟悉的音樂,仿佛又置身於最熟悉的校園、操場、教室裏。

做完最後八拍,陳向陽睜開眼睛,眼裏恢覆了神采,精神好了一些。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去倒了一杯熱水。

熱氣從杯中升騰而起,模糊了陳向陽的眼鏡片,水面微微晃動,燈光也隨著水紋輕輕顫動,溫暖的感覺沿著杯壁傳進掌心……這種感覺讓陳向陽覺得被包裹,令他感到安全。

雖然“多喝熱水”已經變成了具有嘲諷意味的網絡梗,但陳向陽是真心勸說每一位求助者,去倒一杯水喝。

不管心裏多難受,溫熱的水喝下去,身體會好一點點。

這是陳向陽在高中時期,偶然從她那裏學到的。

***

其實高中時期的許昕月,不愛喝水。

在校期間,水喝多了就得上廁所,而老舊教學樓的衛生間條件實在是……磕磣極了。稍微講究一些的女同學寧願憋著,努力降低如廁頻率。

許昕月也是講究派的,誰樂意在沒有大門的蹲坑裏,在同學們的目光下方便呢?尤其是生理期,還得在眾目睽睽下更換衛生巾……一想到這個場面,許昕月就頭皮發麻。

可再堅強的女子,在姨媽痛的攻擊下也是脆弱不堪的。

此刻,許昕月正坐在年級辦公室裏,手裏捧著班主任老鄭的搪瓷茶缸,小口啜飲著紅棗糖水。

老鄭坐在許昕月對面,一邊嘆氣,一邊用力搓自己腦門。

今天叫許昕月來辦公室,其實他想聊點別的,還沒開口呢,臉色蒼白的許昕月眼淚就掉下來了,嚇了老鄭一大跳。

幸好只是特殊時期不舒服,不是又被校霸太妹們欺負,老鄭趕緊給許昕月弄了一杯熱熱的糖水,讓人坐下先喝著緩緩。

許昕月捧著茶缸暖手,她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殘留著淡黃色的淤青,是上次樓梯間打架留下的。細碎的劉海從耳畔滑下,掃過許昕月的顴骨,搭在還沒完全消退的抓痕側邊。

女生們在應急樓梯間群毆的檢討,已經張貼了一周,許昕月的那份也貼在公告欄裏。以防班裏的兔崽子們為此分心,老鄭每個課間都專門溜達到班級後門,盯著班級觀察。

觀察著觀察著,還真讓老鄭逮到了一絲不對勁:許昕月這周站在黑板報前的時間變多了,看起來像在琢磨下一期的設計,可她的情緒總是低落,更像是在懲罰自己面壁。

更讓老鄭揪心的是,許昕月對著黑板報面壁的時候,陳向陽路過自己班的步伐也會慢一些,總會往班級裏瞧。這兩個人沒有任何眼神接觸,但老鄭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妙的信號。

課間操結束時故意走慢幾步,回頭尋找同學其實是在看另一人,路過時假裝不經意地一瞥……當了班主任快二十年,這種事情見得太多了,我的火眼金睛就是尺!

青春懵懂的少年心思,在老鄭眼裏,比試卷第一道選擇題還好看懂。

性格內向、從不惹事的陳向陽,上次“路過”應急樓梯間,“恰好”阻攔了一場群毆……哼,有些事老師們只是不去戳破。

這倆人現在是什麽情況?發展到了哪一步?是剃頭擔子一頭熱,還是已經雙向奔赴?

“現在好點了嗎?許昕月。”老鄭幹咳了一聲,盡量溫和地開口。

許昕月的視線依舊落在水杯上,悶悶點了點頭。

“咳哼……最近學習怎麽樣?”

“……還行。”許昕月不太想說話,但喝人嘴短。

“還行是多行?”老鄭有些發笑,語氣不緊不慢,“上次月考,你有進步,從班級35名到32名,實打實的提升。”

許昕月心裏覺得不妙,這種話往往跟著一個“但是”,接下來老鄭要火力全開了。

“……但是,這個進步幅度,高考不夠用。”

“……我知道。”

“你知道是知道,但沒做到。”老鄭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繼續說道:“你最近盯著黑板報想什麽呢?怎麽,突然熱愛宣傳工作了?”

“板報評比,我要拿第一。”許昕月回答得很快,似乎這個答案早就準備好了。

老鄭盯著她:“是嗎?”他的目光停在許昕月臉上,仿佛已經把她看穿。許昕月微微低著頭,沒有躲閃,但右手手指忍不住在茶缸上蹭了一下。

“兩周前才剛進行了期中評比,你著什麽急?”老鄭往前傾身,右手虛握著拳,指關節叩著桌面,帶著一種“我什麽都知道,你最好老實說”的篤定。

“你最近,是不是跟隔壁班的陳向陽,走得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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