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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立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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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立儲

攝政王府書房。

顧見輕正批閱公文, 葉蕭回稟道:“主子,司尚書在府外求見,說是……來討杯茶喝。”

筆尖微頓, 顧見輕擡眼, 眸中掠過一絲了然:“請他去花廳。另外,去請殿下過來。”

“是。”

顏可期來時, 已換下朝服, 一身月白常服襯得人清朗鮮活,臉色也肉眼可見紅潤。

顧見輕卻起身,自然地扶了他手臂:“慢些。司聞渡來了, 說是喝茶,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為師父之事?”顏可期了然。

“不止。”顧見輕攜他往花廳去,聲音壓低, “太子被禁足, 東宮一系人心惶惶。司聞渡這個吏部尚書,如今怕是坐不住了。”

花廳內, 司聞渡正負手觀賞墻上的一幅寒梅圖,聽見腳步聲轉身,臉上已掛起慣有的、讓人挑不出錯的笑容。

“懷舟, 三殿下。”他拱手,目光在顏可期身上頓了頓,關切道,“殿下氣色好些了, 但還須多靜養。我那府裏還有幾株老參, 回頭讓人送來。”

顏可期微笑還禮:“有勞司尚書掛心,已無大礙。請坐。”

三人落座,侍女奉茶後退下。

司聞渡端起茶盞, 吹了吹浮沫,卻不喝,只擡眼看向顧見輕,笑容淡了些:“懷舟,你我相識多年,我便直說了。陸時閑……你把他弄哪兒去了?”

顧見輕輕飲了口茶,神色平淡:“他有他的去處。怎麽,司尚書尋他有事?”

“你明知故問。”司聞渡將茶盞輕輕擱在幾上,發出清脆一響,“那日朝上你說的話,我思來想去,他定是去了江淮。是不是你派他去暗中保護可期了?”

顧見輕不置可否。

顏可期卻微微一怔,看向顧見輕:“兄長,師父他……”

“是。”顧見輕不再賣關子,坦然承認,“江淮水渾,我不放心。沐寒雖得力,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時閑擅隱匿追蹤,有他在暗處照應,我能安心些。”

司聞渡臉色變了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語氣覆雜:“你讓他去便去,為何瞞我?那日朝上,你分明是故意……”

“故意什麽?”顧見輕擡眸,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故意讓你著急?聞渡,你捫心自問,若我早告訴你,你會讓他去嗎?”

司聞渡一時語塞。

顏可期看著二人,忽然輕聲開口:“司尚書是擔心師父安危。”

司聞渡像是被說中心事,別開眼,半晌才道:“江淮那地方,王若林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你們此番掀了他的老巢,他那些殘餘黨羽,還有背後的人,豈會善罷甘休?時閑他……雖有些功夫,但終究是孤身一人。”

“他不是一個人。”顧見輕語氣沈穩,“我派了四名影衛隨行,只聽他調遣。況且,時閑的本事,你我最清楚。當年北境那般兇險,他都能全身而退,何況區區江淮。”

司聞渡沈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裏有些自嘲:“是我關心則亂。”

他重新端起茶,這次是真喝了一口,轉而道,“罷了,說正事。太子禁足,東宮那邊,這兩日可不平靜。下個月我想接他入府,你是他唯一的親人,一應禮數還須煩勞。”

他鄭重朝著顧見輕一禮。

“理應如此。”顧見輕應下。

顏可期神色一肅,輕笑出聲:“恭喜司尚書與師父。”

司聞渡坦然接下,一雙桃花眼笑得彎了起來:“謝過三殿下,屆時定要來討一杯喜酒。”

司聞渡看向顧見輕:“還有一事。林溫煜稱病不朝是真,但昨夜,他府上後門,悄悄進了兩個人。”

顧見輕眉梢微動:“誰?”

“一個是東宮詹事府少詹事,周顯。另一個……”司聞渡頓了頓,看向顏可期,“是兵部侍郎,秦松林。”

顏可期面色微沈。秦松林,秦素之父。而秦素,是太子養在外室、並育有一子的女人。

“秦松林這些年,借著兵部職方司掌管邊防圖籍的便利,沒少往自己兜裏撈。”司聞渡聲音更低了,“北境這兩年軍械采買,屢次以次充好,其中就有他的手筆。只是此人狡猾,賬目做得幹凈,又背靠太子,一直沒人敢動。”

顧見輕眸色深沈:“太子被禁足,他坐不住了。”

“何止。”司聞渡冷笑,“我收到密報,三日前,秦松林秘密見了永豐糧行的一個老賬房。那賬房手裏,據說有一本真正的暗賬,記錄的不止是糧行往來,還有……東宮這些年,通過秦松林之手,與北境某些部落的私下交易。”

顏可期呼吸一窒:“北境部落?太子他……敢通敵?”

“未必是通敵。”顧見輕聲音冷了下來,“或許是走私。鹽鐵、茶葉、藥材,這些都是北境緊俏之物,利潤驚人。以秦松林兵部侍郎的身份,打通關節,將貨混在軍需中運出關,再換回皮毛、馬匹,一轉手便是數倍利。”

司聞渡點頭:“懷舟猜得不錯。但此事若捅出來,走私軍需物資出關,形同資敵,是滅門的大罪。秦松林此刻去見那賬房,要麽是想拿回賬本銷毀,要麽……就是想封口。”

“那賬房還活著?”顏可期問。

“我的人盯著,暫時無恙。”司聞渡道,“但秦松林恐怕不會等太久。太子被禁足,他如驚弓之鳥,定會不惜代價抹平一切痕跡。”

顧見輕沈吟片刻,忽然道:“聞渡,那賬房現在何處?”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民宅裏。”司聞渡看著他,“我安排了兩個人暗中盯著,但秦松林若真下殺手,恐怕攔不住。”

“不必攔。”顧見輕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讓他去。”

司聞渡先是一楞,隨即恍然:“你是想……人贓並獲?”

“秦松林是太子心腹,知道的事絕不止走私這一樁。他若狗急跳墻,說不定能扯出更多東西。我們要的,不是一本賬,是人。”

顏可期聽懂了,手心微微出汗:“兄長是想……趁機拿下秦松林,撬開他的嘴?”

顧見輕轉頭看他,目光溫和下來:“寶兒,朝堂之爭,有時不能一味防守。太子此次雖受挫,但根基未動。若想真正扳倒他,需要確鑿的、足以動搖國本的證據。秦松林,或許就是突破口。”

司聞渡撫掌:“好計策。那我便讓我的人撤開些,留出空子,讓秦松林的人進去。等他動手時,再以捉拿盜匪之名當場擒獲,人贓並在,他抵賴不得。”

“要快。”顧見輕道,“太子雖禁足,但東宮勢力仍在。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我明白。”司聞渡起身,忽然想起什麽,又看向顏可期,神色鄭重了幾分,“殿下,還有一事,須得提醒你。”

“司尚書請講。”

“林若豐被關在刑部大牢,但林貴妃前日去求了皇上,哭訴林家只此一子,求陛下念在林家多年忠心,從輕發落。”司聞渡道,“皇上……似有松動之意。”

顏可期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顧見輕握住他的手,語氣平靜:“林若豐私囚皇子,罪證確鑿。陛下再寵貴妃,也難堵天下悠悠之口。此事,我自有分寸。”

司聞渡點點頭,拱手告辭:“那便如此。燕子巷那邊,我親自去布置。二位,靜候佳音。”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回頭看向顧見輕,眼神覆雜:“懷舟,時閑若有消息……務必告訴我一聲。”

顧見輕頷首:“自然。”

是夜,城西。

巷子深而窄,住戶多是尋常百姓,此時已近宵禁,偶有幾聲犬吠,更顯寂靜。

那處民宅在巷底,門扉斑駁。暗中,司聞渡帶著三名親信,隱在對面屋脊的陰影裏,屏息凝神。

子時三刻,巷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五個黑衣人,身形矯健,踏地無聲,如鬼魅般掠至宅門前。為首之人打了個手勢,兩人翻墻入院,兩人守在門外,另一人則警惕地環顧四周。

司聞渡眼神一冷——是軍中身手,且訓練有素,絕非普通家丁護衛。秦松林果然動用了兵部的私兵。

宅內傳來悶哼,極短促,隨即歸於寂靜。

片刻,翻墻而入的兩人扛著一個麻袋跳出,麻袋蠕動,顯然裏面是人。

守在門外的一人低聲道:“得手了,走。”

五人迅速向巷口退去。

司聞渡正要揮手示意動手,忽聽另一側屋頂傳來破空之聲。

三支弩箭疾射而來,精準地釘在五人身前地面,攔住去路。

“什麽人?!”黑衣首領厲喝,拔刀戒備。

一道身影自屋頂飄然落下,玄衣勁裝,面覆黑巾,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他手中握著一把短弩,聲音平靜無波:“秦大人好興致,夜深人靜,來這小巷綁人。”

話音未落,四周屋頂、墻頭,驟然亮起十數支火把,將小巷照得通明。二十餘名京兆府衙役手持兵刃,將五人團團圍住。為首的是京兆府少尹,冷著臉喝道:“奉府尹之命,緝拿盜匪!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黑衣首領臉色大變,厲聲道:“我等乃兵部巡夜衛隊,在此捉拿奸細,爾等敢攔?”

“兵部?”少尹冷笑,“捉拿奸細,需深更半夜、黑衣蒙面、擄人入麻袋?可有公文?可有上官手令?”

“這……”

“沒有?”少尹揮手,“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黑衣人互視一眼,眼中閃過狠色,竟揮刀欲沖殺出去。

就在此時,那玄衣人動了。

他身形如鬼魅,短弩連發,三箭精準射中三人手腕,兵刃脫手。同時揉身而上,一掌劈在黑衣首領頸側,那人悶哼倒地。餘下一人被他反擰手臂,膝蓋頂在腰眼,瞬間癱軟。

電光石火間,五人全數被制。

少尹見狀,一揮手,衙役上前將人捆縛結實,扯下面巾。火光下,那首領面容暴露,赫然是秦松林府上的護衛頭領。

麻袋解開,裏面是個五十餘歲的幹瘦男子,被堵著嘴,嚇得渾身發抖,正是永豐糧行的老賬房。

少尹看向玄衣人,拱手道:“多謝義士相助。不知義士高姓大名,本官好上報府尹,予以嘉獎。”

玄衣人搖頭,聲音依舊平淡:“路見不平罷了。此人既是重要人證,還請大人嚴加看管,莫讓滅口之事再生。”

說罷,他縱身躍上屋頂,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少尹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隨即喝道:“將人犯押回府衙,嚴加審訊!還有這賬房先生,好生保護,不得有失!”

“是!”

同一時間,攝政王府書房。

燭火通明,顧見輕與顏可期對坐弈棋,但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顏可期執白子,遲遲未落,終於忍不住擡眸:“兄長,司尚書那邊……不會有事吧?”

顧見輕落下黑子,聲音沈穩:“聞渡辦事,向來周全。況且,我讓葉蕭帶人暗中接應,萬無一失。”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三聲鳥鳴,兩長一短。

顧見輕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回來了。”

葉蕭推門而入,單膝跪地:“主子,殿下。事成了。秦府護衛頭領及四名私兵被京兆府當場擒獲,賬房先生已安全移交。司尚書讓屬下轉告,他此刻需去京兆府‘湊個熱鬧’,晚些再來。”

顧見輕點頭:“知道了。下去吧,讓弟兄們好生休息。”

“是。”

葉蕭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

顏可期長長舒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松懈下來,這才發覺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顧見輕起身,走到他身後,雙手輕輕按在他肩上,力道適中地揉捏著:“累了便去歇著,不必等我。”

“我不累。”顏可期仰頭,靠在他腰間,閉上眼,“只是覺得……這朝堂之爭,步步驚心。今日是秦松林,明日又會是誰?”

顧見輕手指輕撫他鬢角,聲音低柔:“怕了?”

“不怕。”顏可期睜開眼,眸光清澈而堅定,“有兄長在,有聞宣、盧大人、司尚書這些真心為國之人並肩,我便不怕。我只是……不願見江山社稷,被這些蛀蟲啃噬殆盡。”

顧見輕心中微軟,俯身在他額上印下一吻:“我的寶兒,長大了。”

顏可期耳根微熱,卻未躲,只輕聲問:“兄長,秦松林落網,太子那邊,接下來會如何?”

顧見直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眸色深遠:“秦松林是太子錢袋子,也是他連通北境走私的關鍵人物。此人落網,太子定會想盡辦法撈人,或……滅口。”

“那賬房手中的暗賬……”

“那賬房,是餌。”顧見輕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秦松林會想盡辦法拿到賬本,或毀掉。而太子,會動用一切力量,壓下此事。我們只需等著,看他們會露出多少馬腳。”

顏可期若有所思:“所以兄長才讓京兆府介入,而非刑部或大理寺?”

“京兆府尹是皇上的人,不涉黨爭,只忠於皇命。此事由他接手,太子便不好明著插手,只能暗中動作。”顧見輕走回他身邊,重新坐下,“而暗中動作,便容易出錯。”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司聞渡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懷舟,可期,我帶了壺好酒,慶祝慶祝。”

他推門而入,手中果真拎著一壺酒,臉上雖有倦色,但眼睛發亮。

顧見輕挑眉:“京兆府那邊了結了?”

“暫時穩住了。”司聞渡自顧自坐下,斟了三杯酒,“秦松林那護衛頭領嘴硬,只說是私自行動,與秦府無關。但京兆府尹不是傻子,已上書陛下,彈劾秦松林縱仆行兇、擄掠百姓。至於那賬房,我讓人暗示他,若想活命,最好將知道的一五一十說出來。他嚇破了膽,答應明日便寫供狀。”

他將酒杯推到二人面前:“來,先喝一杯。秦松林這根刺,總算拔了一半。”

顏可期端起酒杯,卻不喝,只問:“司尚書,秦松林走私北境之事,證據可確鑿?”

司聞渡笑容斂了斂,壓低聲音:“那賬房手中暗賬,我粗略看過,記錄之詳,觸目驚心。過去五年,經秦松林之手運出關的鹽鐵、茶葉、藥材,價值不下百萬兩。其中三成,流入東宮私庫。另有記錄,東宮曾通過秦松林,向北境幾個部落購買過戰馬,但賬上寫的卻購買牛羊。”

顧見輕眸光一冷:“戰馬?”

“是。”司聞渡聲音更低了,“而且,不止一次。最近一次,是在半年前,購入北境良駒五百匹。懷舟,你可知這意味什麽?”

顏可期手一顫,杯中酒液晃出幾滴。

五百匹戰馬,足以裝備一支精銳騎兵。太子私購戰馬,想做什麽?

顧見輕緩緩放下酒杯,語氣森寒:“他想養私兵。”

書房內一時死寂。

許久,顏可期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不可置信:“皇兄他……當真敢謀逆?”

“未必是謀逆,但絕對是自保,或……逼宮。”司聞渡仰頭將酒飲盡,眼中再無笑意,“皇上雖春秋鼎盛,但近年來愈發多疑,對太子也多有不滿。太子這是怕了,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只是這後路……踩在了國法底線之上。”

顧見輕沈默片刻,忽然道:“此事,暫且壓一壓。”

司聞渡一楞:“為何?這可是鐵證!”

“鐵證,但還不夠。”顧見輕目光深邃,“太子購馬,未必親自經手,大可推給秦松林擅自主張。我們要的,是能一舉定乾坤的證據。比如……太子與北境部落通信的密函,或他私養兵馬的確切地點。”

他看向司聞渡:“聞渡,秦松林入獄,太子必定驚慌。他接下來只有兩條路:一是棄車保帥,讓秦松林擔下所有罪責;二是……鋌而走險,滅口或劫獄。無論哪條,都會露出更多破綻。我們要做的,是盯緊東宮一切動向,等他們自己亂。”

司聞渡恍然,撫掌道:“妙!讓他們內部先亂起來,狗咬狗。”

顏可期卻微微蹙眉:“兄長,若太子真鋌而走險,會不會……”

“放心。”顧見輕握住他的手,指尖溫熱,“京兆府大牢我已安排人手,秦松林死不了。至於太子那邊,葉蕭親自盯著,一有異動,我們便能知曉。”

翌日,東宮。

太子顏奕坐在書房內,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地上是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盞、散落的書卷,還有一張被撕成兩半的密報。

“廢物!都是廢物!”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布滿血絲,“秦松林那個蠢貨,手下人辦事不利,竟被京兆府當場拿住!還有那賬房,不是早該處理幹凈嗎?為何還活著?!”

下首跪著兩人。一個是東宮詹事周顯,另一個是兵部侍郎的心腹、秦松林的劉成。

周顯伏地,聲音發顫:“殿下息怒。秦大人已盡力遮掩,誰料那賬房狡猾,早在宅中挖了地窖,那夜去的護衛未曾細查,才讓他逃過一劫。至於京兆府……分明是有人設局,就等我們往裏跳啊!”

“是誰?”顏奕猛地盯住他,“顧見輕?還是顏可期?”

“臣……臣不知。”周顯冷汗涔涔,“但京兆府尹一向中立,此番突然出手,定是得了上頭授意。殿下,秦大人如今落在他們手裏,萬一扛不住審訊,說出些什麽,那……”

顏奕一拳砸在桌上:“他敢!他若敢吐露半個字,他那個寶貝女兒,還有外頭那個野種,一個都別想活!”

一直沈默的劉成忽然擡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殿下,秦大人對您忠心耿耿,定不會背叛。但京兆府大牢看守森嚴,我們的人進不去。為今之計,唯有……讓秦大人病故獄中,死無對證。”

顏奕眼神一厲:“你是說……”

劉成壓低聲音:“秦大人有心疼舊疾,獄中濕冷,突然發作,暴斃而亡,也說得過去。只要打點好獄醫和仵作,此事便能遮掩過去。”

周顯卻急道:“不可!殿下,秦大人若此時身亡,分明是滅口,皇上會怎麽想?朝臣會怎麽想?況且,那賬房還活著,他若交出暗賬,秦大人死不死,都已無關緊要!”

“那就連那賬房一起做掉!”劉成眼中兇光畢露,“京兆府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一世。總能找到機會。”

“夠了!”顏奕厲聲喝止,喘著粗氣,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他何嘗不知滅口是下策,但秦松林知道的太多,走私、貪墨、私購戰馬,甚至……兩年前北境那場敗仗,也與秦松林暗中倒賣軍械有關。這些事若捅出來,莫說太子之位,他性命都難保。

可若滅口,父皇定然生疑。眼下他已被禁足,再出紕漏,只怕……

正焦灼間,門外有內侍低聲稟報:“殿下,林尚書府上來人,說有要事稟報。”

顏奕腳步一頓:“讓他進來。”

來人是林溫煜的心腹管家,進來後躬身遞上一封信,低聲道:“我家老爺讓奴才轉告殿下:風雨將至,宜靜不宜動。秦大人之事,自有國法,殿下切勿插手,以免引火燒身。老爺還說……林家,只能幫殿下到此了。”

說罷,不等顏奕反應,便行禮退下。

顏奕捏著那封信,指尖發白。展開一看,只有八個字:斷尾求生,以退為進。

“斷尾求生……”他喃喃重覆,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帶著無盡蒼涼,“好一個斷尾求生。林溫煜,你這是要棄了孤,自保了?”

周顯與劉成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恐慌。

林溫煜是太子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若連他都退縮,那……

顏奕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褪去,只剩下孤註一擲的瘋狂。

“劉成。”他聲音冷得像冰,“去安排。秦松林,不能留了。還有那賬房,三日內,我要聽到他的死訊。”

趙成精神一振:“是!屬下必不辱命!”

“殿下!”周顯還想再勸。

顏奕擡手制止,眼神陰鷙:“周顯,你持我令牌,秘密去京西大營,找劉副將。讓他將那批貨,盡快轉移,絕不能讓人發現。”

周顯心頭劇震:“殿下,那批戰馬還未完全馴服,此時轉移,恐生變故……”

“照做便是!”顏奕低吼,“再耽擱下去,等顧見輕的人查到那兒,就全完了!”

“是……”周顯咬牙應下,退了出去。

書房內只剩顏奕一人。他走到窗邊,望著宮墻上方那一小片天,眼神空洞。

斷尾求生?不,他不斷尾,也不求生。

他要爭,要賭,要這江山社稷,最終落在他手中。

至於秦松林、林溫煜,乃至那個不中用的秦素……皆是他登上皇位的墊腳石,棄了便棄了。

只是,他未曾註意到,書房窗外,一道黑影貼墻而立,將方才對話盡收耳中,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去,沒入夜色。

一個時辰後,攝政王府。

葉蕭單膝跪地,將東宮所見所聞一字不落地稟報。

顧見輕站在書案後,聽完沈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京西大營……劉副將。可查清此人底細?”

“已查清。”葉蕭道,“此人原為北境邊軍游擊將軍,三年前調回京西大營任副將。此人嗜賭,欠下巨額賭債,是秦松林替他還清的。之後,他便成了太子的人。”

“戰馬藏在何處?”

“京西三十裏,廢棄的皇家獵場。他練兵為名,將那裏圈為禁地,不許外人靠近。我們的人曾暗中探查,發現山中確有馬場痕跡,但守衛森嚴,難以深入。”

顧見輕手指在案上輕叩,眸色深沈:“五百匹北境戰馬,非小數。飼養、訓練,需大量草料、人手,絕非劉錚一人能遮掩。京西大營的主將、乃至兵部,都脫不了幹系。”

他看向葉蕭:“你親自去一趟,不必靠近,只需確認戰馬是否還在山中,以及守衛布局。記住,萬不可打草驚蛇。”

“是!”葉蕭領命,卻未立刻退下,猶豫一瞬,道,“主子,還有一事。陸先生從江淮傳回消息,說……柳若萱並未逃往北境,而是半途改道,往西去了。他懷疑,柳若萱或許與西邊某股勢力有牽連,正暗中尾隨查探。”

顧見輕眉心微蹙:“西邊……西戎?還是涼州?”

“陸先生未明說,只說此事或許比預想的覆雜,讓主子在京中多加小心。”

“知道了。”顧見輕擺手,“下去吧。翠微山之事,速去速回。”

葉蕭退下。

顧見輕轉身,看向屏風後。顏可期緩步走出,臉上猶帶睡意,但眼神清明:“兄長,我都聽到了。”

顧見輕走過去,將他微敞的衣襟攏好:“吵醒你了?”

顏可期搖頭,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太子他……當真養了私兵?”

“嗯。”顧見輕將他帶到椅邊坐下,倒了杯熱茶塞進他手中,“五百匹北境戰馬,足以裝備一支精銳騎兵。加上劉錚在京西大營的職權,若再暗中招募亡命之徒,湊出一支兩三千人的私兵,並非難事。”

顏可期手一顫,茶水濺出些許:“他想做什麽?逼宮?還是……”

“或許兩者皆有。”顧見輕眸色冷冽,“皇上近年對他日漸不滿,他這是怕了,想給自己留條武力後路。只是,私養兵馬是謀逆大罪,他既走出這一步,便再無回頭路。”

顏可期沈默良久,輕聲問:“兄長打算如何做?”

顧見輕撫了撫他的發,聲音低沈卻堅定:“等。等葉蕭確認戰馬所在,等秦松林案發酵,等太子自己露出更多馬腳。然後……”

他看向窗外,晨光已穿透雲層,灑滿庭院。

“一擊必殺。”

三日後,大殿內靜若無聲。

文武百官分列,屏息垂首。禦座之上,皇帝面色沈肅,眼底布滿血絲。

內侍總管展開詔書:“……太子顏奕,身為儲君,不思修身立德,反私蓄甲兵,交通外邦,走私軍需,暗結黨羽,更兼殘害手足,窺伺宮闈。其行悖逆,其心可誅。朕屢予寬宥,望其悔改,然劣性難馴,變本加厲……今廢顏奕太子之位,貶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詔不得出。欽此。”

詔書念畢,滿殿死寂。

雖早有風聲,但真聽到“廢太子”三字,仍有不少朝臣身形微晃,面色發白。

林溫煜站在文官首位,閉著眼,袖中的手微微發顫。他身後,數名東宮舊臣已面如死灰。

皇帝緩緩掃視殿下,聲音疲憊而威嚴:“儲位空懸,國本動搖,非社稷之福。朕今日,便與眾卿議一議,立儲之事。”

話音未落,已有老臣出列。

是禮部尚書,三朝元老徐閣老。他須發皆白,聲音卻洪亮:“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儲君。按祖制,當立嫡立長。二皇子顏宴,年已十七,聰慧仁孝,可當大任。”

立刻有數人附和:“臣附議!”

“二殿下德才兼備,確是良選。”

顧見輕立在武將之首,神色平靜,未發一言。

皇帝看向他:“攝政王以為如何?”

顧見輕出列,拱手,聲音沈穩:“陛下,臣以為,立儲當以德才為先,以社稷為重。二皇子固然聰慧,然年紀尚輕,未歷政務。如今朝局初定,江淮水患方平,北境、西境皆不安穩,需一位能穩大局、知民艱、通政務的皇子,方可安定人心。”

徐閣老皺眉:“攝政王此言,是說二皇子不堪大任?”

顧見輕擡眼,目光清正:“臣只是就事論事。立儲關乎國運,當慎之又慎。臣鬥膽請問徐閣老,二皇子可曾主理過一部事務?可曾赴地方歷練?可曾於朝政有建樹?”

徐閣老一滯。

二皇子顏宴生母早逝,養在深宮,雖讀書用功,但確實從未參與朝政,這是滿朝皆知的事。

此時,又一人出列。

是司聞渡。

他執笏躬身,聲音朗朗:“陛下,臣附議攝政王之言。儲君之選,德才、政績、威望,缺一不可。臣掌管吏部,遍觀諸皇子,唯三皇子顏可期,年雖未及弱冠,然有實績可考:赴江淮查貪賑災,整頓漕運,追回國庫銀兩百萬;主理戶部以來,清理積弊,開源節流,去歲國庫歲入增一成;更兼心系百姓,於朝中屢獻良策。此等才幹,此等胸懷,方是儲君應有之範。”

“臣附議!”盧曉笙隨即出列,聲音堅定,“三殿下於戶部勤勉務實,所提新政皆利國利民。且為人清正,不結黨,不營私,唯以社稷為念。臣願以性命擔保,三殿下必是賢明儲君。”

一時間,又有數名官員出列附議,多是近年受提拔的實幹之臣,或與顧見輕交好之輩。

但反對之聲亦起。

“三殿下雖有小功,然出身有瑕!他名義上仍是攝政王男妾,此等身份,若立為儲君,豈不貽笑天下?”一位禦史厲聲道。

“正是!且三殿下年輕,資歷淺薄,如何服眾?”

“二皇子乃中宮所出,身份尊貴,立儲名正言順!”

朝堂之上,頓時分為兩派,爭論不休。

皇帝高坐禦座,冷眼看著下方爭吵,半晌,才緩緩擡手。

殿內瞬間安靜。

“立儲之事,關乎國本,朕需斟酌。”皇帝聲音聽不出喜怒,“今日暫議到此。退朝。”

“陛下聖明——”

退朝後,皇帝獨留顧見輕。

禦書房內,只有君臣二人。皇帝摒退左右,指著下首的椅子:“坐。”

“謝陛下。”顧見輕坦然入座。

皇帝端起茶盞,卻不喝,只看著杯中浮沈的茶葉,良久,才道:“懷舟,你今日在朝上,是鐵了心要推可期上位。”

顧見輕神色不變:“臣推舉三殿下,只因他是最合適的人選。於公,他有才幹,有政績,得部分朝臣擁護;於私……”他頓了頓,“陛下應當比臣更清楚,哪位皇子,才是真心為這江山社稷。”

皇帝擡眸,目光銳利:“你這是在說,朕其他兒子,都不如他?”

“臣不敢。”顧見輕微微垂首,“臣只是陳述事實。二皇子仁弱,四皇子年幼,五皇子耽於玩樂。唯有三殿下,有主見,有魄力,更難得的是,心中有民,胸中有江山。陛下,這些年朝廷積弊已深,需一位銳意進取,敢於革新的君主。三殿下,是唯一的人選。”

皇帝沈默。

他何嘗不知?顏可期在江淮的作為,在戶部的政績,他都看在眼裏。這個兒子,確實像年輕時的自己,有銳氣,有謀略,更有他早已丟失的、為民請命的熱血。

可是……

“他的身份,終究是隱患。”皇帝放下茶盞,聲音低沈,“朝中那些老頑固,不會輕易接受。還有林家……林溫煜雖未表態,但林家與貴妃,如今的形勢下,必全力扶持二皇子。”

且三皇子名義上還是顧見輕的男妾,這話,他開不了口。

顧見輕擡眼,目光平靜:“身份可以正名。陛下只需一道旨意,言明當年之事乃權宜之計,如今三殿下已開府立戶,恢覆皇子之尊即可。至於林家……”

他聲音微冷,“林貴妃若安分守己,陛下可保她榮華。若她與林家不識時務,非要攪弄風雲……陛下,廢太子之事,林溫煜真能完全撇清嗎?”

皇帝沈著臉:“愛卿是指……”

顧見輕將證據呈報:“這些都是林溫煜貪贓枉法的證據。”

皇帝臉色沈了下來,翻閱著冊子,半晌,忽然道:“你可想過,若立可期為太子,你二人之事,將再無轉圜餘地。天下人的口舌,史官的筆,都會將你們釘在恥辱柱上。”

顧見輕笑了,那笑裏帶著幾分釋然。

“陛下,臣與可期,從未奢求世人理解。臣所求,不過是助他實現抱負,護這江山安寧。至於身後名……”他緩緩起身,撩袍跪地,一字一句,“臣願一力承擔。若後世有罵名,罵臣一人即可。可期,必須是明君,必須是千古稱頌的聖主。這是臣,唯一的心願。”

禦書房內,燭火劈啪。

皇帝看著跪在眼前的臣子,這個他一手提拔、倚重,卻又始終看不透的年輕人。許久,他長長嘆了口氣。

“起來吧。”

顧見輕起身。

“朕可以給你機會。”皇帝盯著他,“但你要讓朕看到,顏可期有足夠的威望,能讓朝野信服。三日之內,若你能聯名半數以上朝臣,上書請立可期為太子,朕便準奏。”

顧見輕眼中光芒一閃:“陛下此言當真?”

“君無戲言。”皇帝揮手,“但朕有言在先,朕要看到的,是真心擁戴,而非威逼利誘。若讓朕知道你動用權勢脅迫朝臣……懷舟,朕能給你的,也能收回。”

顧見輕深深一躬:“臣,明白。謝陛下恩典。”

是夜,攝政王府書房。

顏可期坐在窗邊,手中握著一卷書,卻半晌未翻一頁。

顧見輕推門進來,見他模樣,走到他身後,輕輕按住他肩膀:“在想什麽?”

顏可期放下書,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兄長,今日朝上……你為我,得罪太多人了。”

顧見輕繞到他面前,蹲下身,仰頭看他,目光溫柔而堅定:“不得罪人,如何成事?寶兒,你記住,儲君之位,不是請客吃飯,是刀光劍影,是你死我活。今日我不爭,來日便是別人將刀架在你我脖子上。”

“我知道。”顏可期低頭,與他額頭相抵,“我只是……不願見你為我背負罵名。那些朝臣說的沒錯,我的身份,終究是汙點。若真立我為太子,天下人會如何議論你?史書會如何寫你?兄長,我舍不得。”

顧見輕心中一軟,擡手撫上他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傻話。我顧見輕這一生,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何懼人言?至於史書……百年之後,誰還記得這些細枝末節?人們只會記得,有一位明君,勵精圖治,開創盛世。而我,是輔佐他的能臣,足矣。”

顏可期眼眶微熱,還想說什麽,顧見輕已起身,將他拉入懷中。

“寶兒,你現在要想的,不是這些。”他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沈穩有力,“陛下給了我們三日。這三日,我們要爭取到半數朝臣的支持。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麽?”

顏可期從他懷中擡頭,眼神漸漸清明:“意味著,我要親自去說服那些中立、甚至反對的臣子。”

“不錯。”顧見輕讚許地點頭,“我已讓聞渡擬了名單。支持你的,約有四成;反對的,三成;中立的,三成。這三成中立之臣,是關鍵。”

他走到書案邊,取出一份名冊,展開。

“內閣次輔,此人清流出身,不涉黨爭,只看政績。他對你江淮之行頗為讚賞,但對你的年紀和身份仍有疑慮。此人,你可親自拜訪,不必談立儲,只論政務,向他請教江淮災後治理、戶部革新之策。他若認同你的見解,自會傾向你。”

顏可期仔細聽著,點頭。

“兵部侍郎,他是老將,只看軍功。你雖未涉軍務,但盧曉笙在戶部清理軍餉積欠,撥付邊關糧草及時,皆是你的政令。可從此處入手,讓他明白,你能穩後方,便是助前方將士。”

“還有都察院都禦史,此人最重法度,曾彈劾過太子黨羽貪墨。你可將王若林案、秦松林案的審訊卷宗副本送他一份,讓他看到你整頓吏治的決心。”

顧見輕一一指點,顏可期凝神記下。

說完,顧見輕看著他,目光深沈:“寶兒,這三日,是你第一次以準儲君的身份,面對朝臣。不必卑微,亦不可傲慢。你是皇子,是陛下可能屬意的繼承人。”

顏可期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嗯。”

第一日,顏可期拜訪陳文年。

陳府書房,茶香裊裊。陳文年年過六旬。他屏退左右,只與顏可期對坐。

“殿下今日來訪,老臣受寵若驚。”陳文年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顏可期執晚輩禮,誠懇道:“陳閣老乃三朝元老,可期年輕,於政務多有不解,特來請教。”

他不提立儲,只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草稿,雙手奉上:“此乃可期對江淮災後重建的一些淺見,請閣老指正。”

陳文年接過,細細看去。越看,神色越肅。

奏章中,顏可期詳細列出,以工代賑,修覆水利,減免賦稅,鼓勵農桑。整頓漕運,嚴查貪腐,並提議在江淮設常平新倉,豐年收儲,災年平糶,以穩糧價。

條條清晰,句句務實,更難得的是,其中對百姓生計的考量,對吏治隱患的警惕,遠超他這個年紀應有的見識。

陳文年放下奏章,看向顏可期,目光覆雜:“殿下這些舉措,若施行,恐觸動不少人的利益。”

顏可期坦然道:“為民請命,為國除弊,自會得罪人。可期只問,這些舉措,於國於民,是有利還是有弊?”

陳文年沈默良久,緩緩道:“利國利民。”

“那便值得。”顏可期微笑,笑容清正,“閣老,可期年少,或許思慮不周。但可期深信,為政者,當以民為本,以法為度。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陳文年看著眼前少年清亮的眼眸,那裏面沒有算計,沒有貪婪,只有一片赤誠。

許久,他輕輕嘆了口氣,起身,對顏可期躬身一禮。

“殿下,老臣……願助殿下,成就一番事業。”

第二日,兵部侍郎趙括府上。

趙闊是武將,不喜文官彎繞,顏可期便直截了當。

“趙將軍,本王知你憂心邊關將士。去歲北境雪災,軍餉遲發三月,可是實情?”

趙括濃眉一擰:“殿下如何得知?”

顏可期取出一本冊子:“這是戶部重新核計的邊軍糧餉簿。去歲遲發,是因兵部與戶部賬目不清,中間有人中飽私囊。本王已命盧曉笙徹查,追回贓款,並立新規,此後邊軍糧餉,由戶部直撥兵部,每季對賬,貪墨一分,立斬不赦。”

趙括翻看冊子,上面條目清晰,追回銀兩數目明確,新規更是嚴苛,卻深得他心。

他擡眼,虎目灼灼:“殿下,此言當真?”

“軍中無戲言。”顏可期神色鄭重,“將軍戍邊衛國,若後方糧餉不繼,便是朝廷之過。本王不才,願在朝中為將士們穩後方、清蠹蟲。此諾,天地可鑒。”

趙括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一拍桌案,震得茶盞亂跳。

“好!殿下有此心,那些文縐縐的老夫子俺不管,但只要殿下真心為邊關將士著想,趙括,願為殿下馬前卒!”

第三日,都察院都禦史劉正和值房。

顏可期帶來的是兩箱卷宗。

“劉大人,這是江淮貪墨案、秦松林走私案全部證供、賬目副本。本王已請示父皇,此案可公開審理,請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以示朝廷肅貪決心。”

劉正和翻開卷宗,越看臉色越沈。上面一筆筆,皆是民脂民膏,皆是國法難容。

他合上卷宗,看向顏可期:“殿下將此卷宗交予都察院,不怕牽連過廣,動搖朝局?”

顏可期平靜道:“貪腐不除,朝局才真正會動搖。劉大人,法度之所以為法度,在於其公平公正,不因身份而廢。本王今日將卷宗交予大人,便是信大人能秉公執法。至於牽連……該動的,早晚要動。長痛不如短痛。”

劉正清肅然起身,對顏可期長揖到地,算是應承下來。

第四日,大殿內,皇帝高坐,掃視殿下。今日朝臣皆神色凝重,皆知今日將有大事。

“三日之期已到。”皇帝緩緩開口,“關於立儲,眾卿可有定論?”

顧見輕出列,雙手捧上一本奏折。

“臣,顧見輕,會同文華殿大學士陳文年、吏部尚書司聞渡、戶部侍郎盧曉笙、兵部左侍郎趙括、都察院都禦史劉正和等,共六十一位朝臣,聯名上奏……”

他聲音清朗,響徹大殿。

“懇請陛下,立三皇子顏可期為皇太子,以定國本,以安民心!”

六十一位,剛好過半。

殿中一片嘩然。

徐閣老臉色鐵青,出列急道:“陛下!此聯名恐有脅迫之嫌!老臣以為……”

“徐閣老。”陳文年忽然出列,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卻有力,“老臣位列次輔,掌文瀾院,可需人脅迫?老臣附議攝政王,只因這三日,與三殿下深談,觀其政見,察其品行,確為儲君不二人選。此心此議,天地可鑒。”

趙括亦出列,聲如洪鐘:“俺老趙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俺只知道,三殿下真心為邊關將士著想,清理軍餉積弊,說話算話!這樣的皇子,俺服!”

劉正和隨後,肅然道:“三殿下將江淮、秦松林兩案全卷交都察院,請三司公開會審,此等魄力,此等公心,方是執法者應有之態。臣,附議。”

一個又一個朝臣出列,聲音或沈穩,或激昂,皆言顏可期之賢。

反對者欲再辯,卻見皇帝緩緩擡手。

殿內瞬間寂靜。

皇帝的目光,落在一直沈默立於殿中的顏可期身上。

“三殿下。”

顏可期出列,跪地:“兒臣在。”

“眾卿推舉你為儲君。”皇帝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可願擔此重任?”

顏可期擡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聲音朗朗,傳遍大殿:“兒臣才疏學淺,本不敢當。然,父皇垂問,眾卿信任,兒臣……願勉力一試。”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若蒙父皇不棄,立兒臣為儲,兒臣必以江山社稷為重,以百姓民生為念,親賢臣,遠小人,肅貪腐,明法度,開源節流,強兵富民。此生此世,唯願國泰民安,海晏河清。此誓,天地共鑒!”

少年清越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字字鏗鏘。

許多朝臣動容。

皇帝看著跪在殿中的兒子,許久,緩緩起身。

內侍總管展開早已備好的詔書,尖細的聲音再次響起:“……三皇子顏可期,天資聰穎,仁孝性成,勤政愛民,德才兼備……今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系四海之心。布告天下,鹹使聞知。竟,廢除三殿下男妾身份……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聲中,顏可期深深叩首。

妾與妻從不重要,只要那人是兄長,怎麽都好。只是,若頂著妾室名分,許多事確然無法名正言順。

起身時,他望向顧見輕,對方眼中含笑,如春風化雪。

四目相對,萬千言語,皆在不言中。

散朝後,東宮舊臣面如死灰,匆匆離去。

林溫煜走在最後,腳步有些踉蹌。

司聞渡從後趕上,與他並肩而行,聲音不高,卻清晰:“林尚書,今日之後,朝局已定。尚書是聰明人,當知何去何從。”

林溫煜停下腳步,看向他,慘然一笑:“司尚書是來警告老夫,莫要再生事端?”

“是提醒。”司聞渡笑容溫和,眼底卻無溫度,“林家百年世家,樹大根深,若肯安分,太子殿下仁厚,必不會趕盡殺絕。但若有人不識時務,還想興風作浪……林尚書,廢太子在宗人府,可是孤單得很,或許,會想找些舊人說說心裏話。”

林溫煜渾身一顫。

司聞渡拍拍他肩膀,轉身離去。

宮門外,顧見輕的馬車等候著。顏可期上車,便被他拉入懷中。

“累了?”顧見輕輕撫他後背。

顏可期搖頭,將臉埋在他肩頭,悶聲道:“兄長,我只是覺得……像夢一樣。”

“不是夢。”顧見輕低頭,吻了吻他發頂,“這是你自己掙來的。寶兒,從今日起,你是太子,是國儲。前路會更難,但我會一直在。”

顏可期忽然想起一事:“兄長,林貴妃那邊……”

“她翻不起浪。”顧見輕聲音微冷,“皇上已下旨,晉她為皇貴妃,賜居慈寧宮側殿,榮養天年。至於二皇子顏宴,皇上會為他選一門好親事,封個閑散王爺,富貴一生。這是皇上能給的,最好的結局。”

顏可期默然,他知道,這已是父皇的仁慈,也是兄長暗中周旋的結果。

“對了。”顧見輕想起什麽,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葉蕭從西境傳回的消息。柳若萱果然去了西戎,且……她似乎與西戎一位頗有野心的王子搭上了線。陸時閑已潛入西戎王庭,繼續查探。”

顏可期眉頭微蹙:“西戎……他們想做什麽?”

“或許是想趁我朝內鬥,伺機而動。”顧見輕將信收起,神色凝重,“寶兒,內患暫平,外憂未除。你這個太子,怕是要忙起來了。”

顏可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有兄長在,我不怕。”

馬車駛入暮色。

而此刻,宗人府深處,廢太子顏奕坐在冷硬的床板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鐘鼓聲,那是立太子的典儀。

他忽然癲狂大笑,笑到淚流滿面。

“顏可期、顧見輕,你們贏了,贏了!可是……”他眼神驟然陰毒,壓低聲音,對墻角陰影處道,“去告訴那位,他的條件,我答應了。我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陰影中,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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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兩三章就完結了!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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